武备志卷四十五
防风茅元仪辑 战略考·北宋
后周旧臣李筠起兵,让幕府起草檄文,历数宋太祖的罪状,拘捕监军周元逊等人送到北汉求援。又派人杀死泽州刺史张福,占据泽州城。从事闾丘仲劝说李筠:“您孤军起兵,形势十分危险,虽然依仗河东的援兵,恐怕也得不到多少助力。大梁的禁军精锐,难以和他们争锋。不如西下太行山,直抵孟津,占据虎牢,分兵把守。”
宋太祖派石守信、高怀德等人分路出击。下诏告诫石守信等人说:“不要放李筠下太行山,赶快率兵扼守险要关隘,必定能击破他。”石守信等人在长平击败李筠的军队。
任命赵赞为彰武节度使。赵赞到了延州,前后分别布置步兵骑兵,让队伍连绵不绝。在山林莽原之间,远远就能望见旌旗,属下的羌、浑等部族前来迎接,摸不清他有多少兵马,个个心惊胆战,没有不畏惧服从的。宋太祖重视选拔将帅,命赵赞驻守延州,姚内斌驻守庆州,董遵诲驻守环州,王彦升驻守原州,冯继业镇守灵武,来防御西夏。李汉超驻守南州,马仁瑀驻守瀛州,韩令坤镇守常州,贺惟忠驻守易州,何继筠统领棣州,来抵御北方的敌人。又派郭进控制西山,武守琪戍守晋州,李谦溥驻守隰州,李继勋镇守昭义,来防御太原。
这些边将的家族在京城的,朝廷都厚加安抚。各郡专卖的收益,全都交给他们,任由他们贸易往来,免除沿途的税收。让他们招募骁勇之士,作为心腹爪牙,凡是军中事务,允许他们自行决断。每次入朝,太祖必定召他们赐坐,赏赐饮食,礼遇格外优厚。因此边臣都很富有,能够蓄养敢死之士,派他们做间谍,洞悉敌方的情况。每次敌军入侵,都能事先知道,预先做好防备,设伏袭击,大多能取胜。从此多年没有西北的忧患,朝廷得以全力经营东南,攻取荆、湖、川、广、吴、楚等地。
当时太祖多次微服出行,到赵普家,赵普每次退朝后,都不敢换下朝服。一天夜里下着大雪,赵普以为太祖不会来了。过了很久,听到敲门声,赵普急忙出去,太祖站在风雪中。赵普惶恐地跪拜迎接,太祖说:“我已经约了光义。”不久赵光义也到了。众人在堂中铺上厚垫坐下,烧着炭火烤肉,赵普的妻子斟酒烤肉,太祖称她为嫂子,于是和赵普商议攻取太原。
赵普说:“太原挡住西北两面,太原攻下之后,就要由我们独自抵挡了。不如等平定了各国,那弹丸之地,还能逃到哪里去?”太祖说:“我的意思正是这样,特意试试你罢了。”
太祖早就想讨伐后蜀,却找不到借口,恰逢赵彦韬偷偷把蜀主和北汉主约定共同举兵渡黄河的蜡丸密信献给朝廷。太祖高兴地说:“我出师有名了。”让赵彦韬指点蜀地山川的地形、关寨防守的位置、道路的远近,让画工画成地图。于是命令王全斌等人伐蜀,并且对他们说:“凡是攻克城寨,只登记兵器和粮草,财物全都分给将士,我想要的只是土地。”
王全斌等人从凤州进军,刘光义等人从归州进军。十二月,王全斌攻入蜀地兴州,屡次击败蜀军,擒获招讨使韩保正,蜀军大败。蜀帅王昭远退守剑门。刘光义到达蜀地夔州,夔州在江上设有锁江浮桥,上面设置三重敌栅,沿江排列火炮。刘光义出发前,太祖指着地图上的锁江对他说:“我军到了这里,逆流而上,千万不要用水军争胜,应当先派步兵骑兵从陆路前进,出其不意攻击他们,等他们败退,再用战舰夹攻,必定能取胜。”
等军队到了夔州,距离锁江三十里,士兵弃船步行前进,先夺取浮桥,再拉着船逆流而上。蜀国守将高彦俦对监军武守谦说:“北军远道而来,利于速战,我们不如坚守壁垒等待时机。”武守谦不听,率领部下和刘光义的骑将张廷翰交战,战败,宋军于是攻入宁江城,高彦俦自焚而死。
乾德三年春正月,王全斌进军到益光,从投降的士兵口中得知:“益光江东面越过几重大山,有一条小路叫来苏,蜀人在江西设置营栅,对岸可以渡河。从这里出剑门以南二十里,到青疆,和官道会合。如果走这条路,剑门就不足为凭了。”于是分兵赶往来苏,在江上搭浮桥渡河,蜀人见状,弃寨逃走。宋军进而驻扎在青疆。
王昭远听说后,留下偏将守卫剑门,自己率领大军退守汉源坂,等待王全斌。还没到汉源,剑门就已经被攻破,王昭远吓得两腿发抖,举止失措。赵崇韬布阵出战,王昭远瘫在胡床上站不起来。王全斌进击,大破蜀军,斩首一万多级。王昭远逃往东川,藏在仓房下面。宋军骑兵追到,将他和赵崇韬一起擒获。
刘光义攻克蜀、万、施、开、忠四州,峡中的郡县全部平定,遂州知州陈俞献城投降。当时众将所到之处,都想屠城逞凶,只有曹彬禁止,因此峡路的宋军始终秋毫无犯。
蜀主听说王昭远战败,非常恐惧,拿出金帛招募士兵,命太子孟玄哲统领,李廷圭、张惠安做副手,奔赴剑门抵御宋军。孟玄哲向来不懂军事,李廷圭、张惠安都平庸懦弱,没有见识。孟玄哲离开成都时,只带着姬妾和几十个伶人,日夜嬉戏,不管军政。到了绵州,听说剑门已经失守,就逃回东川,沿途烧毁房屋粮仓。
蜀主惊慌失措,向左右问计,有个老将石斌回答说:“宋军远道而来,势必不能持久,请聚集军队坚守,拖垮他们。”蜀主说:“我父子用丰衣美食养士四十年,等到敌军来了,不能为我向东放一箭,如今如果坚守壁垒,谁能为我效命?”不久王全斌进军到魏城,蜀主命李昊起草降表,王全斌接受投降,率军入城。从汴京出兵到此时,一共六十六天。
当初,王全斌伐蜀的时候,汴京下大雪,宋太祖在毡帐中,穿着紫貂裘处理政事,忽然对左右说:“我穿成这样,身上还觉得冷,想到西征的将士冒着霜雪,怎么受得了?”当即脱下裘衣,派宦官飞马赐给王全斌,又对众将说:“不能遍及所有人了。”王全斌感动落泪,因此所到之处都能立功。
平定成都后,虎捷都校吕翰和绵州都校全师雄密谋叛乱,约定在三更时分攻城。裨将曹翰探知此事,告诫打更的人只敲二更,贼众没有集结,到天亮就逃走了,曹翰派兵追击,击败了他们。
蜀地刚刚平定,冯赞担任梓州知州,上任才几天,伪军校上官进聚集三千多士兵,裹挟几万村民,夜里攻打州城。冯赞说:“贼军趁夜突然而来,都是乌合之众,用棍棒殴打,必定没有坚定的斗志,我们可以稳重镇守,等天亮他们就溃散了。”亲自率领众人巡城,暗中命令加快打更的节奏,还没到半夜就敲了五更鼓,贼众全都逃走,冯赞趁机追击,擒获上官进,在街市斩首,郡内得以安定。
南唐后主笃信佛教,拿出宫中的钱财,招募人出家。当时京城的僧人多达上万,都靠官府供给。南唐主退朝后,和皇后一起穿上僧衣,诵读佛经,跪拜得手脚都长了茧。僧人犯了罪,就让他拜佛然后赦免。宋太祖听说他被迷惑,就挑选了一个能言善辩的少年,南渡去见南唐主,谈论性命之学,南唐主非常信服,称他是活佛出世。从此不再把治国守边放在心上。
南唐主送给赵普五万两银子,赵普把这件事禀告太祖。太祖说:“这不能不接受,但你回信答谢,稍微赏赐使者一点就行了。”赵普推辞说:“国家的体统不能自己削弱,应当让他们捉摸不透。”等到李从善入朝,除了常规赏赐外,又暗中赏赐他和送给赵普数目相同的白金。南唐君臣都震惊佩服,叹服太祖的气度。
江南(南唐)江都留守林仁肇秘密上奏:“淮南的守兵很少,宋朝此前已经灭蜀,如今又攻取岭南,路途遥远,军队疲惫。希望借给我几万兵马,从寿春直接渡江,收复江北旧境。他们就算来救援,我凭借淮河抵御,他们也打不过。起兵那天,请把我反叛的消息通报给北朝,事情成功了国家得利,失败了就灭我全族,表明陛下没有二心。”南唐主不听。
又有沿江巡检卢绛,招募亡命之徒练习水战,屡次在海门击败吴越的军队,也劝说南唐主:“吴越和我们是仇敌,日后必定会成为北朝的帮手。我请求假装在宣州、歙州叛乱,陛下声言讨伐我,并且向吴越借兵,等他们的军队到了,我就趁机攻击,吴越国就可以攻取了。”南唐主也不采纳。
宋太祖忌惮林仁肇的威名,贿赂他身边的侍从,偷来林仁肇的画像,挂在别的房间里,带江南的使者去看,问:“这是谁?”使者说:“是林仁肇。”太祖说:“林仁肇将要来投降,先拿这个做信物。”又指着空着的馆舍说:“这将要赐给林仁肇。”使者回去禀告南唐主,南唐主不知道是离间计,用毒酒杀了林仁肇。
太祖想讨伐江南,却找不到借口,派李穆劝南唐主入朝,南唐主不肯,派使者来请求册封,宋太祖也不答应。又派梁迥去劝说,南唐主始终不回应。梁迥回来禀报情况,太祖于是命曹彬、潘美等人率领十万大军讨伐江南。
因为此前王全斌等人伐蜀时杀了很多降兵,等到曹彬入朝辞行,太祖告诫他说:“江南的事情,全都托付给你,千万不要抢掠百姓,要广施威信,让他们自愿归顺,不必急于进攻。”又说:“城池攻陷那天,千万不要杀戮,假如他们拼死抵抗,李煜一家也不能加害。”
曹彬到了江南,驻军在城下,唐兵出战就迎战,从不急于攻城。城中窘迫,城池即将陷落时,曹彬忽然称病不处理军务。众将都来探病。曹彬说:“我的病,不是药石能治好的,只需要各位诚心对天发誓,破城那天不滥杀一人,我的病自然就好了。”众将答应了,一起焚香发誓。等到城池攻陷,宋军秋毫无犯。
当初,池州人樊若水考进士没考中,于是打算归顺宋朝,他偷偷在采石江面上坐着小船,带着丝绳,一头系在南岸,飞快地划到北岸,往返十几次,测量出江面的宽度,于是到汴京上书,陈述攻取江南的策略,请求建造浮桥渡河。宋太祖同意了,任命他为右赞善大夫。派使者到荆州,建造几千艘黄黑龙船,又用大船装载粗大的竹索,从荆州顺流而下。有人说长江水深浪阔,自古以来没有用浮桥渡江的,于是先在石牌口试验,然后移到采石,三天就建成了,尺寸分毫不差。到这时,潘美率领步兵渡江,如履平地,最终凭借浮桥取得成功。
江南的朱令赟从湖口前来救援,部众号称十五万,顺流而下,准备烧毁采石浮桥。曹彬听说后,派战舰都部署王明暗中派人在洲渚上竖起长木头,像是船帆桅杆的样子。朱令赟远远望见,怀疑有伏兵,徘徊不敢前进。
契丹南京留守韩匡嗣和耶律沙、耶律休哥入侵镇州,报复宋朝围攻燕州的战役,在满城列阵。宋军假装投降,韩匡嗣想要接受,耶律休哥说:“敌军士气很盛,恐怕是引诱我们,应当整顿军队等待。”韩匡嗣不听。不久,都钤辖刘廷翰在前面列阵,崔彦进偷偷率兵绕到敌军后方,李汉琼、赵延进率兵相继赶到,合力攻击,契丹军大败,追击到遂城,斩获数以万计。韩匡嗣丢弃旗鼓逃走,只有耶律休哥整顿军队撤回。
李继迁杀死曹光实后,围攻三族寨。田仁朗行军到绥州,请求增兵,停留了一个多月等待回复。当时李继迁乘胜进攻抚宁寨,田仁朗听说后,高兴地说:“戎人常常结伙侵犯边境,胜了就进,败了就退,不能直捣他们的巢穴。如今李继迁聚集几万人,全力攻打一个小小的营寨,抚宁寨虽小却坚固,不是十天就能攻破的。我等他们疲惫了,派大兵压境,再分派三百张强弩,截断他们的归路,就能生擒贼虏了。”
部署已定,田仁朗想显示悠闲,每天饮酒赌博,副将王侁等人借机诬陷他。太祖听说三族寨已经陷落,大怒,召田仁朗回京,交给御史台审问,弹劾他请求增兵以及三族寨陷落的罪状。田仁朗回答说:“银州、绥州、夏州的军队,都以守城为理由,不肯出兵,三族寨距离绥州很远,不是诏书所能救援的。我已经定下生擒李继迁的计策,恰逢诏书赶到,没能实施。”又说:“李继迁深得羌戎各部的人心,希望陛下下优诏安抚他,或者用厚利引诱部落酋长,让他们除掉他,不然的话,日后会成为大的边患。”太祖更加愤怒,特意赦免他的死罪,将他流放商州。
当初,曹彬、潘美等众将北伐,入朝辞行,太祖对他们说:“潘美只管先奔赴云州、朔州,你们率领十万大军,声称攻取幽州,并且要稳重缓行,不要贪功。敌军听说大军到了,必定会全军救援范阳,没有精力救援山后了。”
等到曹彬等人乘胜前进,所到之处都取得胜利,每次捷报传来,太祖都惊讶他们进军太快。曹彬驻扎在涿州后,契丹南京留守耶律休哥兵力少,不敢出战,夜里就派轻骑兵劫掠宋军零散的士兵,来威胁其余部众,白天就用精锐部队炫耀声势,又在山林中设下埋伏,截断粮道。曹彬在涿州待了十天,粮食吃完了,退兵到雄州,去接应粮草。
太祖听说后说:“哪有敌人在前面,反而退兵去接应粮草的,太失策了。”急忙派使者制止曹彬不要前进,火速率兵从白沟河和米信的军队会合,等潘美全部攻取山后之地,和田重进东下会合,再合力攻取幽州。
曹彬部下的众将听说潘美、田重进屡战屡胜,觉得自己手握重兵却不能攻城略地,很没面子,各种议论纷纷而起。曹彬迫不得已,于是带上粮食和米信再次奔赴涿州。耶律休哥听说后,派轻骑兵逼近宋军,趁宋军吃饭的时候,攻击那些离队单独行动的士兵,因此宋军自顾不暇,结成方阵,在道路两边挖壕沟前进。当时正是盛夏,军中缺水,就从泥坑里滤水喝,走了四天才到达涿州。士兵疲惫不堪,粮食又快吃完了。
恰逢契丹主隆绪和他的太后从驰罗口亲自率领大军赶来增援,直奔涿州。曹彬、米信又领兵撤退,耶律休哥趁机出兵尾随,在岐沟关交战,曹彬、米信战败逃走,队伍溃不成军。夜里渡过拒马河,耶律休哥率领精兵追到,淹死的人不计其数。曹彬、米信向南逃到易州,刚在沙河边做饭,听说耶律休哥又率兵追到,军队惊溃,死了一大半,沙河都被尸体堵塞得流不动了。太祖听说后,很后悔,对张齐贤等人说:“你们看着,朕从今以后还会做这样的事吗?”
契丹逼近代州城,副部署卢汉赟胆小畏敌,坚守壁垒不出战。张齐贤挑选两千名厢军出战,激励士兵,士兵们无不以一当百,契丹军稍稍后退。
在此之前,张齐贤派使者约潘美率领并州的军队前来会战,使者被契丹军抓获。不久,潘美的使者到了,说军队出发到柏井,收到密诏说东路大军战败,并州的全军不许出战,已经撤回州城了。当时契丹的军队布满了山川,张齐贤说:“敌军只知道潘美要来,不知道他已经退兵了。”于是把潘美的使者关在屋里,夜里派出两百名士兵,每人拿一面旗帜,背一捆柴草,在距离州城西南三十里的地方,竖起旗帜,点燃柴草。
契丹远远望见火光中有旗帜,以为并州的援军到了,惊慌地向北逃走。张齐贤事先在土寨埋伏了三千步兵,趁机截击,大败契丹军。
朝廷听说契丹又来入侵,派李继隆征发镇定地区的一万多士兵,护送几千车粮草,奔赴威虏军。耶律休哥听说后,率领几万精锐骑兵在半路拦截。北面都巡检使尹继伦正好领兵巡逻,在路上遇到契丹军,耶律休哥根本不理会,继续向南进军。
尹继伦说:“敌寇太蔑视我们了。他们得胜回来,就会乘胜驱赶我们北上;失败了,也会把怒气发泄在我们身上,我们一个都活不了。为今之计,我们应当悄悄尾随他们,他们锐气十足地向前赶,料不到我们会来,奋力作战取胜,足以自立,就算死了也不失为忠义之士,怎么能默默无闻地做胡地的鬼魂呢?”众人都激愤地听从命令。
尹继伦下令喂饱战马,等到夜里,士兵们拿着短兵器,悄悄跟在契丹军后面,走了几十里,到达徐河。天还没亮,耶律休哥距离大军四五里,正吃完饭,准备开战。李继隆在前面列阵等待,尹继伦从后面猛攻,杀死契丹一员大将,契丹军惊慌溃散。耶律休哥正在吃饭,吓得筷子都掉了,被短兵器砍中手臂,伤势很重,骑上快马先逃走了,其余部众也纷纷退去。契丹军因此士气大挫,从此不敢大举入侵,常常互相告诫说:“要避开黑面大王。”因为尹继伦脸黑,所以这样称呼他。
契丹主隆绪和他的母亲萧氏,大举入侵边境,驻扎在阳城淀,号称二十万大军。常常派流动骑兵四处抢掠,稍有不利就退走,徘徊着没有斗志。寇准听说后说:“这是在麻痹我们。请求训练军队,任命将领,挑选骁勇之士,占据要害之地防备他们。”
契丹主攻打遂城,在河边列阵等待宋军。遂城很小,没有防备,众人都很恐慌。守将杨延钊召集众人登上城墙坚守,等待援军到来。恰逢天气严寒,杨延钊命人打水浇灌城墙,天亮后全都结了冰,又坚又滑,无法攀登。契丹主攻不上去,于是领兵撤走。
契丹攻陷德清军,进逼冀州,接着抵达澶州。边境告急的文书,一晚上就送来了五份,寇准都不处理,饮酒谈笑和平常一样。太祖(真宗)听说后大惊,问寇准,寇准回答说:“陛下想了结此事,不过五天时间。”于是请真宗亲临澶州。
同僚们害怕,想要退朝,寇准制止了他们,一定要等皇帝起驾。真宗很为难,想要回宫。寇准说:“陛下回宫,臣就见不到您了,大事就完了。请您不要回去。”毕士安劝真宗听从寇准的建议,真宗于是商议亲征,召集大臣询问对策。当时敌寇深入,朝廷内外震惊。王钦若是临江人,请求皇帝临幸金陵;陈尧叟是阆州人,请求皇帝临幸成都。
真宗问寇准,寇准心里知道是这两个人的主意,却假装不知道,说:“是谁给陛下出的这个主意?罪该斩首。陛下神明威武,文臣武将同心协力,如果大驾亲征,敌军自然会逃走。不然的话,出奇兵扰乱他们的计谋,坚守城池拖垮他们的军队,以逸待劳,我们稳操胜券,为什么要抛弃宗庙社稷,逃到楚、蜀之地去呢?那样的话,人心崩溃,敌军乘胜深入,天下还能保住吗?”真宗的心意才定下来。
当时要挑选大臣镇守大名,寇准推荐王钦若,于是下诏任命王钦若判天雄军。寇准因为王钦若足智多谋,怕他在朝中胡乱阻挠,所以把他派出去。
下诏任命王旦为东京留守。当初,真宗亲征,让雍王赵元份留守京城,王旦等人都随行。到这时,赵元份突发重病的消息传来,真宗命王旦火速回京代替他。王旦说:“希望陛下宣召寇准,臣有话要说。”寇准到了之后,王旦上奏说:“如果十天之内还没有捷报,该怎么办?”真宗沉默了很久,说:“立太子。”
王旦到了京城,直接进入宫中,下令非常严格,很久都没人知道。真宗出发后,在路上,又有人把南巡金陵的建议告诉他,真宗心里有点动摇,召见寇准询问。寇准说:“陛下只能前进一尺,不能后退一寸。河北的各路军队日夜盼望陛下到来,士气百倍,如果陛下后退几步,就会万众瓦解,敌军乘势追击,连金陵也到不了了。”
寇准出来,遇到殿前都指挥使高琼,说:“太尉深受国恩,今天打算怎么报答?”高琼说:“愿效死力。”寇准又进去,高琼站在堂下。寇准说:“陛下如果不相信我的话,不妨问问高琼。”高琼当即上奏:“寇准说得对。”寇准又说:“机不可失,应当赶快起驾。”真宗于是清晨出发。
甲戌日,天气非常寒冷,左右侍从献上貉裘,真宗推开说:“将士们都受冻,朕怎么能用这个!”真宗到达澶州南城,望见契丹军声势浩大,众人请求皇帝暂时驻扎。寇准坚决请求说:“陛下不过黄河,人心就会更加恐慌,敌军的气焰也不会被震慑,这不是树立军威、决胜千里的做法。况且王超率领劲兵驻扎在中山,扼住敌军的咽喉,李继隆、石保吉分别布下大阵,扼住敌军的左右两翼,各地赶来增援的军队每天都到,有什么可迟疑不前进的?”
