阵纪(白话文)

阵纪(白话译文)

卷一

○募选

招募军队如果不把握核心要领,就无法集结部众;部众不经严格选拔,就无法发挥实战效用。能在瞬息之间集结千军万马的,必定是掌握了治军的关键;仅凭数百士卒就能横行敌境的,是因为善于执行号令、调度有方。善于把握机要,就能在仓促突发的局面下灵活应变;善于贯彻命令,就能持续输出精锐的战斗力。

所以招募贵在数量充足,选拔贵在严格求精。数量充足就能容纳贤能与平庸各类人才,严格筛选才能打造出精锐部队。选兵最看重诚实淳朴的品性,最忌讳游手好闲之徒;核心评判标准不在武艺高超、勇猛过人,而在于有胆气、有精神。优先选用乡野农户,十分忌惮市井狡猾之徒、衙门里熟习钻营的差役、桀骜偏执的人、沉迷女色的人、空谈迂腐的人、胆小体弱的人。

选拔时首先考察精神胆气,其次看体力身手,年龄须在二十岁以上、四十岁以下。四十岁以上的人,胆气精力日渐衰减,承受不了劳苦,只能算作老兵。但其中虽体力衰退,却武艺出众、身手敏捷,经历过战阵、熟悉敌情的,可另外选拔为司教、司战。聪慧懂事、谨慎细致,熟知山川地形与进退险易的,适合充任哨探、巡察。胆气过人、精神饱满,且智谋足以统领一队的,任命为伍队之长。再从伍队长当中,挑选才能武艺足以担任千夫长、百夫长的,担任一营的统领。具备出类拔萃的才干、果敢凌厉气势的,应当立即提拔为偏裨将、部曲侯。身手矫健能飞檐走壁、执行袭杀任务的,技艺精巧超凡、能震慑世人的,精通天文地理、能预判吉凶的,都应当选入中军,作为心腹骨干。

总体而言,选兵务必精良,用兵的核心在于胆气。伶俐却无胆气的人,临敌必然只顾自身利益;有武艺却无胆气的人,临阵会忘掉自己的技能;身材高大却无胆气的人,接战只会成为拖累;有力气却无胆气的人,遇敌内心先怯。这些都是败军之道。

唉!白昼有长短,月亮有圆缺,一个士卒哪能样样才能兼备?既然没有全才,就应当从不同类型的人中选拔,分门别类加以训练。只要我军号令严明,进退有法度,士卒技艺娴熟,乐于服从指挥,那么胆气自然高涨,士气自然振奋。吴子说:“矮个子持矛戟,高个子习弓弩,强壮的掌旌旗,勇敢的司金鼓,体弱的做杂役,聪慧的做谋士。”这话虽未道尽选兵的全部细节,大体原则就是如此。

如今选拔士卒,大多用三百斤重的铁制器具测试力气,这也只是一种方法罢了。只测试力气,不考察精神面貌,选出来的不过是粗笨迟钝的汉子。我认为,能举起铁制器具,再加上耳目伶俐、身手敏捷的,为中等合格;年龄、体力、耳目身手都符合标准,且胆气武艺出众的,为上等合格;身材魁梧,胆气和武艺都远超常人的,可担任头领;年龄相当,耳目身手达标,但力气不足以举重、远行的,为下等合格。

其中勤于练习武艺、敢于振作士气的,就是能拼命效命的勇士,应当再从合格者中优先选拔。那些不学无术、无谋无识,却胡乱吹嘘,号称有秘传神术的,是贻误军队的奸人;没有武艺力气,或是年老体衰,托人情、造假文书,花言巧语求录用的,是扰乱军纪的士卒。

只有乡野百姓,畏惧官府、遵守法纪,诚信可靠,容易感召,而且不会揣摩我方笼络的手段。先用威严的军法约束他们,使其入伍就敬畏军法,再用恩德信义安抚他们。他们既畏惧军法,就会懂得感恩;畏法感恩,内心自然顺服;收服了人心,士卒就可以为我所用。这是太平时期选士的不变准则。

倘若一时军情紧急,或是身处乱世,要驱使老少民众、统领乌合之众、招募集市百姓,却能必胜克敌的,那是另一种权谋机变,和前面说的募选方法大不相同。大体不出这几种:把士卒置于死地,让他们为自身生存而战;用高官厚禄重赏引诱,让他们向往战斗、乐于拼杀;用忠义之道激发,用仇恨怨愤引导;用利害关系警示,从多方面启发觉悟。这些要和懂兵法的豪杰心领神会、灵活变通,似乎不能和迂腐的儒生、平庸的将领争辩是非得失。

只有编制队伍来整肃纪律,根据能力来授予兵器,用诚信来收服人心,分门别类来训练技艺,这四句话无论时局紧急还是太平,只要用兵,就缺一不可。

○束伍

大凡编制队伍的方法,贵在迅捷而有条理,严格而简便。士卒招募齐备后,随即当堂点名,唱名核验,选定后立即编入队伍。每队用蓝旗引领,登记清楚所属营伍、籍贯年龄、相貌特征、身材尺寸、力气大小、居住地址、擅长技艺,分别填入名册牌册。第二天,士卒各自领取腰牌、衣甲、旗帜、器械;各级军官各自领取腰旗、标识、号令信物、马匹。或是演练古人传下的阵法,或是推演自己创制的阵图。严格管控出入,必须经由营门,士卒不得与邻营其他队伍私自往来。所谓能让农夫一经召集就能迅速列队成军,就是这个道理。

队伍编制完成,禁令颁布之后,伍长必须熟知五个人的性情声音,队长必须掌握全队的胆气强弱。从偏裨将一直到伍队长,自上而下,各自向大将军立下军令状。状文写明:保证所辖部众没有懒惰、怯弱、嫖赌、作恶、逃亡、顶替等情况,如有违犯,甘愿一同受罚。稍有违犯禁令的,立刻处以重刑,更实行严格的连坐制度,让士卒心中敬畏军法、信守号令。士卒畏惧军法,号令就能推行。号令推行之后,再指挥调度他们就非常容易。所以说:队伍编定而后号令可行,号令可行而后教戒可施,教戒施行而后阵地坚固,阵地坚固而后指挥调度自然有度。

队伍编成后分列部署,分列部署后军阵形成。但编制部署的方式,古今将领各有不同,不过都离不开前、后、左、右、中五个方位。如果只拘泥于五种固定阵法,就像无源之水,很快就会枯竭。周代制度以五人为伍,二十五人为两,四两为卒,五卒为旅,二千五百人为师,一万二千五百人为一军。小国设一军,次国设二军,大国设三军,天子设六军。

而我的编制方法是:五人为伍,五伍为队,五队一百二十五人为哨,五哨六百二十五人为总,五总三千一百二十五人为营,五营一万五千六百二十五人为镇。大约用一万八千人组成一镇,其中二千三百七十五人作为机动奇兵。其余都按此比例类推。在队伍调动、奇正变化的时候,通常每两队保留三队的建制,每三队合并为两队的规模。

配发兵器的要领,根据士卒的身材高矮而定;编制部署的原则,适应地形地势而变。通常把枪、筅、弓、弩、标、铳作为长兵器,刀、镰、钗、钯、牌、斧作为短兵器。兵器搭配使用、长短互补,要训练士卒灵活运用,不拘泥成法。

所以让年龄稍长、有胆气的练习长牌,年富力强、进退稳重的练习狼筅,年少敏捷、身手轻快的练习藤牌,壮年气盛、杀气十足的练习长枪,骁勇灵活、动作迅捷的练习短兵器,身材瘦小、强健伶俐的练习鸟铳药弩。老实本分、体力足以负重、甘居人后的,担任火兵。火兵当中勤勉学艺、自身练就精锐武艺的,也必定提拔为头目。

步队配有火兵保障本队饮食,骑队配有杂役保障本队水草,车乘配有专人掌管车马、负责炊事,掌管进退食宿。所有兵器上,都要刻上所属营队及士兵姓名,用油漆涂好,不要模糊混杂,方便遗失后核查。每人配备短柄黑伞一把,装在袋中;背袋一个,用两条绳子跨在两肩,腰间系紧,且不影响使用兵器。鞋袜、号衣、盔甲、短刀、碗筷、干粮、茶脯以及急救药品、盐、梅之类,都放在里面。或是用漆过的竹筒,少量带点酒,用来解乏。这些东西必须随身携带,以备突然调遣。最忌讳随意喝生水,既怕敌人投毒,也怕平白生病。

队伍编好、列阵成型、兵器配发之后,就要立即告诫士卒不得轻浮涣散,要团结一心、同仇敌忾。吴子说:“用礼义教导他们,用道义激励他们,让他们有羞耻之心。”人有了羞耻之心,必定会以战死为荣、退避为辱,大战足以取胜,小战足以坚守。只要军心团结,士气振奋,那么士卒不用督促就会主动作战,不用强守就会自行稳固。为将用兵的道理,这就掌握了一大半。

所以兵法说:军心不团结,不可以出阵;阵内不和睦,不可以开战。务必让将吏与士卒情同父子,义如兄弟,疾病相互扶持,患难彼此救助,寒暑饥饱都共同承受,苦乐与共。不许倚强凌弱,不许欺辱新兵。必须遵守号令练习武艺,必须心怀忠义自我约束。一入军营,就让他们明白生死与共的道理,这就是戒除轻浮、同心同德的要义。

军队能戒除轻浮、同心同德,自然就不会有空额缺编的弊端。然而空额的弊端,源于奔走应酬、求名逐利、患得患失、钻营交际之事盛行;队伍缺员的弊端,源于塘报、健步、巡绰、哨探、差遣跟随等差事占用了太多兵员。主事的人想不出好办法,只知道强行裁撤。殊不知这些差事不但不能裁,反而不能少用。

既然如此,该怎么处理呢?应当招募精明强干的人,另外编成机动杂役队伍。议事的人又想节省费用,必定要用卫所的军余和府州县的民快代替。军余、民快这些人,大多常年在官府当差,熟习钻营套路;他们的作用比不上招募的士卒的十分之一,而军饷开支却不比招募的士卒少。何况军情重大,非常不利于积习玩忽的人,为国家节省费用,难道就在这里吗?至于平庸的将领贪得无厌,故意空出名额,还有收受贿赂、虚报兵员的弊端,比空额的危害更严重。

因此可知,充实队伍的方法,如果不是志同道合的英雄豪杰,真心领会朝廷旨意,明察下情,相互扶持整顿,恐怕终究不能做到兵员充足、发挥实效。而且队伍不充实,训练就无法推行;训练不行,进退行动就会互相牵绊。没有队伍充实、训练有效、进退有度,却能灵活应变、执行无穷号令的道理。由此可知,充实队伍是用兵的第一要务。

