南史(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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元嘉三年,朝廷将要讨伐谢晦,谢晦向何承天询问对策。何承天说:“双方实力大小悬殊,道义上又有逆顺之别。逃到境外保全性命,这是上策;派遣亲信领兵戍守义阳,将军亲率军队在夏口决战,如果战败,就奔赴义阳,逃往北方,这是次一等的计策。”谢晦沉思很久,说:“荆楚本就是适合用兵的地方,姑且决一死战,战败再逃走也不晚。”等到谢晦率军东下,何承天留守府中,没有跟随。到彦之的军队抵达马头,何承天主动前往军中请罪,得到赦免。后来兼任尚书左丞。

吴兴余杭人薄道举做强盗。朝廷法令规定,同一户籍内服期年丧的亲属要发配当兵。薄道举的堂弟薄代公、薄道生等人,属于大功亲,按照法令不在发配充军的范围。执法官员却认为薄代公等人的母亲还在世,属于薄道举的期亲,那么儿子就应当跟随母亲发配当兵。何承天议论说:“查究劫盗的法令,同一户籍的期亲发配当兵,大功亲不在这个条例之内。女子遵从三从之道:出嫁之后顺从丈夫,丈夫死后顺从儿子。薄道举做强盗的时候,他的叔父已经去世,薄代公、薄道生都是堂弟,属于大功亲属,不应当发配受罚。现在如果因为叔母属于期亲,就让薄代公跟随母亲充军,既违背大功亲不流放的法令,也违背女子三从的道理。这是主管官员死守‘期亲’的条文,没有分辨男女身份的差异。我认为薄代公母子二人都应当予以赦免。”

何承天生性刚强固执,不肯屈从朝中权贵,常常依仗自己的才干轻慢同僚,不被尚书仆射殷景仁所包容。于是外调担任衡阳内史。从前他在西部任职的时候,就和当地士人多有不和;在衡阳郡任职期间,处事又不够公正清廉,遭到州府官员检举,被逮捕关进监狱,恰逢大赦得以释放。

元嘉十六年,授任著作佐郎,修撰国史。何承天年纪已经很大,而其他佐郎都是名门出身的年轻人。颍川人荀伯子嘲讽他,常常叫他“奶母”。何承天回应:“你应当说凤凰养育九子,提什么奶母呢?”不久转任太子率更令,依旧兼任著作佐郎。

当时丹阳郡溧阳县的丁况等人,亲人去世很久却不置办棺木安葬。何承天上奏议论:“礼书上所说的‘归葬’,指的是遭遇饥荒战乱的特殊时期,允许根据财力安葬,不必务求完备。丁况三家,数年之间安葬亲人,连棺椁都不用,实在是恩情淡薄,形同禽兽。丁宝等同乡邻里,多年共处,既不用道义劝导他们,也不用法令约束他们。元嘉十六年冬天,既没有颁布新法令,也没有重申旧的制度,哪里来严厉的依据,突然就检举揭发这件事。这或许是邻里之间结下仇怨,才生出这样的告发。听闻江东一带,这类事例很多,江西、淮北更是比比皆是。如果只惩处这三个人,完全起不到整肃风俗的作用;一旦开启这个先例,就会互相诬告恐吓。臣愚以为丁况这三家,可以暂且不予追究,就此附带定下制度:百姓丧葬不合礼法,同乡邻里要当即检举;服丧三年期满之后,不许再追溯告发旧事。”

元嘉十九年,朝廷设立国子学,何承天以原有官职兼任国子博士。皇太子讲解《孝经》,何承天和中庶子颜延之一同为太子执经讲授。不久,升迁为御史中丞。

当时北魏军队南下入侵,宋文帝向大臣征询防御的方略。何承天上奏《安边论》,一共陈述四件事:第一,把边地百姓迁移到内地,充实中原户口;第二,疏浚修缮城墙壕沟,增加防御险阻;第三,征集配齐车马牛畜,修缮兵器装备;第四,统计人丁,征调武器,不要出现缺口。文章篇幅繁多,这里不再全部收录。

何承天一向喜欢下棋,常常因此耽误公务;又擅长弹筝。宋文帝赏赐给他棋盘棋子以及银饰筝。何承天上表答谢,文帝回复说:“赏赐棋盘棋子,何尝不能比作汉景帝赏赐张武黄金的旧事。”

何承天博通古今,被当时的人敬重。张永曾经开凿玄武湖,发掘出古墓,墓中出土一柄带柄铜斗。宋文帝拿这件器物询问朝中大臣。何承天说:“这是王莽时期的威斗。王莽的三公去世,都会赏赐此物,一柄放在墓外,一柄放在墓内。当时三公之中居住在江南的,只有甄邯官拜大司徒,这一定是甄邯的墓葬。”没过多久,张永又在墓穴里面挖出另一柄威斗,还有石刻铭文写着“大司徒甄邯之墓”。每当文帝有疑难争议,必定先咨询何承天,使者往来不绝。何承天性情急躁,曾经对着办事官员高声说道:“天何言哉,四时行焉,百物生焉。”文帝了解他的脾气,每次要派人前去咨询,都会事先告诫使者:“留意何承天的神色,如果他不高兴,就不要多讲。”

元嘉二十四年,何承天升迁廷尉,还没有正式拜官。文帝打算任命他做吏部郎,他已经接到皇帝私下的旨意,却把这件事泄露出去,因此获罪被罢免官职。在家中去世,七十八岁。

在此之前,《礼论》一共有八百卷。何承天删减合并,按照类别编排,整理成三百卷。另外他所写的前传、杂语、汇编文章以及个人文集,都流传于世。又修订《元嘉历》,更改漏刻,使用二十五支计时箭,朝廷全部采纳。他的曾孙是何逊。

何逊,字仲言。八岁就能作诗。二十岁,州里举荐他为秀才。南乡人范云读到他的策对文章,极为赞赏,于是和他结成忘年之交。范云对亲近的人说:“近来阅览文人作品,质朴的过于迂儒,华丽的又流于俗艳;能够兼顾清和浊,切合古今法度,我在何生身上见到了。”沈约曾经对何逊说:“我每次读你的诗,反复诵读多遍,还是不能停下。”他就是这样被名流推崇。

梁朝天监年间,何逊兼任尚书水部郎。南平王招揽他做宾客,掌管记室事务,后来南平王把他举荐给梁武帝,何逊和吴均一同得到皇帝亲近。后来渐渐失去恩宠。武帝说:“吴均不均,何逊不逊,不如我身边的朱异,确实与众不同。”从此何逊被疏远,很少能够见到皇帝。在仁威庐陵王记室任上去世。

当初,何逊得到南平王赏识,深受礼遇。等到听闻何逊去世,南平王派人迎接他的灵柩,妥善安葬,并且供给粮食抚恤他的妻子儿女。东海人王僧孺收集他的诗文,编成八卷。

何逊的文章,当时和刘孝绰齐名,世人并称“何、刘”。梁元帝写文章评论他们说:“诗作数量多又写得好的是沈约;作品不多却精妙出众的,是谢朓、何逊。”

何逊的堂叔何涧,字彦夷,也凭借才华知名,仕途坎坷不得志,写《拍张赋》抒发心志。赋的末尾写道:“东方曼倩对侏儒抒发愤懑,俸禄待遇却和厨役仆夫没有两样。”官做到台郎。

当时会稽人虞骞擅长写五言诗,名气和何逊相当,官做到王国侍郎。后来又有会稽孔翁归、济阳江避,一同担任南平王大司马府记室。孔翁归擅长作诗;江避学识广博,思辨周密,注释过《论语》《孝经》。两个人都有文集传世。

史臣评论说:美好的名声与声望,是《诗经》诗人所歌咏的;合乎礼法道义,前代贤哲依靠这些流传美名。看范、荀两位,都凭借学业显名,但是处理时务的声誉,原本就不算宏大。虽然才华有余,名望却有所不足。范蔚宗才艺本领超过常人,看他的行事,祸福得失为什么会互相倾覆。徐广一举一动不背离仁道,兼具儒者品行。鲜之被当时称为“格佞”,确实不阿谀奸佞。裴松之以正道立身,光耀家族德行。何承天承袭家学,不愧于他的舅父徐广,真是美事啊!

颜延之,字延年。后来担任宋武帝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等到武帝北伐,受封宋公,军府派遣颜延之前去庆贺这特殊的封赏。走到洛阳,环视旧日皇宫,宫殿旧址全都长满庄稼,他凄然吟诵《黍离》诗篇。途中写下两首诗,被谢晦、傅亮所赏识。

宋武帝登基,颜延之补授太子舍人。雁门人周续之隐居庐山,以儒学著称。永初年间,朝廷征召他来到京城,设立学馆安置。武帝亲自前往,朝中贤达全部到场。颜延之官职低微,却被引到上位落座。武帝让他诘问周续之三个经义问题。周续之善于言辞辩论,颜延之每每用简洁扼要的话语接连驳倒他。武帝又让颜延之自己阐发义理,言辞简约道理通达,在场之人无不称赞。两次升迁做到太子中舍人。当时尚书令傅亮自认为文章义理当世无人可比,颜延之依仗自己才华,不肯屈居其下,傅亮十分忌恨他。庐陵王刘义真对颜延之十分厚待,徐羡之等人怀疑颜延之依附刘义真,心中很是不满。

宋少帝即位,颜延之多次升迁,出任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对颜延之说:“从前荀勖忌惮阮咸,把他贬斥到始平郡;如今您又去始安,可以称作‘二始’。”黄门郎殷景仁也对他说:“正所谓世人憎恶俊才卓异,世俗苛责文雅之士。”颜延之前往郡所,途经汨潭,写文章祭祀湘州刺史张邵,祭奠屈原,寄托自己的情怀。