高琼也坚决请求,随即指挥卫士推进皇帝的车驾。真宗于是渡过黄河,登上北城门楼,远近的士兵望见皇帝的伞盖,都欢呼万岁,声传几十里。契丹军相视之下,更加恐慌。真宗把军事全都交给寇准,寇准奉旨决断,号令严明整肃,士兵既敬畏又喜悦。
不久,几千契丹骑兵逼近城下,真宗下诏士兵迎击,斩杀俘获了大半,契丹军退走。真宗回到行宫,留寇准在北城上,慢慢派人去看寇准在做什么。寇准正和知制诰杨亿喝酒赌博,唱歌嬉笑,欢呼不断。真宗高兴地说:“寇准这样,我还有什么可担忧的!”
契丹派大臣韩杞拿着书信,和曹利用一起来请求结盟。曹利用说:“契丹想要得到关南之地。”真宗说:“所说的归还土地的事没有道理,如果一定要强求,朕就决战;如果想要金银布帛,从朝廷的体统来看,倒也没什么。”
寇准不想给契丹财物,还想让契丹称臣,献出幽蓟之地,于是谋划说:“这样的话,可以保证百年无事,不然的话,几十年后,戎狄就会生出异心了。”真宗说:“几十年后,自然会有抵御他们的人。我不忍心让百姓再受战乱之苦,姑且答应议和吧。”寇准还不同意,恰逢有人诬陷寇准拥兵自重,寇准迫不得已,才答应议和。
又派曹利用到契丹军中商议每年给契丹的岁币,曹利用最终以每年十万两白银、二十万匹绢的条件订约回来。真宗命令众将不要出兵截击契丹的归路。契丹派阁门使丁振带着誓书前来,以兄礼对待真宗,然后领兵北归。
天圣年间,王鬷出使河北,经过真定,当时曹玮担任总管,王鬷去见他,曹玮对他说:“你日后会当权,希望留意边防事务。”王鬷说:“有什么可以指教我的?”曹玮说:“我听说赵德明曾经派人用马匹交换中原的物品,不满意,想杀了那个使者。他的小儿子元昊才十几岁,劝谏说:‘我们戎人本就从事鞍马征战,却用马匹去交换邻国不急需的东西,已经失策了,又因此杀人,会失去人心。’赵德明听从了他的话。我曾经派人观察元昊的相貌,他相貌不凡,日后必定成为边患。”王鬷当时不以为然。等他后来进入枢密院,元昊果然反叛了。皇帝多次询问边防事务,王鬷都答不上来。王鬷这才赞叹曹玮的见识高明。
元昊攻陷各边境营寨,又接连攻破安远寨、承平寨。当时著作佐郎张方平进献《平戎十策》,大意认为:应当在河东屯驻重兵,以强大军威慑服敌人;贼军入侵必定取道延州、渭州,其后方兴州巢穴的守备必然空虚,我军从麟府渡过黄河,不出十天就能抵达。这就是所谓“攻敌必救之地,借形势制约敌人”的策略。宰相吕夷简看到这篇策论,对知枢密院宋绶说:“这次制科选拔得到了真正的人才。”
当时延州的众多营寨大多失守,范仲淹请求亲自赴边戍守,朝廷下诏命他兼任延州知州。在此之前,朝廷颁诏分编边防军队,总管统领一万人,钤辖统领五千人,都监统领三千人;敌寇来犯时,按官职高低依次出战。范仲淹说:“选用将领不看才能,只按官阶排定出战次序,这是自取败亡的做法。”于是他大规模检阅延州驻军,共得一万八千名士兵,分由六位将领统领,日夜操练,根据贼军兵力多少,轮番派出部队御敌。西夏人听说后,互相告诫说:“不要再打延州的主意了,如今小范老子胸中自有数万精兵,可不像大范老子那样容易欺侮。”“大范”指的是范雍。范仲淹考虑到百姓长途运输物资劳苦,请求将鄜城升格为军级建制,把河中府、同州、华州中下等户的租税就近输送到此处;春夏两季迁移军队到当地就食,可以节省十分之三的购粮费用。朝廷下诏将此地命名为康定军。范仲淹又修复承平寨、永平寨等营垒,逐步招回流亡百姓,羌族与汉族民众接连不断地回归本业。
当时塞门寨等各营寨已经陷落,鄜州判官种世衡进言:“延安东北二百里处有旧时宽州城的遗址,请求依托废弃营垒重新修筑,用以扼守敌寇入侵的要道。向右可以巩固延安的防守态势,向左可以转运河东的粮食,向北可以谋取银州、夏州的旧地。”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命种世衡主持这项工程。西夏人多次前来争夺,种世衡一边作战一边筑城。然而此地地处险地,没有水源,议论的人都认为无法坚守。凿地一百五十尺,挖到岩层仍不见泉水,工匠推辞说无法再向下挖掘。种世衡下令:每凿出一畚碎石,奖赏一百文钱。最终成功挖出泉水,供给军民使用。城池建成后,朝廷赐名“清涧”,任命种世衡为清涧城知事。
种世衡教官吏百姓练习射箭,就连僧人、道士、妇女也都教习。他用银子做成箭靶,射中靶心的人就把银子赏给他。后来射中靶心的人越来越多,银子的重量保持不变,箭靶却渐渐变厚、变小。有人争抢徭役名额,也让他们比试射箭,射中的就得到优待;有人犯了过错,也让他射箭,射中就免除处罚。因此人人都擅长射箭。
胡人首领苏慕恩的部落势力最强,种世衡曾在夜里与他饮酒,叫出侍姬陪酒。不久种世衡起身进入内室,苏慕恩偷偷和侍姬嬉闹,种世衡突然走出来撞见。苏慕恩十分惭愧,向他请罪。种世衡笑着说:“你想要她吗?”当即将侍姬赠送给了他。此后各部落中有怀有二心的,种世衡就派苏慕恩前去讨伐,没有攻不克的。
清涧城东北三十里外,临近无定河,河北岸有敌军营寨,敌军常渡过河侵扰。种世衡多次派归附的羌族部落出击,每次前往都能击溃敌军,前后斩获数百颗首级,缴获牛羊数以万计,从未烦劳朝廷正规军,因此功劳多而耗费少。他开垦营田二千顷,每年收取收成;招募商人流通货物,有时先为他们提供本钱,加快货物周转,一年之间获利十倍。于是他向上禀报:“城中的粮草、钱币、军需物资、守城器具,都不需要从外地调拨,全部可以自给自足。”
后来种世衡被下属官吏控告不法之事,查验后都有实据。鄜延路经略使庞籍上奏说:“种世衡披荆斩棘,建起清涧城,如果事事都用法令条文苛责约束,守边将领就会束手无策。”朝廷下诏不予追究。之后种世衡调任环州知州。
牛家族首领奴讹向来倔强,听说种世衡到任,亲自到郊外迎接。种世衡和他约定,第二天要到他的营帐慰劳部落部众。当天夜里,积雪深达三尺,左右侍从都说:“不能前去。”种世衡说:“我正要以信义结交各胡人部落,怎么能失信?”于是冒雪赴约。到了之后,奴讹大为惊讶,说:“我世代居住在这座山里,汉朝官员从没有敢来的,您竟然如此信任我!”于是率领部落众人围着种世衡下拜,都深受感动,真心归服。从此沿边各城池,唯独环州不需要请求增兵,不需要朝廷增运粮食,军力自然强盛。西夏人听说归附的羌族部落无法引诱,当地百姓都擅长射箭,烽火台接连相望,每日都有防备,就不再打环州的主意。
元昊派高延德返回延州,与范仲淹商议议和。范仲淹亲自写信给元昊,反复告诫劝导,让他取消帝号,恪守臣节,以报答宋朝历代厚待的恩情。韩琦听说后说:“没有盟约就来请和,这是敌人的计谋。”他命令众将领严加戒备,亲自巡视边防。军队抵达高平的时候,元昊果然派兵入侵渭州,逼近怀远城。韩琦于是赶往镇戎军,调出全部守军,又招募一万八千名勇士,命环庆副总管任福统领,任命耿传为参军事,泾原都监桑怿为先锋,朱观、武英、王珪各率部下跟随。
任福将要出发时,韩琦命令他合并军队,从怀远城直奔德胜寨,抵达羊牧隆城,绕到敌军后方。各营寨相距约四十里,道路近便、粮饷充足,韩琦估量形势不可贸然开战,要求占据险要设下伏兵,截击敌军归路。他再三告诫任福,并且说:“如果违背指挥,就算立了战功也要斩首。”
任福率领数千轻骑兵奔赴怀远,抵达龙川时,遇上镇戎西路巡检常鼎、刘肃,在张家堡南面与敌军交战,斩杀数百人。敌军丢弃马匹、羊群、骆驼假装败逃,桑怿率领骑兵追击,任福紧跟在后。探子报告说敌军兵力很少,任福等人十分轻敌。傍晚时分,任福与桑怿合兵驻扎在好水川,朱观、武英驻扎在笼络川,两地相距五里,约定第二天在川口会师,定要让西夏人匹马不还,却不知已经陷入敌军埋伏。
路途遥远,粮草接济不上,士兵和马匹已经断粮三天。当时元昊亲自率领十万精兵驻扎在川口,侦察的人回报说西夏营寨不多。第二天清晨,任福与桑怿沿好水川向西行进,走出六盘山脚下,在距羊牧隆城五里处与西夏军遭遇。众将领这才知道中了敌军的计谋,形势危急不能后退,于是上前迎战。桑怿在路边发现几个银泥盒,封装严密,里面有跳动的声响,众人疑虑不敢打开。任福赶到后打开盒子,只见一百多只带哨的家鸽从里面飞出,在宋军上空盘旋。
于是西夏军队从四面八方合围过来,桑怿策马冲锋,迎击敌军前锋。任福的阵势还未摆好,贼军就派出铁骑冲击。从辰时打到午时,宋军阵脚动摇,众人想要占据高地,忽然西夏阵中竖起鲍老旗,桑怿等人都猜不透用意。不久旗子向左挥动,左边伏兵杀出;旗子向右挥动,右边伏兵杀出,从山背后冲下来攻击。宋军士兵大多坠落山崖沟壑,互相挤压踩踏,桑怿战死。敌军分出几千兵力截断宋军退路,任福奋力作战,身中十多箭,最终中枪身亡,关西地区大为震动。
当时元昊出动全国兵力入侵,任福临危受命,所统领的都不是平时训练的士兵,又分兵追击贪图小利,因此惨败。此后朝廷将陕西、秦凤、泾原、环庆、鄜延分为四路,每路设置经略使。当时韩琦任秦州知州,王沿任渭州知州,范仲淹任庆州知州,庞籍任延州知州。韩琦进言说:“请求在鄜州、庆州、渭州三州各增兵三万人,选拔有勇有谋的将帅统领训练,预先编制队伍,在远处设置侦察哨所。敌军有所行动时,我军先占据要害之地;敌军来犯,就命驻守部队观察时机整肃阵型,合力出击。在敌军尚未集结时,出动三州整顿好的军队,适度深入敌境劫掠,或是破坏他们的贸易市场,招降他们的部落,修筑营垒拓展疆土,另外建立管理制度。朝廷节省开支,拿出国库三分之一的财物资助边防,派遣间谍刺探敌情。这样二三年间,贼军实力就会逐渐削弱,平定便指日可待。”
自从元昊反叛,延州的城池营寨几乎被焚烧抢掠一空。庞籍到任后,逐步修缮治理。十万戍守士兵没有营垒,都分散住在城中,他们敬畏庞籍,没有人敢违犯法令。庞籍命部将狄青率领一万人,在桥子谷旁修筑招安寨,用以切断敌寇出入的通道;又派周美突袭夺取承平寨,王信修筑龙安寨,全部收复失地,一共修建十一座城池,延州百姓得以安定。
当初,元昊暗中引诱归附的羌族部落作为内应,环庆地区六百多位羌族酋长约定做他的向导,事情很快败露。范仲淹认为他们反复无常,到任后就上奏请求巡视边境,以诏书犒赏各羌族部落,检阅他们的兵马,与他们订立条约,各羌族部落都接受了号令。从此他们为宋朝效力,羌人都亲近爱戴范仲淹,称呼他为“龙图老子”。
范仲淹认为庆州西北的马铺寨正对着后桥川口,深入敌军腹地,想要在那里筑城。他估量贼军一定会来争夺,秘密派遣儿子范纯佑与蕃将赵明先占据该地,自己率军紧随其后,众将领都不知道要去往何处。军队行进到柔远,筑城的工具材料都已准备齐全,十天就建成了城池,这就是大顺城。敌军发觉后,派三万骑兵前来交战,假装败逃,范仲淹告诫部下不要追击,不久果然发现有伏兵。大顺城建成后,白豹、金汤等地的敌军都不敢来犯,环州、庆州从此敌寇侵扰越来越少。
范仲淹在边境时,范纯佑刚刚成年,和将士们混住在一起,深入探查敌军隐秘,了解其虚实强弱。因此范仲淹用人没有失误,所到之处都能立下战功。
朝廷下诏将大名府定为北京。契丹在幽蓟一带集结军队,扬言要南下入侵,朝中议论请求修筑洛阳城。吕夷简说:“这是当年楚国子囊筑城郢都的计策。如果让契丹人渡过黄河,就算城墙再高、护城河再深,又有什么可依靠的?我听说契丹敬畏强者、欺侮弱者,景德年间的战役,如果不是真宗皇帝亲自渡河,就不会那么容易降服他们。应当在大名建立都城,显示皇帝将要亲征,以此挫败他们的阴谋。”皇帝听从了他的建议,将大名府建为北京,也就是真宗皇帝当年驻留过的城池。有见识的人都认为他说得对。
契丹军队逼近边境,朝廷下诏任命王德用为定州知州,兼任三路都部署。王德用当时训练士兵作战,不久之后,士兵都勇猛善战。契丹派人前来侦察,有人请求抓捕探子,王德用说:“让他们把真实情况回去报告,这是不用作战就能让敌人屈服的办法。”第二天,他在郊外举行大规模阅兵,下令士兵准备好干粮,听鼓声、看旗帜指向行动。侦察的人回去报告后,契丹方面认为宋朝大军即将到来,和议的决心更加坚定。
元昊虽然多次取胜,但伤亡的士兵也占了一半,国内百姓苦于频繁征调,财物匮乏,很多人都怨恨他。延州知州庞籍进言说:“西夏境内老鼠啃食庄稼,又加上干旱,元昊想要归顺议和。”朝廷下诏命保安军知军刘拯晓谕元昊的亲信野利王、天都王,说:“你们如今掌控灵州、夏州的军队,如果归附朝廷,定会将西平的土地分封给你们。”
野利王派浪埋、赏乞、媚娘三人到种世衡处请降。种世衡知道是诈降,说:“与其杀了他们,不如借机施行反间计。”他留下使者,让他们监管税收,出入都有骑马侍从跟随,十分宠信。野利王派教练使李文贵到清涧城,回复种世衡,说开战以来物资匮乏,百姓都希望议和。庞籍说:“这是诈降。”于是在清涧城驻扎军队,扣留李文贵不让他返回。元昊果然大举入侵,攻打镇戎军。
有个叫王嵩的人,原本是清涧城的僧人。种世衡观察他坚诚朴实,可以任用,劝他还俗做官。王嵩跟随军队出战,立下斩获贼军的功劳,种世衡向帅府禀报,上表授予他三班阶职,担任指挥使,又尽力为他办理家事,房屋、车马等用具无不置办齐全。王嵩感恩戴德之后,种世衡反而借其他事将他逮捕治罪,戴上刑具关押十几天,用尽酷刑,王嵩始终没有怨恨。
过了半年,种世衡召见王嵩说:“我要派你去办一件事,告诫你千万不能泄露,其中的痛苦比这还要厉害,你能为我始终守口如瓶吗?”王嵩哭着答应了。种世衡于是写了给野利王的信,用蜡封好藏在僧衣夹层里,密密缝好,嘱咐他说:“这封信不到临死不能泄露;如果要泄露,就说‘我辜负了恩情,不能成就将军的大事’。”又拿了一幅画龟、一筐枣送给野利王。
野利王看到枣和龟,笑着说:“种使君年纪大了,怎么还开这种玩笑?”猜想一定有书信,就向王嵩索要。王嵩用眼睛示意左右,回答说没有。野利王于是把信封好送给元昊。元昊把王嵩和野利王召到几百里外,质问书信的事,王嵩坚持说没有信,受尽严刑拷打,始终不肯承认。又过了几天,元昊私下把他召到宫中,派人对他说:“不快点说,就处死你。”王嵩还是不说。元昊于是下令把他拉出去斩首。王嵩这才大声喊道:“就这么白白死了,完不成将军的大事了!我对不起将军,我对不起将军!”行刑的人急忙追问,王嵩于是扯开衣服拿出书信递进去。
过了一会儿,元昊命王嵩前往馆驿休息,暗中派自己的亲信假装成野利王的使者去见种世衡。种世衡怀疑是元昊派来的人,没有马上相见,只派属官每天到馆驿慰问。问到兴州周边的情况,使者对野利王的部属详情大多不清楚。正好抓获了几个俘虏,种世衡让他们在缝隙里偷偷辨认,俘虏说出了使者的姓名,果然是元昊派来的。种世衡这才接见使者,厚加赏赐后送他回去。种世衡估量使者回到时,王嵩就会返回,而野利王的死讯也会传来。
种世衡设计除掉野利王后,又想一并除掉天都王,于是在边境设祭,把祭文写在木板上,叙述两位将领相约归附宋朝,可惜事情快要成功却失败了,悼念他们。祭文混杂在纸钱里,敌军来了,手下人急忙烧掉祭文往回跑,木板上的字没法立刻烧尽,敌军得到木板,献给元昊,天都王也因此获罪。元昊失去了心腹大将,后悔莫及,于是定下和议。
种世衡还曾因事发怒,杖责一位蕃将的后背,下属官员都为他求情,种世衡都不答应。这个人受完杖刑,就投奔了元昊,元昊十分信任他。过了一年多,这个人把元昊的全部机密都带了回来,人们这才知道种世衡善于使用反间计。
党项进犯边境,当时新招募的万胜军还不熟习战阵,遇敌大多战败。狄青把万胜军的旗帜全部取下交给虎翼军,让他们出战。敌军望见万胜军的旗帜,十分轻敌,全军径直冲过来,被虎翼军击败。狄青累积战功升任招讨副使。
在泾原的时候,他经常以少敌多,估量必须用奇计取胜,就密令军中:听到一声钲响就停止前进,听到两声钲响就严整阵势假装后退,钲声停止就大声呼喊着冲锋突击。士兵们都按照他的教导操练。刚遇上敌军还没交战,狄青突然敲响钲,士兵们都停下脚步;第二声钲响,士兵们又往后退。敌军大笑说:“谁说狄天使勇猛?”当时敌军称呼狄青为“天使”。钲声停止后,宋军忽然向前冲锋,敌军大乱,互相踩踏死的人不计其数。
宋军追击了几里地,前面临近山涧,敌军忽然被堵在山脚下,狄青突然敲响钲下令停止追击,敌军才得以逃走。当时将领们都后悔没有追击,狄青说:“不是这样。拼命奔逃的敌人,忽然停下来抵抗我们,怎么知道不是计谋?我军已经大获全胜,残兵败将不值得贪图功劳。宁可后悔不追击,也不能后悔不停止追击而中了埋伏。”
侬智高攻陷韶州,朝廷任命孙沔为广南安抚使。当初,孙沔担任秦州知州,入朝觐见,皇帝用秦州事务勉励他,孙沔回答说:“秦州的事不值得烦劳陛下担忧,陛下应当忧虑岭南的局势。我看贼军势力正盛,官军很快就会有战败的奏报。”不久韶州钤辖张忠战败的消息传来,皇帝于是任命孙沔为湖南、江西安抚使。