○教练

世人都说练兵,却不懂练兵方法的人太多了。如果不得其法,即使早晚督促责罚,也没有用处。善于练兵的人,教武艺有专门的教官,教战术有统一的指挥,队列不拥挤,也不松散。前看心口,后看脊背,左右看两肩,这是整队看齐的要领。短兵器有长用的方法,长兵器有短用的技巧,长短兵器各得其宜,举手投足都有优势,这是教兵器使用的要诀。

用各色旗帜训练他们的视觉,用金鼓之声训练他们的听觉,用进退的节奏训练他们的步伐,用长短兵器的配合训练他们的身手,用赏罚的信用训练他们的内心,这就是五项不可更改的训练大纲。五项训练都熟练了,兵器也精良了,再让他们意气和顺,心态从容。击鼓就前进,鸣金就停止,万众一心,同仇敌忾,指挥向前就向前,指挥向后就向后,指向左边就往左,指向右边就往右,分散开没有固定形态,聚集起来不可抵挡;配合梆铃、板钹、笳角的节奏,觱篥、锁叭、哱啰的声响,起火、坐炮、卧笛的信号,都能用来变换队形、调动队伍;出动、埋伏用疑兵,分散、集合显奇正,进退远近,有无穷无尽的密令。

其他如动静启停、解结快慢、错杂纷乱、方圆曲直、轻重多少、斜正宽窄、昼夜风雨、行坐卧立、攀登险境,每一种变化都反复演练。练得久了,必定能配合默契,达到出神入化的境界。即使分散在乡野田间,也不会失去规矩,突然遇到变故,也能仓促应对。

训练的方法是:十人学战法,练成后教百人;百人学战法,练成后教千人;千人学战法,练成后教万人;万人学战法,练成后教全军。在此基础上严明禁令,宽赦小过,激发士卒的斗志,杜绝奸邪的心思。尉缭子说的通晓“禁舍开塞”的道理,就是这个意思。

训练数月之后,还有武艺不精、进退不熟、号令不识的,依法惩处;教师、司战、伍队长连带受罚。三次考核仍不熟练的,按军法重处,还要扣发月饷,用来奖赏技能出众的人;教师、司战、伍队长同罪,千把总、偏裨将视情节连带受罚。一定要让士卒跨越深溪不用舟船,翻越山坑不用梯架。所谓踏平绝地、拔除险固,独往独来,无人能挡。敌人在山上,就攀山进攻;敌人在深谷,就涉水追击。奋勇攻击如雷霆震怒,轻捷迅猛如狂风疾驰,把士卒置于死地,人人都不敢只为自己打算。能做到这样,才称得上是训练有素的士卒,才是用兵的强兵。

前面之所以教练武艺、整顿队列,归根到底是为了提振胆气、振作士气。士兵没有胆气,即使精悍勇猛,也派不上用场。所以善于练兵的人,必定先练士兵的胆气。人的胆气有大有小,大小无法预知;士气有勇有怯,勇怯不能凭外表判断。人如果胆小,即使勇猛也发挥不了;胆气不靠士气支撑,即使强盛也振作不起来。因此士气是全身的主宰,死生荣辱都系于其上。能振作士气、提振胆气,那么胆气和士气就能都发挥作用。

但没有精湛的武艺,就不能保护有胆气的人。所谓赤手空拳和老虎搏斗、徒步涉水过河,不过是匹夫之勇罢了。倘若两军刚交锋,有人被兵器重伤而先倒下,全军的士气就会受挫。即使千百个有胆气的人看到,也必定会气馁。假如千百个有胆气的人,加上武艺精湛、军纪严明,自然就会所向披靡。所向披靡,军心稳固,胆气自然比平时高出十倍。将领必定要施展武艺,奉行军纪,凭借胆气,鼓舞士气去冲锋陷阵,那么最先倒下的那个人也会忘记伤痛,激起怒火,跟随众人一起决一死战。所以善于练胆气的人,必定先练武艺。

军队没有阵法,就像人没有四肢、老虎没有山林,一天也生存不下去。阵法严整,出动有节度,回撤有章法,进攻有章法,撤退有分寸。有胆气的人,不许擅自冒进而招致失败;精武艺的人,不许恃技而胡乱冲锋。进军时,齐勇合一,像大潮涌入钱塘江口;停止时,像崇山深林,让敌人敢观望不敢进犯;变化时,分散如闪电,聚合如乌云,聚散自如,瞬息万变;撤退时,前队变后队,后队变前队,虎正龙奇,乾坤扭转。所以善于练武艺的人,必定先练阵法。因此阵法是武艺的纲纪,武艺是胆气的根基,而号令又是阵法的统帅。

戚继光说:“操练手脚的号令容易,操练心气的号令难;有形的操练容易,无形的操练难。”这话最是中肯。像武场上表演跳跃、进退分合,纵使认真教习,也不过是花架子罢了。那种临机应变的能力,实在超出武场教习的范畴。所谓将旗所指,无不听从移动;将令所及,无不拼死向前。能做到令出必行、毫无阻碍,才可称得上是精锐之师。所以要让士卒熟悉我军阵法,而不要让他们预判我方的变化运用。

平时训练用的器械要重,临阵作战用的器械要轻,这是锻炼手臂力量的方法。训练作战必须穿厚重铠甲,让他们习惯负重行动,那么临战时就会觉得身轻力健。古人训练腿力,在腿上绑沙袋,日渐加重,每次跑一里多路,不让他们气喘,这是练就敏捷行军的方法。大凡人的力气,天天使用就会增强,天天懈怠就会衰弱。所以既不让他们安闲松懈,也不让他们过度劳累。

水兵要练习陆战,陆军要熟悉水性。习惯养成之后,上船就懂水战,登陆不刻板应变。何况水陆作战的要领本质是相通的。其他如车兵、骑兵的运用,贵在奇正变化;步兵、骑兵的出击,妙在首尾呼应;三者轮番交替,前后埋伏策应。如果应变娴熟,兵器精良,视听统一,就能取胜,本来就没有什么神奇的法术。

吴子说:“治兵的关键,教戒为先;治国的道理,先戒为宝。”所以人往往死在自己不擅长的事上,败在自己不熟悉的情况中。懂兵法的人深思熟虑,自然能有所体会。没见北方人擅长骑马,南方人擅长驾船,都是练出来的。如果能分科督导训练,武艺自然精湛,训练自然有成。武艺精、训练成,就像耳目手足听从心意指挥,自然融会贯通,没有阻碍。

从前商汤用精良战车七十乘,敢死之士六千人,戊子日在汜地作战,在巢门取胜。周武王用勇士三千人,轻车三百乘,甲子日渡过汜水,在牧野获胜。齐桓公用精锐战车三百辆,训练士卒万人,威震海内,天下无敌。晋文公组建五两之士五乘,精锐士卒千人,率先迎战诸侯,无人能挡。阖庐挑选大力士五百人,善跑的三千人作为前锋,和楚国五次交战五次获胜,东征庳庐,西伐巴蜀,北逼齐鲁,号令传遍中原。这些王霸之兵,也没有不是经过精选苦练才能发挥作用的。

如今的将领,招兵不知道选拔,选拔不知道训练,训练不知道求精,精通了不知道严明号令,却想驱使那些骄横脆弱、疲惫衰老的士卒,奉命仓促去克敌制胜,不也太难了吗!

○致用

人无不存在贤愚之别,才无不有奇拙之分,识无没有深浅之差,事无不有穷尽之时。善于用人的人,能充分发挥贤能与平庸者的作用;善于用才的人,能完全驾驭奇才与凡才;有远见的人,能预判事物发展的深浅;善于料事的人,能事先判明事情的盛衰。本来就有借他人的长处弥补自己的短处,用他人的才干激发自己的气势。所谓天下没有纯白的狐狸,却有纯白的狐裘,是取众多狐狸的白皮拼接而成。只有大将军能发挥人的长处并加以增益,避开人的短处并安排合适的位置,才能统领才智不一的众人,形成合力,运用如神。

想要得到贤能之才,沉稳大度,通晓天时地利人事的运用,明了分合进退盈虚的情势,又能礼贤下士、举荐人才,让他总管谋略,应对突发情况,观测天象,安抚百姓,就是太公所说的“心腹一人”;采纳良策,公正赏罚,在隐患未萌时斟酌安危,在疑难之际决断可否,就是太公所说的“谋士五人”;观测吉凶,明辨进退,验证谶语时令,掌管占卜候望,就是太公所说的“天文三人”;勘察路途远近险易,熟悉山川沼泽,把握形势利害,不出差错,就是太公所说的“地利三人”;考察历代兴亡,研究各家兵法异同,打造兵器、选拔士卒,教练作战、提振士气,就是太公所说的“兵法九人”;储备物资粮草,保障粮道畅通,核算收支,计量盈亏,就是太公所说的“通粮四人”;披坚执锐,冲锋陷阵,力能擒虎,打乱敌阵,就是太公所说的“奋威四人”;执掌旗鼓号令,行动神出鬼没,进退瞬息万变,三军步调一致,就是太公所说的“伏旗鼓三人”;加固营垒工事,深挖壕沟,坚守重任,严密防守,就是太公所说的“股肱四人”;考校典籍,博通古今,总结前人经验,弥补主将过失,化解已有的仇怨,消除未然的祸患,就是太公所说的“通才二人”;施行非凡的举措,运用诡谲的计谋,应变无穷,非人所测,就是太公所说的“权士三人”;在军中察言观色,从边境动向预知未来,就是太公所说的“耳目七人”;闯险难、攻前锋而心无疑虑,凭威武、勤激励而使人奋勇,就是太公所说的“爪牙五人”;宣扬主将的德行威望,挫败敌人的声势,就是太公所说的“羽翼四人”;刺探敌情,侦察奸细,顺势打入敌方做间谍,就是太公所说的“游士八人”;制造诡诈怪事迷惑敌人,假借鬼神灵验惑乱众人,就是太公所说的“术士二人”;在阵上治疗金疮,在营中医治疾病,就是太公所说的“方士三人”;计算营垒增减,核算粮草余缺,就是太公所说的“算法二人”。

《六韬·王翼篇》中,用七十二人各尽其长,分管各项事务,作为主将的辅佐。虽然太公的书真伪不可考,但尽人之才以尽其用,不失为王者的谋略。如今的将领,不是自满自足,就是嫉贤妒能。有出众的贤才,无法显露才能,一旦有事,军队就会土崩瓦解。由此可知,懂得用人的权谋机变的人,必定无敌于天下。所以军中应当设置储将队、材士队、异术队、秘技队、胆勇队、羞过队、激恩队、敢死队、恨敌队、乞降队、亡命队,必须另外编成一支队伍,以诚信统领,以备不时之需。一定要让名实相符,不要虚设队伍,那么军需自然充足,实际效用自然显现,又不能拿节省费用作为借口。