元嘉三年,徐羡之等人被诛杀,朝廷征召颜延之入朝,任中书侍郎,转任太子中庶子,兼任步兵校尉,赏赐礼遇十分优厚。颜延之凭借才学受到重用,当时士人大多推重佩服他。唯独袁淑年纪比颜延之小很多,不肯推崇他。颜延之在众人面前驳斥袁淑说:“从前陈元方和孔元骏年岁相仿,同样擅长文学,孔元骏到陈元方床下拜谒。如今你为什么不肯对我行拜礼?”袁淑无言对答。

颜延之性格疏放狂诞,不能迎合当世权贵。看到刘湛、殷景仁把持大权,内心愤愤不平。常常说:“天下大事,哪里是一个人的智慧就能够独自处理完的。”言辞激昂,常常冒犯权贵。他年轻的时候,曾经做过刘湛父亲刘柳的后将军主簿,这时他对刘湛说:“我的官职得不到提升,大概就是当年做你家属吏留下的缘故。”刘湛怀恨在心,向彭城王刘义康进言,把颜延之调出京城,任永嘉太守。颜延之心中十分怨愤,于是写《五君咏》,歌咏竹林七贤,山涛、王戎因为显贵被排除在外。歌咏嵇康:“鸾翮有时铩,龙性谁能驯。”歌咏阮籍:“物故不可论,途穷能无恸。”歌咏阮咸:“屡荐不入官,一麾乃出守。”歌咏刘伶:“韬精日沈饮,谁知非荒宴。”这几句,其实是写自己的遭遇。刘湛和刘义康看到之后,认为文辞意旨不敬,勃然大怒,打算把他贬到偏远州郡。宋文帝给刘义康下诏说:“应当让他回乡反省过错;如果依旧不改,就把他放逐到东部蛮荒;如果实在难以宽恕,可以根据实际情况拘捕。”于是颜延之退居家中,不参与世事,一共七年。

中书令王球出身名门,不热衷实务,和颜延之交情很好,常常接济他的穷困。晋恭思皇后下葬,百官需要参加葬礼,都要拿义熙元年的授官文书证明身份。朝廷让颜延之兼任侍中,官府送来文书,颜延之喝醉,把文书扔到地上说:“颜延之连活着的人都侍奉不好,哪里还能侍奉死人。”宋文帝曾经召见颜延之,传诏多次都见不到人。平日里他就在酒馆里披散着衣服唱挽歌,完全不理会朝廷征召,等到有一天酒醒才前去觐见。文帝曾经问他几个儿子的才干,颜延之说:“颜竣学到我的文笔,颜测学到我的文思,颜啜学到我的道义,颜跃学到我的酒量。”何尚之调侃他:“谁学到你的狂放?”颜延之答道:“这份狂放别人是学不来的。”何尚之做侍中,在宫中值班,颜延之喝醉跑去见他。何尚之望见,就假装睡觉。颜延之掀开帘子仔细看他,说:“朽木不可雕琢。”何尚之对身边侍从说:“这个人喝醉之后实在可怕。”闲居无事,颜延之写《庭诰》,用来训导家中子弟。

刘湛被诛杀之后,朝廷起用颜延之做始兴王刘浚后军谘议参军、御史中丞。任职期间从容度日,不检举弹劾任何人。升迁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何尚之素来和颜延之交好,写信给王球说:“颜延之重新得到任用,司徒府再也没有光彩。”后来因为买百姓田地不肯付清钱款获罪。尚书左丞荀赤松上奏弹劾:“购置田产房产,前代贤者都引以为耻。颜延之唯利是图,轻率上书,依仗皇帝恩典,拖欠田款,将近一年,还不肯了结。贪图财利,毫无顾忌。颜延之从前因事被贬斥,又蒙受提拔,却不知悔改,不断心怀怨恨诽谤。交往的都是卑劣小人,沉溺饮酒,肆意讥讽诽谤朝中官员。窃取过分的荣宠,助长浅薄暴躁的心性;靠着皇帝的眷顾,养成强横的习气。表面上淡泊寡求,内心却热衷钻营,追逐官位升迁,没有止境。参加宴会,当众肆意谩骂座上之人。朝廷如海如山包容,一直予以优待怜惜;爱惜他的文采,不忍心远远抛弃。可是他骄纵放肆,一天比一天严重。我听说名声超过实际,孟子都以此为羞耻;何况名声不是外界给予,赞誉全是自己吹嘘。虽然才智浅薄低劣,却自我抬高身份,虚张声势,没有一点羞愧畏惧。怎么能够再辅佐教化,位列朝堂高位。请求以田产诉讼不实,妄自打扰天子听闻,以强凌弱的罪名,罢免他现任官职。”皇帝下诏批准。之后颜延之历任秘书监、光禄勋、太常。当时僧人释慧琳凭借才学受到宋文帝赏识,朝廷很多政事都和他商议,士大夫百姓都争相攀附。文帝每次接见慧琳,都让他坐单独的坐榻。颜延之十分憎恶这件事,趁着醉酒对文帝说:“从前宦官同子和汉文帝同车,袁盎神色严正进谏。这是三公大臣的坐席,怎么能让受过宫刑的僧人来坐。”文帝脸色大变。

颜延之性情偏激急躁,又有酗酒的毛病,说话直言无所顾忌,所以议论的人大多不认同他,称他为“颜彪”。他生活简朴,不谋求钱财产业,穿粗布衣服,吃简单饭菜,独自到郊外饮酒,尽兴之时,旁若无人。元嘉三十年,辞官退休。

元凶刘劭弑君篡位,任命颜延之为光禄大夫。他的长子颜竣,是孝武帝南中郎谘议参军。等到义师起兵讨伐刘劭,颜竣参与密谋,同时撰写讨伐檄文。刘劭叫来颜延之,把檄文拿给他看,问道:“这篇文章是谁写的?”颜延之说:“是颜竣写的。”刘劭又问:“你凭什么知道?”颜延之答道:“颜竣的文风,我怎么会认不出来。”刘劭说:“言辞为什么这么过分?”颜延之说:“颜竣尚且不顾念老父的性命,又怎么会顾及陛下。”刘劭心中的疑虑就此消除,颜延之因此得以幸免一死。

孝武帝登基,任命颜延之为金紫光禄大夫,兼任湘东王师傅。曾经和何偃一同跟随皇帝到南郊祭祀。何偃在路上远远呼喊:“颜公!”颜延之嫌他轻佻,不满地回答:“我既不是三公的公,也不是乡野老翁的公,也不是你家的阿公,为什么叫我公?”何偃羞愧地退到一旁。

颜竣地位显贵之后,权势压倒满朝文武。凡是朝廷赏赐供给颜延之的东西,颜延之一概不接受。器物服饰和过去一样,住宅也没有翻新,常常乘坐老牛拉的破车。路上遇到颜竣出行的仪仗,就把车停靠路边避让。又喜欢骑马在街巷遨游,遇到老朋友,就在马鞍上要酒喝,拿到酒必定喝光,悠然自得。他曾经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欢见到权贵要人,如今不幸偏偏见到你。”看见颜竣修建豪华宅邸,对他说:“好好修建,不要让后世的人笑话你愚拙。”上表请求解除湘东王师傅的职务,朝廷加赐亲信随从二十人。有一天清晨去拜访颜竣,宾客挤满厅堂,颜竣却躺着不起身。颜延之大怒说:“恭敬谦抑,是福气的根基;骄横傲慢,是灾祸的开端。何况出身低微,一跃身居高位,骄纵之心不能滋长,这样怎么能够长久。”

颜延之有一个宠爱的姬妾,没有这个姬妾就吃不下饭睡不好觉。姬妾依仗宠爱,曾经把颜延之撞倒跌落床下,使他受伤。颜竣把这个姬妾杀了。颜延之悲痛惋惜,常常坐在灵位前哭道:“是贵人杀了你,不是我杀了你。”冬天到灵前哭吊,恍惚看见那个姬妾推开屏风向他压过来,颜延之受惊摔倒地上,就此生病。孝建三年去世,享年七十三岁。追赠特进,谥号宪子。

颜延之和陈郡谢灵运,一同凭借文采辞藻齐名,但是写作快慢相差悬殊。宋文帝曾经下令二人各自模拟乐府《北上篇》,颜延之接到诏令立刻写完,谢灵运过了很久才完成。颜延之曾经问鲍照,自己和谢灵运孰优孰劣。鲍照说:“谢灵运的五言诗,如同初开的荷花,自然可爱;您的诗好比铺展锦绣,满眼雕饰华丽。”颜延之常常轻视汤惠休的诗,对人说:“汤惠休的作品,只是街巷民间歌谣罢了,将要贻误后辈读书人。”当时舆论认为,自从潘岳、陆机之后,文人当中就数颜延之和谢灵运最为杰出;西晋推崇潘、陆,江东推崇颜、谢。

颜竣,字士逊,颜延之的长子。年少就通晓文章义理,担任宋孝武帝抚军主簿,深受赏识厚待,颜竣也尽心辅佐补益。元嘉年间,皇帝不希望各个藩王培植私党,打算征召颜竣做尚书郎。江湛认为他在王府任职很有政绩,不宜调动,这件事就此作罢。随着府主改任,先后转任安北、镇军、北中郎府主簿。

当初,僧人释僧含精通义理学问,对颜竣说:“贫道曾经看到谶纬预言,会有真命天子顺应符兆,论次序名分,就应在殿下身上。”后来颜竣在彭城,和亲近之人说起这件话,话语流传开来,传到宋文帝耳中。当时元凶巫蛊的事情已经败露,所以文帝没有追究查办。