孙沔请求调发骑兵,求取武库中的精良铠甲,梁适驳斥他说:“不要张皇失措。”孙沔说:“之前就是因为没有防备,才落到这个地步,如今反而要故作镇静吗?实际防备没有到位,表面上装作镇静,这是走向危亡的做法。”朝廷于是给了他七百士兵。孙沔担心贼军越过岭北北上,就发檄文给湖南、江西,说:“大军即将到达,各地要修缮营垒,多准备犒劳物资,贼军心生疑虑就不敢向北入侵了。”军队行进到鼎州,孙沔加官广南安抚使。
狄青讨伐侬智高,整肃军队,严明纪律,野外宿营都能建成整齐的营栅。抵达广南后,会合孙沔、余靖的军队,进驻宾州,告诫众将领:“不得擅自和贼军交战,听从我的指挥。”广西钤辖陈曙趁狄青还没到,擅自率领八千步兵攻打贼军,在昆仑关溃败,殿直袁用等人都逃跑了。狄青说:“号令不统一,是军队战败的原因。”第二天早上,狄青在堂上召集众将领,让陈曙起身,又召来袁用等三十二人,按照战败的罪状一一处置。
当时侬智高还占据邕州,狄青担心昆仑关险要之地被敌军占据,就按兵不动,下令宾州准备五天粮草,让士兵休整。正值上元节,狄青下令大肆张挂灯烛,第一天晚上宴请将佐,第二天晚上宴请随从军官,第三天晚上犒赏军校。第一天晚上饮酒作乐直到天亮。第二天夜里二鼓时分,狄青忽然说生病了,暂时起身进入内室,让孙沔暂时主持宴席劝酒;他稍微服了药,就派了几个人出来劝勉招待宾客。到了天亮,宾客们都不敢退席。忽然有人快马来报:“夜里三鼓时分,元帅已经夺取昆仑关了。”
当天夜里刮大风下大雨,狄青率领军队渡过昆仑关。过关之后,狄青高兴地说:“贼军不知道把守这里,他们没什么作为了。”军队逼近邕州,贼军才发觉,在归仁铺迎战。狄青登高眺望敌军,贼军占据山坡,我军逼近敌军。狄青让步兵在前,骑兵藏在后面。蛮军让勇猛的士兵打前锋,都手持长枪。前锋孙节作战不利战死,将士们畏惧狄青,没有人敢后退。
狄青登高手持五色旗帜,指挥骑兵分为左右两翼,绕到敌军后方,把蛮军截成两段夹击。左边的敌军往右边冲,右边的敌军往左边冲;不久右边的敌军又冲到左边,左边的敌军又冲到右边,贼军不知所措。贼军的标牌军被骑兵冲击,都站不住脚,长枪被束缚住;宋军又让骑兵用铁连枷击打敌军,于是贼军全线溃败,尸体纵横相枕,大败而逃。侬智高烧毁城池逃走了。
南方少数民族崇尚鬼神。狄青行军的时候,大军刚出桂林以南,路边有一座庙,庙里的神很灵验,狄青就停下队伍祷告,许愿说:“胜负还没有定数。”于是拿出一百枚铜钱拿在手里,和神灵约定:如果能大获全胜,就掷出这些铜钱,希望全部都是正面。左右侍从大多劝阻他,狄青不听。众人正提心吊胆地看着,他已经挥手一掷,一百枚铜钱全都是正面,于是全军欢呼。狄青十分高兴,回头对左右说:“拿一百颗钉子来。”就随着铜钱散落的位置把钉子钉在地上,说:“等凯旋的时候,再来酬谢神灵取回铜钱。”
后来攻破昆仑关,击败侬智高,平定邕管地区。军队返回的时候,狄青按照当初的话取回铜钱,和幕府的士大夫们一起看,原来都是两面字的铜钱。
西夏人进犯边境。在此之前,西夏国主谅祚派吴宗前来庆贺宋朝皇帝即位,吴宗出言不逊,皇帝下诏让谅祚惩处管束吴宗。谅祚不奉诏,反而出兵秦凤、泾原两路,劫掠归顺的蕃户,骚扰边境,杀害掳掠的人口牲畜数以万计,接着入侵大顺城。
环庆经略使蔡挺派蕃官赵明迎击,谅祚身披银甲、头戴毡帽亲自督战。蔡挺先派强弩手排列在壕沟外,往下射箭,谅祚被流箭射中逃走,转而进犯柔远。蔡挺又派副总管张玉率领三千人夜里出城劫营,贼军惊恐慌乱,退兵驻扎在金汤,扬言要增派十万骑兵包围大顺城。
正赶上朝廷发放每年赏赐的银币,延安知州陆诜说:“朝廷向来习惯姑息纵容,所以敌寇敢这样狂妄悖逆;不稍加挫折他们的气焰,国威就树立不起来。”于是扣留赏赐不发给西夏,发文书到宥州质问原因。谅祚于是大为沮丧,在边境徘徊不前,接着派使者前来谢罪,说是边境官吏擅自起兵,即将处死他们。
当初,谅祚入侵的时候,韩琦建议停止每年的赏赐,断绝双方的贸易市场,派使者问罪。文彦博提出异议,举宝元、康定年间的旧事为例。韩琦说:“谅祚就是个狂妄小子,没有元昊的智谋,而我们的边防比当时强得多。赶紧责问他,他一定会臣服。”正好陆诜的计策和韩琦相合,而谅祚果然归顺,皇帝看着韩琦说:“果然和你预料的一样。”
吐蕃首领木征进犯河州,围城的攻势正猛。王韶从京城返回兴平,听说这件事,就和李宪日夜兼程赶到熙州。熙州正在守城,王韶下令撤去守城布置,挑选了两万名士兵。众将领想要奔赴河州,王韶说:“贼军之所以围城,是依仗有外援;攻打他们所依仗的,围城自然就解除了。”于是直奔定羌城,击败西蕃,收服河州部族,切断西夏的通路,进军到宁河,分派副将进入南山。木征知道援军断绝,就撤营离去了。
王韶回到熙州,率领军队沿着西山进发,烧毁贼军八十座营帐,斩杀七千多人。木征走投无路,到军门前请求投降。王韶开拓边境,骤然跻身政坛,用兵富有谋略。临出师的时候,召集众将领授予方略,之后就不再过问,每次作战必定获胜。他曾在夜里躺在营帐中,前锋部队遭遇敌军,箭石已经落到跟前,喊杀声震动山谷,侍从都吓得两腿发抖,而王韶安睡如常,人们都佩服他的气量。
西夏人听说朝廷大举出兵,太后梁氏向群臣询问对策,年轻的将领们都请求出战,只有一位老将说:“只要坚壁清野,放他们深入,在灵州、夏州集结精兵,再派轻骑兵抄掠截断他们的粮道,就可以不用作战而困死他们。”梁氏听从了他的计策,宋朝军队最终无功而返。
金国君主阿骨打听说辽主亲自出征,仰天痛哭说:“当初和你们起兵,是苦于契丹的残暴,想要自立国家。如今天祚帝亲自前来,若不拼死作战,谁能抵挡?不如杀了我全族,你们前去投降,转祸为福。”全军将士都说:“事情已经到了这个地步,我们唯命是从。”金主于是率领军队迎敌。
辽主亲自率军到驼门,驸马萧特末等人率领五万骑兵、四十万步兵,抵达干邻泺。金主军队驻扎在爻剌,和大臣们商议说:“辽军号称七十万,锋芒不可抵挡。我军远道而来,人马饥饿疲乏,应该驻扎在这里,深沟高垒等待他们。”正好抓获了辽国督运粮草的人,得知辽主因为童奴谋反,已经西返两天了。
众将领请求趁敌军懈怠追击他们。金主说:“敌人来的时候不迎战,敌人走了才去追击,这算是勇敢吗?”众人都感到惭愧,请求效力。金主说:“如果真要追击敌人,就只带干粮前去,不需要运送粮草。如果打败了敌人,什么东西得不到?”众人都踊跃争先,于是在护步答冈追上了辽军。
当时女真军队只有两万人,金主说:“敌众我寡,兵力不能分散。看他们的中军最坚固,辽主一定在那里,击败他们的中军,就能达成目标。”他命令右翼先出战,左翼合力进攻,辽军大败。女真骑兵奔驰冲击,从辽军阵中横穿而过,辽军溃败,尸体绵延一百多里,缴获的兵器、物资、宝物、牛马不计其数。萧特末烧毁营帐逃走,金主也率军撤退。
当初,女真没有步兵,只有一千多骑兵,刻制小木牌,系在人马身上作为标识。五十人组成一队,前面二十人身穿重甲,手持矛戈;后面三十人身穿轻甲,手持弓箭。每次遇到敌人,一定先有两人跃马而出,观察敌阵虚实,然后分成四队奔驰攻击,百步之外,弓箭齐发,没有射不中的。他们的分合进退、应变周旋,人人各自为战,所以总能取胜。
童贯派刘延庆、郭药师率领十万军队从雄州出发,任命郭药师为向导。渡过白沟的时候,刘延庆的军队没有纪律,郭药师劝谏说:“如今大军列队行进却不设防备,如果敌人设下伏兵截击,我军首尾不能接应,就会望风溃败了。”刘延庆不听。
军队抵达良乡,辽国的萧干率军前来抵御,刘延庆交战失败,于是关闭营垒不出战。郭药师说:“萧干的军队不过一万人,如今全力抵挡我们,燕山必定空虚。我请求率领五千奇兵,兼程前往,就可以夺取城池。”于是请求刘延庆的儿子刘光世率领军队作为后援,刘延庆答应了,派大将高世宣、杨可世和郭药师率领六千士兵,半夜渡过卢沟,兼程前进。
天亮的时候,常胜军将领甄五臣率领五千骑兵夺取迎春门入城,郭药师等人随后赶到,派人晓谕萧后,让她速速投降。萧后秘密通报萧干,萧干率领三千精兵返回燕京展开巷战。刘光世违背约定没有赶来,郭药师失去援军战败,和杨可世弃马用绳子坠城逃出,士兵死伤过半,高世宣战死。
刘延庆在卢沟南岸扎营,萧干分兵截断粮道,俘获了护粮将领王渊,抓到两名汉军士兵,蒙住他们的眼睛,留在营帐中。半夜,萧干假装和人商议说:“我军是汉军的三倍,对付他们绰绰有余,应当分成左右两翼,用精兵冲击他们的中军,左右两翼作为接应,以举火为信号,把他们全部歼灭。”说完,就暗中放了一个人回去报信。
刘延庆听说后信以为真,第二天看见火起,以为敌军来了,就烧毁营寨逃跑,士兵被踩踏致死的绵延一百多里。萧干趁机率军追击到涿水才退兵。自从熙宁、元丰年间以来,储存的军用物资几乎耗尽,宋军退守雄州。燕地的人知道宋朝无能,作赋和诗歌来嘲讽他们。
朝廷任命李纲为亲征行营使、马军太尉,在大晟府设立官署,征召参谋官:文官从朝请大夫以下,武官从武功大夫以下,一切事务允许他相机行事。自从皇帝登楼之后,才开始整治都城四面的防守器具,按照“百步法”分派军队守备;每面城墙用一万二千多名正规军,保甲、百姓、厢军之类都不算在内。修缮瞭望台,悬挂毡幕,安装炮座,设置弩床,运送砖石,准备火把,垂放檑木,备齐火油,凡是防守器具,没有不齐备的。
四面城墙各有侍从官、宗室、武臣担任提举官,各个城门都有宦官及大小使臣,划分区域防守。又集结四万马步军,分为前、后、左、右、中五军,每军八千人,设统制官统领,每天操练。让前军驻扎在东水门外,守护延丰仓——仓中有四十万石粮食,聚集在城外的勤王军队都依靠这里供给。让后军驻扎在东门外,占据樊家冈,让敌军骑兵不敢靠近;左、右、中军驻扎在城中,以备紧急情况。
从初五到初八,防守战具大致准备完毕,而敌军骑兵已经抵达城下,在牟驼冈扎营。当天晚上,敌军攻打水西门,用几十艘火船顺着汴水相继漂下来。李纲亲临城头抵御,招募两千名敢死队员,排布拐子弩;对城下的火船就用长钩拉到岸边,用石头砸碎。又在河中间设置扠木,还运来蔡京家的假山石堆在门道之间,在水中斩杀了一百多敌人。从头天夜里防守到天亮,才确保没有危险。
不久报告说敌军攻打酸枣门、封丘门一带十分紧急,皇帝命令李纲前去督促将士抵御。李纲担心城上士兵不够用,请求调一千名擅长射箭的禁卫军跟随。抵达城门时,敌军正在渡过护城河,用云梯攻城,李纲命令禁卫军登上城墙射击,敌军应弦而倒。李纲当时坐在酸枣门下,于是登上城头督励将士,士兵们都奋勇争先:近处的敌人用手炮、檑木击打,远处的敌人用神臂弓、强弩射击,更远的敌人用床子弩、座炮攻击。又招募几百名壮士,用绳子坠下城去,烧毁几十座云梯,斩杀十几名敌军首领——这些人耳朵上都戴着金环。
这一天,敌军射在城上的箭像刺猬毛一样密集,士兵也有受伤的,都得到了丰厚的赏赐,人人欢呼振奋。从卯时打到未时,斩杀了几千名敌军。敌军知道城中防守严密,攻不下来,就退兵了,用议和来引诱宋朝。
金国的斡离不攻陷相州、濬州。当时梁方平的军队溃败,黄河南岸守桥的士兵望见金兵的旗帜,就烧毁桥梁逃跑了。河北、河东路制置使何灌率领两万军队退守滑州,也望风溃败。在黄河南岸的官军,没有一个人抵御敌军,金人于是用小船渡河,一共用了五天,骑兵才全部渡过,步兵还没渡完;随渡随走,不成队伍。金人笑着说:“南朝可以说是没人了,如果用一二千人守黄河,我们怎么能渡过来呢?”于是攻陷了滑州。
种师道率领军队入京救援,抵达洛阳,听说斡离不已经驻扎在京城下。有人劝种师道说:“敌军气势正盛,希望您暂且驻扎在汜水,谋划万全之策。”种师道说:“我军兵力少,如果徘徊不进,虚实暴露,只会自取其辱。如今大张旗鼓地进军,他们怎么能摸清我们的虚实?京城百姓知道我们来了,士气自然振奋,何必担心贼军!”
他沿途张贴榜文,说“种少保率领百万西军前来”,于是抵达京城西面,直奔汴水南岸,直逼敌营。金人害怕,把营寨稍微向北迁移,收束游骑,只把守牟驼冈,增筑营垒自卫。当时种师道年纪已高,天下人都称他为“老种”。皇帝听说他来了,十分高兴,打开安上门,命令李纲迎接慰劳。
种师道入朝觐见,皇帝问他:“如今的局势,你怎么看?”种师道回答说:“女真人不懂兵法,哪有孤军深入别国境内,还能全身而退的?”皇帝说:“已经和他们讲和了。”种师道回答说:“臣只管军旅之事侍奉陛下,其他的就不是我敢知道的了。”于是任命他为同知枢密院事,担任京畿、河北、河东宣抚使,统领四方勤王军队和前后军,任命姚平仲为都统制。
种师道当时生病,皇帝下令不用他跪拜,允许他乘轿入朝。金国使者王汭在朝堂上态度傲慢,望见种师道,态度就恭敬了。种师道请求暂缓给金国金币,等他们懈怠撤军的时候,在黄河边截击歼灭他们,这是上策。李邦彦不听从。
当时朝廷每天向金国输送金币,而金人贪得无厌,每天肆意屠杀抢掠,四方的勤王军队渐渐抵达。李纲进言说:“金人贪得无厌,一天比一天凶暴悖逆,看这形势非用兵不可。况且敌军号称六万,而我们聚集在城下的勤王军队已经有二十多万;他们孤军深入重地,就像虎豹掉进陷阱里,应当用计谋攻取他们,不能和他们争一时的胜负。”
皇帝于是恢复李纲右丞的官职,担任京城四壁防御使。皇帝下诏割让三镇土地给金国。金国的斡离不率军北撤,京城解除戒严。当初,金军攻城的时候,蔡懋禁止士兵随意发射箭石,将士们积怨很深。等到李纲重新被任用,下令能杀敌的给予重赏,士兵们无不奋勇争先。金人害怕,稍稍后退。
宇文虚中又奉诏前往金营,答应割让三镇土地。斡离不得到诏书,就不等金币凑足,派光裔前来告辞,撤军北去,肃王作为人质跟随前往。各个城门打开,种师道请求趁敌军渡河到一半的时候截击他们,皇帝不答应。种师道说:“他日必定成为国家的祸患。”
御史中丞吕好问向皇帝进言说:“金人得志之后,更加轻视中原,秋冬时节一定会全国出动再来,御敌的准备,应当尽快筹划。”皇帝不听。许翰进言说:“金人这次离去,关系到国家存亡,应当让他们遭受一次重创,让他们失败而逃,那么中原就可以保全,四方夷狄就会臣服;不然的话,将来他们再次发兵,一定会有无法挽救的祸患,应该派军队截击他们。”皇帝也不听。
河北宣抚使李弥大部下,有个叫李复的大校,煽动众人作乱,淄州、青州一带都响应他。李弥大传檄韩世忠率领部下追击。韩世忠的兵力不满一千人,分成四队,布设铁蒺藜,自己堵住退路,下令说:“前进就能取胜,后退就是死,逃跑的命令后队杀掉。”于是没有人敢回头,都拼死作战,大败敌军,斩杀李复,余党溃散。
韩世忠乘胜追击,到了宿迁,贼军还有上万人,正围着女子,杀牛畅饮。韩世忠单人匹马夜里闯进贼营,大声喊道:“大军到了!赶快放下武器收起铠甲,我能保全你们,一起建功立业。”贼军吓得发抖,请求投降,于是跪着献上牛肉酒食。韩世忠下马解鞍,和他们一起吃喝,就此收降了一万多贼兵。
金国的粘没喝攻打太原,攻破了所有属县,唯独太原城因为张孝纯、王禀坚守而攻不下来。金军的攻城器具有炮石、洞子、鹅车、偏桥、云梯、火梯,共有几千件。每次攻城,先排列三十座“克列炮”,每发一炮,听鼓声一齐发射,打进城里的炮石比斗还大,瞭望台中炮,没有不被毁坏的。依靠总管王禀事先设置了虚栅,又在瞭望台上放置糠布袋,虽然被打坏,马上就能修复。
粘罕填护城河的方法,是先用“洞子”:下面安装车轮,上面架上大木,形状像房屋,蒙上生牛皮,又用铁皮包裹,人在里面推着前进,一辆接一辆,共有五十多辆,人在里面运送土木柴草。粘罕填壕,先用大木板和柴草铺上,再用席子覆盖,然后在上面堆土,堆得和原来一样高。王禀每次看见敌军填壕,就先在城墙上凿洞,把风箱放进去;等柴草堆多了,就把灯放到水里,灯顺着水漂到木柴上,能点燃湿柴;火势渐渐旺起来,就让人拉动风箱,火焰冲天,使得敌军没法填壕。
金军的“鹅车”形状像鹅,下面也装车轮,顶上包着皮革和铁皮,让几十上百人推行,想要登上城楼。王禀在城里也设置了“跳楼”,形状也像鹅,让人在里面迎敌;也先用绳子系着巨石,放到敌军的鹅车上,又让人在下面用搭钩和绳子拽,鹅车就向前倾倒,没法前进。敌军的云梯、火梯,也都装车轮,高度和城楼一样。王禀随机应变,敌军始终攻不下来。王禀又曾在城内修筑重城,防备外墙被破坏。金人于是在城外箭石射不到的地方,修筑城墙防守,让太原内外不能相通。
等到听说斡离不议和,粘没喝也派人来索要财物,宰相因为勤王大军大批赶到,扣留了使者不答应。粘没喝大怒,于是分兵奔赴汴京,平阳府的叛兵引导金兵进入南北关。粘没喝感叹说:“关隘如此险要,却让我们轻易通过,南朝真是没人了。”
李纲请求制造战车,说:“金人靠铁骑战胜中原,原因有两点,没有战车就不足以克制他们:第一,步兵抵挡不住骑兵的冲锋,使用战车就可以抵御冲锋;第二,我们的骑兵比不上金人,使用战车就可以让骑兵跟在后面,看准时机再出击;第三,士兵大多胆怯,遇敌就溃逃,即使有本领也施展不出来,使用战车士兵就有了依托,可以发挥战力,队伍有约束,不能逃跑。所以战车显然可以制胜。”