军中唯独使者的人才最难求,一句话的得失,关系到三军的生死成败。能抓住契机阐明观点,言辞恳切、表意充分的,必定能让人听从;能广引古事讽喻当今的,必定能让人愉悦;能辨析真理、阐释德义的,必定能让人信服;能讲明利害、把控情绪节奏的,必定能让人行动。想要人行动,要平易而不刁难;想要人信服,要真切而实在;想要人愉悦,要有效而不虚妄;想要成事,要简洁而不繁琐。这四点都做到,才能出使敌国。

其他如行踪隐秘的,可派做侦察;贫穷愤懑的,可让他建功立业;勇悍过人的,可让他陷阵突围;百发百中的,可让他狙击敌首;武艺绝伦的,可让他应对危急;犯过死罪的,可让他殿后或冲锋;能言善辩、口齿伶俐的,可让他做激励鼓动;精通世故、熟悉人情的,可让他做门吏;清廉正直的,可让他主管财物;刚正不阿的,可让他处理疑难;见微知著的,可让他刺探敌情;博闻多智、技艺精湛的,可让他做幕后辅佐;骁勇善战、缜密沉稳的,可让他做心腹骨干。

吴子说:“一军之中,有虎贲之士,力能扛鼎,快步如飞,夺旗斩将的,选拔出来,厚待重用,这就是军魂。”又说:“善用五种兵器,身强力壮,志在灭敌的,必定加官进爵,可以决胜。”《淮南子》说:“鼓不属于五音,却是五音的主导;水不属于五味,却是五味的调和;大将不分管五官的具体事务,却是五官的督察。”正因为是五官的督察,所以分管各项事务,各尽其用,各类人才的技艺诀窍、轻重装备,所谓术业有专攻。让各人都专攻所长,那么弱者会变强,怯者会变勇,虚者会充实,疲者会精锐。况且盲人听觉灵敏,聋人视觉专注,聋哑之人都各有可用,何况有专长的人呢?

○赏罚

天子设置礼服礼帽来尊崇贤能,制定斧钺刑罚来惩处恶行,赏赐极厚,刑罚极重。能对权贵显要行刑,对卑微小民行赏,那么军威自然伸张,法度不会壅蔽。所以诛杀触及权贵宠臣,赏赐惠及牧童走卒,叫做无论贵贱,不掺私仇,体现最大的公正。

《管子》说:“严明赏赐不耗费,严明刑罚不凶暴。赏罚分明,就是最高的德行。”又说:“行赏贵在诚信,用刑贵在坚决。诚信则人知感恩,坚决则人知畏惧。”《尉缭子》说:“出兵能获利,行动能立功,是因为感受到主将的诚信,畏惧主将的坚决。”礼贤下士不嫌弃地位低微,奖赏功劳不嫌弃丰厚,虚心待人,重赏回报。所以加重连坐的刑罚,严守赏赐的号令,行使诛杀的大权,厚待士卒的礼遇,那么军队不用整治就会严整,武艺不用教练就会精湛。

如果有功不赏,有罪不诛,正确的事不能兴办,错误的事不能制止,那么号令就没人畏惧刑责,劝勉就没人相信赏赐。前进不齐心,后退无节制。让不齐心、无节制的军队去统领部众作战,是从来没有过的。

善行不能废弃,恶行不能奖赏。废弃一件善行,众多善行都会消退;奖赏一件恶行,众多恶行都会到来。赏罚既不能太疏,也不能太密。太密则受罚的人多,太疏则受赏的人少。赏罚既不能太重,也不能太轻。赏轻则人心得不到激励,罚轻则人心忘记畏惧;赏重则人心存侥幸,罚重则人心不堪忍受。但小功不赏,大功就不会建立。如果赏及无功之人,罚加无罪之辈,行赏却招致怨恨,加罚却让人不服,那就是下级将领背叛的原因。

所以不能让士卒轻视刑罚、忽略赏赐。轻视刑罚则主将威严不行,所以要严明刑罚来明示必死的准则;忽略赏赐则君恩不重,所以要信守赏赐来开启必得的途径。因此赏罚由主将主持,必须秉持公正,不许军中私下议论。凡是奖赏有功,有人求情阻挠不赏的,斩首;凡是惩罚有罪,有人求情包庇不罚的,处死。以我亲眼所见亲耳所闻的事实来信赏必罚,那些没见到没听到的人,也会暗自感化,怎么会容许有人求情阻挠赏罚呢?所以说:军中没有两种号令,也不许私市恩惠,借公议行私。

敌军声势浩大,像从千仞高山上决堤的洪水,像从万丈山顶滚下的巨石,天下人都认为我军不敢前进,而我军士卒无不奋勇争先,即使死伤过半仍像蚂蚁一样前进不止,没有别的办法,靠的就是赏罚分明、必死的信念。士卒之所以能抱定必死之心,是因为感念主将恩德深厚;而主将之所以能让士卒感念恩德,是因为平日不断积累恩德、一贯执行威严号令。所以说:广施恩德的军队,不可与之为敌。

但也有军势窘迫、担心士卒离散,所以频繁赏赐来安抚的;人力疲惫、不听号令,所以频繁惩罚来督促的。这都无济于事。因此赏罚必须在平日执行。

能凭威德服人,以智谋屈敌,不靠杀戮,广招投降,一并收服敌军良将的,是不世之功。兵不血刃,军不劳顿,却夺得敌国几千里土地、几十万人民的,是不世之功。

两军交锋,突入敌阵,斩杀敌将及其部众首领,进而摧毁敌营,大获全胜,缴获大量粮草牲畜的,是奇特功。敌军势盛,我军力竭,军心惶恐想要撤退,有人能果断出奇兵,遏止败退的势头,回军死战,进而击溃强敌的,是奇特功。

探明敌军山川险易、进退利弊,进而斩关夺旗,屠城破垒,威震远方的,是上功。设伏出奇,生擒敌首及奸细,趁机偷营劫寨,让敌军自乱,我军乘势进攻的,是上功。

别部被敌军围困,有人能率军救援,各保安全,并且夺回被俘人员、救护伤残士卒的,是中功。敌军入境,能高筑营垒、深挖壕沟,整备甲兵,仅能固守,不让人民受害的,是中功。

奋力抗敌,或因救护而受重伤,或带伤杀敌,并缴获敌军兵器装备的,是下功。三五个人共同擒获一个敌人,或共同斩杀三五颗首级,或每人各得一二颗首级的,是下功。

从偏裨将以下,立下不世之功的,是大将的栋梁,当即上奏朝廷,拜为左右副将、储将、材官,乃至部曲长。立下奇特功及上功的,也立即上奏,授予偏裨将之职。立下中下功的,重赏并记录在册。

查获军中与敌军通敌的人,查实后腰斩,所属伍队军官视情节连坐,其家产妻儿都赏给告发的人。能访举贤士、谋士、异士,或是采纳他们的谋略因而取胜的,除了赏给被举荐的人千金之外,再根据其才能大小、功劳高低,授予官职。

士卒背后受伤的,按败军论处,即使受伤也不抚恤。在外面设伏侦察的,敌军突然到来,伏兵疏于掩护,探兵错报军情,依法当斩。如果侦察伏兵的人觉得侦察失误,罪不可赦,就拼死直冲敌营,能建立奇功的,免死再赏。

赏罚的具体条例,大多记载在《战令》《军范》两篇中,这里不再详述。大致记下赏罚的原则,姑且记录下来,稍后再制定具体的赏格。

○节制

我认为,不懂分合,就无法指挥大部队;不懂奇正,就无法与敌众作战。节制严明,分合行动就会从容;分合从容,奇正变化就会自然。所以有节制的军队,即使不能大胜,也不会大败。为什么呢?前后接续不混乱,左右侧翼各有分工,左右犄角呼应,前后相互策应,曲直方圆,都合乎法度。动静生死,都取决于旗鼓号令;离合聚散,都不脱离队伍编制。看似勇猛却不莽撞,看似怯弱却不退缩,看似严整却不呆板,看似纷乱却不混乱。在纷纭混沌的战场上,驻足成阵,四面御敌,威势不衰。

所以有节制的军队,勇敢的人不敢擅自冒进,怯懦的人不敢擅自后退,只以火光旗帜为变化的信号。所以它进攻时,敌人无法抵挡;它撤退时,敌人无法追击;它分合变化,敌人无法揣测;它攻掠时,敌人无法防备。这又是靠节制来掌控作战态势。

孙子说:“善于作战的人,立于不败之地,而不错过击败敌人的机会。”但如果没有节制,怎么能立于不败之地?又说:“不要去拦击阵容严整的军队,不要去攻击实力雄厚的敌军。”堂堂正正的,就是有节制的军队。有节制的军队,孙子都畏惧,何况如今的将领呢!

荀子说“王者的军队,将帅死于战鼓,驭手死于缰绳,百官死于职守,士大夫死于行列。击鼓就前进,鸣金就停止,以服从命令为上,立功次之。命令不许前进却前进,如同命令不许后退却后退,罪过相同”,说的是为坚守制度而死。吴子说“军队以治理严整为胜,所以驻守有礼节,行动有威势;前进不可抵御,后退不可追击;进退有节度,左右应指挥。即使断后也能成阵,即使分散也能成行,指向哪里,天下无敌”,说的是有节度。有节度、死守制度,那么强弱同心协力,智愚一心一意,生死同听号令,以无为之道坚守正道。所以明王不用频繁征讨,四方外族自然归顺;将军不用频繁杀戮,威德自然崇高。

兵法上说“军队交锋后各自收兵,军队撤退时不追击”,说的是两军都有节制,重在防止失利。担心敌人假装败退引诱,所以追击不超过百步;怕中敌人计谋,所以放敌撤退不超过三十里。所以懂得作战之道的人,必定先考虑不知止境的失败,何必非要穷追不舍?如果一定要追击,必须保障我军前进的通路,预留我军撤退的余地,整饬前后队形,取胜才不会溃败。

孙子说:“避开敌军初来的锐气,等敌军撤退时再攻击,这是掌握士气的方法。以严整对待混乱,以镇静对待喧哗,这是掌握军心的方法。以近待远,以逸待劳,以饱待饥,这是掌握战斗力的方法。”治心、治气、治力这三点,固然是用兵的关键,但如果不是平日严明节制,“治”字就无从谈起。