孝武帝镇守寻阳,颜竣升迁南中郎记室。元嘉三十年春天,因为父亲颜延之辞官退休,颜竣坚决请求解除职务,朝廷赐给他假期,还没有动身,宋文帝被害的消息传来。孝武帝起兵讨伐刘劭,颜竣转任谘议参军,兼任录事,总管府内外事务,并且撰写讨伐檄文。孝武帝从寻阳出兵之后就染病,沈庆之以下的将领都不能拜见,只有颜竣出入卧室,决断军机大事。当时孝武帝多次病危,不能够处理请示,所有军政事务,都由颜竣独自决断施行。

孝武帝登基,颜竣历任侍中、左卫将军,受封建城县侯。孝建元年,转任吏部尚书,兼任骁骑将军,专心负责官吏选拔,勤勉不倦。皇帝对他恩遇隆重,他上奏的事情没有不批准的。后来谢庄接替颜竣掌管选官,很多奏请都得不到准许。颜竣容貌严肃刚毅;谢庄风度容貌俊美。宾客前来申诉求官,谢庄常常笑着应答。当时人说:“颜竣虽然满脸怒容,却能给人官职;谢庄满脸笑容,却不给人官职。”

南郡王刘义宣、臧质起兵反叛,朝廷任命颜竣兼任右将军。刘义宣、臧质的儿子们躲藏在建康、秣陵、湖熟、江宁县境内。孝武帝大怒,罢免丹阳尹褚湛之官职,逮捕四县的长官,任命颜竣为丹阳尹,加授散骑常侍。

在这之前,颜竣还没有儿子。大司马江夏王刘义恭的几个儿子都被元凶刘劭杀害。到这时,两个人各自生了男孩,皇帝亲自为孩子取名,刘义恭的儿子叫伯禽,类比周公的儿子鲁公伯禽;颜竣的儿子叫辟强,类比汉代张良的儿子侍中张辟强。

元嘉年间铸造四铢钱,钱币轮廓形制和五铢钱相同,铸造耗费成本,没有利润,所以百姓不会私自盗铸。等到孝武帝即位,又铸造孝建四铢。新铸钱币薄又小,轮廓不全。于是民间盗铸钱币,掺杂铅锡,钱币质地不牢固。百姓又凿削古钱,获取铜料,钱币越来越轻薄细小,渐渐违背官方的标准。朝廷虽然颁布严酷的刑法,官吏百姓因为盗铸被判死刑、免官的接连不断,但是盗铸反而更加猖獗,各类物价飞涨,百姓深受其苦。于是定下规格,凡是薄小没有轮廓的钱币,全部禁止流通。始兴公沈庆之上奏:“应当允许民间铸钱。设立官署,愿意铸钱的人家都安置在官署之内。去年春天所禁止的新式钱币,全部准许流通;今后铸钱全部依照这个标准。每铸一万钱,征收三千钱的税,严格稽查私自盗铸,同时禁止凿削古钱。几年之内,官府民间财物都会富足,铜矿开采耗尽之后,铸钱的事情自然停止,作奸犯科的根源就会断绝。”皇帝把这份奏议下发公卿大臣商议。颜竣议论说:“如今说开设官署放任百姓铸钱,想法固然很好。但是担心铜矿开采枯竭,各类铜制器物消耗越来越大;铜料越来越少,器物就会更加昂贵。假如一件铜器价值一千,熔铸成钱币只能得到五百,铸钱没有利润,就算下达命令,百姓也不会执行。”当时参与议论的人又认为铜料难得,想要铸造二铢小钱。颜竣又发表意见:“如今铸造二铢钱,放任轻薄小钱流行,对官府物资匮乏毫无补益,反而会大大助长民间奸巧。天下钱币将会损毁殆尽。就算严厉禁止,巨大的利益摆在面前,盗铸难以禁绝,不过一两年,造成的祸患就再也无法挽救。这是万万不可的第一点。助长奸民的贪欲,留下错误的政策,这是第二点。富商从中获利,贫苦百姓陷入困窘,这是第三点。就算弊端还会加重,尚且不能推行;何况看不到好处,却带来这么多祸患,不仅当代失策,还会被后世嘲笑。”前废帝即位,铸造二铢钱,形制更加轻薄细小。官方钱币刚发行,民间就模仿铸造,大小厚薄全都比不上官钱,没有轮廓,不加打磨,就如同被凿削过的旧钱,这种钱叫做耒子钱。景和元年,沈庆之上奏放开民间私铸。从此币制彻底崩坏。一千枚钱币串起来,长度还不满三寸,大小大致相仿,叫做鹅眼钱;比鹅眼钱更差的叫綖环钱。用线串起,丢到水里不会下沉,随手一碰就破碎,市井不再清点钱币数目。十万枚钱捧起来不满一捧,一斗米要一万钱,商品贸易无法进行。明帝即位初年,只禁止鹅眼、綖环钱,其余钱币依旧流通;又禁止民间铸钱,官方铸钱机构也废除。不久全部禁止私钱,只允许使用古钱。

颜竣从散骑常侍、丹阳尹加官中书令,他上表辞让中书令,得到准许。当年大旱,百姓饥荒,颜竣上书请求禁止制作饴糖一个月,节省下来将近万斛粮食。又接替谢庄担任吏部尚书,兼任太子右卫率,还没有正式拜官,遭遇父亲丧事。守丧才过一个月,朝廷就要起用他为右将军,丹阳尹照旧。颜竣坚决推辞,前后十次上表,皇帝不许。派中书舍人戴明宝把颜竣抱上车,送到丹阳郡官舍。赐给他一套布衣,里面填彩色丝绵,派掌管服饰的宦官亲自给他穿上。

颜竣身为藩王府的旧臣,常常极力直言朝政得失。孝武帝守孝期满之后,后宫之中多有丑闻,又大肆兴建宫室。颜竣恳切直言劝谏,毫不回避。皇帝心中十分不悦,大多不予采纳。颜竣自认为才干足以处理时务,和皇帝有旧交,无人可比,应当留在中枢辅佐,长久执掌朝政。可是自己的建议大多不被接纳,疑心皇帝想要疏远自己,于是请求外调,试探皇帝的心意。大明元年,被任命为东扬州刺史。请求外放得到准许之后,他心中又忧愁恐惧,束手无策。到州上任之后,又遭遇母亲丧事,朝廷不允许他离职,准许他送灵柩回京城,皇帝的恩遇看上去依旧优厚,颜竣内心越发不安。常常对着亲友,流露很多怨恨愤懑的言语,还议论朝廷的过失、君主的得失。

等到王僧达被处死,王僧达认为是颜竣诬陷自己,临死之前,揭发颜竣之前诸多怨恨不满,劝谏不被听从的怨言。王僧达供出的内容,很多都和传闻吻合。孝武帝于是让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弹劾颜竣:“窥探国家权柄,暗中图谋长久执掌大权。主持吏部选官,煽动钻营之风愈发严重;出京掌管京畿,行事越发放肆。朝廷传下的诏令触犯法令,按旧例必须上报奏闻,可是颜竣因为申诉的人违逆自己,就擅自加以鞭打羞辱,无视天子威严,没有比这更过分的。心怀奸计,暗藏叵测心思,得知宫中旨意,没有不向外泄露的;有过失就推给皇上,有功劳就归于自己。胁迫宰辅大臣,煽动民间舆论。后来担心事情被皇上察觉,内心猜忌恐惧,就假意请求外任,来掩饰自己的阴谋。心怀诽谤,公然非议朝廷,比起内心腹诽,罪过还要重。去年冬天母亲亡故,下诏准许送丧回京,丧事办完不肯离开京城,逗留许久。挑拨功臣权贵,制造矛盾分歧,还声称自己被排斥在外,国家将要倾覆。另外他在家中品行有亏,早就遭到世人非议,兄弟之间结下怨仇,亲友为之震动惊骇。大街小巷到处传播他的恶行,已经不是小道传闻。应当明正典刑,彰显朝廷教化。请求根据所揭发的事实,罢免颜竣官职,交付太常削除他的爵位封地。”皇帝还不想立刻处死他,只免去官职。颜竣频频上书谢罪,乞求保全性命。皇帝越发恼怒,下诏书答复:“御史所弹劾的罪状,不是我当初对你的期许。你得到的荣华恩遇,本该到此为止。心怀怨愤诽谤,已经辜负我对你的期望;又反复忧虑恐惧不能保全性命,这哪里是臣子侍奉君主应有的忠诚节操。”

等到竟陵王刘诞反叛,朝廷借机构陷颜竣,说他和刘诞串通。召来御史中丞庾徽之当场草拟弹劾奏章。奏章呈上之后,皇帝下诏先打断颜竣的双腿,之后在监狱赐死。他的妻子儿女免死,流放到远方。儿子颜辟强流放到交州,又在宫亭湖把他沉入水中杀害。颜竣的文集流传于世。

颜竣的弟弟颜测,也凭借文章才华被世人知晓,官做到江夏王刘义恭大司马录事参军。他因为兄长地位显贵而忧心,在颜竣之前去世。

宋明帝即位,下诏说:“从前颜延之曾经教导朕,情义深厚。前记室参军、济阳太守颜啜,从前在藩王府侍奉,情谊深厚,可以提拔为中书侍郎。”颜奂,是颜延之第三个儿子。

颜师伯,字长深,是颜竣的同族兄长。父亲颜邵,为人刚正,有才干谋略,担任谢晦的领军司马。谢晦镇守江陵,请颜邵做谘议参军,兼任录事,军府的事务全都委托给他。颜邵预料谢晦将要招致灾祸,请求出任竟陵太守。还没有来得及赴任,朝廷讨伐谢晦,颜邵饮毒药自尽。

