卷一百一十七 军资乘·守七·堡约一

茅元仪说：我对于守城的事宜，已经说得很详尽了。但西北各边境，和敌虏地界交错，如果不随地修筑堡垒，那么人口、牛羊、储备的粮草，都会成为敌人的物资。敌人从我方获取粮草，所以我方必须坚壁清野，才能和敌人作战；有了堡垒才能做到坚壁清野。敌人各自为战，所以我方必须人人各自防守，才能和敌人抗衡；有了堡垒才能做到人人自守。 蔚州郡司马尹耕，写了《堡约》十二章，论述切实可行，我特意采录他书中的全部制度、图式，有些内容前面已经见过，也不删去。

第一约：堡置（堡垒选址）

堡置，不是说选址这件事本身难，难的是选到合适的位置。左面背靠山陵，右面前临水泽，古代行军没有不选择地形的，何况是居住的城堡呢？所以首要的是堡置。要点有四条：

一、依高（依托高地）

高，指丘陵山陵之类。城堡依托高地，利于设置险要。但高地有的适宜依托，有的应当避开。

• 适宜依托的：四面开阔，崖壁陡峭的；内部低洼外部高耸，旁边没有居高临下之地的；溪涧偏僻险峻，兵力难以屯聚的，依托这些可以获得地利。
• 应当避开的：地形错落，一面受敌的；高低起伏大，城墙道路受阻的；土地干燥，取水困难的，要避开这些害处。 近年山寨容易防守，民堡大多陷落，就是因为山寨选对了依托的地形。而正德年间蔚州陈家涧堡被攻破，就是因为堡垒一半在高地，一半在平原，从下面仰视，城中虚实一览无余；敌人从高处射击，屋瓦都被震动，就是因为没有避开不利地形。

二、避泽（避开低洼湿地）

泽，指低洼盐碱的地方。土质疏松，地基不牢，寒暑冻融，坍塌损坏必定很多，频繁修缮也无济于事，一旦遭到攻击就支撑不住，按道理是守不住的。

三、避冲（避开交通要道）

冲，指敌人出入的必经之路，大河湖泊旁边，水草丰美的地方。 必经之路容易被敌人觊觎，敌方间谍往来，必定能窥探到虚实。而且敌人刚到的时候，会集中全部兵力突击；撤退的时候，又往往把怨气都发泄在我方。大河湖泊旁、水草丰美之地，都是敌人必定扎营的地方。敌人扎营就兵力充足，轮番进攻，堡垒里的人白天要抵挡猛攻，夜里要应付夜战，怎么能长久支撑？

四、避壅（避开流沙地带）

壅，指风沙流动的地方，边塞很多。流沙遇到壕沟就会填满，遇到城墙就会堆积。堡垒用来住人，依靠的是城墙和壕沟。城墙被沙埋就变成平地，沙土堆积就可以攀附，不足以防守。

第二约：堡势（堡垒态势）

堡势，不是说没有态势难，难的是充分发挥整体态势的作用。老虎在山中，野菜都没人敢采；率然蛇抵御侵犯，首尾互相照应。当年汉文帝充实边防，设立的城邑不下千家。如今民间建堡，各家各户自己打算，人人只顾私利，所以有的一个村就有好几座堡，一座堡里只有几户人家。甚至有豪强独霸一方，空守着城墙；富贵人家虚设城垛，城门没人把守，兵器全成摆设。敌人入侵就失守，却归咎于官府，这哪里是堡垒的错？是不能整合整体态势的过错。所以其次是堡势。要点有四条：

一、合力（整合力量）

合力，就是聚集众多弱小的力量，变成强大的力量。比如百钧重的石头，几十人抬都抬不动，几个人抬却绰绰有余；石头没有变，区别在于力量合不合。所以堡垒多但人口少的，必须合并，合并了力量就聚合，就能变弱为强。 考察地形的利弊来确认险易，体察湿地流沙的分布来验证地理，核算规制的大小来节省人力，参考人口聚散、水源远近来谋求便利。每个村相距不超过十里，每座堡垒必须能容纳几百上千人。百姓不住在城里，是为了方便耕作；耕作地点在五里之外，不算远。而几百上千人住在一起，有勇有谋的人都能发挥作用，不止是安定人心，还能共同防守。