又说:“白天用旗帜,夜晚用火鼓。”如果是山川曲折、林木茂密的地方,旗帜不能遍及,即使白天也要用火鼓,还要派遣骁勇轻骑到八方侦察。凡是出军操练、围猎练兵,或是分几路进发,行军食宿之间,士兵不许脱离队伍,伍不许脱离队,队不许脱离哨,哨不许脱离营,营不许脱离镇。如果停歇在市镇郊野,即使是粪土潮湿的地方,也要按次序停留,不许贪图方便乱插队,所谓“行军走路有规矩,集结成营守秩序,人人遵守节制”。

队伍列得很长,突然传来急令,首尾难以接应,就命令伍队长高声传呼,往返传递。队伍延误停滞的斩首,士卒随意插话的处斩。更不许和其他营的人马混杂并行,防备敌人奸诈劫营。善于用兵的人,勇怯各有分工,动静都有准备。

嘉靖、隆庆年间,浙江、南直隶以南沿海,倭寇频繁作乱。从各地调集的军队,不是没有胆气武艺超绝的人,但稍一接敌,就像螃蟹掉进泥里,旁观的人无不丧魂落魄。为什么呢?都是因为节制不明,人心不齐。用没有节制的士卒,带着不齐的人心,进退自然不听指挥。本来有胆气率先冲锋的人战死,导致全军恐惧而自行溃败。这是主将的过错。

调集的士卒都没有纪律,应募的人都是游手好闲之徒,平时耗费大量粮草,临战先想着逃跑。想让他们站稳脚跟都做不到,又怎么能指望他们取胜?这是主将的过错。弓弩可以远射,矛筅利于近战,火器号称无敌,战法都很完善。等到战鼓一响,士兵互相喧闹,扔下兵器灭火,各自逃命,步骑混杂,队伍失散,军队抛弃将领,号鼓停息,即使有战斗之心,也像狗去招惹老虎一样。这是主将的过错。

我认为当时缺乏贤明的将领,军队集结却没有节制。军队没有节制,主将又不能像韩信那样掌握战机、灵活调度。假如一个人倒下,万人心寒,纵使有绝技骁勇,又有什么用?敌人说:“撼山易,撼岳家军难。”说的就是岳家军散漫中见节制,更能把握战机。死了的诸葛亮能吓走活的司马懿,是因为他的军队平日节制严明,所以敌人不敢轻视。

如果有贤明的将领,得到精锐的士卒,常年训练,去掉武场的花架子,像出猎行军一样实战演练。登山涉水,日夜食宿之间,每一项都练到精熟,突然遇到警报,必定能立刻列阵,抬手就能作战,施展不尽的号令,使出无穷的变化,或伏或起,或正或奇,曲折相连,首尾呼应,断而不散,退而不乱,似整非整,似乱非乱。所谓集结成阵,分散也成阵,行军成阵,驻扎也成阵,敌人本来就不知道我为何撤退,也不知道我为何进攻。这才是有节制的军队。将领威震天下,即使聪明人也窥测不了我的动向,何况山海的盗贼呢?

可惜当时的军队,万人万心,既无良将整训,又多有朝中掣肘。将领不了解士卒的情况,士卒不执行将领的命令,就想驱使他们去送死,作战却不失败,是从来没有的。所以说骚扰了十几年,盗贼虽然剿灭了,但民力也耗尽了。由此可知,兵不在多而在精,兵精却没有节制,作战还是靠不住;将不贵勇猛而贵在贤良,将贤却不被信任,事情还是办不成。

卷二

○奇正(虚实)

队伍编定而后军阵确定,军阵确定而后节制施行,节制施行而后进退娴熟,进退娴熟而后奇正相生,奇正相生而后变化无穷。只有变化无穷的军队,才能取胜于无形之中。

《淮南子》说:“奇正相互对应,就像水、火、金、木互为雌雄一样。”这话很对。所以静是动的奇,治是乱的奇,饱是饥的奇,佚是劳的奇。而轻捷勇猛、神出鬼没,无不是奇兵。孙子说:“善于出奇制胜的人,像天地那样无穷无尽,像江河那样奔流不息。”要知道善于用正兵的人,也像天地江海一样无穷无尽。又说:“善于用奇的,无处不是奇;善于用正的,无处不是正。”正是这个意思。

世上谈兵的人,把侧击当奇,埋伏当奇,后出当奇;把前锋当正,先交兵当正,大本营当正。平庸的将领分配队伍,正兵就只做正兵的事,奇兵就只做奇兵的用。这都不对。善于运用奇正的人,不但让敌人分不清我军的奇正,即使三军将士、众多偏将,也无法预判哪支是奇兵、哪支是正兵。

所以面对敌军的方向,就是首、就是正、就是前锋;在左右两侧,就是伏、就是奇、就是侧翼;在后方,就是尾、就是殿、就是策应。但也有前锋里的后队,正兵里的奇兵,冲锋里的埋伏,殿后的前锋,奇兵里的正兵,殿后的冲锋,又可以在侧翼、策应中变换正正之形、奇奇之势。于是奇正的变化,只听号令、看旗帜,辨别火鼓信号来行动,无处不可以做前锋,无处不可以做后队,无处不可以做伏兵侧翼,无处不可以做奇正。所谓站定就成阵,举号就开战,哪有固定的规则,拘泥于方位前后呢?所以说:生死存亡,全在将帅的指挥之中。

懂得奇正相变的方法,就能探明敌人的虚实情况。奇正,是用来调动敌人、探知虚实的手段。敌人实力雄厚就用正兵,敌人虚弱就用奇兵,这是理所当然的。敌人以为我用正兵,我就用奇兵攻击他;敌人以为我用奇兵,我就用正兵攻击他;敌人以为我出奇兵里的正兵,我就出正兵里的奇兵;敌人以为我出正兵里的奇兵,我就出奇兵里的正兵;敌人以为我奇正必定变化,我就偏偏奇是奇、正是正,以不变应万变。所谓用奇兵来伪装形态,向敌人显示不是我的正兵;用正兵来取得胜利,攻击敌人意料之外的非奇兵。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必定让敌人分不清我军哪是正、哪是奇。因此我军常握主动,而敌军常陷被动;我军常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但敌人算计我,我又怎么能知道敌人在算计我呢?所以说:端倪未显,无人能知。能根据敌情转化,行动随时应变的,才是掌握了无穷变化的本源。才称得上洞悉敌情,才称得上善于运用奇正。

李靖说:“凡是军队败退的,旗帜参差不齐,鼓声大小不一,人声喧闹杂乱,这是真败,不是奇兵。”我认为不对。善于用兵的人,故意让旗帜参差不齐,鼓声不相应和,人声喧闹嘈杂,撤退如山崩,前进如潮涌,看似真败了。敌人必定前来欺凌,突然变换号令,出动败退中的正兵,用正兵外的奇兵,敌人即使有所察觉,也必定落入我军故意制造的混乱之中。

李靖说:“旗帜整齐,鼓声呼应,号令统一,即使败退也不是真败,必定有奇兵。”我认为也不对。像有节制的军队,进退有度,即使战败也阵容严整,即使撤退也秩序井然,反而息鼓偃旗,反前为后,似奔非奔,似骤非骤,势若出没,敌人必定中计。兵法所谓用诈术、设疑兵之类,就有侥幸与不侥幸的区别,用诈术如果配合节制,就必定能让敌人中计。因此掌握了节制奇正的妙用,就能调动敌人,而我军不露形迹,哪在乎真败假败之间的揣测呢?

李靖说:“善于用兵的人,教练正兵,不教练奇兵。”这似乎也错了。奇兵不教练,号令怎么分辨?变化怎么施行?孙子说奇正相生,循环无端。哪有不教练就能相生无穷的道理?

唐太宗问:“奇正是平时就划分好的,还是临阵制定的?”李靖回答:“按《曹公新书》说:‘我军兵力是敌军两倍,就一半为正,一半为奇;我军兵力是敌军五倍,就五分之三为正,五分之二为奇。’这只是大概罢了。士卒还没熟悉我军法度,偏将还没熟习我军号令,就必须用二五的比例,让他们各自识别旗鼓,轮番分合,这是教战的方法。训练完成之后,众人都熟悉我军法度,听凭主将指挥,就像驱赶羊群一样,哪还有什么一二三的奇正区别呢?”又说:“平时划分,是为了训练。临阵应变,是不可穷尽的。”

卫公这番话,似乎领会了孙子用奇正的道理。但既说没有前后旁击的拘泥,又说“大众交战的是正兵,将领亲自出击的是奇兵”,却又不那么透彻了。只有“无处不是正,无处不是奇”这句话,才说到了本质。李靖说:“没有正兵就不能远征,没有奇兵就不能取胜。”于是有了战斗力、前锋、部队轮番使用的说法。这又是指车营为正兵,步骑为奇兵,似乎不是“无不正、无不奇”的本义。又说:“有正无奇,是守成的将领;有奇无正,是好斗的将领;奇正兼备,是国家的辅臣。”就更刻板了。殊不知奇正本不可分,只有临阵根据运用,才有奇正的名称。如果按用正、用奇、奇正兼备,来区分守将、斗将、国辅,那我不敢苟同。看他的说法屡次变化,意思反复,像是纸上谈兵的人,不是用兵的高手,否则就是伪书。只有最后引用的“握机握奇无二法,在学者兼通”,还算说得通。其他如“用兵之道,先正而后奇,先仁义而后权谲”,两句话非常恰当。

兵法说:有正无奇,虽然严整但不猛烈,无法取胜;有奇无正,虽然锐利但无依托,难以掌控。所以正兵像人的身躯,奇兵像人的手臂,伏兵像人的腿脚。有身躯而后有手足,三者缺一不可。三者都能运用,再配合旗鼓号令隐秘,就是神化之境。

所以三分之一的兵力作为奇兵伏兵,但伏兵出自奇兵,奇兵又出自正兵。善于用伏兵的,无处不可以设伏,难道只有丛林草木山丘之间才能设伏吗?没见诸葛亮的八阵图,外围有游奕二十四阵,伏兵就布置在其中。但如果不是奉行节制、齐心协力、通晓奇正、神出鬼没的军队,不能让他们打埋伏。

如果敌人进入伏击圈,伏兵必定取胜。敌人迎面而来,设伏容易,就怕敌人不进我埋伏,反而在我后方设伏。敌人如果搜捕严密,或是先设好埋伏等我,不大胜就必定大败。所以用伏兵的难处就在这里。不如和大部队一同出发,不要离得太远,遇到可以设伏的地方听令就埋伏,等待我军稍稍后撤时出击。或是抄到敌后,趁敌军交战时,鼓噪扰乱敌军后方,捣毁敌军松懈之处,或是冲击敌军心腹重地。至于伏前伏后、伏左伏右、伏远伏近的机宜,必须因敌因地灵活设置,本来就不能凭空预设。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让正兵严整,奇兵机动,伏兵出没,如神如鬼,如山如雷。即使圣智之人对面,也摸不清我军动向。何况敌人愚昧,比不上圣智之人呢!世上平庸的将领,还不知道什么是奇、什么是正、什么是伏,又怎么能使出神出鬼没的变化、发动无穷无尽的战机呢?这只能和懂兵法的人心领神会,似乎不能用语言文字传授。