颜师伯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广泛阅览典籍,通晓音律歌舞。他弟弟颜师仲的妻子,是臧质的女儿。臧质担任徐州刺史,征召颜师伯做主簿。孝武帝当时镇守徐州,颜师伯就担任辅国安北行参军。王景文当时是谘议参军,欣赏他诙谐机敏,向孝武帝举荐,任命为徐州主簿。颜师伯善于逢迎附和,大受赏识。等到孝武帝调离徐州,颜师伯以主簿身份护送旧府物资。

孝武帝镇守寻阳,向宋文帝请求任命颜师伯为南中郎府主簿。文帝不批准,对典签说:“中郎府主簿,怎么能用颜师伯。”孝武帝又请求任命他为长流正佐,文帝又说:“朝廷不能正式授给他这个职位,王爷可以自行辟用,但是也不宜安排长流一职。”于是孝武帝自行任命他为刑狱参军。等到讨伐元凶刘劭,转任主簿。

孝武帝登基,任命颜师伯为黄门侍郎,多次升迁做到侍中。大明元年,封为平都县子。皇帝对他亲近宠信,朝中大臣没有谁能比得上。颜师伯大肆收受贿赂,家中积累千金。孝武帝曾经和颜师伯玩摴蒱的赌博游戏,皇帝掷出雉,大喜,认为自己必胜。颜师伯随后掷出最好的“卢”,皇帝大惊失色。颜师伯急忙收起骰子,说:“差一点才是卢。”那一天,颜师伯故意输了上百万钱。不久升迁吏部尚书、右军将军。孝武帝不想大权落在臣子手里,之前掌管选官的大臣,都只是依照文书办事。颜师伯却独断专行,上奏请求没有不被准许的。

大明七年,担任尚书右仆射。当时分设两个吏部选官机构,陈郡谢庄、琅邪王昙生同为吏部尚书。颜师伯的儿子周旋交好寒门士人张奇,举荐张奇做公车令。皇帝认为张奇资历门第不配,让他兼任市买丞,由蔡道惠代替他做公车令。令史潘道栖、褚道惠、颜祎之、元从夫、任澹之、石道儿、黄难、周公选等人扣压任命蔡道惠的敕令,让张奇先去公车署上任,不执行张奇兼任市买丞的诏令。颜师伯因为儿子干预官吏任命获罪,谢庄、王昙生被免去官职。潘道栖、褚道惠判处死刑,颜祎之等六个人处以一百鞭刑。颜师伯不久兼任太子中庶子,虽然受到这次挫折,受到的任用和之前一样。

孝武帝临终,颜师伯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尚书省的事务全部委托给他。前废帝即位,恢复尚书右仆射正式官职,加授卫尉。

颜师伯执掌大权时间很久,天下人都争相奔走他门下。登门攀附的人,得到的官职爵位全都超出本分。大肆收纳财物,家产丰厚,歌姬舞女搜罗天下最好的,园林宅邸豪华,在当时首屈一指。骄奢放纵,被士大夫所痛恨。又升迁尚书仆射,兼任丹阳尹。废帝想要亲自执掌朝政,调颜师伯做左仆射,任命王景文为右仆射,剥夺他丹阳尹的职权,分割尚书台的权力。颜师伯到这时才感到恐惧,和柳元景谋划废黜皇帝另立新君。

当初颜师伯独断朝政,不让沈庆之参与商议,对令史说:“沈庆之不过是冲锋打仗的武人罢了,怎么能够参与朝廷政事。”沈庆之听说之后恨得咬牙切齿,于是告发他们的阴谋。不久颜师伯和太宰江夏王刘义恭一同被杀,他六个儿子全部遇害。宋明帝即位,定他的谥号为荒。

沈怀文,字思明,吴兴武康人。祖父沈寂,晋朝光禄勋。父亲沈宣,新安太守。

沈怀文年少喜爱玄学义理,擅长写文章,所作《楚昭王二妃诗》,被世人称道。担任江夏王刘义恭东阁祭酒。父亲去世,新安郡赠送的助丧财物十分丰厚。办完丧事,剩余财物全部分给亲戚,自己一点不留。宋文帝听说,十分赞赏,赐给他六个奴婢。服丧期满,授任尚书殿中郎。隐士雷次宗被征召居住在钟山,后来回到庐江。何尚之设宴为他饯行,文人名士全部到场,大家联句作诗。沈怀文写的诗句尤其优美,文采压倒在座众人。随王刘诞镇守襄阳,沈怀文出任后军主簿,和谘议参军谢庄一同掌管文书辞令,兼任义成太守。

元嘉二十八年,刘诞将要调任广州,打算让沈怀文担任安南府记室,先授官通直郎。沈怀文坚决推辞南下赴任,皇帝心中不悦。他的弟弟沈怀远娶东阳公主的养女王鹦鹉做妾。元凶刘劭搞巫蛊,王鹦鹉参与其中。事情败露,沈怀文因此仕途受挫,出任治书侍御史。

元凶刘劭弑君篡位,任命沈怀文为中书侍郎。孝武帝起兵讨伐,召沈怀文撰写讨伐檄文,他坚决拒绝。刘劭勃然大怒,幸亏殷冲营救才免于一死。沈怀文谎称落马受伤,从小路逃奔新亭。孝武帝任命他为竟陵王刘诞骠骑录事参军、淮陵太守。当时国丧还没有结束,刘诞打算修建内斋。沈怀文认为不可以,这件事就此作罢。不久转任扬州中从事史。当时朝廷议论裁撤录尚书一职,沈怀文认为不应当裁撤,上书建议,没有被采纳。升迁别驾从事史。

等到江夏王刘义恭把扬州刺史职位转给西阳王刘子尚,沈怀文依旧在府中任职。当时荧惑星侵犯南斗星宿,皇帝于是拆除西州旧官署,让刘子尚搬到东城居住,以此来压制灾异。沈怀文说:“上天显示灾变,应当用德行来回应;就算把西州官署腾空,恐怕也没有用处。”皇帝不听,西州官署最终被废弃。

大明二年,升迁尚书吏部郎。当时朝廷商议想要依照古制设立王畿,把扬州治所迁到会稽,也是因为星象灾异的缘故。沈怀文说:“周代设立王畿封疆,汉代设置司隶校尉,都是顺应当时形势,不是非要厚古薄今。安定百姓、治理国家,道理是一致的。如果百姓心安,上天也会护佑,不一定非要改动现在的制度,追摹古制,才能天下太平。扬州是中原核心故土,历代承袭,和边地州郡不一样,可以随意设置废除。如今改动既违背人心,或许会损害教化的根本。”皇帝依旧不听。

大明三年,刘子尚移镇会稽。沈怀文升迁抚军长史,代理府州事务。当时关押囚犯极多,案件常年积压。沈怀文到任,审理五个郡一共九百三十六件案子,百姓全都称颂判案公平。入朝担任侍中,受到的宠幸待遇十分优厚。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广陵城被攻破之后,官兵把城中士庶百姓剥光衣服,抽打面部之后再行刑,把被杀者的头颅堆在石头南岸,叫做髑髅山。沈怀文上书陈述这样做不妥当,皇帝没有采纳。

孝武帝将要到圜丘祭祀上天,祭祀还没到日子,整夜阴雨昏暗。第二天清晨风停云散,天色美好。皇帝登上祭坛,心中喜悦。沈怀文上前祝贺:“从前汉代祭祀太一神,太阳出现重轮,神光普照四方。如今陛下举行祭祀大典,前夜降下及时雨,清晨景色明丽,这实在是圣上德行感动上天。臣希望和侍从大臣一同赋诗纪念。”皇帝笑着说好。

扬州治所迁到会稽之后,皇帝怨恨浙江以东百姓人心不齐,打算降低当地官吏俸禄,只有原先西州旧属官员待遇不变。沈怀文说:“扬州迁移治所,已经违背人心;同一个州实行两套俸禄标准,尤其有损朝廷大体。”皇帝不听。

沈怀文和颜竣、周朗素来交好。颜竣因为违背皇帝旨意被杀,周朗也因为触犯皇帝获罪。皇帝对沈怀文说:“颜竣如果知道我会杀他,也不敢像那样放肆。”沈怀文沉默不语。又有一年除夕,沈怀文和谢庄、王景文、颜师伯接到敕令进入宫中,还没有觐见。王景文闲谈之间称赞颜竣、周朗才华出众,沈怀文随声附和。颜师伯后来找机会向皇帝禀报,复述了他们这番对话。沈怀文已经多次冒犯皇帝,到这时皇帝对他更加不满。

皇帝又强征各郡士族子弟充当将吏,这些人不愿意服役,纷纷逃亡。朝廷用严厉法令不能制止,就改用军法处置,抓到就可以斩杀。这些人大多逃进山林湖泽,聚集起来做盗贼。沈怀文又为此进言劝谏。

宫中府库每年征收绢帛上万匹,丝绵数量也与此相当,期限严苛急迫。民间买一匹绢要花两三千钱,一两丝绵要三四百钱。贫苦百姓卖掉妻儿,甚至有人上吊自尽。沈怀文详细陈述百姓的困苦,于是绵绢的征收稍稍减轻,没过多久又恢复旧额。

刘子尚等各位皇子都开设商铺邸店,追逐十分之一的商业利润,祸害遍及天下。沈怀文又上奏:“开设店铺经商牟利,古人所不赞同。卜式解说天旱的缘由,桑弘羊因为兴利招致旱灾的指责。如果宫中用度不足,应当酌情裁减。”皇帝不予采纳。