靖康年间,进献战车形制的人很多,只有统制官张行申的设计可取。他的造车方法:用两根长竿和两个轮子,推动长竿轮子就转动;两根长竿之间用横木连接,架设支架用来装载大弩,上面蒙上皮篱抵挡箭石,画上神兽的图案;弩箭从孔洞射出,从孔洞瞭望敌军。战车下面安装甲裙保护士兵的脚,前面设置两重枪刃,每重各四枚,上面的长下面的短:长的用来刺人,短的用来砍马腿。战车两旁用铁做钩索,停下的时候就连接起来组成营垒。
出战的方法:每辆战车配二十五名步兵,四人推动长竿驱动战车,一人登上车顶瞭望敌军发射弩箭,二十人拿着盾牌、弓弩、长枪、斩马刀排列在战车两旁,排成两行,每行五人。遇到敌人,盾牌在前,弓弩在后,枪刀在最后。敌人在百步之内,就放倒盾牌,弓弩轮番射击;等敌人逼近,弓弩就退后,枪刀上前,长枪刺人,战刀砍马腿。贼军后退战车就推进,鼓声相连一同前进,到了险要地带就停下,派骑兵从两翼追击取胜。
布阵的方法:每军二千五百人,抽出五分之一(五百人)作为将佐的卫兵和负责辎重的人员,剩下二千人配备八十辆战车。要布方阵,每面就用二十辆战车,战车相连,步兵填补中间的空隙。前面的战车面向敌军,后面的战车倒行,左右的战车侧行。敌军攻打左右两翼又包抄后方,战车就随着敌军攻击的方向转向。前后左右,变化无穷。而将佐、卫兵和辎重人员,都在阵中,方圆曲直,随地势灵活布置。行军的时候依次排列成阵,停下的时候就钩连组成营垒,不需要挖壕沟、筑营垒,最为简便牢固。
金国粘没喝从太原奔赴汴京,所到之处都被攻破投降,弃城逃跑的官吏接连不断。粘没喝抵达黄河北岸,宣抚副使折彦质率领十三万军队抵御,夹黄河列阵。当时李回率领一万骑兵防守黄河,也赶到河边。粘没喝说:“南军人数也不少,和他们交战,胜负难料,不如虚张声势吓唬他们。”于是敲响战鼓,敲了一整夜,折彦质的军队全部溃败,李回也逃回京城。
副元帅宗泽从大名到开德,和金人打了十三仗都取胜了,于是写信劝康王,发檄文召集各路兵马会师京城。又写信给北道总管赵野、河东北路宣抚赵讷、兴仁府知府曾楙,约他们合兵入京救援。三个人都认为宗泽狂妄,不答复他。
宗泽于是率领孤军进军到卫南,前锋报告说前面有敌营,宗泽指挥众人直冲过去击败了敌军。转战向东,敌军的生力军不断赶来,宗泽的部将王孝忠战死,前后都是敌军营垒。宗泽下令说:“今天进退都是死,不能不从死中求生。”士兵们知道必死无疑,无不以一当百,斩杀几千敌军。金人大败,后退了几十里。
宗泽估量敌军必定会再来,于是趁夜色转移了营寨。金人夜里赶到,得到一座空营,大为吃惊,从此畏惧宗泽,不敢再出兵。宗泽出其不意,派兵渡过大河袭击金军,又击败了他们。
陈规凭借明法科出仕补官。靖康初年,担任德安府安陆县知县。金人攻陷京城,陈规率领几万军队入京勤王,半路上军队溃散返回。正赶上郡守和下属官吏弃城逃跑,只有陈规独自留下不走,众人于是推举陈规代理府事。陈规于是聚集军队、积蓄粮草,修缮城池防守,贼军接连前来进犯,都被击败退走。
范宗尹担任宰相,划分镇防区域,任命陈规为德安府、汉阳军镇抚使,兼任德安府知府,召他前往皇帝行在。陈规在州里八年,多次击败贼军,中原的郡县都失守了,唯独德安府一座城得以保全。
陈规著有《朝野佥言后序》,大意是说: 河东安抚使统领十七万军队救援太原,又招募河东义勇、禁兵五万,一共二十二万大军,不久都战败了,导致太原落入敌手。不是兵力不多,而是用兵的方法有失误。之所以失误,是因为二十二万军队径直向前推进,先锋迎敌的能有几人?前锋一旦战败后退,后面的大军就跟着大败奔逃,当然不能救援了。有见识的人看这形势,不用等到战败就知道救不了。难道不知道攻城的军队,要分为攻城兵、备战兵、运粮兵、打援兵吗?如果兵力不多,必定不能持久而很快退兵,更等不到救援了。
假使当时前去救援的将领谋划得当,就算没有二十万军队,只十万也一定能救援成功;就算没有十万,只五万也一定能完成救援。就以五万军队为例,如果分成五十个将领,留十个将领护卫大军,兼管策应,内部分成两三队,作为各镇的援军前锋,大张声势,牵制敌军的打援部队。派二十个将领分路深入敌境,绵延分布三五十里,不用知道敌军多少,就能处处打击他们。派二十个将领走偏僻小路,寻找向导,多派远探,在前方设伏,等敌人出来抢粮,敌军多就撤退,敌军少就擒获;只要断绝他们的粮道,他们必定不敢深入,直抵城下,贼军自然就退了。而且兵力分散之后,人力就能充分发挥,就算有几个将领失利,大军也不至于一齐溃败,散逃为盗。京城的劫难,根源就在于救援太原的失利。
粘罕攻打太原的寿阳县,县城很小但百姓死守,一共三次进攻,折损了上万敌军,最终也没能攻克。这一定是城中有善于防守的人。《佥言》认为“城小所以百姓死守”,其实不对。攻城的人有生有死,而善于防守的人有生无死。寿阳的百姓可以说是善于防守,不能说是死守。又说“城小所以坚固”,也不对。如果说城小,箭石往来密集,善于防守的人也难以设置险局、施展计谋。我认为城池越大越容易防守,划分段落设置阻隔,就容易守。如果要防守,先定下计策设险埋伏,让贼军想登城,就算让他们登上来,一登上来就死;贼军想进城,就引他们进来,一进来就死。如今百里大的城池,只有几个贼兵登城,守城的人就甘心向贼军投降,不是攻城的人厉害,是守城的人不擅长防守。
九月的时候,在封丘门外布置大炮,几百座大炮都放在门外,贼军来了也不收,结果被金人缴获,都成了他们的攻城器具。我认为城破也不怪这个。善于防守的人,就算再多几百座大炮,也一定不会有事,关键在于御炮的方法好不好。统制官辛康宗因为贼军离城远,禁止士兵放箭,这是对的。百姓聚众把他打死,可见当时在混乱中治理的方法失当。
贼军先用湿木编成洞屋,蒙上生牛皮,推着前进,让人运送土木填壕,用来进攻守城器械。守城的人如果有办法,就在城里先用炮打碎它们,也可以用单梢炮发射,最远能打二百七十步,近的也有二百五十步。不知道京城当时仓促之间,有没有用这种规格的炮;如果人不上心,就算二百五十步的射程也达不到;如果用心钻研,二百七十步很容易就能超过。还有小炮对付近处的敌军,每座小炮十到十五个人就能操作,可以打到几十步外。不要说小炮不能伤人,打中四肢四肢就会伤残,打中腰以上人就必死,打中马也是一样。何况大炮,每放一次小炮,相当于好几炮的威力。而且小炮不一定用石弹,用三四斤重的泥丸就行,泥丸的好处也很多:不光是容易制备、取之不尽,打出去人人非死即伤。如果要摧毁攻城器械,就必须用大炮和石弹。
金人攻城用大炮,是想摧毁城楼;守城的人要摧毁敌人的攻城器械,大炮、小炮、远炮一起用,就算贼军在城外砍木头做对楼、云梯、火车等攻城器械,也能全部打碎。金人广泛布设炮石,找来石碑、磨盘、石羊石虎当炮弹,想要攻城,布置了一百多座炮,飞石如雨,击打守城的士兵,每天死伤不下一二十人。这不是攻城的厉害,是守御官员一时失策罢了。如果守御官员有办法,只让士兵对着女墙坐下,城外的炮打过来,高的就从女墙上飞过,低的就打在女墙上,炮弹都打在墙外,打不到一个士兵,就不会有死伤,又怎么会每天死伤一二十人?只要把女墙稍微加高加厚,就完全安全了。
还要制作高木牌,长一丈,宽一丈,外面直里面斜,外面密里面稀;外面密的地方用大麻绳横编,像竹笆一样,防备炮石太多打坏女墙,就从两边接连推进洞子向前,代替女墙。这样的话,就算炮石再多再大,也不会造成损坏;偶尔有损坏的,随时往前抽换。只要这样防守,炮石又怎么能伤人,肯定就没有危险了。
贼军用云梯、对楼攻打东水门,防守的时候有人设置重楼取胜,当然很好。但又担心人在高楼上,更容易招来箭石。又听说南门的守御官员也对付对楼云梯,常用撞木撞倒,砸死很多敌人,这也是奇策。但是拿撞木的人和对楼上的人相对,不免互相杀伤,也不算全胜。
金人填平护城河,建起五座对楼,过壕攻城,下面布置二百多座炮,七梢炮能发射五十斤重的石弹,还能散射霰弹。每座炮的威力,按理来说守军肯定抵挡不住,箭石的威力会加倍。守御官员如果能让人按照前面说的制造洞子,在城楼缺口两头接连推进,用不了一天就能筑好,代替女墙抵挡箭石,箭石就算比以前多一倍,也一定不会造成伤害。
其次,烧毁城楼之后,在两头安排深埋的排叉木,防备敌军紧急登城,上面分兵两路;再在城里从下往上斜筑城墙,到城面向外的边缘向下修得陡峭;再在城里脚下取土,挖三五丈深的壕沟,筑起月城围着,让贼军乘着对楼到了城下,要是不从对楼上城,退回去就算了;如果上城,肯定站不住脚,掉进内壕里没有不死的。这样一来,敌军一到,必定会停止攻城退兵。没想到守城的人在这一点上失误,导致城池陷落,想到国家的危难,怎能不痛心啊!
攻守的器械中,杀伤力最大、最可怕的莫过于炮,但也全靠人怎么用。如果攻城的人会用炮,守城的人不会抵御,那攻城的人就能施展本领。如果守城的人会用炮,那攻城的人再有本事也难以施展。我听说贼人用炮攻打京城,守城的人也曾经用炮。城里面肯定难以安置,大炮也放不下多少。虽然有炮台,但炮台的面积也不太大。而且炮刚要发射,敌人在外面就看见了,必定会用很多炮来还击。再说城上的炮在高处,自然容易招来敌人,外面的敌人用炮可以直接瞄准击打。由此看来,守城的人可以说是不会用炮,这是很明显的。
假使当时在城脚下架设炮,每座炮前面用立木遮挡,敌人在外面看不见炮的位置,就算他们擅长用炮,又怎么能施展?有人又认为炮在城里,炮手看不见城外的情况,没法瞄准。每座炮另外派一个人在城上专门指挥城里的炮,稍微对准目标就下令发射,偏一点就让炮手挪动一下脚步,偏得多就让拉炮的人转动炮座,照料得一炮打中,炮就很少有打不中的。而且在城里架炮,可以放很多,守城的人用炮如果能做到这样,就算贼军用炮,又能怎么样?
筑城的形制,城面上一定要做女墙,中间立一条狗脚木,每个女墙中间挂着篦篱,只能遮挡弓箭,对于炮石就难以抵挡了。如果改做平头墙,不用篦篱,只在靠近下面留品字形的方孔,和女墙差不多,也很实用。有人问:怎么防备城外城墙脚下的敌人?自有马面墙,两边都能看见城外脚下,从墙头上扔下东西杀伤敌人。
贼人刚到城下,看他们的攻城器械,势头恐怕难以抵挡。应该就在城里脚下取土,挖又深又宽的内壕,内壕外面几丈远,再筑一重城;对着旧城门不再开门,反而在新筑城墙下沿着内壕二三里的地方,在新城上开门,让人能进入大城,不能直走,必须在壕沟边上新城脚下绕二三里地,才能进门。这样的话,就算贼军善于填壕,最多也只能填平外壕,肯定填不到内壕。贼军要是从城门进来,必须走新城脚下内壕边上,新城上的人居高临下对着贼军,什么武器不能用?这正是贼军的死地,他们肯定不敢进来。从正门进来都不敢,难道还会拼命攻城?而且只要这样防备,就算贼军再多,攻城的方法再多样,也可以谈笑自若地等着他们。
何况京城的旧城本来也能守,如果妥善布置,就能固若金汤,有不可侵犯的态势。加上京城内的军队,百姓的金银粮食,数以亿兆计,多得用不完。如果能尽力修筑,不光是添这一城一壕,用不了几天就能完成。就算添筑几重城壕,百姓也不会太劳累就能办成。重城准备好了之后,再招敌使进城议事,他们要是看见这样的防备,必定不敢进攻自己退走。俗话说:求人不如求己。古人说:上策莫过于自我完善。又说做事贵在制服别人,而不是被别人制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京城周围大约一百二十里,听说当时贼军在城外,各个城门大多关闭,还有用土堵死的,只开两三个门让人出入。这简直是自己堵死生路,给贼军开路。说到防守的计策,不光要全部打开各个城门,还要在两门之间再开两三个门,让周围有几十座城门;同时从城里运土木出去,填壕铺路,让士兵出入,不至于自己阻碍自己。城上瞭望敌军的哨兵,看准机会就派兵击杀,或者夜里出兵,让贼军在外面要防备的地方很多,昼夜备战,得不到休息,他们自然就不能长久攻城。而且城里主动打开城门,运土填壕,做出要进攻的样子,敌军不用攻打就自己乱了。之所以敢主动打开城门出去填壕,不是说贼军好欺负,是依仗城里已经设好险局,贼军进来就是死。
晋朝的王浚派都护王昌以及鲜卑的段就、六眷、末杯等部一万多人,讨伐石勒。众将领都劝石勒坚守,拖疲敌军,只有张宾、孔苌认为应该赶快在北垒凿二十多道突门。石勒就任命孔苌为攻战都督,在北城建造突门。鲜卑军队进入城北的营垒,石勒趁他们还没列好阵,亲自率领将士在城上呐喊。正好孔苌从各个突门冲出,伏兵一齐出击,生擒末杯等人,敌军都奔逃溃散。孔苌乘胜追击,尸体绵延三十多里,缴获五十万副铠甲。这就是守中有攻,可以说是善于守城的方法。后来守城的人,为什么不效仿呢?
州郡城池的形制,人们都认为尽善尽美:城上有敌楼,而贼人用火炮击打城楼;城外有壕沟,而贼人用洞子填平;城墙几丈高,贼人用天桥、鹅车、对楼、慢道、云梯等攻城器具登城。按照这样的城池形制,可以自称坚固,前所未有。奈何贼军的攻城器械也很厉害,也是前所未有的。所以事情贵在遵循旧制,但人们害怕改动,都不一定是对的。古人说“利不百者不变法,功不十者不易器”。看如今的城池形制,虽然如此,利益达不到百倍,功效达不到十倍,其中有需要更改的地方,就不能不更改。自古以来圣人的法度,从来没有一成不变的规制,可行就沿用,不可行就改革。
如今的计策,比如敌楼,就不能沿用旧制了。应该在马面上修筑又高又厚的墙,下面留品字形一尺见方的孔,用来瞭望,以及伸出枪矛。墙里面靠近下面的地方,用细木搭一两间瓦棚,可以让守御的人躲避寒暑风雨。屋墙和内墙都做得低矮,那么敌军的炮就算再多,也打不到。
还有壕沟上的桥,桥中间做吊桥,暂时阻隔敌军还可以,如果要出兵就不能没有妨碍。应该做机桥,士兵出入都方便。城门应该修得迂回曲折,向里移一百多步设置,不光敌军的箭石打不到。以前做门楼的地方,行人一步往里走,就是敌军的陷阱。因为百步之内两边的城墙上下都对着敌人,杀敌的器具都可以布设。旧门前横筑护门墙,一丈多高,两头遮住城门二三丈。城门开关,人马出入,壕沟外面的人都看不见,谁敢窥探?
城外城墙脚下离城二丈,临近壕沟边上应该修筑又高又厚的羊马墙,高一丈左右,厚六尺;墙内脚下也修筑雀台,高二三尺,宽四尺。雀台上和羊马墙上也留品字形的孔眼,用来瞭望和伸枪,就像大城上女墙那样层层重叠。雀台上埋上排木,防备敌军填平壕沟。等敌军攻破羊马墙到了城脚下,就会在羊马墙里两边受敌:雀台上和大墙上往下射的箭石,敌军只对着一面,而守城的人从三面攻打他们。羊马墙里的士兵,依靠羊马墙遮挡壕外的箭石,这样羊马墙和大城,就是两座城池互相配合使用,让贼人就算攻破羊马墙,也不敢进来。所以羊马墙虽然比大城低矮单薄,它防守的作用,不在大城之下。而且羊马墙里布置的士兵,就相当于在城下扎营,留下伏兵,不知道贼人有什么办法可以破解。如果有了羊马墙,鹿角就可以不用了,还要在大城上多设暗门,方便派兵在羊马墙里出入。还有羊马墙距离大城城脚的宽度限定为二丈,不能留得太宽,是担心大城上抛掷的砖石难以落到墙内,反而伤及墙内的人;也不能留得太窄,是担心空间过于狭窄,难以回转长枪。又在大城脚下挖掘深宽各一里的壕沟,壕沟向内一侧留出五七丈的地面,可作为通行道路,外侧修筑里城与排木,只需在贼寇攻城的对应位置多备守御器械即可。用这样的设备设防,即便胡人擅长攻城,也不足以畏惧。
墨子是宋国的大夫,擅长守御之术。公输般制造了云梯这类攻城器械,准备攻打宋国,墨子前去见他,解下衣带围作城池,用木片当作守城器械,公输般多次设下攻城的机变,墨子都一一抵御。公输般的攻城器械用尽了,墨子的守御方法还有富余。公输般折服道:我知道你用来抵御我的办法了。由此可见,攻城这种手段,古人本来就认为是下策。
守城的人,每每看到敌人使出一种攻城器械,却没有对策应对,都是因为没有预先谋划。我曾听孙子说:战争是国家的大事,关系到军民的死生,国家的存亡,不能不审慎考察。又说用兵之道在于诡诈,要在暗中运用诡诈作为方略。因此善于防守的人,将兵力深藏于九地之下,让敌人不知道该从哪里进攻。如今的守御之策,应当藏于自身,等待敌人来犯时再使用,不能预先泄露。然而有些策略可以告知众人、传布远方,只有益处没有害处,只有收获没有损失,就不能不预先传达。
唉!靖康丙午年,金人用如同儿戏般的器械攻打京城,守御的人不能及时设计应对,最终导致城池陷落,到如今已经十二年有余,可金人不想着当时是侥幸取胜,还凭着骄横之气自我夸耀。我先前不知道金人攻打京城的器械与布置方法,之前常听人说:金人攻城,大炮对着城楼,势不可挡。权贵们这么说,就只会附和不敢辩驳;众人这么说,也不敢严厉驳斥。如今既然知道了详情,又怎么能不把自己的见解详尽剖析出来呢?