主将行事不公,士卒离心离德,官兵不和,上下有矛盾,这叫气虚,哪里只是兵疲粮少才算虚呢?君主贤明、将领贤能,上下同心,恩德深厚,士气高涨,这叫气实,哪里只是兵多粮足才算实呢?所以取胜在于把握战机,失败在于丧失士气。气实就敢战,气虚就败退。胜军不总是实力雄厚,败军不总是实力虚弱。虚实的关键,在于人心,因此贤明的将领常能掌握,昏庸的将领常易丧失。

正面作战要防备敌人实力雄厚,偷营劫寨要考虑敌人虚实。敌营上群鸟聚集,营中烟雾稀疏,鼓声节奏混乱,那是空营,旁边必定有伏兵,没有伏兵就是敌军逃走了。应当谨慎我军的聚散,控制号火,迅速从伏兵中出击,以免遭敌伏击。

如果敌军旗帜混乱、阵形移动,将领脱离士卒、军心恐慌,道路险狭、渡河过半,敌军远来、立足未稳,疲于奔命、还没吃饭,作战失利、退而不停,那就是敌军虚弱了。应当挑选精锐分兵出击,相继袭击。所以发现敌人虚弱,就猛攻它的薄弱之处,是利用虚的优势;发现敌人实力雄厚,就避开它的锋芒,是利用实的好处。但也有虚虚实实的情况,隐藏不露的,我就虚者反实、实者反虚来应对。这又是掌握了虚实的诀窍,运用起来出神入化。

○众寡

指挥大部队作战,适合严整、适合稳固、适合分兵,这样利于平稳推进,便于正面防守,妙在进退调动。所谓如山如林,如风如云,严整雄壮,雷霆万钧,是指挥大部队的气势。

指挥小部队作战,适合固守、适合轻捷、适合锐利,务必占据险要地形,避开平坦开阔之地,变化不厌其多。所谓进不可挡,退不可追,齐心协力,死不退却,是指挥小部队的态势。所以说:指挥大部队,进攻后要能稳住;指挥小部队,进攻后要能机动。懂得众寡运用的人就能取胜。

吴子说:“以一击十,最好利用隘口;以十击百,最好利用险地;以千击万,最好利用要塞。所以善于指挥大部队的必定利用开阔地形,善于指挥小部队的必定利用险要地形,尤其适合在日暮时分设伏,在必经之路埋伏,巧在偷袭击虚,利在敌军半渡未济之时。”

众寡的运用,兵法上固然说很难,但更要看治理得好不好,探求众寡的实情,审视敌我众寡的对比。孙子说“治理大部队如同治理小部队”,是因为善于用人。所以管事的人辛劳,用人的人安逸。善于用人的人,抓住总纲,万目皆张;掌握要领,万绪皆起。即使统领千百万大军,又有什么劳累的?所以说:善于用人的,兵多也不辛劳。

《管子》说:“百姓诚实就信守号令,人口虽少也无所畏惧;百姓虚伪就不听从号令,人口虽多也如同寡少。”所以统领大军却只发挥小部队作用的,是势力不齐;统领少兵却能发挥大军作用的,是上下同心。但究其实诚与虚伪、势力不齐、上下同心,都在于上位者的政令教化罢了。比如孙武用三万人取胜,吴起用五万人称雄,管仲用七万人称霸,商汤、周武王用一万人成就王业。兵不是不能用,民不是不能依附,不得其法,人口再多又有什么用呢?所以善于用兵的人不追求数量多,善于收服民心的人反求诸己。

我军兵少、敌军兵多,突然被包围,必须趁敌军包围还不坚固、行列还没稳定,火速出动勇士挫其锐气,运用诡诈奇谋,示以神异,风驰电掣,集中兵力转势,一击打乱敌军,敌军人多就无法指挥。

军队深入敌境,众寡悬殊,相持日久,被敌军重重包围,常令全军齐心协力不要慌乱,等敌军稍有松懈,从敌军兵力雄厚但防守薄弱的地方突围。大体上包围敌军必定要留个缺口,缺口的前方,大多有埋伏。敌军兵力雄厚的地方必定是要害之地,看准它防守薄弱的地方,就能冲过去。不但能突围,还能打乱敌营,所谓一击而百万敌军溃败。这又在于指挥者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也不能拘泥于“围师必阙”一句话。

如果是敌军侵入我境而我军被围,情况又不同。敌众我寡,人心必定恐惧,进退之间,有人可能不听号令,不能肆意杀戮,防止发生变故。应当从容镇定,和颜悦色,指明求生的机会,明示必死的决心,那么畏惧之心就会消散,战斗士气自然产生。士气产生了,那么众寡悬殊也未必不能取胜。

但众寡的形势,不要以为土地广大、兵马众多就是兵多。如果分兵把守的地方多,就处处都显得兵少。就像敌寇遍布九边,各有统领,看似人数不多,但各部同心,就觉得势力强大。所以善于用兵的人,能分化敌人的势力,让他们各怀异心,自相攻杀,那么众寡的形势就可以为我所用,正反两面都能利用。

○率然

所谓率然之势,说的是首尾相互照应,片刻不离,腰部不能被斩断,头部不能被攻击,尾部不能被摧毁。所以说率然就像常山的蛇。善于用兵的人,无不是率然之势,为什么呢?因为军队的建制体现主将的意图,主将的决策契合军队的实情,训练根据实际情况安排,阵势适应地形布置,士气随形势高涨,态势随战机发动。就像心意支配身躯,身躯运转手臂,手臂指挥手指,动静自如,随心所欲。

虽然各地风气有南北差异,但应变没有固定的规则。关键在于节制严明、训练有素的军队,必定能在紧急时刻发挥作用。因此三军行动,必须严整队列,严守队伍,整备甲兵,远近侦察。在一伍一队一哨一营一阵之中,无论白天黑夜,只要听到火角铳炮齐鸣,就是有紧急情况。怕号令传不下去,听到警报的地方,队、伍、营、哨的长官,按二三人、四五人的规模,立即站稳阵脚,抬手就战;左右相邻的队伍,就是奇兵,进退轮番交替,人人各自为战。

有惊扰营寨喧哗、误举火炮的,必须命令静待,混乱自然平息。如果是有节制的军队,部署严密,连坐法令严明,自然不会有这种情况。纵使军营内部藏有奸细,也不可擅自轻举妄动。

臣认为:军中突发紧急事态的局面容易应对,而天下突发变乱的局面却难以处置。为什么呢?军中遇到紧急情况,指挥调度的权柄,只在有才能的将领手中而已。善于用兵作战的良将,应对突发事态时,如同狂风骤起,如同乌云骤合,如同转动圆石、决开积水从万丈高处倾泻而下,让人无法摸清它的来路、不知道该怎样抵御,这就叫掌握了“率然”(突发制敌)的妙用。所以能掌握率然妙用的人,必定能在变故面前镇定不屈、灵活应变,又能以迅疾之势制敌于意料之外。兵法说:施恩于众且身先士卒,军队就能称雄天下。由此可知,军中突发紧急情况的局面是容易应对的。

天下一旦发生变乱,呈现出冰消瓦解的态势,用古代的历史经验来鉴察,有五种危险:一是乱民,二是罪弃,三是荒淫,四是四夷,五是权篡。乱民的兴起,源于饥荒,是衣食困迫逼出来的;罪弃的兴起,源于贪赃枉法,杀人却不受惩处,贤能之才不被当世任用;荒淫的兴起,源于君主崇尚奢靡,奸佞宠臣把持朝政;四夷的侵扰,源于战守方略不明,管控驾驭没有章法;权篡的祸乱,源于威权日渐旁落,朝臣结党营私。这五种危机出现一种,国家就会贫困;出现两种,国家就会动荡;出现三种,国家就会危殆;出现四种,国家就会分裂;五种全有,国家就会灭亡。其中一种危机,是五种危机的开端。假使出现了其中一种,剩下的四种就会接踵而至。如果不幸遭逢这样突发变乱的世道,就算贤能智慧的人才纷纷涌现,恐怕也难以靠迅疾应变来捍卫国家。届时就会出现驱使未经训练的百姓去为王事效力的情况,或是用生存的希望劝导他们,或是用必死的刑罚约束他们,或是用忠孝节义激励他们,或是用功名爵禄厚待他们,即便如此,也不知道这样的应对举措能否确保必胜。由此可知,天下突发变乱的局面是难以处置的。

只有圣明的君主与贤良的将领,能在祸患尚未成形时就有所谋划,用合乎正道的方式处置安排,自然足以消解突发的变乱。从前吴起用宴饮赏赐、激励劝勉的方法,推行了很长时间,后来秦军进犯西河,魏国的士卒听说后,不等将领下达命令,就披甲戴胄奋勇出击的,有数万人之多。如今的将吏被监司制度、朝中规制的繁琐事务弄得疲惫不堪,士卒被苛捐杂税、工役劳作的苦楚折磨得困乏不振,偏将裨官被奔走钻营、谋求升迁的劳碌耗得精疲力尽,这样一来,士气从哪里振作?训练教诫又怎么推行?因此将领缺乏贤能之才,士卒没有精锐的训练,纵使耗尽民脂民膏来供养兵将,实际上对应对突发事态毫无益处。可惜啊!臣由此深知,当今之时,没有商鞅那样的变法,就谈不上守护国家;没有尉缭那样的连坐之法,就谈不上治理军队。

○技用(以下各类器具的规格、制式、制作方法与使用方法,另载于《利器图考》一书)

古代的旌旗幡帜、幢葆之类,不过是用来部勒队伍、标识方位,让士卒辨识本部的进退号令,作为军队分合的指挥标志罢了。所以说:旗帜指向哪里,部队就跟向哪里;旗帜指向哪里,将士就死战到哪里。原本并没有什么奇巧的法术。后世在旗帜上绘制各种图像,是诡诈之道;用来祈求克敌制胜,是厌胜之法。继而在旗上画熊、彪、狮、吼来彰显威猛,雕绘鹗、鹰、隼来彰显突击力,画星辰日月来彰显明察,画云龙风怪来彰显变幻莫测。所以伍有伍旗,队有队旗,门有门旗,角有角旗。此外还有变队旗、杂伍旗、官旗、将旗、司命旗、豹尾旗、高照旗、转光旗、坐纛、号带、金鼓清道等制度,大小、形制、颜色虽有不同,但总的名称都叫旌旗。其他如五方五帝旗、二十八宿旗、三百六十日神旗、雷门十二将旗、四时八神旗、司地十二祇旗、支干丁甲旗、八卦九星旗,以及司天、司煞等各类异名怪状的旗帜,数不胜数。按五行相克之理,克土用青色旗,克火用黑色旗,克金用红色旗,克水用黄色旗,克木用白色旗。又比如在白旗下处置罪犯,在黑纛下斩杀罪人,斩获敌人后挖心祭旗,取敌血涂鼓,总不外乎从多方面迷惑敌人,震慑观望的对手,显示神异来张扬我军的威势。通晓用兵的人,自然明白这些道理。