孝建年间以来,皇帝压制贬黜各位弟弟;广陵平定之后,又打算加重对藩王的管制条文。沈怀文说:“汉明帝不让自己儿子的待遇比得上光武帝的儿子,前代史书传为美谈。陛下既然明白管叔、蔡叔叛乱应当诛杀,也希望重视对唐叔、卫叔那样宗室藩王的优待。”等到海陵王刘休茂被杀,皇帝打算落实严苛的藩王法令。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揣摩到皇帝的心思,率先提出动议,沈怀文坚决反对,这件事才搁置下来。

当时皇帝外出游玩没有节制,太后、六宫妃嫔常常乘坐副车跟随在后。沈怀文和王景文常常劝谏,不应当频繁外出。后来随从皇帝,坐在松树下,风雨骤起。王景文说:“你可以进言了。”沈怀文说:“一个人劝谏没有呼应,我们应当一同陈述。”江智深躺在草丛旁边,也赞同他们的想法。很快被召入雉场。沈怀文说:“风雨这么大,不适合圣上身体。”王景文又说:“沈怀文的建议应当听从。”江智深还没有开口,皇帝正拉开弓弩,脸色严厉地说:“你想要效仿颜竣吗?为什么总爱干预别人的事。”又说:“颜竣这个小子,我恨不得抽他的脸。”

皇帝每次宴会,在座的人都要喝得大醉。沈怀文向来不喝酒,也不爱戏谑打闹。皇帝认为他是故意和自己作对。谢庄曾经告诫沈怀文:“你处处和别人不一样,这样怎么能长久。”沈怀文说:“我从小就是这样,怎么能一朝之间就改变。并不是刻意与众不同,是本性做不到而已。”

大明五年,沈怀文外放任晋安王刘子勋征虏长史、广陵太守。朝会结束之后,本该返回江北,他借口女儿生病请求延期;临辞行又请求多留三天,却一直不肯动身。被主管官员检举,免去官职,禁锢十年。被免官之后,他卖掉住宅准备回到东方家乡。皇帝大怒,把他交付廷尉,赐死。

弟弟沈怀远,担任始兴王刘浚征北长流参军,深受亲近信任。因为娶王鹦鹉为妾获罪,孝武帝把他流放到广州。广州刺史宗悫想要杀他,恰逢南郡王刘义宣反叛。沈怀远文笔娴熟,宗悫起兵,让他撰写讨伐檄文,又奉命前往始兴,和始兴相沈法系商议起兵大事。叛乱平定之后,宗悫详细为他陈情求情,沈怀远因此得到赦免。孝武帝在位期间,他不能够回到京城。前废帝时期才返回,官做到武康令,撰写《南越志》。沈怀文的文集,和《南越志》一同流传于世。沈怀文有三个儿子:沈淡、沈深、沈冲。

沈冲,字景绰,涉猎文章典籍。在宋朝做官,历任抚军正佐,兼任记室。等到沈怀文被逮捕治罪,沈冲兄弟前去谢罪,神情哀伤凄苦,看见的人都为之伤感。柳元景想要营救沈怀文,对孝武帝说:“沈怀文的三个儿子悲痛万分,让人不忍心看。希望陛下尽快定沈怀文的罪。”孝武帝却说:“应当赶快杀掉沈怀文,让他们断绝念想。”最终沈怀文被杀。柳元景为之叹息。沈冲兄弟也因此出名。多次升迁做到司徒录事。

齐武帝做江州刺史,沈冲担任征虏长史、寻阳太守。齐建元年间,多次升迁为太子中庶子。齐武帝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就念及旧日恩情厚待沈冲。等到武帝即位,转任御史中丞、侍中。永明四年,担任五兵尚书。沈冲和兄长沈淡、沈深,名望高低各不相同,世人称他们为“腰鼓兄弟”。沈淡、沈深都做过御史中丞。兄弟三个人全都担任过御史中丞,这是晋、宋两朝从来没有过的事。

御史中丞负责检举弹劾官员,被弹劾的人大多心怀怨恨。永明年间,沈深弹劾吴兴太守袁彖。建武年间,袁彖的堂弟袁昂担任御史中丞,刚上任几天,就上奏弹劾沈深的儿子沈缋,父亲还在世就租用白色帷幔的马车,沈缋被免官禁锢。沈冲的母亲孔氏住在东方家乡,邻居家失火,孔氏怀疑是别人故意纵火,大声呼喊:“我三个儿子都做过御史中丞,和谁能结下善缘。只怕我们家骨肉离散,哪里只是房子被烧!”兄弟后来都官至侍中。齐武帝正要重用沈冲,沈冲不久就去世。追赠太常,谥号恭子。

沈昙庆,是沈怀文的堂兄。父亲沈发,员外散骑侍郎。沈昙庆在宋朝做官,官至尚书左丞。当时屡次发生水旱灾害,沈昙庆建议设立常平仓,来救济百姓的急难。宋文帝采纳这个建议,但是最终没有实行。

大明元年,担任徐州刺史。当时殿中员外将军裴景仁协助戍守彭城。裴景仁本是北方人,熟悉关中旧事。沈昙庆让他撰写《秦记》十卷,记述苻氏前秦的史事,这本书流传于世。

沈昙庆为人谨慎老实清正,任职之处都有政绩。常常对子弟说:“我处世没有什么才干,只求做一个宽厚的长者罢了。”世人都把他看作忠厚长者。在祠部尚书任上去世。

周朗,字义利,汝南安成人。父亲周淳,宋初历任侍中、太常。兄长周峤,娶宋武帝第四个女儿宣城德公主。两个女儿分别嫁给建平王刘宏、庐江王刘祎。凭借外戚身份身居显官。周朗年少喜好新奇,风度高雅,志向和周峤不一样,周峤十分厌恶他。周朗担任江夏王刘义恭太尉参军。

元嘉二十七年春天,朝廷商议北伐魏国,要派刘义恭出镇彭城,担任各路军队的统帅。周朗听说这件事,辞去官职。等到刘义恭出镇彭城,府主簿羊希随行,写信戏弄周朗,劝他进献奇谋计策。周朗回信,援引古代典故,文辞意气豪迈洒脱。

孝武帝即位,周朗授任建平王刘宏中军录事参军。当时朝廷广泛要求百官直言朝政得失。周朗上书陈述利弊,言辞之中颇多自我夸耀。奏书呈上,触犯皇帝心意,自己辞官离职。

后来担任庐陵内史。郡内土地荒芜,野兽很多。他母亲薛氏想要观看打猎,周朗就合围放火,让母亲观看。大火蔓延,烧毁郡府官舍。周朗把自己俸禄的米拿出来,修建房屋,赔偿被烧毁的建筑。之后称病辞官。遭到州府官员检举。回到京城,拜见孝武帝说:“州府检举我的过失,很多并不属实。我在郡中,有三头猛兽吃人,虫鼠糟蹋庄稼,就这两件事,对上辜负陛下。”皇帝脸色一变说:“州府检举不实,或许会有这样的事;虫兽造成灾害,难道也归罪于你吗。”

周朗不久遭遇母亲丧事。每次痛哭都极为哀恸,其余行为却不完全遵守居丧的礼法。大明四年,皇帝让主管官员弹劾他居丧不守礼法。下诏说:“周朗违背礼教,巧言善辩,本该诛杀;这种小人物不值得动用重刑,特地把他押送到边远州郡。”于是押送周朗前往宁州,在途中把他杀掉。周朗的族孙是周颙。

周颙,字彦伦,晋朝左光禄大夫周顗的七世孙。祖父周虎头,员外常侍。父亲周恂,归乡相。

周颙年少时就被同族祖父周朗赏识,初入仕途担任海陵国侍郎。益州刺史萧惠开十分赏识周颙,带他进入蜀地,任命他为厉锋将军,兼任肥乡、成都两县的县令,又担任萧惠开的府主簿。周颙常常说萧惠开性情过于凶险,屡屡规劝他,萧惠开心中不快,回复周颙说:“天有险地有险,王侯设立险阻,只看如何运用险阻罢了。”后来周颙跟随萧惠开回到京城。

宋明帝十分喜好玄学义理,因为周颙善于文辞义理,将他召入殿内,在宫中值宿侍从。宋明帝做一些残酷狠毒的事,周颙不敢公开劝谏,就常常诵读佛经当中因缘祸福的故事,宋明帝也因此稍稍有所收敛。元徽年间,朝廷下诏任命周颙为剡县县令,他在当地广施恩惠,百姓都怀念他。齐高帝辅佐朝政的时候,周颙担任齐殿中郎。建元初年,出任长沙王后军参军、山阴县县令。回京之后担任文惠太子中军录事参军。文惠太子在东宫做太子时,周颙升迁为正员郎,始兴王前军谘议,在殿省当中当值侍奉,深受赏识厚待。

周颙言辞机敏华美,擅长佛理,撰写《三宗论》阐发空、假的义理。西凉州智林道人写信给周颙,对他大加赞美,信中说:“我手持麈尾讲论玄学四十多年,读过不少各家宗论著作,唯独这一义理的是非对错,没有一人能够通达,我为此忧虑成疾,没想到这番高论意外传到我的耳中。”周颙的论著就是这样被世人看重。周颙在锺山的西面修建了隐居的房舍,休假的时候就回到这里居住。

周颙转任太子仆,兼任著作,负责编撰起居注。升任中书郎,依旧兼任著作。时常在东宫陪侍太子。年少时在外祖父车骑将军臧质家中得到卫恒的散隶书法,临摹学习,技艺十分精妙。文惠太子让周颙在玄圃茅斋的墙壁上写字。国子祭酒何胤想用倒薤书,请求和周颙交换书法。周颙笑着回复说:“天下有道的时候,我就不参与这类交换之事了。”