宗泽守东京
开封府尹一职空缺,李纲进言:要安抚恢复旧都,非宗泽不可。朝廷于是任命宗泽为东京留守、知开封府。当时敌军骑兵驻扎在黄河边,金鼓之声日夜都能听到,而京城的城楼望台全都荒废,士兵百姓混杂居住,盗贼四处横行,人心惶惶不安。宗泽的威望向来很高,到任之后,首先逮捕诛杀了几名窝藏盗贼的人,下令说:做盗贼的,不论赃物多少,全部按军法处置。从此盗贼销声匿迹。他接着安抚军民,整修城楼望台,多次出兵挫败敌军,上疏请求皇帝返回京师。不久朝廷下诏,令荆、襄、江、淮各地都做好皇帝巡幸的准备。宗泽又上疏说:开封的物价与商铺渐渐恢复到平时的样子,将士、农民、商贩、心怀忠义的士大夫,没有不希望陛下尽快返回京师,以安定人心的。那些提出反对意见的,不过是像张邦昌这类人,暗中替金人做事罢了。
不久金人派使者以出使伪楚的名义来到开封,宗泽拘禁了使者,请求将其斩首,皇帝下诏安排使者住在别馆。宗泽上奏说:金人借出使伪楚的名义,来窥探我方虚实,臣恳请将其斩首来挫败他们的奸计。可陛下被旁人的话迷惑,对他们优加礼遇,臣不敢奉诏,这样会显得国家软弱。皇帝于是亲笔写信告谕宗泽,最终还是把使者放回去了。
真定、怀州、卫州一带敌军兵力很强,正加紧修造攻城器械,谋划大举入侵,宗泽对此十分忧虑,于是渡过黄河,约集众将共同商议事宜,图谋收复失地。他在京城四面城墙各设置统领,统率招募来的士兵,制造了一千二百辆战车,又依据地形地势,设立了二十四座坚固营垒,在城外沿黄河依次排列成连珠寨,连结河东、河北各山寨的忠义民兵。于是陕西、京东、京西各路兵马都愿意听从宗泽的调度。宗泽又疏通五丈河,来便利西北的商旅往来,守御的器械都准备妥当后,多次上表请求皇帝回京,可皇帝采用黄潜善的计策,决意巡幸东南,不肯听从。
秉义郎岳飞触犯法令将要被处刑,宗泽一见他就觉得他是奇才,说:这是将才啊。恰逢金人攻打汜水,宗泽拨给岳飞五百名骑兵,让他立功赎罪。岳飞大败金人而回,宗泽升任岳飞为统制,对他说:你的智勇与才干,古代的良将也不能超过,但你喜好野战,不是万全之策。于是传授给他阵图。岳飞说:先列阵再交战,是兵法的常规,而运用的巧妙之处,全在于心中的谋划。宗泽很赞同他的话,岳飞也从此知名。
金将兀术从郑州抵达白沙,距离汴京非常近,京城百姓震惊恐慌,下属官员进来询问对策,宗泽正和客人下围棋,笑着说:何必如此慌张?刘衍等人在城外,一定能抵御敌军。于是挑选数千名精锐士兵,让他们绕到敌军后方,埋伏在他们的退路上。金人正和刘衍交战,伏兵四起,前后夹击,金人果然大败。
宗泽在黄河边俘获了辽朝降金的将领王策,解开他的绑缚,询问金人的虚实,掌握了详细情况,于是定下大举反攻的计划,召集众将说:你们都有忠义之心,应当共同谋划剿灭敌军,期望迎回二圣,建立大功。说完流下泪来,众将都听从命令。金人屡次作战不利,全军撤退而去。
当初,宗泽在磁州时,任命赵世隆为中军将领。宗泽离开磁州后,把州中事务交给李侃。等到金人猛攻磁州,赵世隆和郭进合谋杀死了李侃,让通判赵子节暂代知州事务。到这时,赵世隆和他的弟弟赵世兴率领三千人投奔宗泽。乙卯日,赵世隆入内拜见,宗泽责问他说:河北陷落了,难道我大宋的法令与上下尊卑也都陷落了吗?下令将他斩首。当时庭院里的士兵都亮出兵器,赵世兴佩刀站在旁边,左右的人都很害怕。宗泽缓缓对赵世兴说:你兄长触犯法令应当处死,你如果能发奋立功,足以洗刷这个耻辱。赵世兴感动得流下泪来。
恰逢滑州的战报送到,宗泽对赵世兴说:试着替我拿下滑州。赵世兴欣然领命,最终收复滑州而回。当时有个叫赵海的降寇,驻扎在板桥,动不动就挖断道路阻拦行人。有八个割草的人经过他的营垒,赵海大怒,把他们剁成了肉酱。侦察的人报告给宗泽,宗泽派人召见赵海,赵海带着五百名甲士护卫着前来。宗泽正和客人谈话,听完赵海的陈述,立刻下令给他戴上刑具送进监狱。客人说:他带的甲士很多,姑且慢慢处置。宗泽笑着对他的副将说:带领你的部众回营。第二天,将赵海在闹市斩首,看到的人都很畏惧。
统制官杨进驻扎在城南,王善驻扎在城北,二人互不服气,各自率领部下在天津桥对峙。宗泽拿出一张纸告谕他们说:为国效力的本心,难道就是这样吗?等到上阵杀敌立功的时候,胜负自然就见分晓了,何苦自己人内斗?二人对视一眼,惭愧沮丧地退走了。
宗泽又上疏请求皇帝回京,说:臣替陛下守护京城,从去年到今年春天,又已经三个月了,陛下不早日回京,那天下的百姓还能拥戴谁呢?没有得到回复。宗泽的威望名声日益显著,敌军听到他的名字,向来都很敬畏,对南方人说话,必定称他为宗爷爷。
当时得到军报,金兵分路渡过黄河,朝廷下诏命御营统制韩世忠与宗泽率领各自的部队迎敌。宗泽听说王彦在太行山聚集兵马,打算大举进攻太原,就任命王彦为忠州防御使,主管河北军事,担心王彦孤军深入不能独自进军,召他前来商议大事。王彦召集所有山寨的首领,传授作战方略,等待大军会合,然后率领一万多人先行出发,金人派重兵跟在他后面却不敢发起攻击。到了汴京之后,宗泽命令他驻扎在近郊,来护卫根本重地。王彦于是驻扎在滑州的沙店。
宗泽上疏说:臣想趁着这个夏季,派王彦等人从滑州渡过黄河,收复怀州、卫州、濬州、相州等地;王再兴从郑州直接护卫西京的陵寝;马扩等人从大名府攻取洺州、相州、真定府;杨进、王善、丁进等人各自率领所部兵马分路并进。渡过黄河之后,响应的山寨忠义百姓不下百万。希望陛下早日返回京师,臣定当亲自冒着箭石,冲在众将前面,中兴的大业,一定可以很快成就。奏疏送入朝中,黄潜善等人嫉妒宗泽成功,从中阻挠。
张浚经略川陕
张浚认为中兴大业应当从关陕开始,担心金人或许会先攻入陕蜀地区,那样东南就难保了,于是慷慨激昂地请求前往。朝廷下诏任命张浚为宣抚处置使,允许他见机行事,自行任免官员,和沿江襄汉的守臣商议积蓄粮草,等待皇帝巡幸。皇帝询问张浚的大计,张浚请求亲自负责陕蜀的事务,在秦州设置幕府,另外派遣大臣和韩世忠镇守淮东,吕颐浩护卫皇帝到武昌,做前往陕地的打算。再让张俊、刘光世的部队和秦州相互呼应,皇帝同意了他的建议。
当初,张浚宣抚川陕的提议还没定下来,监登闻检院江若海说:天下的形势,就像常山的蛇一样,秦蜀是蛇头,东南是蛇尾,中原是蛇的脊梁。如今以东南为头,怎么能挺起天下的脊梁呢?要图谋恢复中原,必定要从川陕入手。张浚听了非常高兴。
徽宗被掳往北地,汴京失守,范琼出的主意最多,他还趁机劫掠,张邦昌的左右亲信都依附他。建炎二年,范琼从洪州入朝,拜见皇帝时傲慢无礼,还请求赦免苗傅等人的死罪。皇帝畏惧他的威势,任命他为御营司提举一行事务。
张浚将要前往川陕,和刘子羽密谋杀掉范琼,命令张俊率领一千士兵渡江,假称防备其他盗贼,让士兵都披甲前来。于是召范琼、张俊和刘光世到都堂商议政事,为他们安排了饮食。吃完饭之后,众人互相看着都没动手。刘子羽坐在廊下,担心范琼察觉,拿起一张黄纸快步上前,对着范琼挥手说:陛下有旨意,将军可到大理寺对质。范琼惊愕得不知所措。刘子羽示意左右的人把他架到车上,派张浚的士兵护卫着送进监狱。刘光世走出来,安抚范琼的部众说:只诛杀范琼一个人,你们本来就是天子亲自统领的士兵。众人都放下兵器说:遵命。
岳飞广德破敌
江淮统制岳飞率领部下从建康出发,在广德境内追击金人,六战六胜,擒获金将王权,俘虏了四十多名敌军首领。他观察其中可以任用的人,用恩义结交他们,然后放回去,让他们夜里到金营放火,岳飞趁乱率军猛攻,大败金军。岳飞的部队驻扎在钟村,军中没有存粮,将士们忍着饥饿,却对百姓秋毫无犯。金人征发来的士兵互相说:这是岳爷爷的军队啊,争相前来投降归附。
韩世忠黄天荡之战
当初,韩世忠把前军驻扎在青龙镇,中军驻扎在江湾,后军驻扎在海口,打算等兀术的军队回师时进行截击。等到兀术从秀州直奔平江,韩世忠的计划没能实现,于是移师镇江,等待金军到达长江边。韩世忠先率领八千人驻扎在焦山寺。
兀术想要渡过长江,于是派使者前来通问,并且约定交战日期。韩世忠答应了,接着对众将说:这一带的地形,没有比金山龙王庙更险要的,敌军一定会登上去窥探我方虚实。于是派苏德率领一百人埋伏在庙中,一百人埋伏在庙下的岸边,告诫他们说:听到江中鼓声,岸边的士兵先冲进去,庙中的士兵再冲出来,合力夹击敌军。
等到敌军到来,果然有五名骑兵直奔龙王庙,庙中的伏兵先击鼓杀出,俘获了两名骑兵,另外三人打马疾驰而逃。逃跑的人中有一个穿红袍、系玉带,坠下马来又跳上去逃脱了。审问俘虏,才知道那个人就是兀术。
随后双方在江中交战,一共打了几十个回合。韩世忠的妻子梁氏亲自擂鼓助威,敌军始终没能渡过长江,宋军俘获了很多人,还俘虏了兀术的女婿龙虎大王。兀术害怕了,请求归还全部劫掠的财物来借道渡江,韩世忠不答应;兀术又献上名贵的马匹,韩世忠还是不答应。兀术于是从镇江沿长江西上,兀术沿着南岸走,韩世忠沿着北岸走,一边打一边行军。韩世忠的大型战船出没在金军前后数里的江面上,打更的声音通宵不绝。
快要到黄天荡的时候,兀术处境十分窘迫,有人献计说:老鹳河的旧河道,如今虽然淤塞了,如果挖开它,就能直通秦淮河。兀术听从了这个计策,一夜之间就挖通了河道,全长五十里,于是直奔建康。岳飞率领三百名骑兵、三千名步兵在新城截击,大败金军。兀术于是又从龙湾进入长江,逃往淮西。
恰逢挞懒从潍州派孛堇太一领兵前来救援,兀术于是又率军返回,打算北渡长江。韩世忠和他们在黄天荡对峙。太一的军队在江北,兀术的军队在江南。韩世忠率领海船停泊在金山下,预先用铁索穿上大铁钩,交给矫健的士兵。
第二天,敌军的船只鼓噪着冲过来,韩世忠把海船分成两队绕到敌军背后,每垂下一条铁索,就钩住一艘敌船把它拖沉。兀术走投无路,请求会面,哀求的语气十分悲切。韩世忠说:送还我朝的两位皇帝,恢复我朝的疆土,就可以保全你们。兀术无言以对。
又过了几天,兀术再次请求会面,言语却很傲慢。韩世忠拉弓要射他,兀术急忙骑马逃走。他看到宋军的海船乘风扬帆,往来如飞,对部下说:南军使船就像我们使马一样,怎么办?于是招募人献上攻破海船的计策,有个姓王的福建人教他在船里装上土,用平板铺在上面,在船板上凿洞来安桨,等风停了再出战,海船没有风就动不了。再用火箭射船上的箬篷,那样海船不攻自破。
兀术觉得很对,杀了白马祭天。等到天晴风停,兀术派小船出江,韩世忠截流攻击,可海船没有风无法移动。兀术命令善射的士兵乘坐轻舟,用火箭射海船,烟焰遮天蔽日,宋军大败,烧死淹死的人不计其数。韩世忠只身逃脱。
韩世忠用八千人抵御兀术十万大军,相持四十八天最终战败,但金人从此也不敢再轻易渡过长江了。
富平之败
张浚虽然重用曲端,但经不住旁人不断地说坏话,心里不能没有疑虑,于是派张彬到渭州去考察他。张彬到了之后,对曲端说:如今各路兵马会集,粮草充足,娄室率领孤军深入我境,我们集合各路兵力攻打他并不难。
曲端说:敌军将士精锐,如今从我方境内夺取粮草,我军反而成了客军,不一定能取胜。如果我们按兵不动,占据险要地势,不时派出小股部队骚扰他们的农耕,他们没法耕种,必定要到河东去运粮,那我们就成了主军。这样过上一两年,敌军必定困顿疲弊,那时就可以图谋取胜了。万一轻举妄动,后患可就大了。
张彬回去报告给张浚,张浚不认同他的看法。等到兀术滞留江淮,张浚商议出兵牵制他,曲端说:平原旷野,敌军便于骑兵冲突,而我军还不熟悉水战,金人兵势正盛,很难和他们争锋,应当训练兵马、积蓄粮草守卫疆土,十年之后才可以进兵。
张浚累积了之前的疑虑,于是借彭原战败的罪名,罢免了曲端的兵权,又将他贬为海州团练副使,安置在万安军。
张浚听说兀术将要到来,传令熙河刘锡、秦凤孙偓、泾原刘锜、环庆赵哲四位经略使以及吴玠的部队,合计四十万人,七万匹马,任命刘锡为统帅,迎击敌军决战。
王彦劝谏说:陕西的兵将之间,上下还不通气,如果作战不利,五路都会失守。不如暂且屯兵兴元,来巩固根本。敌军入境,就传令五路兵马前来救援,万一打不赢,也不会有太大损失。张浚不听。刘子羽也极力说不行。张浚说:我难道不知道这个道理?只是东南方面战事正急,不得不这么做罢了。
吴玠、郭浩都说:敌军锋芒正盛,应当各自扼守要害,等他们疲敝了再乘机进攻。张浚也不听。于是大军出发,驻扎在富平县。
刘锡召集众将商议战事,吴玠说:用兵要占据有利地形,如今地势对我们不利,没看到有取胜的可能。应当选择高地占据,让敌军无法取胜。众将都说:我众敌寡,而且前面有沼泽芦苇阻挡,敌军的骑兵施展不开,何必转移到别处?
不久娄室率军突然赶到,用车装着柴草、袋子装着土,填平沼泽前进,逼近宋军各营。刘锡等人率军奋力作战。刘锜亲自率领将士冲击敌阵,斩杀俘获了很多敌人,胜负还没分晓,可敌军的铁骑直接冲击赵哲的部队,其他将领来不及救援,赵哲又离开了自己的部队,他手下的将校望见尘土扬起,就惊慌逃跑了,各路宋军都溃散了,敌军乘胜进军,关陕地区大为震惊。
冬季十月庚午日,张浚驻扎在邠州督战。战败之后,退守秦州,召来赵哲将他斩首,把刘锡安置在合州,命令众将各自返回本路,自己上书等待治罪。皇帝亲笔下诏安慰勉励他。从此关陕地区再也没能收复,议论的人都归咎于张浚轻率出兵、军纪败坏。
刘子羽收拾残局
张浚听说金人攻入德顺军,于是退守兴州。当时物资辎重都被焚烧丢弃,将士逃散,只有一千多名亲兵跟随,人心非常沮丧。有人请求把治所迁到夔州,参军事刘子羽呵斥道:这种人该斩!四川全境富庶,敌军想入侵很久了,只因为川口有铁山栈道的天险,才不敢贸然进犯。如今不坚守此地,纵使敌军深入,我们退到夔州、峡州一带,就和关中断绝了声援,进退失据,后悔都来不及。
如今幸好敌军正在四处劫掠,还没逼近州郡,宣抚司只应当留驻兴州,对外维系关中百姓的期望,对内安定全蜀的人心,赶快派遣官员出关,召集众将,收集散兵,分布在各个险要隘口,加固营垒,观察敌军的动向再行动,或许还能弥补之前的过错。
张浚赞同他的话,可手下的幕僚没有敢前去的。刘子羽请求立刻受命,于是单人匹马赶到秦州,召集各路败将。当时众将都不知道宣抚司在哪里,等到接到命令,都非常高兴,率领全部人马前来会合,一共十万多人,军势重新振作起来。
刘子羽于是请求派吴玠在凤翔、大散关东面的和尚原聚集兵马,扼守险要,截断敌军的来路。关师古等人在岷州大潭聚集熙河的兵马,孙偓、贾世方等人在阶、成、凤三州聚集泾原、凤翔的兵马,来巩固蜀地的门户。金人知道宋军有了防备,于是撤军而去。
张浚平李成
张浚听说李成的部将马进在筠州,因为豫章地处江淮之间,于是火速赶往那里。入城之后,高兴地说:我已经得到洪州,破贼是必定的了。
等到马进进犯洪州,在西山连营扎寨,张浚收敛兵力,装作城中没人的样子。过了一个多月,马进送来措辞强硬的战书挑战,张浚用很谦卑的文书回复他。马进认为张浚胆怯,张浚探查到敌军懈怠,于是商议出战。
岳飞说:贼军贪婪而不顾后路,如果派骑兵从上游截断生米渡,出其不意,一定能打败他们。于是请求自己担任先锋。张浚非常高兴,命令杨沂中截断生米渡,岳飞身披重甲跃马而出,悄悄绕到敌军右侧,突入敌阵,部下跟着冲杀。马进大败,逃回筠州。
岳飞追到筠州东城,马进出城布阵,岳飞设下埋伏,用红罗做旗帜,上面绣着“岳”字,挑选二百名骑兵跟着旗帜前进。贼军见宋军人少,很轻视,逼近过来。伏兵四起,马进大败而逃。岳飞派人喊道:不跟从贼军的坐下,我不杀你们。坐下投降的有八万人。张浚和杨沂中又前后夹击,贼军彻底溃败。
李成听说马进战败,亲自率领十万大军和张浚隔河扎营。杨沂中夜里衔枚渡河,和张浚两面夹击,李成大败,渡江逃走,因此人们称张浚为“张铁山”。
吴玠和尚原大捷
吴玠自从富平战败后,收集散兵守卫和尚原,积蓄粮草,整修兵器,修筑营栅,做好了死守的打算。有人劝吴玠应当退到汉中驻扎,扼守蜀地门户,来安定人心。吴玠说:我守住这里,敌军绝对不敢越过我前进,这正是用来保全蜀地的办法。
吴玠在和尚原上,凤翔的百姓感念他往日的恩惠,争相在夜里轮流运送粮草帮助他。吴玠用银帛偿还百姓,百姓更加高兴,运送粮草的人越来越多。金人发怒,在渭河设伏截杀运送粮草的人,并且下令保伍连坐,可百姓还是冒着禁令运送粮草。
金将没立从凤翔,乌合、折合从阶城出兵散关,约定在和尚原会师。乌合、折合先期到达,在北山列阵挑战,吴玠命令众将坚守阵地等待,轮番作战,金人大败,逃走了。没立正在攻打箭筈关,吴玠又派将领击败了他,两路金军最终没能会合。
金人自从在海边起兵以来,习惯了常胜不败,等到和吴玠交战却每次都败,非常愤怒,谋划一定要打败吴玠。于是在癸酉年,兀术会集各路兵马十多万人,建造浮桥跨过渭河,从宝鸡开始扎下连珠营,垒石筑城,隔着山涧和宋军对峙,进逼和尚原。
吴玠和弟弟吴璘挑选强劲的弓弩手,命令众将轮流射击,号称“驻队矢”,箭矢连发不绝,密如雨下。敌军稍稍后退,吴玠就派奇兵从侧面出击,截断敌军的粮道。估计敌军困乏将要撤退,在神坌设下埋伏等待。敌军到来,伏兵四起,金军大乱。吴玠趁势率军夜袭,大败金军。兀术身中两箭,只身逃脱,急忙剃掉胡须才逃走。
当初,金军到来的时候,吴玠和吴璘率领几千名散兵驻扎在和尚原,和朝廷音讯隔绝,士兵都没有坚守的意志。有人谋划劫持吴玠兄弟投降金人,吴玠知道后,召集众将歃血为盟,用忠义勉励他们,众人都感动流泪,愿意拼死效力,所以能够取得成功。
韩世忠平定范汝为之后,回师永嘉,好像要休整的样子。忽然从处州、信州直奔豫章,在江边连营几十里,贼军没料到他会来,大为惊恐。韩世忠于是派董收去招降李成,李成正被岳飞追击,于是率领部众投降,得到八万士兵,韩世忠把他们送到皇帝行在。
韩世忠破刘忠
韩世忠接到命令,从豫章移师长沙。刘忠有几万部众,占据白面山,营栅相连。韩世忠到了之后,和贼军对垒,整日下棋饮酒,坚守营垒不出战,众人都猜不透他的意图。
一天夜里,韩世忠和苏格并马穿过贼营,哨兵喝问,韩世忠事先摸清了贼军的口令,随口应答,把贼营察看了一遍才出来,高兴地说:这是天赐良机啊。
夜里在山下埋伏两千精兵,然后和众将拔营进军。贼军刚出来迎战,伏兵已经冲进中军,夺下了望楼,插上旗帜,传令呼喊声如雷鸣,贼军回头一看,惊慌溃散。韩世忠指挥将士夹击,大败贼军,刘忠逃走投降了刘豫。
饶风关之战
金人觊觎蜀地很久了,因为吴璘驻兵和尚原,扼住了要道没能得逞,打算出奇兵攻取,于是派叛将李彦琪驻扎在秦州,窥视仙人关,来牵制吴玠在河池的部队,又命令游击军出兵熙河来牵制关师古。
撒离喝从商于直捣上津,攻打金州,王彦率领三千人迎敌战败,退守石泉。撒离喝乘胜进军,长驱直入洋州、汉州。刘子羽听说王彦战败,急忙命令田晟守卫饶风关,同时派人召吴玠前来增援。
吴玠从河池日夜兼程奔驰三百里,赶到饶风关,派人给敌军送去黄柑,说:大军远道而来,姑且用这个解解渴。撒离喝大惊失色,用手杖敲着地说:你怎么来得这么快!于是全力仰攻,一个人先登,两个人跟在后面,前面的人死了,后面的接着进攻。
吴玠的军队弓弩乱发,大石往下砸,这样持续了六昼夜,敌军尸体堆积如山。金人又招募敢死队,从小路从祖溪关绕到吴玠背后,居高临下俯瞰饶风关。宋军抵挡不住,于是溃败。
敌军进入洋州,吴玠邀刘子羽一起撤退,刘子羽不同意,留下吴玠一同守卫定军山。吴玠觉得很为难,于是退守兴元的西县。刘子羽也焚烧了兴元城,退守大安的三泉县。撒离喝于是进入兴元,抵达金牛镇,四川全境大为震动。
刘子羽手下的士兵不满三百人,和士卒一起采野菜、野果充饥,给吴玠写信诀别。吴玠收到信,并没有动身的意思,他的爱将杨政在军门大喊:节使不能辜负刘待制,不然的话,我们这些人也会舍弃节使离去的。吴玠于是从小路去和刘子羽会合。
刘子羽留下吴玠共同守卫三泉。吴玠说:关外是蜀地的门户,不能轻易放弃。又返回去守卫仙人关。刘子羽认为潭毒山山势陡峭,山顶宽平还有水源,于是在上面修筑营垒,刚修好,金人就到了,距离营垒十几里。刘子羽坐在胡床上守在垒口,众将哭着说:这不是待制该坐的地方。刘子羽说:我今天就死在这里。敌军不久也退走了。
当时张浚也移守潼川,刘子羽写信告诉他自己已经在前面,金人必定不会南下。张浚才停下。金兵从斜谷北撤,刘子羽谋划在武休关截击,没赶上。
撒离喝回到凤翔之后,派十个人拿着书信招降刘子羽,刘子羽把他们都杀了,放一个人回去,说:替我告诉贼寇,要来就来,我只有一死,招降是不可能的!