但旌旗不可不多用。旌旗不多,军威就不庄重;军威不庄重,军容就不整肃。所以说:多用旌旗来遮蔽我军的队伍,让敌人无法登高窥探我军的动静虚实。而且旗帜是进军的先导,还能遮蔽箭支弹丸。比如南方少数民族惯用毒弩、边箭、鸟铳、药标,中者立死,因此南方的将领多派健壮士兵举旗当先,两翼士兵疾驰跟进。因为弩箭弹丸碰到旗帜就会坠落,自然伤不到人。使用方法是:旗杆要高出人两尺,用椆木制作,旗帜用好绸制成,上到枪筒高度,下到枪钻位置,相差一尺多。用两手托开旗帜,左右手分别握住旗杆上下,左右俯身,盘旋舞动,鼓声急促时就向前疾进,冲到敌军阵前就停下,给短兵相接让开道路。

军中的打击乐器,有铜鼓、桡鼓、鼙鼓、杖鼓、鼛鼓、鼗鼓、鼍鼓之类,用途虽各有不同,大体都是用来壮大军队声势,彰显震天的威力,所以出兵有衅鼓的礼仪。至于大金錞钲、铙铎、号笛、笳管、觱篥、锁叭、哱啰、板钹、梆铃这类,是用来统一听觉信号、区分昼夜,用不同的声响传递突发号令,军队的奇正进退、分合变化都依此而行。长六尺的叫角,五尺的叫蠡。蠡和角的作用,也都是用来神化军队行动,统一三军号令。许洞说:“大将出师十万人,应当配备大角二十四具,大鼓六十四面。”这说法未免太拘泥了。如果深入敌境,想要彰显军威盛大,更应当多用,何必受数量限制。

大凡射箭的要领,开弓要刚劲且拉满,发箭要沉稳且思虑周全。所以说:心神清明,情绪安闲,秉性沉静,身姿端正,力道舒缓,瞄准笃定。做到从容安闲,射箭必能命中目标。又说:箭镞不向上对准目标,肯定没有命中的道理;瞄准的准星不如箭镞精准,就和没有眼睛一样。箭镞必须极其坚硬,箭杆应当挺直,弓要软硬适宜,收藏存放最怕潮湿。

学射箭的方法:先在十步外立靶,靶心像铜钱那么大,平胸满弓射,能三箭中两箭,就移远五步。依旧能保持命中率,就在二十步外立靶,靶心像酒盅口那么大,平胸满弓射,能三箭中两箭,再移远五步。依旧能保持,就在三十步外立靶,靶心像烧饼那么大,平胸满弓射,能三箭中两箭,再移远五步。以此类推,四十步立靶,靶心像碗口那么大;五十步立靶,靶心像碟口那么大;六十步立靶,靶心比碟大一围;七十步立靶,靶心比碟大两围,改平肩满弓射,能三箭中两箭,再移远五步。八十步立靶,靶心八寸大;九十步立靶,靶心一尺大,都用平肩满弓射,能三箭中两箭,再移远五步。到百步立靶,靶心一尺左右,以平肩满弓射中为标准。靶的高低,要与距离远近相称,就算立在百步之外,高度也不超过六尺。武场比试射箭,在八十步立靶,也高六尺,宽二尺左右,三箭中两箭就算善射。但力量能射到百步的,应当在五十步的距离就发箭;力量能射到五十步的,应当在二十五步的距离就发箭。能做到这样,才算掌握了射箭的精妙时机。

骑射以离靶十五步就能射中为熟练,又能每射必中、分鬃对镫、抹鞦自如的,才算精湛奇妙。

夺取险隘、把守要地,非弩不能胜任;截击敌军、设伏歼敌,非弩不可用。弩的锋利功效,古人就十分推崇,为什么唯独不被当今天下重视呢?这一点可以和有志于边防事务的人好好商议。比如绞车弩,能射七百步;大合蝉弩,能射五百步;蹶张弩,能射三百步。群鸦弩一次发十支箭。飞枪弩一次发一支箭,诸葛亮称它为“元戎”,陇西人叫它“摧山”。其他如三弓叫子弩、八牛床子弩、雌黄桦梢弩、大连环弩、跳镫弩、小合蝉弩、自犯弩、大黄参连弩、大木单弩、黄肩弩、擘张弩、毛胡芦毒药弩、猺獞濡缕毒弩、八担弩、双弓弩、神劲弩、马黄弩、叠竹弩、角弓弩、伏远弩、神机弩、木鹤弩、匮子弩、神臂弩、麻阳弩、蝎尾弩、神水弩、克敌弩、二意角弓弩、无敌流星弩、一字弩、静塞弩、竹竿弩、交趾弩、强弩、积弩、漆弩、小黄石弩、火弩、台弩、床弩、腰弩、连弩、竹耕戈之类,不下数十种。

然而弩虽然名称一样,形制和用途却各不相同。比如伏弩,毒药不剧毒就未必能杀人,箭镞不坚硬就未必能穿透铠甲。箭到人死,才能称得上是弩;万弩同时触发,才算发挥了弩的作用。所以善于使用伏弩的人,根据地势高低自行校准瞄准,绝不轻易虚发,毒药要配得药性猛烈,机关要设得隐蔽巧妙。触发机关的妙处,全在于“旋下”的设计。能做到旋下发机,才算掌握了弩机的功用。敌军人数少就不必触发机关,敌军如果只是试探我军、大部队还在后面,也不必触发。等敌军进入大半再发箭,叫做“神击”,箭镞射中战马,战马倒地,敌军自然死伤惨重。纵使胡马骁勇剽悍,也抵挡不了我军半寸的箭镞。

所以懂得用弩的功效不在于连发猛射,更适合偷袭伏击,在山林地形最为便利。如果要配合轻骑往来作战,适合用小弩、小黄弩、腰弩、神臂弩。如果是据守壁垒、凭险拒敌,就得用绞车弩、合蝉弩、蹶张弩、自犯弩、比手弩。练弩时在五十步立靶,高五尺,宽一尺左右,三箭中两箭算善射,能射中移动目标的才算精湛奇妙。

弓弩虽是短兵器中能远射的常用兵器,但箭射完了、弓收起来的时候,就会陷入困境。所以学射箭的人必须精通刀剑,弓收起来还有近战的兵器接续;学弩的人必须熟练杈镰,箭用完了还有可用的器械。这一点,一心练兵的人应当格外留意。

学习武艺先学拳法,再学棍法。拳棍的技法练明白了,刀枪等各种兵器学起来就非常容易了,所以说拳棍是各种武艺的本源。比如宋太祖的三十六势长拳、六步拳、猴拳、囮拳,名目虽有不同,克敌制胜的道理是一样的。温家的七十二行拳、三十六合琐、二十四弃探马、八闪番、十二短,这又是拳法中更为精妙的。吕红的八下,绵张的短打,李半天、曹聋子的腿法,王鹰爪、唐养吾的擒拿,张伯敬的肘法,千跌张的跌法,其他如童炎甫、刘邦协、李良钦、林琰这些人,各有独到的传承,世人称他们无敌,可惜他们的技法大多失传,后人无法穷尽其奥妙。

朳杈棍长一丈二尺,精通的人能用它破枪破刀。只有东海边城和福建俞大猷的棍法,互为表里,有不外传的秘诀。少林棍法全是夜叉棍法,所以有前、中、后三堂的说法。前堂棍叫单手夜叉;中堂棍叫阴手夜叉,类似刀法;后堂棍叫夹枪带棒,牛山僧人擅长此术。谚语说:“紫薇山棍为第一,张家棍为第二,青田棍又次之。赵太祖腾蛇棒为第一,贺屠钩杆、西山牛家棒皆次之。”而孙家棒,又出自宋江等人流传下来的技法。

大体上练兵教武艺,一定要去掉那些花里胡哨的跳荡虚招。用棍必须握得坚实,交棍的妙处在于下盘发力,棍进必须上压,一打一揭要快疾,阴手阳手变幻莫测,大剪小剪神出鬼没,大门小门暗藏玄机,让拔、剃、滚、杀、起、磕等技法都发挥得淋漓尽致,才算得上精通棍法。俞大猷《剑经》说:“等对方旧力刚过,新力未发之时,迅速出击。”这话算是摸到了用武的秘诀了。棍法的精妙,也都尽在俞大猷的《剑经》之中。学习的人悉心研究,斟酌取舍,去掉花架子,汲取精髓,时间久了自然可以称得上无敌。

能在二十步之外杀人的,是六合枪法,又有马家长枪、沙家竿子、李家短枪的名目。长短兵器都能兼用,虚实变化都得其妙,锐进不可抵挡,速退无法追击,而天下称无敌的,只有杨氏梨花枪。所以行步有守势,站立有守势,守势之中暗藏攻杀的机锋。枪头要短而锋利、轻便,以不超过二两为准,枪杆要腰硬根粗,比例匀称。南方用竹子做枪杆,十分简便;北方风大,竹杆容易开裂,必须用丝筋缠裹才行,不然用椆木代替更好。

大凡学枪,先把进退的身法、步法,以及大小门巷、巷串的手法练熟;再练六真八母、二十四势的厮杀技法,让手能纯熟,心能沉静,心手与枪法融为一体,动作起来裕如自如,变化莫测。但如果用在战阵之上,伸缩腾挪的空间有限,就不太方便了,所以那些花俏的枪法不必学,学了也没用。这一点全靠学习者自己领悟、灵活运用。只有山东樊氏深得梨花枪真传,可惜已经年老了。

比试枪法的时候,先看单枪演练,试他的手法、身法、进退步法,巷串的幅度不要太大,一尺左右就好;再在二十步外立木靶,高五尺,宽八寸,上面分目、喉、心、腰、足五个孔,孔一寸多大,里面悬着木球。每人持枪站在二十步外,听到鼓声擂紧,骤然擎枪,飞身向前戳去,能让枪尖挑中孔内的木球就算熟练,五个孔的木球都能挑中就算精湛。如果两人比试武艺,不外乎封、闭、捉、拿、守五种技法。只有善于防守的人,力道才会从容,一有空隙就进击,这才是用枪的要诀。