每当宾客友人聚会,周颙就空出坐席和众人交谈,言辞音韵流畅,听的人都忘记疲倦。他同时通晓《老子》《周易》,和张融相遇,就用玄理互相诘难辩驳,一整天都辩论不休。周颙家境清贫,欲望很少,常年吃素食,虽然有妻子儿女,却独自住在山中的房舍。他十分机智善辩,卫将军王俭问周颙:“你在山里吃些什么?”周颙答道:“红米白盐,绿葵紫蓼。”文惠太子问周颙,蔬菜里面哪一味味道最好,周颙说:“初春的早韭菜,秋末的晚菘菜。”何胤也虔诚信奉佛法,没有妻子。太子又问周颙:“你修行精进,比起何胤怎么样?”周颙说:“三涂八难,我们两人都还没能免除,但是各自都有所牵累。”太子问:“牵累是什么呢?”周颙答道:“周颙有妻子,何胤贪肉食。”他的言辞应变就像这样机敏。

周颙转任国子博士,依旧兼任著作。太学的众后生仰慕他的风度,争相研习华丽的辩谈。他最早撰写《四声切韵》,在当时流传。后来在任上去世。他的儿子名叫周舍。

周舍,字升逸,从小聪慧过人,周颙觉得这个孩子非同一般。周颙临终的时候对他说:“你不用担心得不到富贵,只是应当用道德来守住富贵。”长大之后学识广博,尤其精通义理,擅长诵读《诗经》《尚书》,声音清亮,辩才出众。二十岁被举荐为秀才,授官太学博士。堂兄周绵担任剡县县令,贪赃受贿很多,家产被官府抄没,周舍就把自己的住宅拿出来接济他。

建武年间,北魏人吴苞南归江南,通晓儒学。尚书仆射江祏招吴苞讲学,周舍到座席上辩驳吴苞,文辞义理刚劲飘逸,从此以善于辩论出名。王亮担任丹阳尹,听闻之后十分欣赏他,征召他做主簿,很多政务都托付给他处理。升迁为太常丞。

梁武帝即位,吏部尚书范云和周颙向来交好,看重周舍的才干器量,向梁武帝举荐,武帝征召周舍,授官尚书祠部郎。朝廷礼仪制度的增减修订,大多出自周舍之手。在此之前,梁武帝写给各位藩王以及吴平侯的书信,都自称为弟。周舍提出建议,援引周武王、周公的旧例,书信当中一律改用“汝”称呼诸王,武帝采纳了这个意见。

周舍多次升迁做到鸿胪卿。当时王亮获罪回到家中,旧日朋友没有一人登门,唯独周舍不忘旧日恩情前去探望。等到王亮去世,周舍亲自操办殡葬事宜,当时的人都称赞他。升迁为尚书吏部郎,太子右卫率,右卫将军。虽然官职多次变动,却常常留在官署之中,很少能够休假回家。国史、皇帝的诏书诰命、礼仪法度、律令、军事谋划,他都一并掌管。日夜侍奉武帝,参与朝廷机密二十多年,不曾离开武帝身边。武帝认为他具备三公辅相的才具。

当初,范云去世,众人都认为沈约适合执掌中枢大权,武帝认为沈约为人轻浮浅薄,比不上徐勉,于是徐勉、周舍一同参与国家政务。徐勉因为一点嫌隙被罢官,周舍独揽朝廷大权。他宽宏的气度比不上徐勉,但是清廉简约超过徐勉,二人都被称作贤良的辅相。

当时朝廷讨论修撰国史,对文帝的记载该用纪还是传的体例产生疑问。周舍认为:“帝王本纪统摄万事万物,就如同乾卦包含六爻。如果追尊他而立为本纪,那么很多史事就无法容纳;如果直接记述他的功德,那就属于列传而不是本纪。应当在本朝帝王本纪之前,简略地向上追述记载。”朝廷听从了他的意见。

周舍应答机敏快捷,曾经在宫中值宿的房舍,众人聊到个人嗜好,裴子野说自己从来不吃姜。周舍应声说道:“孔子说祭祀不撤除姜,裴子野却是从来不吃姜。”满座的人都十分愉悦。和别人戏谑谈论,终日不停,但是终究不会泄露朝廷机密,武帝特别佩服他。他生性节俭朴素,衣服器物、居所床席,和贫寒的平民一样。每次进入官府,就算是高大华美的厅堂,幽深的内室,周舍居住之后,就会积满灰尘。用荻草做屏风,破损了也不修缮。历任侍中、太子詹事。普通五年,南津校尉郭祖深查获始兴相白涡写给周舍的书信,信中送给周舍衣服鞋子以及奴婢,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周舍因此获罪被免去官职。之后以右骁骑将军的身份代管太子詹事事务。周舍去世,武帝亲临哭吊,哀痛打动身边侍从,追赠侍中、护军将军,谥号简子。

早先,武帝一心想要收复中原,群臣都说不可行,唯独周舍赞成这个计划。普通年间,军队多次传来捷报,武帝感念周舍的功劳,下诏书表彰他的美好德行。诏书说:“从前南司弹劾白涡一事,当时我担心外界议论说我徇私,所以才将周舍罢官免职。如今回想,愧对他一身的善德,外面可以酌情加以褒奖优待,来表彰善人。”周舍留有文集二十卷。他有两个儿子:周弘义、周弘信。侄子周弘正。

周弘正,字思行。父亲周宝始,曾任梁朝司徒祭酒。周弘正幼年丧父,和弟弟周弘让、周弘直,都被伯父周舍抚养。周弘正十岁,就通晓《老子》《周易》。周舍每次和他谈论义理,都惊异于他的才华,说:“看你思路清晰聪慧机敏,将来扬名后世,应当会超过我。”河东人裴子野十分赏识接纳他,把女儿许配给他做妻子。十五岁,被选补为国子生,还在国学里面讲解《周易》,众生徒传习他的义理。他在暮春入学,初冬就要参加科举考试,学官认为入学时间太短,不允许。博士到洽说:“周弘正年纪轻轻就能讲经,哪里还要等待策试?”

普通年间,朝廷初次设置司文义郎,在寿光省当值,任命周弘正为司义侍郎。周弘正相貌丑陋但不算粗鄙,口吃却善于谈论,诙谐戏谑如同优伶,内心刚直,擅长玄学义理,被当世推为宗师。藏法师在开善寺讲经,门徒有几百人。周弘正当时年纪轻,还没有名气,穿着红裤子,锦帛缠发髻,蹲坐在寺门旁听,众人都轻视他,他也不在意。不久他找机会上前诘难法师,满座的人都被折服。法师疑心他不是普通人,打听之后知道是周弘正,对他十分赏识亲近。刘显将要前往寻阳,朝中贤士都来饯行。刘显拿出十匹帛,约定说:“穿着奇异服装前来的人,就赏赐给他这匹帛。”众人争相改换常服,也只是衣服长短略有改动。刘显说:“会有比这更加出格的人。”没过多久周弘正身穿绿丝布裤子,绣制的饰物,神气昂扬地到来,直接取走了帛。

中大通三年,昭明太子去世,昭明太子的继承人华容公没能被立为太子,于是立晋安王萧纲为皇太子。周弘正上书,请求朝廷效法目夷崇尚仁义、子臧坚守贤德辞让君位的节操。他就是这样刚直守正。

周弘正常常自称有才分却没有贵人的相貌。仆射徐勉掌管官吏选拔,认为他相貌粗陋,不适合做尚书郎。周弘正于是写信给徐勉,言辞十分恳切。渐渐升迁做到国子博士。国学当中有宋元凶讲《孝经》的石碑,历代都没有撤除。周弘正刚上任,就上表请求铲除这块石碑。当时在城西修建士林馆,周弘正在这里讲学,朝野的人都前来听讲。周弘正梳理《周易》五十条疑难义理,又请求解读乾坤二系辞,皇帝下诏答复了他。

后来周弘正担任平西邵陵王府谘议参军,犯罪应当流放,皇帝下诏把他发配给干陀利国。还没有动身,被拘押在尚方牢狱。他在狱中向梁武帝献上《讲武诗》,皇帝下诏赦免他的罪过,恢复原来的官职。

周弘正学识广博,懂得天象,擅长占卜吉凶。大同末年,他曾经对弟弟周弘让说:“国家数年之内会遭遇困厄,将会发生战乱,我和你不知道能逃到什么地方。”等到梁武帝接纳侯景归降,周弘正对周弘让说:“祸乱就要从这里开始了。”台城陷落之后,周弘正谄媚依附王伟,又和周石珍合族,为了避讳侯景的名讳,改姓姬,被任命为太常。侯景将要篡位的时候,让他掌管礼仪。

等到王僧辩向东讨伐侯景,梁元帝对王僧辩说:“朝廷大军快要抵达,朝中士大夫谁会最先前来投奔?”王僧辩说:“应当是周弘正。周弘正的智慧不会错失时机,能够顺应局势取得成功,没有妻子儿女的牵绊,有独自决断的明见,其余的人都比不上他。”没过多久先头部队传来消息,周弘正已经到来。王僧辩派骑兵飞驰前去迎接。二人相见,十分欢喜,王僧辩说:“我本来就知道周弘正不会错失时机,你可以坐到我的膝盖上来。”周弘正回答:“正所谓君主亲近,几乎要把臣子抱到膝上,老朽哪里担当得起。”王僧辩当天就上书禀报元帝。元帝亲笔写信给周弘正,同时派遣使者迎接他,对朝中大臣说:“晋朝平定东吴,欣喜得到陆机、陆云二陆;如今我讨伐叛贼,也得到周家两兄弟。”周弘正抵达之后,所受礼遇优厚,朝中没有大臣能和他相比。授官黄门侍郎,在侍中省当值。不久升任左户尚书,加官散骑常侍。夏天穿着犊鼻短裤,套着红色官衣,被主管官员弹劾。他为人放达就像这样。