当初,刘子羽听说金兵要来,预先把梁州、洋州的积蓄都转移了,等到金人深入,粮草接济不上,杀马和两河征发来的士兵充饥,而刘子羽、吴玠又从腹背截击,金军死伤了十分之五六,又爆发了瘟疫,于是率军撤回。刘子羽、吴玠趁机出兵从后面袭击,金人掉进溪涧摔死的不计其数,丢弃了全部辎重逃走,剩下走不动的士兵都投降了。刘子羽于是返回兴元。
金人最初的谋划,本以为吴玠在西边,所以冒险从东边来,没料到吴玠疾驰赶到,虽然占领了三个州,却得不偿失。
仙人关大捷
吴璘守卫和尚原,粮草接济不上,吴玠担心金人必定会再次深入,而且和尚原距离蜀地太远,于是命令吴璘在仙人关右侧另外修筑营垒,名叫杀金平,移兵驻守。
到了三月辛亥初一,兀术、撒离喝、刘夔率领十万步骑兵攻破和尚原,进攻仙人关,从针山凿崖开道,沿着山岭东下。吴玠率领一万人守卫杀金平,抵挡敌军的锋芒。
吴璘从武阶路前来增援,先写信给吴玠,说:杀金平这个地方地势开阔,前阵散漫,后阵狭窄,应当增修第二道关隘,表示必死的决心,这样才能必胜。吴玠听从了他的建议,紧急修筑第二道关隘。吴璘冒着重围转战七天七夜,才得以和吴玠在仙人关会师。
敌军首先攻打吴玠的营垒,吴玠打退了他们。敌军又用云梯攻打营垒,杨政用撞竿撞碎云梯,用长矛刺杀敌军。众将中有人请求另选地方防守,吴璘拔刀在地上画了一道线,对众将说:要死就死在这里,后退的人斩首。
金军分成两队,兀术在东边列阵,韩常在西边列阵,吴璘率领精锐士兵在中间,左右往来冲杀,哪里紧急就去哪里作战。打了很久,吴璘的军队稍稍疲惫,急忙退守第二道关隘。金兵接踵而至,士兵都身披重甲,用铁钩相连,鱼贯而上。吴璘用驻队矢轮番射击,箭如雨下,敌军尸体层层堆积,后面的敌军踩着尸体往上冲。
撒离喝勒马四处看了看说:我知道怎么破敌了。第二天,命令攻打西北城楼,姚仲登楼奋战,城楼倾斜了,就用布帛做成绳子,把它拉正。金人用火攻城楼,姚仲用装酒的瓦罐把火扑灭。吴玠急忙派统领田晟率领长刀大斧手,左右冲杀,满山都是火把,战鼓震动大地。
第二天,宋军大举出兵,统领王喜、王武率领精锐士兵分别举着紫旗、白旗冲入金营,金军阵势大乱,宋军奋力冲杀,射中了韩常的左眼,金人这才连夜逃走。吴玠派统制官张彦袭击横山寨,王俊埋伏在河池,扼守敌军的归路,又击败了金军。
这场战役,兀术以下的将领都带着妻儿前来。刘夔是刘豫的心腹,本以为蜀地可以攻取,没能得逞之后,估计吴玠终究不可侵犯,于是返回凤翔,分给士兵田地,做长久驻扎的打算,从此再也不敢轻易进犯了。
岳飞收复襄阳
岳飞到达郢州,伪齐将领京超号称“万人敌”,据城抵御岳飞。岳飞击鼓督促士兵登城,京超跳崖而死。岳飞攻下郢州之后,随即进军襄阳。
李成率军迎战,左边靠着襄江列阵。岳飞笑着说:步兵适合在险阻地形作战,骑兵适合在平旷地带作战。李成把骑兵布置在左边的江岸,步兵布置在右边的平地,虽然有十万之众,又能有什么作为?他举鞭指着王贵说:你率领长枪步兵攻击他的骑兵。又指着牛皋说:你率领骑兵攻击他的步兵。
双方交战,李成的骑兵战马应枪而倒,后面的骑兵都被挤到江里,步兵死伤无数。李成连夜逃走,岳飞于是收复襄阳。捷报传到朝廷,皇帝高兴地说:朕一向听说岳飞行军有纪律,不知道他破敌也这么厉害。
岳飞于是上奏说:金人所贪恋的不过是女子金帛,心志已经骄纵懈怠;刘豫僭越称帝,人心终究不忘宋朝。如果派二十万精兵,直捣中原,恢复旧日疆土,实在是容易做到的事。襄阳、随州、郢州的土地都很肥沃,如果实行营田,收益会很丰厚。臣等粮草充足,就渡过江北剿灭敌军。当时朝廷正重视深入敌境的举措,营田的提议也从此兴起。
当初,张浚到福州,担心金人和伪齐必定会合力图谋东南,而朝廷已经议和,于是上疏极力陈述其中的利害。到这时,皇帝想起了他的话。恰逢赵鼎劝皇帝亲征,皇帝听从了。
喻樗对赵鼎说:皇帝亲临长江边,士气会百倍增长,可是您自己估量这次行动真的万无一失吗?还是姑且一试呢?赵鼎说:中国连年退避不振,敌军越来越骄横,从道义上说不能再屈服了,所以赞成皇上亲征。至于事情能不能成功,就不是我能知道的了。
喻樗说:既然这样,那就应当考虑退路。张德远(张浚)有很高的威望,如果让他宣抚江、淮、荆浙、福建,让他率领各路兵马赶赴行在,那他来的路就是朝廷的退路。赵鼎觉得很对。
《武备志》卷四十九·战略考·南宋二(白话全译)
归安茅元仪 辑录
大仪镇大捷
韩世忠到达扬州,派统制解元守卫承州,等待金军步兵,自己亲自率领骑兵驻扎在大仪,抵挡敌军骑兵,砍伐树木做成栅栏,自己断绝了退路。
恰逢魏良臣出使金国,路过这里,韩世忠故意撤掉炊具,欺骗魏良臣说:朝廷有诏书,让我们移师驻守长江。魏良臣快马加鞭离去。韩世忠估计魏良臣已经出了边境,立刻上马,命令军中说:看我的马鞭指向哪里就去哪里。
于是移军到大仪,布下五座战阵,在二十多处设下埋伏,约定听到鼓声就出击。魏良臣到了金军中,金军前将军聂儿孛堇询问宋军的动向,魏良臣把自己看到的都告诉了他。孛堇很高兴,立刻率军到了江口,距离大仪五里,偏将挞不野率领铁骑经过五阵的东边。
韩世忠挥动小旗击鼓,伏兵四起,旗帜和金军混杂在一起,金军大乱,宋军轮番进攻。韩世忠命令背嵬军各持长斧,上劈人胸,下砍马脚,敌军身披重甲陷在泥沼里,韩世忠指挥精兵四面冲杀,人马都被杀死,于是擒获了挞不野等二百多人,追到淮河,杀死淹死的敌军不计其数。议论的人认为这是中兴以来的第一武功。
赵鼎力主亲征
金和伪齐的军队日益逼近,群臣劝皇帝转移到别处,让各部门分散躲避兵锋。张浚说:躲避能躲到哪里去?只有进军抵御才行。赵鼎说:如果打了胜仗再走也不晚。
皇帝于是说:朕因为两位先帝在远方,委屈自己请和,可他们还是肆意侵犯,朕应当亲自统率六军,到长江边决战。沈与求也极力赞成。赵鼎高兴地说:连年退避,敌军越来越骄横,如今皇上圣断亲征,将士必定奋勇作战,成功是必然的。臣愿意效微薄之力来报效国家。
于是任命孟庾为行宫留守,命令各部门不参与军事事务的官员,自行择地躲避兵锋。任命张浚为浙西、江东宣抚使,王燮为江西沿江制置使。胡松年到长江边,召集众将商议进兵。刘光世移军建康,后宫从温州渡海前往泉州。
刘光世派人讥讽赵鼎说:相公自从入蜀以来,为什么要替别人承担祸患?韩世忠也说:赵丞相真是敢作敢为的人。赵鼎听说后,担心皇帝中途改变主意,趁机进言说:陛下养兵十年,用他们正在今日,如果稍稍退缩,就会人心涣散,长江的天险,就再也靠不住了。
戊戌日,皇帝从临安出发,刘锡、杨存中率领禁军护卫。韩世忠的捷报送到。壬寅日,皇帝驻扎在平江,想要亲自渡江决战。赵鼎说:敌军远道而来,利于速战,匆忙和他们争锋,不是上策。况且叛逆刘豫都只派他的儿子前来,怎么能烦劳陛下亲自出马呢?皇帝这才作罢。等到胡松年从江上回来,说北方大军大规模集结,众人才知道赵鼎有先见之明。
恰逢天降大雪,粮道不通,野外没什么可以劫掠的,金军杀马充饥,女真和汉军都心怀怨恨。又听说金太宗完颜晟病重,于是连夜撤军。兀术等人撤走之后,刘麟、刘猊不能独自留下,也丢弃辎重逃走了。
有人问赵鼎说:金人倾国来攻,众人都惶恐不安,您偏偏说不值得畏惧,为什么呢?赵鼎说:敌军虽然众多,但都是刘豫请来的,不是他们本心愿意来的,作战必定不卖力,所以知道他们不值得畏惧。
赵鼎上奏说:金人逃走了,还应当广泛采纳众人的意见,做好善后的谋划。于是皇帝下诏让前任宰执商议攻战守备、安置安抚的方略。
李纲上疏论守御
提举临安府洞霄宫李纲上疏说:陛下不要因为敌军退走就觉得可喜,而应当因为仇敌未报而感到愤慨;不要以为东南可以安定,而应当因为中原没有收复而感到耻辱;不要因为众将屡次取胜就觉得可贺,而应当因为军政还没整顿、士气还没振作而感到忧虑。
议论的人有的认为敌军退走之后,就应当大举用兵北伐。臣私下认为国家的根本还不稳固,就想轻率作战以求侥幸取胜,不是制胜的方法。如今朝廷以东南为根本,如果不大修守备,先做好自我巩固的打算,怎么能万无一失地制服敌人?
议论的人又说敌军退走之后,应当暂且保住一隅之地,苟且求得眼前的安宁。臣认为祖宗的疆土,怎么能坐视沦陷,不致力于恢复?如果今年不征讨,明年不作战,让敌军势力越来越强,而我们聚集的精锐兵马一天天损耗,靠什么来对付敌人?
只有在防守已经稳固,军政已经整顿之后,再商议攻讨,才是正确的策略。关于守备的事宜,应当经营淮甸、荆襄,作为东南的屏障。应当在淮东、淮西以及荆襄设置三位大帅,驻扎重兵镇守,分别派遣偏将驻守各个支郡,配备战船、水军,上下连接,各自防守,那么藩篱的形势就形成了,守备的事宜,没有比这更重要的了。
这之后才可以商议攻战的利益,责成各路大帅,抓住有利时机,收复京畿以及旧都,立下必定成功的志向,不错失机会,那么就能转弱为强,树立威信平定祸乱,逆臣可以诛杀,强敌可以消灭,攻战的益处,没有比这更大的了。
至于皇帝居住的地方,一定要选择地势险要的地方作为驻跸之所。东南的形势,没有比得上建康的,旧都还没收复,不如暂且在建康驻跸,整治城池,修建宫阙,设立官府,建造营垒,使其初具规模,等待皇帝巡幸,这是当前最先要安排的事。
至于西北的百姓,都是陛下的子民,蒙受祖宗深厚的涵养,他们的心从来没有忘记宋朝,只是被强敌逼迫,不能自行归附。陛下的天威震慑到那里,一定会有愿意做内应的人。应当优厚地安抚他们,让沦陷区的百姓知道有依靠,更加坚定拥戴宋朝的决心,这是安抚事宜中最先要做的。
岳飞平定杨幺
岳飞奉命到洞庭湖征讨杨幺,可他的部下都是西北人,不熟悉水战。岳飞说:兵法哪有固定的模式,就看怎么运用罢了。于是先派使者去招降。
杨幺的党羽黄佐说:岳节使号令如山,如果和他交战,绝没有活命的道理,不如前去投降,岳节使为人诚信,一定会好好待我们。于是投降了。岳飞上表授予黄佐武义大夫,单人匹马巡视他的部队,拍着黄佐的背说:你是个懂得顺逆的人,果真能立功,封侯都不在话下!我想再派你回湖中,看有可乘之机就擒获他们,可以劝降的就招降他们,怎么样?黄佐感动流泪,发誓以死相报。
当时张浚到了潭州,席益怀疑岳飞放纵贼寇,想上报朝廷。张浚说:岳侯是忠孝之人,用兵有深远的谋略,怎么能随便议论。席益惭愧地作罢。黄佐袭击周伦的营寨,杀了周伦,岳飞上报他的功劳,升任武功大夫。
统制任士安不服从王燮的命令,打了败仗,岳飞鞭打任士安,让他去引诱贼军,说:三天之内不平定贼寇,就斩了你!任士安扬言:岳太尉率领二十万大军到了。贼军看到只有任士安的部队,合力攻打。岳飞设下埋伏,任士安战况紧急时,伏兵四起攻击贼军,贼军逃走。
恰逢朝廷商议召张浚回京防备秋防,岳飞从袖中拿出小图给张浚看,张浚想等来年再商议。岳飞说:已经有了定计,都督能稍留八日,就可以破贼。张浚说:怎么说得这么容易?
岳飞说:王四厢(王燮)用官军攻打水寇就难,我用水寇攻打水寇就容易。水战是我们的短处、敌人的长处,用短处去攻长处,所以难。如果用敌将统领敌兵,剥夺他们的帮手,离间他们的心腹,让他们孤立,再用官军进攻,八日之内必定能俘获众贼首。张浚答应了。
岳飞于是前往鼎州。黄佐招杨钦来投降,岳飞高兴地说:杨钦骁勇强悍,他投降了,贼军的心腹就溃散了。上表授予杨钦武义大夫,礼遇非常优厚,又派他回湖中。过了两天,杨钦劝说全琮、刘诜来投降,岳飞假装骂杨钦说:贼寇没有全部投降,你来做什么!杖责了他,又派他回去。
当天夜里,宋军突袭贼营,招降了几万人。杨幺依仗险固不肯屈服,正驾船在湖中,用轮子激水,船行如飞,船旁设置撞竿,官军的船一碰就碎。岳飞砍伐君山的树木做成大木筏,堵住各个港汊,又把腐木乱草从上游放下来,选择水浅的地方派善于骂阵的人挑衅,贼军发怒追来,就被草木堵塞,船轮卡住走不动了。
岳飞猛攻,贼军逃到港中,被木筏挡住。官军乘着木筏,张开牛皮遮挡箭石,举起大木头撞贼船,把船都撞坏了。杨幺无计可施,投水而死。果然八天之后捷报传到潭州,张浚感叹说:岳侯真是神算啊。湖湘地区全部平定。
韩世忠听说刘豫在淮阳聚集兵马,率军直奔敌军,派人对敌军说:锦衣骏马立在阵前的就是韩相公。有人替他担心,韩世忠说:不这样,不足以引敌军出来。敌军果然来了,杀了他们两个领头的,于是退走了。韩世忠又返回楚州,淮阳的百姓跟着他来归附的数以万计。
击退刘豫三路入侵
刘豫征发乡兵三十万,分三路入侵。皇帝担心张俊、刘光世不能胜任,于是命令岳飞率领全部兵马东下,同时亲笔写信给张浚,命令张浚、刘光世、杨沂中等人回守长江。
张浚上奏说:如果众将渡江,那么淮南就保不住了,长江的天险就和敌人共有了。淮南的驻军,正是用来屏蔽大江的,如果敌人得到淮南,就地取粮运输,作为长久之计,江南还能保得住吗?如今正应当合兵突袭,可以保证必胜,如果一旦有退意,大事就完了。况且岳飞一动,襄汉就会告急,还能依靠什么呢?希望朝廷不要只想着退守,让众将心存观望。
皇帝亲笔回信给张浚说:不是你见识高远,怎么能想到这些!从此不同的意见才平息。
杨沂中的军队到了濠州,刘光世已经放弃庐州,将要逃往采石,淮西大为震动。张浚听说后,命令吕祉快马赶到刘光世军中,告谕他说:有一个人渡江,就斩首示众。刘光世不得已,又返回庐州,和杨沂中等人相互呼应。
刘猊的军队到了淮东,被韩世忠阻挡,于是率军直奔定远。刘麟从淮西搭了三座浮桥渡河,驻扎在濠州、寿州之间。张浚率军抵御。杨沂中派统制吴锡率领五千精兵冲入敌阵,自己率领精锐骑兵冲击敌军侧翼,大喊道:贼军败了!贼军大败,尸体遍布原野。
岳飞论恢复中原
岳飞从鄂州入朝觐见,被授予太尉,接着任命为宣抚使,把王德、郦琼的部队划归他统领。皇帝召见王德、郦琼说:听从岳飞的号令,就像朕亲临一样。
岳飞拜见皇帝,多次论述恢复中原的方略,上疏说:金人之所以扶植刘豫,就是想荼毒中原,用中国人打中国人,他们得以休养生息,等待可乘之机。臣希望陛下给臣一些时间,率兵进军京洛,占据河阳、陕府、潼关,来号召五路叛将。叛将归附之后,派官军前进,刘豫必定放弃汴京逃走,河北、京畿、陕右都可以全部收复,然后分兵濬州、滑州,经营两河地区。这样的话,逆贼刘豫可以擒获,金人可以消灭,国家的长久之计,全在此一举。
皇帝说:有这样的臣子,朕还有什么可忧虑的。
岳飞反间废刘豫
岳飞知道刘豫勾结粘没喝,而兀术厌恶刘豫,可以用反间计来动摇他们。恰逢军中抓到兀术的间谍,岳飞假装责备他说:你不是我军中的张斌吗?我先前派你到齐国去,约定把四太子(兀术)诱来,你去了就没回来。我接着派人去问齐国,已经答应我今年冬天以会合攻打江南为名,把四太子引到清河,你拿着书信竟然没送到,为什么背叛我?