筅这种兵器,出入挥舞很不方便,似乎算不上利器。它能依靠的,不过是能当步兵的屏障罢了。但如果没有长枪短兵配合着一同推进,就只能防御而不能杀敌。所以学筅的人,必须选老成有力、筋骨硬朗的人,因为它没有灵活闪转的架势。如果是精锐轻捷的士兵,就不必用这种笨重的兵器了。

筅的竹节要密而匀称,旁枝要坚而粗壮,筅刃要长而锋利,用火熨烫,或曲或直,四面枝杈舒展,像刺像戟,再用桐油浸泡,敷上毒药。比试检验的时候,先让他独自演练,看他的手法、步法、六种架势是否成熟,然后再和长枪对练。枪刺过来纹丝不动,又能掩护我军短兵进战,挡开敌军兵器刺不进来,才算精湛。

藤牌要坚实宽大又轻便,让人蹲下能把全身都遮住还绰绰有余。大凡学藤牌,先练八种架势,分别是赖札衣势、斜行势、仙人指路势、滚进势、跃起势、低平势、金鸡闯步势、埋伏势。八种架势都练精了,自然能悟出其中的巧劲。因此举牌如壁立,闪牌如电掣,遮蔽灵活,起伏得当,全身藏在牌后,视线和听觉却向外延伸,更要翻滚时不露头脚,这是用藤牌的要领。

但没有标枪就没法发挥藤牌的作用,所以学牌的人先要学标。每次带几支标枪,出手时左手挽牌,右手持标,脚步一动标就扬起,靠近敌人就投出;标枪投出敌人必然躲闪,藤牌就趁机滚进,让敌人措手不及,才算精湛。就算敌人不被标枪牵动,也必然会被标枪伤到。所以说:标枪,是藤牌的疑兵。

但需要顾虑的是,恐怕投出标枪后抽刀不及,这是用藤牌的大毛病,练习的人要谨慎。比试牌标的方法:在三十步内悬挂三枚银钱,滚牌投标,如同临敌的架势,标中银钱的,就把银钱赏给他;三次都投不中的,处罚并斥责。只有三投三中、百发百中的,才算技艺超群。

长牌主要用于防御,驻扎时能围成营垒,行军时能遮蔽队伍,只能作为营队的屏障。所谓提振士气,整齐队伍,撤退时稳如山岳,进攻时势如墙堵。但如果没有长短兵器配合使用,就靠不住。长短兵器如果没有盾牌遮蔽,也没法发挥威力。所以说:能掌握长短刚柔兵器的妙用,就不会战败。

盾牌要高宽过人,能挡前遮后,护脚挡马。但铅子打过来,就没法抵挡了。戚继光曾用几层丝绵铺在牌上,名叫刚柔牌,用来抵御鸟铳,最终还是挡不住。总不如练荆花铠法高明,铅子打上去会自己滑落,但很少有人掌握这种制法。

军中各种武艺,只有刀剑法流传最少。如果能滚身切入敌阵,让敌人的长短兵器来不及遮拦,就算练熟了。比如日本刀不过三两下招式,往往让人无法抵挡,可见用刀的巧妙了。偃月刀刀头大且沉重,要力气大的人才能用,要是能精通三十六正刀、二十四闪伏的招式,那么各种兵器碰上它,没有不屈服的。马上用的双刀,要长而轻便,以向后过马尾、向前过马头为标准。

用剑是有技法的。剑法有剑经传承,剑术有剑侠精义,所以变幻莫测。通晓剑法的有几十家,只有卞庄的纷绞法、王聚的起落法、刘先主的顾应法、马明王的闪电法、马超的出手法,这五家的剑术或许还有流传。这就靠学习者悉心探求,自然能得到其中的秘诀。比如凤嘴刀、三尖两刃刀、斩马刀、镰刀、苗刀、糜西刀、狼刀、掉刀、屈刀、戟刀、眉锋刀、雁翎刀、将军刀、长刀、提刀之类,各有各的妙用,关键是要去掉跳荡虚招、花俏手法,才能得到用刀的实效。所以说:不在于会的多,务必要练得精熟。如果练不精,反而会被兵器拖累。

所以精妙的技艺要有真传,如果没有真正的传授,不能勉强去练;传授得不精到,不能称得上有技艺。练精了却不会变通,还是会被成法所拘泥。

短兵器,是为了弥补长兵器的不便而设的,但也有它的长远用处。马杈有突击奔越的威势,绰钯有闪转赚敌的机巧,但杈法不离阴阳变化,钯法不离五路进退。比如燕尾杈、虎尾杈、五龙钯、三股杈、钯尾鞭、丈八鞭、双钩枪、连珠铁鞭、鹰爪飞挝、开山斧、锉子斧、钩镰戟枪、铁攩、钩竿、天篷铲、捣马枪、蒺藜椎、鸦项枪、拐突枪、鱼肚枪、狼牙棒、豹尾鞭、芦叶枪、流星椎、杈尾椎、杈竿、抓枪、铁鐧、棨、掷远、铁梧、环子枪、抓子棒、紫金标、八尺棍之类,数不胜数,各有专门的技法。

但身法、手法、步法,都是从拳棍的基础上来的。它们进退腾挪、顺逆转换的招式,都有独特的神妙杀招,学精通了,都能制敌。但如果没有秘传,不能勉强硬练。此外像花刀花枪、套棍滚杈之类,实在对实战没什么用处,虽然好看,对武艺又有什么益处呢?所以军中最忌讳的,就是花架子武艺;最要避免的,就是不懂装懂。

鸟铳出自外夷,如今已是中华的长技,精妙之处在于打眼圆正,神妙之处在于火门迅疾,锋利之处在于药细弹坚,准头之处在于管长照准。装药竹筒、火绳、信鳖、匙锤、通杖、油单,必须随身携带,如果临场遗失、火药不干燥,就要连坐治罪。火门损坏、弹药不足,就要及时上报修理补充。

比试演练时在八十步立五尺高的木靶,宽二尺左右,上面悬一块像人头大的铁片,中间悬一块像人心口大的铁片,三发两中头、腹部位就算熟练,三发三中就算精湛。但不敢连续放五七铳,怕内膛起火,而且担心铳管炸裂,只有倭铳不怕。如今有用竹木做铳管的,十分轻便。再加上制作的人掌握了巧思,就能发挥它的妙用。它所忌惮的,是药炼荆花铠、南岛油漆兕条甲、湿布幔这些防护。

火箭古称神器,南北各地都适用,功效不在鸟铳之下。但军中很久没有掌握制作的精妙了。如果制作不合规格,施放没有章法,白白耗费却没什么依靠。大体上纸筒涂矾油来防潮,火药要极细且捣实,线眼用铁杆钻成,自然更准更直。比如箭筒长七寸,箭眼要五寸左右,箭杆要直,箭翎要劲挺,羽毛离箭颈二寸处平齐,这就是诀窍。比试时在八十步立靶,平射能中靶的算精湛;歪斜起落打不中靶的,惩治士兵,连坐队长。制作不精良的,责罚工匠。

也有用强弩绞车豁竹射送火箭的,效果更好,火焰后出少、前出多,所以利于焚烧敌军积聚物资。

子母炮的妙处,在于惊乱敌军的战马,惊扰敌军的营垒,冲乱敌军的队伍,摧垮敌军的士气。必须药线不误事,施放手法娴熟才算神妙。可怕的是,母炮还没发射子炮先响,就会伤到自己人;或者飞到半路就爆炸,或者到了敌营却熄了火,那炮就没什么用了。所以药线要像螺蛳一样旋转安放,让火焰不外露。

赛贡铳,竹木都能做,长三尺左右,铅子合口约半斤重,平放在地上,靠垫头调整高低来发射,而且不用木马。所以威力胜过佛郎机,妙在发射贡弹,也是军中的锐利兵器。

火攻能发挥大效用的,如火砖、火球、火盗、火妖、各类火兽、各样火禽、星鸢、烽豕、火鹞、云龙、烟球、药桶、神彪、火屏、牌铳、牌箭、游龙、号鸦、灰瓶、火船、毒烟、毒火、绿油、鲵油、合炮、火楼、火骑、飞炬、火堑、火牌、十子铳、九龙枪、大蜂王、大将军、覆地雷、绞江龙、绞地龙、轰山炮、混天炮、流星炮、净江龙、攻戎炮、旋风炮、天坠炮、虎蹲炮、五梢炮、七梢炮、天机炮、返复枪、自犯炮、追魂箭、违禁火炮、一把连、三只虎、风尘炮、浮萍火、单梢炮、双梢炮、大窝蜂、小窝蜂、十丈枪、七筒箭、打阵炮、插翅虎、荔枝炮、石榴炮、地涌枪、千里胜、连声炮、葫芦火、冲锋马、木石炮、拄腹炮、火鞭箭、铁火床、蒺藜球、先锋炮、火龙刀、火龙枪、火焰枪、二虎追、火龙口、逐人枪、虎尾炮、漫天雾、毒药火、飞天喷筒、毒烟喷筒、神机火枪、旋风五炮、缠身火龙、惊风牝猪、飞蛇逐马、猛虎离山、五色障烟、飞空神砂、独脚旋风炮、霹雳行火球、交锋弃马、群虎啸风、火龙争胜、游鼠惊马、百鹰获兔、众虎奔羊、一母领十四子炮、旋风狼牙炮、月落星随炮、五雷裂山炮、大装囊、燕尾炬之类,制作精巧名目繁多,原理相通火药相近,变化多端神妙莫测,使用起来能夺人心魄的,大约有一百多种。它们的制式用法,都记载在《利器图考》里。必须根据敌情灵活运用,根据地形因地制宜,点燃引线,不快不慢,掌握法度才算巧妙。所以应当在军中预先制备,以防突发事态时秘密使用。有歌诀说:“用阵须兼车步骑,用器应分南北利,用才若识致贤愚,水火得宜无不济。”

从前伍子胥教阖闾用水师作战,大翼船相当于陆军的军车,小翼船相当于轻车,突冒船相当于冲车,楼船相当于楼车,走舸相当于骠骑,而后退、钩进、拒敌的战法因此完备。所以水战便利的器具,有水平、拍竿、皮船、木罂、浑脱、丫篙、望斗镳、阴阳钻、燕尾牌、虎头牌、发贡、佛狼、喷筒、火箭、鸟铳、药弩、掷远、飞标、火砖、灰桶、绿油、硝黄、械筏、蒲筏、箄筏、浮囊、水袋、飞縆之类。