梁元帝曾经撰写《金楼子》,书中写道:“我看待僧人,看重招提琰法师;看待隐士,看重华阳陶贞白;看待士大夫,看重汝南周弘正。他阐释义理,思路流转无穷,也是一代名士。”

周弘正擅长清谈,梁朝末年,是玄学清谈第一人。侯景之乱平定之后,王僧辩上书送还秘府的图书典籍,皇帝下诏让周弘正校对勘定。

当时朝中商议迁都,但是梁元帝先后在荆州、陕地居住二十多年,内心安于这里,不愿意回到建业。加上元帝旧府的臣僚大多是荆州本地人,都想要定都江陵,说:“建康虽然是旧都,已经破败荒废到极点。而且帝王气数已经耗尽,又和北方只隔一条长江,如果发生意外,后悔都来不及。另外我们听说荆南有天子之气,如今正是应验的时候。”元帝没有离开江陵的想法。当时尚书左仆射王褒和周弘正一同陪侍,元帝回头问二人:“你们怎么看?”王褒等人知道元帝猜忌多疑,不敢当众违逆,只能唯唯诺诺。后来王褒趁着元帝清闲的时候,私下恳切劝谏返回丹阳,元帝虽然听进去,脸上却很不高兴。第二天,元帝当众对王褒说:“你昨天劝我回到建邺,不是没有道理,我昨夜反复思考,还是心存疑惑。”王褒知道意见不会被采纳,就不再劝说。

后来,周弘正神色严肃地劝谏,反复多次,说:“士大夫认为,圣明帝王的都城,本来就没有固定的地方。但是普通百姓,没有进过建邺城,就会认为不算真正的天子,还如同割据的诸侯王。如今应当顺应百姓的心愿,不能不回到建邺。”元帝当时对他的说法多有赞许。周弘正退下之后,黄罗汉、宗懔就说:“周弘正、王褒都是东方江东人,劝陛下东下,不是为国家考虑。”周弘正暗中听到这番话,之后又当着皇帝的面驳斥这两个人,说:“如果江东人劝东迁,就说是为私利,那么西边荆州人劝留在西边,难道也是为公家打算吗?”众人都沉默无言,但是舆论大多劝皇帝迁都。元帝又在后堂大规模召集文武官员,到场的有四五百人。元帝想要试探众人的心意,说:“劝我东迁的人袒露左臂。”于是袒露左臂的人超过半数。武昌太守朱买臣,是元帝旧日的近侍,是宦官,很有才干,元帝提拔了他。到这时他劝谏元帝迁都,说:“我的家就在荆州,怎么不希望陛下长久留在这里,只怕这只是我的富贵,不是陛下的富贵!”元帝深深被他的话打动,但终究没有采纳迁都的提议。

等到西魏攻破江陵,周弘正逃回到建邺。太平元年,授官侍中,兼任国子祭酒,升任太府卿、都官尚书。陈武帝任命他为太子詹事。天嘉元年,升迁侍中、国子祭酒,前往长安迎接陈宣帝。天嘉三年,从北周返回江南。陈废帝即位,兼任都官尚书,总管五礼的事务。陈宣帝即位,升任特进,兼任国子祭酒,赐予扶持入朝的礼遇。太建五年,授官尚书右仆射。不久下诏让他在东宫给太子讲解《论语》《孝经》。太子因为周弘正德望素来很高,用对待老师的礼节敬重他。

周弘正特别擅长玄学言论,同时通晓佛家典籍,就算是德高望重的名僧,也都来向他请教疑难。太建六年,在任上去世,享年七十九岁。追赠侍中、中书监,谥号简子。他所撰写的《周易讲疏》十六卷,《论语疏》十一卷,《庄子疏》八卷,《老子疏》五卷,《孝经疏》二卷,文集二十卷,都在世间流传。

儿子周豫玄,十四岁,和周弘正一同乘船往东,乘坐小船靠岸,看见藤花,周弘正伸手去拉藤花,船翻,父子二人一同落水。周弘正勉强脱险,周豫玄就此落下受惊的心病。二儿子周坟,官至尚书吏部郎。

周弘让性情简约朴素,学识广博通达。早年做官不得志,隐居在句容的茅山,朝廷多次征召,他都不肯出仕。晚年在侯景政权做官,担任中书侍郎。有人问他做官的缘由,他回答说:“从前王道正直,可以按照礼法出仕退隐,如今天下改换君主,我如果不出来做官就会招来杀身之祸,我只是怕死罢了。”当初彭城人刘孝先也拒绝朝廷征召,跟随兄长刘孝胜待在蜀地。武陵王僭越称帝,刘孝先做了世子府谘议参军。这两位隐士,都被当时的人讥讽。

周弘让承圣初年,担任国子祭酒。承圣二年,担任仁威将军,朝廷在句容修筑城池给他居住,城池命名为仁威垒。陈朝天嘉初年,以平民身份兼任太常卿、光禄大夫,赐予金章紫绶。

周弘让的弟弟周弘直,字思方,自幼聪敏。在梁朝做官,担任西中郎湘东王外兵记室参军,和东海鲍泉、南阳宗懔、平原刘缓、沛国刘彀一同掌管文书。湘东王出京镇守江州、荆州,周弘直多次升迁担任谘议参军。等到湘东王秉承皇帝旨意设置官属,封周弘直为湘滨县侯。屡次升迁做到昌州刺史。

王琳起兵作乱的时候,周弘直身在湘州。王琳兵败之后,周弘直进入陈朝做官,官至太府卿、光禄大夫,赐予金章紫绶。

周弘直方正文雅敦厚,气度比两位兄长更高。有人问周家三兄弟谁更贤能,当时人评价说:“就如同蜂腰一般,中间的周弘直最优。”太建七年去世。留下遗书说:“我断气之后,就买市面上现成的小型棺木。用日常的衣服入殓,这是古人通行的制度。只是死后要拜见先祖,礼仪应当完备,可以穿单衣裙衫、旧鞋子。棺中要备梳洗的巾帕,或许会有好友前来吊唁,还需要香火;棺内只放白布手巾、粗制香炉就够了,除此之外什么都不要放置。”在家中去世,享年七十六岁,留有文集二十卷。

儿子周确,字士潜,容貌俊美,心胸宽厚,品行端正。广泛研读经史,深爱玄学。官至都官尚书,祯明初年去世。

史臣评论说:文人不拘小节,从古到今都是一样。因为才华声名受人瞩目,所以容易得罪旁人。看谢灵运、颜延之在刘宋一朝,不是不名重一代,谢灵运最终招致杀身之祸,颜延之也一生坎坷。原本想要保全自身,反倒给自己招来灾祸。士逊执笔数落别人罪过,冒犯仇敌危难,把亲生母亲舍弃到虎口,把这种行为当作忠诚,前代典籍没有记载这样的道义。一个忍心伤害自己亲人的人,也必将忍心伤害别人的亲人;士逊忘却自己的孝道,却想要成全别人的孝,倘若不是严父的言辞道义有理,很难免于灾祸。师伯放纵私欲,热衷进取不懂退避,既然由此起家,也由此覆灭,也是理所应当。怀文立身行事,可以追随古代的英烈。孔母对中丞的担忧,告诫十分深刻。周朗的气节,也格外洒脱不凡。周颙、周舍父子,文才家风没有断绝;周弘正兄弟的学问德业,几乎称得上德行门第。

刘湛 庾悦 顾琛 顾觊之

刘湛被任命为宋武帝太尉行参军,受到优厚的赏识待遇。他的父亲刘柳死在江州,州府馈赠的丧葬财物十分丰厚,刘湛一概不接受,当时舆论都称赞他。服丧期满,担任相国参军。谢晦、王弘都称赞他的才干。

宋武帝接受晋朝禅让登基,任命第四子刘义康为冠军将军、豫州刺史,留守镇守寿阳。任命刘湛为长史、梁郡太守。刘义康年纪轻,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州府的事务全部委托刘湛处理。刘湛进号右将军,依旧跟随王府调动。刘义康按照原有封号改任南豫州,刘湛改兼任历阳太守。刘湛为人刚直严苛,执行法令,贪赃受贿达到一百钱以上的奸吏,全部处死,下属官吏没有不震恐肃敬的。

庐陵王刘义真出任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刘湛又担任长史,依旧兼任太守。刘义真当时还在为武帝守丧,却让手下准备膳食,刘湛加以禁止。刘义真就让身边侍从购买鱼肉珍奇美食,在斋房另外设置厨房。恰逢刘湛进来,刘义真就命人温酒、烹制车螯。刘湛神色严肃说:“殿下现在不应当设置这样的宴席。”刘义真说:“早上天气很冷,喝一杯酒又有什么妨害,长史和我如同一家人,希望不要见外。”酒送上来,刘湛起身说:“殿下既不能用礼法约束自己,又不能用礼法对待旁人。”