间谍希望能免死,就假装服罪。岳飞于是写了一封蜡丸书,对间谍说:我今天饶了你,再派你到齐国去,问清楚起兵的日期。割开他的大腿把信藏进去,告诫他不要泄露。间谍回去后,把信拿给兀术看,兀术大惊,快马报告金主,于是废掉了刘豫。
刘锜顺昌大捷
副留守刘锜赶赴东京,率领部下王彦的八字军三万七千人以及殿司士卒三千人,从临安沿江而上,渡过淮河,到了涡口,正在吃饭,忽然一阵暴风把营帐吹倒了。刘锜说:这是贼兵的征兆,预示有敌军突袭。立刻下令日夜兼程前进。
听说金人撕毁盟约南下,刘锜和将佐弃船登岸,急行军三百里,到达顺昌。城中有谍报说东京已经投降,知府陈规拜见刘锜询问对策。刘锜说:城中有粮食,就能和你共同守城。陈规说:有几万斛米。刘锜说:可以了。
于是和陈规商议,收兵入城,做守城的准备。当时八字军因为要驻守汴京,都带着妻儿同行。到这时,刘锜召集众将询问对策,众将都说:金兵抵挡不住,请用精锐部队掩护老幼,顺流回江南。
刘锜说:我本来是赴任留守司的,如今东京被金人攻陷,幸好我全军到了这里,有城池可以防守,怎么能放弃?我的主意已定,敢说撤退的人斩首。只有步将许清奋起说:太尉奉命副守汴梁,军士扶老携幼而来,不如一起奋力一战,死中求生。他的意见和刘锜相合。刘锜很高兴,于是凿沉船只,表示没有撤退的意思。
把家眷安置在寺庙里,在门口堆上柴草,告诫守卫的人说:如果战事不利,就烧掉我的家,不要让家人落入敌手受辱。分别命令众将守卫各个城门,加强侦察,用当地人做间谍。于是军士都振奋起来。男子准备作战防守,妇女磨砺刀剑,争相呼喊说:平时别人欺负我们八字军,今天我们要为国家杀贼立功。
当时守城的器械什么都没有,刘锜靠着城墙,亲自督率激励,把刘豫时期造的痴车,把车轮和车辕埋在城墙上,又拆下百姓家的门板,在城周围遮蔽起来。城外有几千家民房,全部烧掉。一共六天大致准备完毕,而金兵已经渡过颍河。
壬子日,金兵包围了顺昌城。刘锜预先在城下设伏,擒获敌军将领阿黑等二人,审问他们说:韩将军的营寨在白沙窝,距离城二十里。刘锜夜里派一千多人袭击,连续作战杀敌很多。
不久金三路都统葛王乌禄率领三万兵马和龙虎大王合兵逼城,刘锜命令打开各个城门,金人疑惑不敢靠近。当初,刘锜下令在城外修筑羊马垣,开了门,到这时,和许清等人靠着垣墙列阵,金人射箭,都从垣墙顶端飞过落在城墙上,有的只射到垣墙上。
刘锜用破敌弓,辅以神臂强弩,从城上或者垣门射向敌军,没有射不中的。敌军稍稍后退,又派步兵截击,淹死在河里的不计其数,击破敌军铁骑几千人。
当时顺昌被围已经四天,金兵越来越多,于是把营寨移到李村。刘锜派阎充招募五百名壮士,夜里去劫营。这天晚上,快要下雨,电光四起,宋军看到留辫子的就杀,金兵后退了十五里。
刘锜又招募一百人前去,有人请求衔枚,刘锜笑着说:用不着衔枚。命令用竹子做器具,就像市井小孩玩的那种,每人拿着作为信号,直接闯入金营。电光一亮就奋力攻击,电光停就藏起来不动,敌军大乱。一百人听到吹竹器的声音就聚集,金人摸不清虚实,整夜自相残杀,尸体遍布原野,退军到老婆湾。
兀术在汴京,听说后立刻穿鞋上马,率领十万大军前来增援。刘锜召集众将询问对策,有人说如今已经屡次取胜,应当趁着这个势头,准备船只,全军撤回。陈规说:朝廷养兵十五年,正是为了紧急的时候使用,况且已经挫败了敌军的锋芒,军威稍稍振作,虽然众寡不敌,但只能前进不能后退。
刘锜说:府公是文人,还发誓死守,何况你们呢?况且敌营离得很近,兀术又来了,我军一动,他们跟在后面,那就前功尽弃,让敌军进犯两淮,震惊江浙,那平生报国的志向,反而成了误国的罪过。众人都感动振奋,说:只听太尉的命令。
刘锜招募到曹成等两个人,告谕他们说:派你们去做间谍,事成之后重赏。只要按我说的做,敌军一定不会杀你们。现在把你们放在巡逻骑兵中,你们遇到敌军就假装坠马,被敌军俘获。敌军主帅问我是什么样的人,就说:是太平边境的帅臣子弟,喜好声色伎乐,朝廷因为两国讲和,派他守东京,只图享乐罢了。
不久二人果然遇到敌军,被俘虏。兀术问他们,他们按之前的话回答。兀术高兴地说:这座城容易攻破。立刻下令不用鹅车炮具。曹成等人回到刘锜军中。
兀术到了城下,责备众将损兵折将,众将说:南朝用兵,和从前不一样了,元帅到城下亲自看看就知道了。刘锜派耿训去约战,兀术怒道:刘锜怎么敢和我作战?凭我的兵力攻破你们的城池,只用靴尖就能踢倒。
耿训说:太尉不但请战,还说太子必定不敢渡河,愿意献上五座浮桥,等你们渡河之后大战。兀术说:好。于是下令第二天在府治会餐。
天亮的时候,刘锜果然在颍河上造了五座浮桥,并且在颍河上游和草丛里下毒,告诫军士即使渴死,也不能喝河里的水,喝的人灭族。
敌军用长胜军,严阵以待,各个首领各领一部。当时天气酷热,敌军远道而来疲惫不堪,昼夜不能解甲,人马又饥又渴,喝了水、吃了草的就生病,往往困顿不堪。
刘锜把部下五千士兵分成五队,先准备好解暑药,让士兵喝酒吃肉,拿一副头盔和铠甲放在太阳底下晒,时不时让人用手摸有多热,直等到热得像火一样,不能碰。才唤一队士兵过来,让他们吃饭喝酒,稍停一下,吃下解暑药,然后各自领兵出西门作战。
过了一会儿,又唤一队上去,派他们出南门。这样好几队,从各个城门轮番出入,金军大败。因为金兵人数众多,站得密不透风,只能拿着兵器,连转身都不行。而宋军拿着斧头直接冲入人丛,掀开战马的护甲,砍断马腿。一匹马倒下,就压倒好几匹马,杀死的人非常多。
刘锜命令每个甲士带一个竹筒,里面装满煮好的豆子,冲入敌阵就割破竹筒把豆子撒在地上。金军的马闻到豆子,争着低头吃,又很多被竹筒滑倒,脚站不稳,因此人马死伤惨重。
统制官赵樽、韩直,身中好几箭,还是奋战不止,士兵拼死作战,冲入敌阵,刀斧乱砍,敌军大败。这天夜里下大雨,平地水深一尺多。第二天乙卯日,兀术拔营撤走。刘锜派兵追击,敌军死了几万人。
大战的时候,兀术身穿白袍,骑着披甲的战马,率领三千牙兵督战,士兵都身披重甲,号称“铁浮图”,戴着铁头盔,周围缀着长檐,三个人为一组,用皮绳连起来。每前进一步,就用拒马推着,进一步,拒马也跟着前进,不能后退。
宋军用枪挑掉他们的头盔,大斧砍断他们的手臂,砸碎他们的脑袋。敌军又把铁骑分成左右两翼,号称“拐子马”,都是女真士兵,号称长胜军,专门用来攻坚,战斗激烈的时候才使用。自从用兵以来,所向无敌,到这时也被刘锜的军队杀伤。
从辰时到申时,敌军战败。刘锜用拒马木挡住,让士兵稍作休息,城上鼓声不绝,于是送出饭食,坐着犒赏战士,就像平时一样,敌军溃散不敢靠近。吃完饭,撤掉拒马木深入砍杀敌军,又大败金军。
兀术平日所依仗的精锐,损失了十之七八,于是退回汴京。这场战役,刘锜出战的士兵只有五千人,金兵几十万,营寨从西北绵延十五里,每天傍晚,鼓声震动山谷,可是营中喧哗,整夜都有声音。金人派人到城下偷听,城中静悄悄的连鸡犬的声音都没有。兀术帐前甲兵环绕排列,拿着蜡烛守夜,士兵轮流在马上打盹。刘锜以逸待劳,所以总能取胜。
王德收复宿州
张俊派统制王德增援颍昌,军队回来后,就传令王德收复宿州。王德日夜兼程从寿春赶到蕲县,和金军的游骑兵相遇,于是入城,偃旗息鼓,游骑兵退走了。
王德于是悄悄率军直奔宿州,半夜逼近金营。金人隔着汴水挑战,王德策马率先渡河,步骑兵跟在后面,远远地对金人说:我和你们大小百战,即使是有名的王、尊贵的首领,没有不被我击溃的,你们算什么东西?金将高统军于是放下兵器投降。
岳飞郾城、朱仙镇大捷
岳飞把大军留在颍昌,命令众将分路出战,自己率领轻骑兵驻扎在郾城,兵势非常锐利。兀术非常害怕,会集各路统帅,想要合力一战。岳飞听说后说:金人已经无计可施了。于是每天出城挑战,并且辱骂他们。
兀术大怒,会合龙虎大王、盖天大王以及韩常的兵马进逼郾城。岳飞派儿子岳云率领骑兵直冲敌阵,告诫他说:打不赢,先斩了你。岳云和金兵交战,打了几十个回合,金兵的尸体遍布原野。
兀术率领一万五千拐子马前来,岳飞命令步兵拿着麻札刀冲入敌阵,不要抬头,只管砍马腿。拐子马相互连接,一匹马倒下,两匹马就走不动了。岳飞的军队奋力攻击,于是大败金军。
兀术大哭道:自从在海上起兵,都靠这个取胜,如今完了。于是又增兵前来,岳飞亲自率领四千骑兵突击作战,打败了他。
兀术在朱仙镇战败,打算放弃汴京逃走。有个书生拦住他的马说:太子不要走,岳少保将要退兵了。兀术说:岳少保用五百骑兵打败我十万大军,京城百姓日夜盼着他来,怎么说还能守?书生说:自古以来没有权臣在朝内而大将能在外立功的,岳少保自身都难保,何况是成功呢?兀术醒悟,于是留下不走了。等到岳飞撤军,兀术派兵追击,没追上。
金屯田军与柘皋之战
金人取得河南之后,还是担心中原的百姓怀有二心,始创屯田军,凡是女真、奚、契丹的人,都从本部迁居到中原,和百姓杂居,统计他们的户口,授给他们官田,让他们自己耕种,春秋两季酌量发给衣服。如果遇到出兵作战,才发给钱粮。凡是屯田的地方,从燕南到淮水、陇山以北都有,都在村落之间修筑营垒。中原从此再也没能收复。
金人入侵,刘锜从太平渡江,和张俊、杨沂中会师,而庐州已经陷落,刘锜于是和关师古占据东关的险要地势来阻挡敌军,率兵出兵清溪,两战都取得胜利。兀术认为柘皋地势平坦,利于骑兵作战,于是驻扎军队。刘锜进军和兀术隔着石梁河列阵,石梁河连通巢湖,宽两丈,刘锜命令士兵拖来柴草堆成桥,很快就修成了,派兵过桥,抱着枪坐下。派人会合张俊、杨沂中的部队。第二天,杨沂中和王德、田师中、张子盖各军都到了,只有张俊迟到。刘锜和众将把军队分成三部分,一起渡河攻击敌军。田师中想等张俊到了再打,王德说:事情要抓住机会,还等什么!立刻和刘锜上马率先迎敌。杨沂中率军接续进发。金兀术率领十多万铁甲骑兵,分作左右两翼,夹道布列军阵。王德说:“贼军右翼军阵坚固,我军应当先攻击它。”于是指挥军队渡河,率先冲击敌军前锋。一名金军首领披甲跃马冲出阵来,王德拉弓一箭将其射死,乘势高声呐喊,策马冲杀,各路军队击鼓呐喊跟随进击。金军以“拐子马”骑兵从两翼包抄推进,王德率领部众奋力苦战。杨沂中说:“胡虏依仗弓箭,我有办法制服他们。”命令一万名士兵手持长斧,像墙一样整齐推进,于是大败金军。王德与刘锜等人率军追击,又在东山击败金军。金军望见宋军旗帜,惊呼道:“这是顺昌的旗帜!”随即退走据守紫金山。刘锜收复庐州。
吴璘进军攻克秦州,听说金军统军胡盏与习不祝会合五万兵力屯驻在刘家圈,便向胡世将请求出击敌军。胡世将问道:“有什么计策?”吴璘说:“我有新创的垒阵法:每次作战,让长枪兵排在最前列,坐着不得起身;其次是强弓手,再其次是强弩手,都屈膝跪地等候;最后是神臂弓手。预计与敌军接战时,到百步以内,神臂弓先发射,七十步时强弓一齐发射,第二阵也照此行事。凡是军阵都以拒马为边界,用铁钩相互连接,等到士兵受伤就轮换替代,轮换时以鼓声为号令。骑兵在两翼遮蔽于阵前,军阵布成后骑兵退下,这叫做‘叠阵’。”胡世将很赞许这个战法。众将私下议论说:“我军大概要全军覆没在这里了吧?”吴璘说:“这是古代的束伍令,军法里本来就有,只是各位不了解罢了。深得古代车战的遗意,没有比这更好的了。战士心神安定,就能拉满弓弦,敌军即使精锐也不能快速推进。”
随后进军剡家湾。当时胡盏、习不祝占据险要地势固守,前面临近崇山峻岭,后方控制腊家城,认为吴璘必定不敢轻易进犯。开战前一天,吴璘召集众将,询问攻城的方法,姚仲说:“在山上作战就能取胜。”吴璘表示赞同,于是下达战书,敌军见状都嘲笑宋军。半夜时分,吴璘派遣姚仲、王彦率军衔枚渡河,攀登险峻山岭,登上坡顶,约定两位将领登上山岭后再举火为号。二将到达岭上,四周寂静无人,宋军已经全部列阵,上万支火把同时燃起,敌军惊骇地说:“我们败局已定了。”习不祝擅长谋略,胡盏善于作战,两位首领意见不一。吴璘先派兵挑战,胡盏果然出兵苦战。吴璘用叠阵法轮番作战,自己身着轻裘驻马阵前,频频指挥军队,士兵殊死战斗,金军大败,投降的有上万人。
岳飞担任将领,士兵中有人拿了百姓一缕麻来捆扎草料,立刻斩首示众。士兵夜间宿营,百姓开门愿意接纳,没有一个敢擅自进入的。军队即使冻死也不拆毁百姓房屋,饿死也不抢掠百姓。士兵生病,岳飞亲自为他们调配药物。众将到远方戍守,岳飞派妻子到他们家中慰问;为国牺牲的将领,岳飞哭祭他们并抚养他们的遗孤,有的还让自己的儿子娶他们的女儿。凡是朝廷颁发的犒赏,全部分给军吏,一丝一毫都不私占。
岳飞擅长以少击多,曾经率领八百人在南薰门攻破王善等五十万群盗,率领八千人在桂岭攻破曹成十万部众。他在颍昌与金兀术作战,用八百背嵬军;在朱仙镇用五百士兵,都击败了金军十多万大军。凡是有军事行动,都召集所有统制官一同商议,计策定好之后再开战,所以战无不胜。突然遭遇敌军也阵脚不乱,因此金军流传一句话:“撼山易,撼岳家军难。”张俊曾问他用兵的方法,岳飞说:“仁、信、智、勇、严,缺一不可。”
岳飞敬重贤才礼遇士人,博览经史典籍,平日雅咏歌诗、投壶为乐,恭谨温顺像个读书人。每次推辞升官,必定说:“这是将士们出力,我岳飞有什么功劳?”但他性情忠愤激昂,议论国事坚持正道,不肯屈从于人,最终因此招致祸患。
金主完颜亮渡过淮河,顾虑魏胜袭击他的后方,分出几万军队围攻海州。恰逢李宝率领水军从海路出发,准备在胶西抵御敌军,魏胜派人邀请李宝前来会合。李宝逆风航行抵达东海,慷慨激昂地激励士兵前往救援,与魏胜一同在新桥攻击金军,将其击败。魏胜返回守卫北关。
金军进逼关下,魏胜登上关门,奏乐饮酒犒劳军士,下令坚守不出战。过了一段时间,才派出少量士兵凭借险要隘口攻击敌军。金军知道难以攻克,率军转而渡河,袭击关隘后方,魏胜收兵退入城中。金军想要越过沙堰,在城外扎营围城,魏胜早已占据沙堰抵御他们。不久魏胜单枪匹马在东门外追击敌军,大声呵斥,五百名金国骑兵都望风而退。魏胜追击了十几里,金军惊惶溃散。第二天清晨,金军趁着大雾,从四面逼近城池猛攻,魏胜竭力抵御,城上士兵把熔化的金属液投到火中泼向敌军,金军无法前进,死伤惨重,于是拔营撤走。
宋高宗听说王权兵败,召杨存中到内殿,商议抵御敌军的计策,接着命杨存中去找陈康伯商议,打算从海上出逃躲避敌军。陈康伯请杨存中进屋,宽衣解带,设酒款待,高宗听说后,心绪已经稍稍安定。第二天,陈康伯入朝奏报说:“近来有人劝陛下驾临海上、前往福建,果真如此的话,国家大势就完了,何不冷静地等待局势变化。”
有一天,高宗忽然降下手诏说:“如果敌军还没退走,就遣散百官。”陈康伯烧掉诏书然后上奏说:“百官一旦离散,君主的势力就孤立了。”高宗的心意坚定之后,陈康伯便请求下诏亲征,高宗同意了。任命叶义问督视江淮军马,中书舍人虞允文参赞军事。不久任命杨存中为御营宿卫使。
金主完颜亮在长江边修筑高台,亲自身披金甲登上高台,宰杀黑马祭天,将一只羊、一头猪投入江中。召来奔睹等人,对他们说:“船只已经准备好,可以渡江了。”当时叶义问命令虞允文前往芜湖迎接李显忠,接管王权的军队,并且犒劳部队。
虞允文抵达采石时,王权已经离去,李显忠还没到,金军骑兵遍布四处,宋军三三两两散坐各处,解下马鞍、捆束铠甲坐在路边,都是王权手下的败兵。虞允文心想:坐等李显忠到来,就会耽误国家大事。于是立刻召集众将,用忠义之道勉励他们,说:“金帛、委任状都在这里,用来奖赏有功之人。”众将说:“现在既然有了主帅,我们情愿死战。”有人对虞允文说:“您只是受命来犒劳军队,不是受命来督战的,别人打了败仗,您要承担罪责吗?”虞允文呵斥他道:“国家危在旦夕,我怎么能逃避!”