二、决疑（消除疑虑）

决疑，就是消除三心二意。眼睛看到两种情况就会疑惑，耳朵听到两种说法就会疑惑，心里有两种念头就会疑惑。合并堡垒的命令屡次下达，却始终合并不了，是因为主事的人执行不力，百姓的二心没有消除。 如今一个乡就有两三座堡，一座堡里就分四五伙。早上下一道文书说堡垒应该合并，晚上就回文说已经合并了。地形不利、地处湿沙的堡垒，本该废弃合并；规制合理、水源便利的堡垒，也该合并集中。月月巡查，年年如此，却始终没有变动，怎么可能真正合并？ 督促修筑就说：这个靠不住，那个或许靠得住。督促聚集就说：暂且分散守着各自的屋舍，到时候再搬也不晚。家眷搬去甲堡，财物留在乙堡，牲畜在那边，粮食在这边，堡垒怎么能守得住？ 所以想要防守坚固，不如下定决心合并；想要下定决心合并，不如仔细地比较考量；想要仔细比较考量，不如亲自实地勘察。和众人商议，公布于大道，登记在册，向官府报告：某乡原来有几座堡，哪些选址合理应当保留，哪些因为人口少、地形差应当废弃。保留的堡垒如果容量足够，就完善规制；容量不够就扩建。废弃的堡垒拆平城墙，把材料挪去使用，房屋拆毁耕种，表明不再恢复。这样一来，二心消除，民心安定，堡垒才是真正合并了。

三、分庐（分配住房）

分庐，就是堡垒建成后安置众人。家庭有贫富，土地有广狭，人口有多少。如今富人家有宅院，在堡里独占菜园场地，穷人却连容身的地方都没有。土地多的地方街巷分散，狭窄的地方人挤人，不能没有安置的办法。 所以曾说：按田地数量征银，用银两修建堡垒，堡垒建成后分配住房。规定：有三十亩田的分一间房，田多的按比例增加，田更多的再增加。贫穷没有田的，出劳力也分一间房。或者让穷人租住富人的房屋，原有房屋超过田制标准的，加征银两。土地不够，就用征来的银两换取富人的场地菜园。还不够，就扩建堡垒，这样堡垒里就没有没房住的百姓，百姓里就没有无地的壮丁。

四、刻期（限定搬迁期限）

刻期，就是限定日期，让废弃堡垒的百姓全部搬迁到合并后的堡垒里。百姓很难在事情开始时就理解，加上财力不等，农忙没有空闲，一声令下就全部搬迁，恐怕做不到。于是约定期限：堡垒建成一个月，每家必须有一间屋，房屋建好后财物搬进去；再过一个月，每家必须有一处宅院，宅院建好后粮草搬进去；第三个月，家家都有水井，水井打好后家眷全部迁入。到期没建好的治罪，建好却不迁入的治罪。满一年后，野外废弃堡垒还有房屋、粮草的，没收充公。这样工程逐步推进，百姓就能全部搬迁完毕。

第三约：堡制（堡垒规制）

堡制，不是说没有规制难，难的是完善规制。善于防守的人，借助天然资源，依托地理优势，所以敌人不敢进攻，如同藏在深不可测的地下。古人说：要具备五种优势，避免五种败象。又说：城墙底部宽度是高度的两倍，顶部宽度是高度的一半。如今的民堡，哪里懂得这些道理？所以第三是堡制。要点有四条：

一、围垣（城墙修筑）

选址确定后，就要讲求城墙的修筑。大小不拘泥于方正平直，只要能容纳足够的人口，城外有足够的防御纵深就行。但大不如小，小就坚固；直不如曲，曲就易守。所以宋太祖赵匡胤亲手涂改赵韩王的王城图纸，不让城墙修得端直。金国的粘没喝一眼看到汴京城，就说容易攻打。 古人修筑城墙的规制，大多以高五丈、底宽二丈五尺、顶宽一丈二尺五寸为标准。如今的民堡，大致高一丈五尺，加上女墙共两丈，底宽一丈多，顶宽五六尺而已。城墙太低，箭石就容易打到，女墙也难保。近年敌人攻堡，大多用飞石打落女墙，士兵不敢站在城墙上，敌人随后就像蚂蚁一样攀城而上。 如今规制：城墙高二丈，加女墙五尺，总共二丈五尺，是古制的一半；底部、顶部的宽度也按比例缩减，算是适中的标准。