后来刘湛出任广州刺史,因为嫡母去世离职守孝。服丧结束,担任侍中。当时王华、王昙首、殷景仁也同为侍中。宋文帝在合殿和这四个人宴饮,十分欢悦。王华等人退出去,文帝目送他们很久,感叹说:“这四位贤才,是一代的英才,一同掌管朝廷机要,恐怕后世很难再找到这样的人选。”等到抚军将军江夏王刘义恭镇守江陵,任命刘湛为使持节、南蛮校尉,兼任抚军长史,代行府州的政务。王弘主持朝政,王华、王昙首在朝中掌权。刘湛自认为才能不比他们差,不愿意出外任职。这次外派,他认为是被王弘等人排挤,内心愤愤不平。常常说:“王华、王昙首如果不是因为早年跟随武帝的旧交情,到不了今天的地位,不过是赶上了时运。”刘湛依仗自己的才气,仰慕汲黯、崔琰的为人,所以给长子取名刘黯,字长孺;二儿子取名刘琰,字季珪。刘琰在江陵病逝,刘湛请求亲自护送灵柩回到京城,刘义恭也替他向朝廷陈情。宋文帝回复刘义恭说:“我也收到刘湛的上表,为之伤感,本不想违背他的请求;但是你年纪尚轻,刚刚接触军务,八州地域辽阔繁杂,决断政务责任重大,谋划托付,不能没有合适的人选。反复权衡,不能就顺从他的请求。现在回复刘湛的奏章,暂且停止护送灵柩回京这件事。近来朝中大臣接连凋零,心中寄托越来越少,刘湛确实是治国的人才,我本想把他召回京城,只是西边荆州责任重大,暂且让他留任。你对于奖赏处罚、得失事务,一定要全部委托给他。”

刘义恭性情狭隘,年纪渐渐长大,想要独揽政务,常常被刘湛裁制约束。主官和佐官之间,渐渐结下嫌隙。宋文帝听说这件事,暗中派人责备刘义恭。刘义恭诉说刘湛没有居于下位的礼节,自己年纪已经长大,想法不能够施行,虽然奉行皇帝的诏书,却常常口出怨言。文帝素来看重兄弟情义,想要安抚他,于是下诏说:“当今的人才,已经托付给他处理事务,你应当尽力弥补隔阂,取他可用的长处,舍弃他的短处。”

在此之前,王华已经去世,王昙首也离世。领军将军殷景仁因为当世贤才凋零,禀告文帝征召刘湛。元嘉八年,刘湛被召回,授官太子詹事,加给事中,和殷景仁一同受到重用。刘湛说:“如今做宰相有什么难,这个职位就相当于我南阳郡的汉代功曹罢了。”第二年,殷景仁改任尚书仆射,掌管官吏选拔,兼任护军将军;刘湛接替殷景仁担任领军将军。元嘉十二年,又兼任太子詹事。刘湛和殷景仁向来交好,又因为是殷景仁建议征召自己,内心十分感激。等到二人都身居高位,猜忌隔阂渐渐产生。刘湛见殷景仁掌管宫内大权,认为他离间自己。当时彭城王刘义康独揽朝廷大权,刘湛从前做过刘义康的佐官,于是凭借旧日交情倾心结交,想要依靠宰相的力量改变皇帝的心意,排挤罢黜殷景仁,独自执掌政务。刘义康多次向文帝进言,这件事没能办成。刘义康的僚属以及刘湛的党羽暗中互相约束,没有人敢登门拜访殷景仁。刘湛的党羽刘敬文的父亲刘成不明白其中关节,到殷景仁那里求取郡级官职。刘敬文马上向刘湛谢罪说:“老父亲年老糊涂,竟然到殷铁(殷景仁小名)那里谋求官职。是我愚昧浅薄,辜负您的养育之恩,全家惭愧恐惧,无地自容。”刘敬文就是这样奸邪谄媚。

刘义康独揽朝政,威势震动朝廷内外,刘湛更加推崇刘义康,不再恪守人臣的礼节。文帝内心渐渐不满。刘湛刚回朝廷的时候,受到很重的委任,擅长谈论治国之道,又熟悉前代旧事,听他讲话的人忘记疲倦。每次进入云龙门,驾车的人就解下马匹,身边随从仪仗随意散开,不到傍晚不会出宫,习以为常。到后期,煽动刘义康,欺凌朝廷,文帝内心虽然已经和他疏远,表面待遇却没有改变。文帝对亲近的人说:“刘湛刚从西边回来的时候,我和他谈话,总要看天色早晚,担心他要告辞离开;如今他入宫,我也要看天色早晚,担心他不肯离开。”刘湛小名叫斑兽,所以文帝称他斑。刘湛升任丹阳尹,依旧兼任太子詹事。

元嘉十七年,刘湛的生母去世。文帝和刘义康之间矛盾已经很深,刘湛自知不会有保全性命的可能。等到遭遇母丧,他对亲近的人说:“今年必定败亡,往日靠着口舌争辩周旋,才能够拖延时日。如今遭逢丧礼,再没有依靠,灾祸很快就要到来。”他在家中埋伏武士,等候皇帝前来吊唁,想要图谋作乱。阴谋泄露,文帝最终没有前来吊丧。十月,下诏把刘湛交给廷尉,刘湛在狱中被处死,时年四十九岁。儿子刘黯等人一同被诛杀。弟弟刘素,官黄门郎,被流放到广州。刘湛刚被逮捕的时候,叹息说:“天下就要大乱了。”又说:“不是因为我才会大乱,杀我的时候,就是法度大乱的时候。”在狱中见到弟弟刘素,说:“竟然也牵连到你吗?劝人作恶,恶不能做;劝人行善,却落到今天这个下场,又能怎么办!”刘湛每当生下女儿,就亲手杀掉,当时的人都觉得怪异。

庾悦,字仲豫,颍川鄢陵人,是晋朝太尉庾亮的曾孙。祖父庾羲,做过吴兴内史。父亲庾准,官西中郎将、荆州刺史。

庾悦在晋朝做官,担任司徒右长史。桓玄篡夺皇位,庾悦任中书侍郎。宋武帝平定建邺,庾悦多次升迁,官至建威将军、江州刺史,加都督。

当初刘毅家住在京口,家境十分贫寒。曾经和同乡的士大夫到东堂一起射箭。当时庾悦担任司徒右长史,邀约府州的僚属到东堂。刘毅已经先到,派人传话给庾悦说:“我们这些人处境困顿,筹备一次游玩很不容易。您事事称心如意,哪里都可以游乐,能不能把这座堂屋让给我们。”庾悦向来骄横,径直上前,不予答复。刘毅让手下人全部退开,只有刘毅留下来继续射箭。庾悦宴席的菜肴十分丰盛,一点也不分给刘毅。刘毅不肯离去,庾悦心中很不高兴。刘毅又派人说:“我今年还没吃到鹅肉,能不能把吃剩的鹅肉赏赐我一点。”庾悦依旧不予回应。到这时,刘毅上表,解除庾悦的都督、将军官职,让他只以刺史身份移镇豫章。刘毅派亲信将领赵恢率领一千士兵驻守寻阳,建威府的文武官吏三千人全部划归刘毅府下,狠狠折辱庾悦。庾悦郁郁不得志,背上生毒疮,到豫章没过多久就去世。

庾登之,字元龙,是庾悦的同族弟弟。曾祖庾冰,晋朝司空。祖父庾蕴,广州刺史。父亲庾廓,东阳太守。

庾登之年少时就以干练强毅自立。最初担任宋武帝镇军参军,参与讨伐桓玄有功,封曲江县五等男。多次升迁做到新安太守。谢晦担任荆州刺史,请庾登之做长史、南郡太守,依旧为卫军长史。庾登之和谢晦都是曹氏的女婿,名位原本相当,一朝做了谢晦的属官,心中十分不满。到官府递交文书,只写“今日恭敬到任”,完全没有感谢的言辞。每次拜见谢晦,随身携带箱囊坐席用具,少一样东西,就不肯落座。曾经在谢晦座上诵读《西征赋》:“生命有长短的命数,仕途有通达困厄的际遇。”谢晦虽然心中怨恨,却常常宽容对待他。

谢晦抗拒朝廷大军,想要让庾登之留守,庾登之不肯答应。谢晦兵败,庾登之因为没有官职被罢官,禁锢在家。何承天和他开玩笑说:“因祸得福,未必人人都懂。”庾登之说:“我也差一点和那三个竖子一同被杀。”何承天替谢晦写的表文里面写过“将要顺江东下,斩杀这三个竖子”,所以庾登之用这句话调侃。

后来庾登之担任司徒长史、南东海太守。府主彭城王刘义康独揽政务,不希望下属有自己的主张。庾登之性情刚直,常常陈述自己的意见,刘义康很不高兴,把他外放出京做吴郡太守,后来因为贪赃财物被免官。之后授官豫章太守,征召为中护军,还没有就任就去世。

儿子庾仲远,最初做宋明帝的府佐。宋废帝景和年间,明帝处境猜忌防备,宾客旧友没有人登门,只有庾仲远不断前来朝见。宋明帝即位,对他说:“你就是所谓疾风当中才看得出劲草。”庾仲远从军录事参军提拔为太子中庶子,在豫章太守任上去世,追赠侍中。庾登之的弟弟庾仲文。

庾仲文官广平太守。兄长庾登之做谢晦的长史,庾仲文前去探望。当时谢晦权势很重,朝中士大夫都恭敬逢迎,唯独庾仲文和他行对等的礼节。

后来庾仲文担任彭城王刘义康骠骑主簿,还没有赴任,改任丹阳丞。既然没有到王府就职,对于府主的礼仪应当如何,朝廷下令礼官广泛讨论。中书侍郎裴松之议论说:“查考《春秋》桓公八年,祭公到纪国迎接王后。《公羊传》说:女子还在本国的时候称女,这里为什么称王后?王者没有外土,王后的名分已经确立。以此推论,庾仲文作为属吏的名分,在接到任命诏书的时候就已经确定。名分确立,礼仪就随之而定,怎么可以因为没有到任就废弃属吏的礼节?应当行属吏拜见长官的礼仪。”朝廷采纳这个意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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