丙子日,虞允文命令众将布列大阵坚守不动,将战船分为五队,两队分列东西两岸,一队驻守江中,埋伏精兵准备作战,另外两队藏在小港里,以防不测。部署刚刚完毕,金军已经大声呐喊着冲来。完颜亮挥动小红旗,指挥几百艘战船横渡长江而来,瞬息之间,抵达南岸的就有七十艘,直逼宋军阵地,宋军稍稍后退。虞允文冲入阵中,拍着统制时俊的后背说:“你的胆略闻名四方,站在阵后就成了妇人女子了。”时俊立刻挥舞双刀冲出,士兵们都殊死奋战。长江中流,宋军驾驶海鳅船冲撞敌船,敌船都被撞沉,金军一半淹死一半作战,直到傍晚还没退去。
恰逢有溃败的士兵从和州赶来,虞允文发给他们旗帜战鼓,又命令强弩手从后方追击射杀,大败金军。金军退回和州。虞允文知道完颜亮第二天必定会再来,半夜时分,部署众将出兵前往海州,驻守长江上游,另外派遣盛新率领水军在杨林河口截击金军。第二天清晨,敌军果然到来,宋军前后夹击,再次大败金军,烧毁敌军三百艘战船。
金军送来假诏书劝谕王权,好像二人早有约定一样,虞允文说:“这是反间计。”没有回信,只说王权因为退兵,已经按军法处置,新任将领是李显忠,愿意速战速决一决胜负。完颜亮收到信后大怒,于是率领军队奔赴扬州,派符宝郎耶律没答统领神果军扼守淮河渡口。
丁亥日,刘锜被罢免军职,任命成闵、李显忠、吴拱为两淮、京湖三路招讨使。李显忠抵达采石,虞允文对他说:“敌军进入扬州,必定会与瓜洲的军队会合,京口没有防备,我应当前往,您能分兵相助吗?”李显忠分出一万六千士兵给他,虞允文便返回京口。
当时金军在滁河驻扎重兵,修筑三道闸门,蓄水数尺深,堵住瓜洲口。杨存中、成闵、邵宏渊等各路军队都集结在京口,总计二十多万人。虞允文因为战船数量不够用,聚集材料修造战船,命令张深驻守滁河口,扼守长江要道,派苗定驻守下蜀作为后援。
完颜亮到达瓜洲,住在龟山寺。虞允文与杨存中到江边检阅军队,命令士兵驾驶车船在江中流上下往返三圈,车船绕着金山回转如飞,金军拉满弓箭严阵以待,见状都相视惊愕。完颜亮笑着说:“不过是纸船罢了。”有一名将领跪奏说:“南军有防备,不可轻视,请求驻守扬州,慢慢再谋取京口。”完颜亮大怒,将他杖责五十,召集众将约定三天内渡江,不久完颜亮就被部下杀死了。
朝廷任命毕再遇代理山东、京东招抚司事务。当时众将作战都遭败绩,只有毕再遇屡次立下战功。金军常常用水柜放水淹敌的战术取胜。毕再遇夜里绑了几千个草人,给它们穿上铠甲,手持旗帜戈矛,整齐地排成行列,黎明时分擂响战鼓,金军惊惶张望,急忙放水柜。后来知道不是真人,士气十分低落,毕再遇趁机出兵攻击,金军人马死伤不计其数。
又曾与金军对阵,毕再遇估计金军到来的兵力众多,难以正面争锋。一天夜里,毕再遇拔营撤走,将旗帜留在营中,预先绑好活羊,把羊的前腿放在鼓面上,羊挣扎时击鼓发出声响,金军没察觉是空营,又相持了好几天,等到发觉,想要追击,毕再遇已经走远了。
孟宗政镇守枣阳,金军元帅完颜讹可率领步兵、骑兵进逼城下,孟宗政用袋子装糠和沙土,覆盖在城楼棚架上,摆上大瓮储水,防备火攻。又招募炮手轰击敌军,一炮就能打死好几个人。金军挑选两千精锐骑兵,号称“弩手”,簇拥着云梯、天桥抢先登城。又招募开采银矿的矿工,日夜挖掘地道,运送茅草芦苇,直抵圜楼下,想要烧毁城楼。
孟宗政事先拆毁部分城楼,挖掘深坑,防备地道,搭建城棚,防止城墙受损。敌军地道刚挖通,宋军就施放毒烟烈火,用皮囊鼓风熏灼敌军。金军用湿毡堵住口鼻,劈开竹子掏土,城墙崩塌、城楼陷落,孟宗政拆掉残楼添加柴草,架起火山阻断敌军通路,布置勇士用长枪强弩防备敌军冲锋。在距离城楼塌陷处几丈远的地方,修筑偃月城,与主城相互呼应。
金军挑选精兵,身披厚重铠甲,穿着毡衫、戴着铁面具向前冲锋,又用湿毡、湿皮革蒙住身体,越过火山,簇拥云梯,直抵西北圜楼登城,城中守军用长戈刺击他们的咽喉,将其杀死。敢勇军从城下夹击,金兵坠落烧死在火焰中,金军接连失利。
恰逢扈再兴、许国从两路并进,攻掠唐州、邓州境内,焚毁金军的城寨、栅栏和粮草储备。金军在枣阳城下屯驻八十多天,赵方知道他们士气已经衰竭,便召许国、扈再兴回师,并且将东路军队都隶属于扈再兴,约定日期合兵作战。扈再兴在瀼河击败金军,又在城南击败他们。孟宗政从城中出击,内外合力,士气大振,奋勇冲入金营。从申时到三更时分,斩杀金军三万人,金军大败溃逃。完颜讹可单骑逃走,宋军缴获的物资、粮草、兵器、铠甲不计其数。追击金军到马磴寨,烧毁营寨,攻入邓州后返回。
金军从此不敢再窥视襄阳、汉川、枣阳。中原地区的遗民前来归附的数以万计,孟宗政打开粮仓赈济他们,分给田地、建造房屋让他们居住,登记其中的青壮年,号称“忠顺军”,让他们在唐州、邓州之间往来作战。孟宗政从此威震境外,金人称他为“孟爷爷”。
叛贼李全率军挖掘壕沟围困城池,赵范、赵葵派遣众将从扬州东门出击偷袭,李全退往土城,宋军紧随其后,斩杀杀伤大量敌军。赵范在西门列阵,贼军关闭营垒不出战。赵葵说:“贼军是等我们收兵后再出击罢了。”于是在破墙之间埋伏骑兵,收拢步兵引诱敌军,几千贼兵果然奔向壕沟边,李虎在城上奋力作战,箭石像雨一样落下,贼军败退。
过了一会儿,贼军另一支部队从东北方向奔驰而来,赵范、赵葵指挥步兵、骑兵从浮桥、吊桥一同出击,分为三路,布列叠阵等待敌军。从巳时到未时,与贼军大战,另外派遣李虎等人率领五百步骑兵绕到贼军背后,赵葵率领轻兵横向冲击,三路夹击,贼军败逃。
赵范、赵葵夜里商议第二天的进军方向,赵葵说:“从东门出击。”赵范说:“从西门出击以往失利过,贼军必定认为这里容易攻打,顺着他们认为容易的方向去谋划,必定取胜。不如从堡塞西门出击。”李全在平山堂摆设酒宴大会宾客,有堡塞的侦察兵认出了李全的长枪——长枪垂着双拂尘作为标识,便报告给赵范。赵范大喜,对赵葵说:“这贼子勇猛但轻敌,如果真的出城,必定能被擒获。”
于是率领数千精锐部队向西进发,让一向被贼军轻视的宋军部队,竖起旗帜引诱敌军。李全望见,十分高兴,对李、宋两位宣差说:“看我扫平南军。”宋军见贼军冲锋过来,也不知道为首的就是李全。赵范指挥军队一齐进攻,赵葵亲自参战搏斗,各路军队奋勇争先,贼军才怀疑不是先前的弱旅,想要退回土城,李虎的军队已经堵住了瓮城城门。
李全陷入窘境,带着几十名骑兵向北逃跑。赵葵率领众将用制勇、宁淮两军紧追不舍。李全逃奔新塘。新塘自从决堤放水后,泥沼深达数尺,恰逢久晴之后地面浮起一层干土,尘土像干燥的泥土一样,李全的骑兵跑过去,都陷进泥沼里,无法脱身。制勇军追上,三十多名士兵挺长枪奋起,乱枪将李全刺死。
朝廷任命余玠为四川宣谕使。余玠也自许要亲手收复全蜀,归还朝廷。在此之前,东川、西川没有统一的法度,监司、将帅各自发号施令,擅自任命地方官员。余玠到任后,大力改革弊政,在官署左侧修建招贤馆,陈设供奉都和帅府一样,下令说:“汇集众人的智慧,广泛吸纳有益的意见,这是诸葛孔明治理蜀地的方法。想要献计献策的人,近处的直接到公府来,远处的自行到郡府陈述,各地都要以礼相送。高官厚赏,朝廷绝不吝惜。”
当时播州的冉琎、冉璞兄弟,隐居在少数民族地区,前后几任主帅征召都不肯来,到这时亲自来到府中。余玠一向听说冉氏兄弟的名声,收到名帖后立刻出门迎接,以平等的礼节接待他们。住了几个月,二人没说什么计策,余玠便设宴亲自款待他们。酒兴正浓时,在座的宾客纷纷发言,争相展示自己的长处,冉琎兄弟始终沉默不语。余玠心想:这是在观察我对待士人的礼节如何罢了。
第二天,另外安排馆舍让他们居住。并派人暗中观察,只见兄弟俩整天对坐,用白垩在地上画山川城池,起身就擦掉,天天如此。又过了十天,二人才请求拜见余玠,屏退旁人说:“我们兄弟承蒙明公礼遇,如今想略作报答,大概是要迁徙合州城吧?”余玠不觉跳起身来,握着他们的手说:“这正是我的心愿,只是一直没想好合适的地方。”
二人说:“蜀地地势险要的地方,没有比得上钓鱼山的,请将合州城迁徙到那里,如果任用得当的人,积蓄粮草坚守,远远胜过十万大军,巴蜀之地就不难防守了。”余玠大喜,秘密将他们的计策上报朝廷,请求破格提拔二人。最终修筑了青居、大获、钓鱼、云顶、天生等十几座城池,都依山修建营垒,像棋子星辰一样分布各处,屯兵聚粮,作为长久坚守的部署。
又将金州守军移驻大获山,守护蜀地门户;将沔州守军移驻青居;兴戎军原先驻守合州旧城,移守钓鱼山防备内水;将利州守军移驻云顶山防备外敌,于是各地军队指挥顺畅,气势相互呼应。
当初,利司都统王夔一向残暴凶悍,桀骜不驯,不服从调度,所到之处抢掠百姓,蜀地百姓深受其害,他又把部下将佐的马匹全部收归己有,临战时再高价卖给他们。朝廷虽然知道他违法乱纪,却没法追究。
余玠到嘉定,王夔率领部下前来迎接拜见,只有二百名瘦弱的士兵。余玠说:“久闻都统军队精锐,如今却像这样疲弱,实在和传闻不符。”王夔回答说:“我的军队不是不精锐,之所以不敢立刻让他们来见您,是怕惊吓了您的随从罢了。”不一会儿,鼓声如雷,江水都被震动,声音停下时,圆形军阵已经布成,旗帜鲜明,兵器林立,沙滩上的士兵,放眼望去像树林一样密集,没有一个人敢乱走。船上的人都吓得脸色发白、浑身发抖,余玠却镇定自若,慢慢命令官吏按等级颁发赏赐。王夔退下后对人说:“读书人里竟然有这样的人物?”
余玠早就想杀掉王夔,只是担心他手握重兵不好对付。一天,和亲信将领杨成商议,杨成说:“要杀他,只需一个人的力量就够了。”余玠拿定主意,夜里召王夔前来议事,暗中让杨成代替他统领部众。王夔刚离开军营,新任将领就单骑进入营中了。将士们都惊愕不已,面面相觑,不知所措。杨成用主帅的命令晓谕众人,于是大家相继拜见新将。王夔到后,余玠下令将他斩首。
孟珙在顺阳击败金国武仙。金国唐、邓行省恒山公武仙驻扎在顺阳,与唐州守将武天锡、邓州守将移剌瑗互为犄角,谋划迎接金主进入蜀地,于是进犯光化,兵锋十分锐利。孟珙进逼武天锡的营寨,俘虏他的将士四百多人,又在吕堰击败金军,俘获的人马不计其数。随后进攻顺阳。武仙战败逃往马蹬山,顺阳县令李英献城投降。移剌瑗孤立无援,心中恐惧,派使者请求投降。孟珙接受投降,为他更换衣冠,以宾客之礼接见,于是前来投降的人接连不断。
孟珙对制置使史嵩之说:“归附的百姓,应当让他们在故土耕种,按照他们的聚居地设置长官,青壮年登记入伍,让他们自己耕种、自己防守,有才能的人分给土地,委任官职,让他们各自招集部众,来分散敌军的势力。”史嵩之听从了他的建议。
秋季七月,孟珙在马蹬山大败金国武仙,收降他的部众后回师。在此之前,武仙的爱将刘仪到孟珙处投降,孟珙询问武仙的虚实,刘仪说:“武仙占据九座营寨,他的大寨在石穴山,以马蹬、以窝、岵山三座营寨作为前锋屏障,这三座营寨不攻破,就无法围困石穴大寨。如果攻破离金寨,那么岵山、沙窝两寨就孤立了。”
孟珙于是派兵进攻离金寨,将寨中敌军几乎斩杀殆尽。这天晚上,又命令勇士突袭王子山寨,斩杀金将后撤出,随即围攻马蹬寨,杀死的敌军堆积如山。回师到沙窝西面,与金军交战,大获全胜。丁顺又攻破默里寨,于是武仙的九座营寨,六天之内就攻破了七座。
孟珙召来刘仪说:“这些营寨攻破后,板桥、石穴必定震动,你能替我招降他们吗?”刘仪请求挑选三百名妇女假装逃回敌营,怀揣招安文告前往。孟珙预料武仙走投无路,必定会登上岵山。第二天,派遣王进驻守岵山,孟珙指挥军队驻扎在山下,前面设下埋伏,后面截断归路。
不久武仙的部众果然登上岵山,爬到半山腰时,王进挥动旗帜,伏兵四起,武仙的部众惊慌失措,尸体堆满山谷,山石都被鲜血染红,斩杀金将兀沙惹,生擒七百三十人,丢弃的铠甲堆积如山。傍晚,孟珙进军到小水河,刘仪说:“武仙打算逃往商州,凭借险要地势防守,但老人孩子都不愿向北去。”孟珙说:“进兵不能迟缓。”
夜里十刻时分,召集文彬等人授以作战方略。第二天,进攻石穴寨,冒雨连夜吃饭后出发。清晨抵达石穴,当时连绵阴雨还没停,文彬对此感到担忧。孟珙说:“这正是李愬雪夜擒吴元济的时机。”策马直奔石穴,分兵进攻,从寅时到巳时,终于攻破石穴寨。武仙逃走,宋军追到鲇鱼寨,武仙望见追兵,换了衣服逃跑,又在银葫芦山交战,再次战败,带着五六名骑兵奔逃,宋军追击,武仙消失不见,他的七万部众全部投降。孟珙返回襄阳。
冬季十一月,史嵩之派遣孟珙率领军队与元朝将领张柔会师攻打蔡州。张柔率领三千精兵进逼城下,金军用钩子钩走两名士兵,张柔身中流箭,像刺猬一样。孟珙指挥先锋部队救援,掩护张柔撤出。
第二天清晨,孟珙再次率军殊死作战,进逼柴潭,在潭边设立栅栏,命令众将夺取柴潭楼。金军前来争夺,宋军将士鱼贯而上,于是攻克柴潭楼。蔡州依仗柴潭作为屏障,潭外就是汝河,潭水比河面高出五六丈,城上的金字号楼埋伏着巨弩,相传潭下有龙,人们不敢靠近。宋军将士都心存疑虑畏惧。
孟珙召集部下饮酒,酒过两巡,对大家说:“柴潭楼不是天生地设的,埋伏的强弩能射远却射不了近,敌军所依仗的不过是这潭水罢了,挖开堤坝把水放掉,潭水很快就会干涸。”于是凿开堤坝,潭水果然泄入汝河,孟珙命令用柴草芦苇填平潭底,元军也挖开练江,于是两军都渡过水去,进攻蔡州外城,将其攻破。
进逼土门,金军驱赶老人小孩熬成人油,号称“人油炮”,景象惨不忍睹。孟珙派道士前去劝说,金军停止了这种做法。金国总帅孛术鲁、中娄室率领五百精锐士兵,夜里从西门出击,每人扛着一捆干草,浇上油,想要烧毁两军的营寨和炮架,元军事先察觉,埋伏在隐蔽处,拉开一百多张强弩,火起的同时箭也射出,金军败退,死伤惨重,娄室只身逃脱。
朝廷下诏命孟珙收复京西、襄阳。孟珙认为必须先攻下郢州,然后才能打通粮道;攻下荆门,然后才能出奇兵。于是指挥部署方略,发兵深入敌境,所到之处都传来捷报。
孟珙上奏大略说:“襄樊是朝廷的根本,如今历经百战才得到,应当加以经营治理,没有十万甲兵不足以分兵防守。与其在敌军来犯之后再抽调兵力,不如保住这全胜的局面。最好的用兵策略是挫败敌人的谋略,这是不用争斗的争斗。”于是在襄阳、郢州设置先锋军,归附的百姓都隶属于其中。
嘉熙四年,孟珙分条上奏长江上游的防御策略,应当设置三层藩篱。探知元军在襄阳、樊城、随州、信阳招集军民耕种,在邓州、顺阳储备造船木材,于是派遣一路军队出随州,一路出信阳,一路出襄阳,分路袭扰敌军,暗中派兵烧毁他们囤积的造船木材。又估计敌军必定会在蔡州筹集粮草,派遣张德、刘整分兵进入蔡州,烧毁他们的积蓄。
随后朝廷正式任命孟珙为四川宣抚使兼夔州知州。孟珙说:“不选择险要地势设立营寨栅栏,就难以要求士兵保卫百姓;不聚集流离失所的百姓安心耕种,就难以要求百姓供养军队。”于是大力推行屯田,征调民夫修筑堤坝,招募农民发给种子。从秭归到汉口,设立二十处屯田,总计十八万八千二百八十顷田地。
朝廷任命孟珙兼任江陵知府。孟珙到了江陵,登上城墙感叹说:“江陵所依仗的是三海,没想到低洼沼泽都变成了良田,敌军一扬鞭就能打到城外。原来从城东面,古岭先锋一直到三汊,没有任何屏障阻隔。”
于是修复十一道内隘,另外在城外修建十道隘口,有的距离城池几十里远。沮水、漳水原先从城西流入长江,孟珙修筑堤坝让水流改道向东,环绕城北流入汉水,于是三海就连成一片,顺着地势高低蓄水、泄洪,方圆二百里之间,形成广阔的水域。这项工程动用土木工役一百七十万人次,百姓却没感到劳役繁重,孟珙将工程绘图上奏朝廷。
襄阳被围困五年,援兵迟迟不到,吕文焕竭力抵御,幸好城中还有些积蓄的粮食,缺少的只是盐、柴薪和布帛。张汉英驻守樊城,招募善于游泳的人,把蜡封的密信藏在发髻里,藏在积草下面,浮水出城,说鹿门已经被敌军修筑营寨,势必需要从荆州、郢州前来救援。游到隘口时,元朝守兵看到积草很多,就钩取过去,想要当柴火烧,游泳的人于是被抓获,邓州、郢州的通路也被断绝。
到这时,朝廷下诏命李庭芝移驻郢州,将帅都驻守新郢和均州河口,把守要道渡口。李庭芝打听到襄阳西北有一条河叫清泥河,发源于均州、房州,就在那里建造一百艘轻便战船,把三艘船连成一组舫,中间的船装载物资,左右的船做成无底的,上面遮盖起来。
出重赏招募敢死之士,得到襄阳、郢州、山西民兵中骁勇善战的三千人。寻求将领,找到民兵部辖张顺、张贵,二人都智勇双全,一向为众将信服,任命他们为都统,称张贵为“矮张”,张顺为“竹园张”。张顺下令说:“这次去只有一死,你们如果不是心甘情愿,就赶紧离开,不要坏了我的大事。”人人都感动奋发。
夏季五月,汉江水势上涨,宋军顺流派出一百艘战船,先推进到团山下,又前进到高头港口,布列方阵。各船上都配备火枪、火炮、烧红的木炭、巨斧、强弩。夜里三刻时分,起锚出发,以红灯为号令。张贵在前,张顺殿后,乘风破浪,径直冲入重围。到了皮寒滩,元军的战船布满江面,没有一点空隙可以进入,张顺等人乘势斩断铁索,聚集几百只木筏,转战一百二十里,元军都纷纷败退,躲避他们的锋芒。
黎明时分,抵达襄阳城下。城中很久没有援兵,听说张顺等人到来,都欢呼雀跃,勇气倍增。等到收兵时,唯独不见了张顺。过了几天,有一具浮尸逆流而上,身披铠甲,手持弓箭,一直漂到浮桥边,一看,正是张顺,身上四处重伤、中了六箭,怒气勃勃的样子就像活着一样。众军都敬若神明,修建坟墓安葬了他。
张贵进入襄阳,吕文焕执意挽留他一同守城。张贵依仗自己骁勇,想要返回郢州,于是招募两名能在水里潜伏几天不吃东西的士兵,带着蜡封密信前往郢州向范文虎求援。元军防守更加严密,水路连在一起几十里,布置了像撒星一样的木桩,连鱼虾都游不过去。二人遇到木桩就锯断,最终抵达郢州。回来报告说,范文虎答应派五千士兵驻守龙尾洲,协助夹击元军。
约定日期之后,张贵辞别吕文焕率军东下,点检部下军队,临登船时,帐前有一名士兵逃走了,是曾经犯错被鞭打过的人。张贵大惊说:“我们的计划泄露了!赶紧出发,敌军或许还没来得及知道,也不能再隐蔽行军了。”于是鸣炮呐喊,开船出发,趁夜顺流斩断铁索,突围猛进,元军都纷纷退避。
冲出险地后,夜半天黑,到了小新城,阿术、刘整分派战船截击,宋军拼死抵抗,沿岸捆扎荻草点燃火把,火光照亮天空如同白昼。到了勾林滩,渐渐靠近龙尾洲,远远望见军船旗帜飘扬,张贵的士兵以为是郢州的军队前来会合,欢喜地向前冲,举起流星火示意,对方的军船看到火光就上前迎接。等到靠近将要会合时,才发现来的都是元军。
原来郢州军队两天前因为风浪惊疑,后退驻扎在三十里外,而元军得到逃兵的报告,抢先占据龙尾洲,以逸待劳。张贵率军作战,陷入重围,又出于意料之外,部下几乎全部伤亡。张贵身受几十处伤,力不能支,于是被俘虏,在柜门关拜见阿术。阿术想要招降他,张贵誓死不屈,于是被杀害。
元军命令四名降兵抬着张贵的尸体到襄阳城下,说:“认识矮张都统吗?这就是他。”城上的守军都哭了,城中士气低落。吕文焕斩杀四名降兵,将张贵附葬在张顺墓旁,修建双庙祭祀二人。
京湖制置使汪立信写信给贾似道: 为今之计,有两条策略:内地州郡何须驻扎这么多军队,应当全部调到长江沿岸,充实对外防御的兵力。计算兵籍,现有士兵七十多万人,淘汰老弱病残的十分之二,可选出精兵五十多万人,而沿江的防线,不过七千里。如果每隔百里设一屯,每屯有守将,十屯设一府,每府有总督,那些特别要害的地方,就加倍增兵。没有战事就乘船在淮河上往来巡逻,有战事就东西一同奋起,作战防守并用,刁斗之声相闻,粮饷不断,相互支援,形成牢固的联络体系。选拔宗室中忠诚贤良、有才干的大臣,任命为统制,分设东西二府统领。用人得当,那么势如破竹的态势就形成了,这是上策。
长久扣留使者,对我们没有好处,白白让敌军找到借口,请以礼送回使者,答应每年输送岁币,来延缓敌军进攻的时间。不过两三年,边境防备逐渐恢复,防御工事逐渐坚固,生力军日益增多,可战可守,这是中策。
这两条策略如果都不能实行,那就是上天要灭亡我了,投降的礼节,请预先准备好等待。
贾似道收到信后大怒,把信扔在地上,骂道:“瞎贼竟敢口出狂言!”因为汪立信一只眼睛略微失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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