二、敌台

城墙建好后，就要讲求敌台的设置。城墙能不能守住，关键全在敌台。城墙即使方正平直，有敌台就能守；城墙即使曲折，没有敌台也守不住。 敌台宜多不宜少，多了保护城墙就容易；宜高不宜低，高了四面射击都不受阻碍。古制说敌台高度和城墙相等，那是因为城墙高五丈。如今城墙只有古制的一半，敌台就应该加高。 早年余肃敏公论述边塞城墙的敌台说：每里建一座台，火器射程不下三百步。但火器就算能打那么远，怎么可能每发必中？中间空隙太大，防守力量就薄弱了，所以敌台应该增多。 如今民堡的敌台完全不符合规制，弊病很多： 比如角台本应该平直伸出，就拿东北角来说，沿着北墙向东筑台若干丈，也应该沿着东墙向北筑台若干丈。如果想依附城墙节省工力，就只能附在东墙，不能再附北墙；附在北墙，就不能再附东墙。就算两边都附墙，敌台也必须有三面朝外，附墙的一面占一半，朝外的两面占一倍，就像磬一样向外直、向内折。 如今却不顺着城墙直出，也不向外平直伸出，只在两道墙之间斜着堆土筑台，选址既错，射击方向都是斜的，敌台本来是保护城墙的，结果箭石打不到敌人，怎么防守？ 再比如一面墙只筑一座台。敌台的多少，应该根据堡垒大小而定，堡大多筑，堡小少筑，大致两台之间的空隙不能超过五十步。堡垒有突出的角、内凹的地方，也应该根据地形筑台，确保火力互相衔接。如今一面墙只筑一座台，不管距离远近、地形凹凸，就算箭石能射到，也薄弱无力，转眼之间就会被敌人突破。 还有敌台高度和城墙相等，顶部收窄不到一丈。城墙上的女墙经常被敌人打坏，就是因为城墙矮，石头能打到。如今敌台和城墙一样高，台上的女墙也难保。顶部只有一丈宽，能站几个人？射箭放火器，怎么施展？ 再加上女墙只有五六寸宽，敌人用两张弓对着一个垛口射击，台上的人就不敢抬头张望，和没有敌台一样。这些都是大弊病。 如今规制：敌台高三丈，比城墙高一丈，顶部方二丈，都顺着城墙平直伸出。女墙实砌三尺高，顺立二尺多的木柱，上面加横木，再砌一尺多的墙；中间空处都装木牌，外面做遮檐，里面装转轴，牌可以开合，任由我方操控。敌人往这里射箭，我就打开那边的牌。女墙怕箭射，是因为垛口固定；木牌开合不定，就不怕箭射了。这专门是为发火器、射箭设计的。至于砲石，就越过城墙四面发射，不必盯着瞄准。

三、陴倪（女墙）

敌台建好后，就要讲求女墙的修筑。城墙本来就不高，女墙又修得薄，遇到进攻，既挡不住冲竿、飞石的冲击，也没法悬吊檑木巨石；一旦女墙塌了，士兵就只能赤身站在光秃秃的城墙上，岌岌可危。 边境人说：敌人飞石打坏女墙，就用杆子裹上布做成人形，戴上皮帽，高高举起来迷惑敌人。众人喧哗着喊“敌人登城了”，争先逃跑，敌人就慢慢爬上来了。这就是女墙薄弱的危害。 如今民间都用土坯立砌女墙，本来就容易塌，是理所当然的。近年有人提议用砖，砖尺寸小，也还是立着砌，和土坯没什么区别，只是多费钱罢了。 如今规制：女墙必须横砌，外面用草泥抹面，这样才能坚固厚实。

四、瓮城

女墙建好后，就要讲求瓮城的设置。民堡被攻破，一半坏在女墙，一半坏在城门。为什么？城门包铁是为了防火，但铁叶很薄，禁不住火烧，铁烧热了木头就烧起来，很容易被破坏。而且城门上没有悬楼可以远距离打击敌人，没有水槽可以往下浇水。曾估算人力扔柴草，能扔十步远，千人一起扔，草就能堆成山，点火焚烧，没有不烧坏的。城门坏了，就算城墙上有人，也没用了。 所以必须建瓮城，高度厚度和主城墙一样，内外都做女墙，旁边开一个侧门，也用铁门扇；废弃堡垒的门扇，可以拆来使用。瓮城的高度厚度和城墙相当，内外都有女墙，就算外门被攻破，也没有敌人敢进来，何况还有重门？瓮城门也要备泄水槽。

（附图说明：两墙附土、射击道倾斜的角台图。今制：附东墙不附北墙，顺两墙直出；附北墙不附西墙。小堡一面设台的敌台图；大堡一面一台的敌台悬板图。旧制缺失女墙图，仍用草泥固筑的形制。小堡有瓮城的一面不用敌台，堡垒照常修筑。瓮城不必太大，更需要角台。附瓮城图。）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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