水战利于行进、利于格斗的战船,有蒙冲、斗舰、游艇、天艎、绝海、飞江、楼船、走舸、海鹘、艎、下濑、戈船、沙船、渔船、梭船、网船、鹰船、巨舰、横海、追云、潢龙、沧兕、四轮舸、两轭舟、八卦六花船、鸳鸯桨、子母舟、破敌舸、高把梢船、开浪船、蜈蚣船、八桨船、大头船、尖尾船、大福船、苍山船、艟乔船、两头船、草撇舡、沧海舡、广东船、水虎捷、水虎翼、叭喇唬、混江龙、犁云叫、飞海龙、赤天艘、铁海青、四跳三橹等名目,都是古往今来水战的长技。有的轻便迅捷,有的稳重敦实。至于风涛顺逆的态势,港湾汊道的大小,江海深浅的利用,全凭明智的将领审时度势、随机应变,不能拘泥成法。

但水战如果不辅以火攻,不容易建立大功。所以军中能发挥巨大作用的,一定是水、火二技;能造成巨大危害的,也是水、火二技。如果没有水火,就显现不出崩天裂地的威势,关键就在于运用得宜与不得宜罢了。

列阵没有战车,就像人没有铠甲,所以战车是军队的羽翼,始于轩辕黄帝,盛行于夏商周三代,用来冲陷坚阵、迎击强敌、掩护部队北撤。从前太公制作武卫大扶胥,轮高八尺,用二十四人推行,可以冲陷大阵;武翼大扶胥,比武卫稍小,轮高五尺,用十八人推行,可以匹敌精锐部队;提翼小橹扶胥,又比武翼小一些,用独轮;大黄参连弩扶胥,又比小橹稍大,架设飞凫电影弩。这些都可以摧坚破强,迎击遏制敌军大势。

后来武王制作戎车,宣王制作元戎,楚子制作两乘,晋人制作五乘,卫青制作武刚车,马隆制作偏箱鹿角车,马燧制作冒战车,卫绛制作如意车,黄怀信制作万全车,王大智制作雷电车。洪武四年,也下令制造独辕车。永乐、宣德年间,曾增补过制式。近年比如谭司马上奏在京营制造两辕车,笨重不堪,运转艰难,实在没什么用处。到最后都白白耗费钱粮,可惜啊!

其他如狻猊轩、神兽车、横阵车、翼虎车、自行车、必胜车、火厢车、云轩车、行炮车、霹雳车、贲辒车、旋风炮车、各样大小弩车、各样大小炮车、刀车、枪车、撞车、绞车、驰车、阙车、冲车、辎车、火车、油车、弃车、飞车、象车、天梯车、离合车、蹲狮车、伏虎车、帐幕车、三辕车、轻车、小戎、木牛、流马、骑寇、牌车、流车之类,都是古人用过的,都能雷霆轰击、风驰电掣,无往而不胜,唯独不被当今所用,为什么呢?难道是工匠造不出来,还是地形不适合用?难道是制作得不好,还是使用不得法?

不会变通运用的人,一定会拿山水地形不便当借口。如今的山水,就是古代的地形,适合不适合,不用分辨也很明白。从前用弩护卫战车,如今再加上烈火。弩有毒药,火有神妙配方,战车有各种形制,它的功效本来就比古人强十倍,这是显而易见的。主事的人不说自己运用无方,却说战车没用,错了啊!既然这样,那么黄帝、太公以下,各位将领用车取胜的事,都是假话吗?难道没看到卫青出塞,用武刚车自卫,凶悍的敌骑不能施展它的雄威;李陵率五千步兵,横行匈奴之地,战气日益高昂。如果没有轻车,怎能昂扬战气?如果没有毒弩,怎能摧折敌魂?最后箭尽粮绝,援军不到,那都是命运天数,不是用车用弩的过错。

有见识的人说:“胡虏勇猛强悍,胡骑轻捷剽悍,没有战车就无法抵挡,所以制敌先要制马,制马一定要用车。”又说:“破敌不难,关键在战车攻防有法。”那么用车的效验,本来就不是做不到的事。戚继光曾和臣讨论驱赶大车冲陷坚阵的方法,想用牛骡驴马代替人力,声势很是壮观。臣认为力量用在前面,所以不算巧妙,假如有巧思之人,能从后面触发机关,或是中间或是两旁,仍靠机关向前喷火,这才是善于发挥威势,才算无敌。

大体上制造战车以朴素坚固、灵活机变为原则,构思要巧妙,法则要新颖。如果一时有紧急情况,能让市面上和乡间的大小轻重车辆,稍加改造,都能奔赴战场,这又是掌握了用车的最高诀窍。

飞楼、望远、闸板、陷坑、飞桥、钓桥、转关、鉏铻、谁何、刁斗、辘轳、地涩、天罗、地罗、武落、织女、穿环、暗门、泥擂、木擂、风扇、竹牌、砖擂、石擂、地笋、铁屋、剑刃、储胥、篘蹄、捉马、毡帘、皮幔、麻搭、唧筒、狗脚、木篦、篱笆、垂钟版、拐子木、夜叉擂、鹿角木、木女头、木马子、铁蒺藜、铁菱角、铁撞头、狼牙拍、铁飞钩、阑杆棒、霹雳棒之类,都是攻守的器具,都可以装备在军中。比如布城软壁,用在南方,野战就有了依托;用在北方边境,敌骑见了也会惊疑不定。

如果军队行军迷失道路,就用指南车的子午针确定南北。要返回本土,就放老马在前面引路。军队包围城池,想知道敌军动静,应当让城内八方凿井,深两丈左右,取新瓮用薄皮蒙住口,像鼓一样,让听觉灵敏的人趴在井里,枕着瓮听声音,城外五百步内的动静都能知道。或者让少壮士兵,枕着大空葫芦,躺在幽静的地方,人走二十里外,东南西北的动静都能知道。这叫做瓮听,也叫地聪。

器具常有不同的名称,比如把铁蒺藜叫鬼箭,把掷远叫飘石,把伏弩叫耕戈,把火砖叫满地锦,把竹片代替衔枚,把木城叫壁垒之类,数不胜数。做将领的本来就应该知晓这些。大凡制造器具,务必精巧奇特。这关系到三军的生死,家国的存亡,不能因为朝廷规制就避嫌省费。必须让工匠在军营中自行制造,切不可推给有关部门,以致耽误大事。所谓担当大计的人,不避小嫌,不惜小费。

军中的娱乐,只有围猎可以观察进退的节度。但赏罚的命令必须严明,将帅的威仪必须整肃,比如戏剧音乐之类,也必须雄壮慷慨,用来激发斗志。凡是对军用无益的,都不能有。

平时练武艺号称十分精熟,到了对敌作战的时候,能发挥出五分的就不会败,能发挥出六七分的就必胜。很多人一上战场就忘了平时练的手段,何况是生死关头呢!再加上长短兵器错杂,阵前一起拥进,抬手就刺、举刀就砍,连转头回身都来不及,哪容得下活泼跳荡、摆什么进退身法手法?所以那些花架子武艺,一点都用在阵头上,说的就是这个道理。练兵的人,如果亲身经历过战阵,自然明白这些。

但武艺就算比敌人精熟一倍,也不能失掉阵势。阵势一失,恐怕就没机会翻盘了;没机会翻盘,胜败就难说了。


卷三

○阵宜

天上的积卒星,是阵法的本源。阵法的内外方圆,左右呼应,曲折相连,奇正互藏,完备而简洁,坚固而齐整。就算是圣明的君主带兵,也不外乎这个道理。所以伏羲氏观察积卒星的排布,设立五军九营,称之为顺静临险、变幻莫测,于是命名为师卦阵。申明奇正的运用,阐明进退的道理,兵家的指挥节度,从此清晰可见。轩辕氏又阐发积卒星的奥秘,变革师卦阵的形制,设立天地风云、衡轴冲要的义理,创成握奇阵。它的核心在于两轴,它的机变在于四衡,智巧的端绪都从这里发源。

吕望变革轩辕的制度,划为九个区域,如同井字的格局,创制三才五行阵。它运用五行相生的原理,井然有序,实在是正兵的经纬。周公确立伍、两、卒、旅、师、军的编制,以六军为正兵,奇兵在正兵之外,从兵又在奇兵之外,设立农兵阵。这就是伍法,车骑步兵都能运用,它的功效本来不在师卦阵、握奇阵之下。

郑子元依照周制,把偏师放在前面,用伍承应在偏师之后,一军有二十五辆战车,列成方阵,名叫鱼丽阵。它的巧妙在于弥合缝隙,它的优胜在于周密严谨。楚武王因为山地水泽多、战车少、步兵多,五十人为两,百人为卒,十五辆战车为偏,偏师之后另有游阙部队,以三军为正列,左右两广为亲军,列成荆尸阵。如果制度得当就不会战败,胜负关键还是在于人。

晋荀吴效法周制,设前拒、左右角,每伍分五个方位站立,每两、每卒也分五个方位站立。地形险要就舍弃战车改用步兵,步兵像战车一样排布,五辆战车为队,队的排布像卒的编制,二十五辆战车为偏,偏的排布像队的编制,五个偏为阵,阵的排布像偏的编制。所以车法源于步法,步法也就是车法,由此创制崇卒阵。大体上因地制宜,发挥步兵的妙用。

吴王阖闾用三万步兵为三军,一军分一百行,一行一百人,列成方阵,白色为中军,红色为左军,黑色为右军。只取五行相生的含义,不用诡诈之计,不练战车,所以不敢和中原诸侯抗衡。后来巫臣教吴国偏乘的战法,把罪人放在前面,三军跟在后面,步兵在前,战车在后,和楚国战于鸡父,称为鸡父阵。笨拙在于百行并列,后面也没有规制,但罪人和步兵在前,也是摧锋陷阵的开端。

管仲改革周制,用三万人、六百辆战车,一军各五旅,小戎各四十辆战车,另有士卒一万人、战车二百辆为奇兵,分为先驱、申驱、启、胠、广、戎、驷乘、大殿八个部分。想让人们彼此亲睦,福祸与共,居处同乐,行进同和,死丧同哀,设立内政阵。条理虽然清晰,但制度也不简约,怎么能短时间内整治整齐?看他入孟门、登太行、整军威、封少水,一战就降服三十多个国家,恐怕靠的不是这个阵法。

司马穰苴废除管仲的五偏之制,推行周公的丘乘之法,恢复黄帝的握奇阵,用一万二千五百人,取十分之三为奇兵布置在中垒,十分之七为正兵布置在外营,称为握奇营阵。形制方正而运用圆活,错落变化,用来防守还可以,能用来作战吗?

齐国的孙武因为伏羲师卦阵内外都圆,黄帝握奇阵内圆外方,于是变革为内外都方,取河洛经纬的含义,八八相乘为六十四阵,奇正分合,大小包容,再配上鸟蛇龙虎,成为乘之阵。本来容易画成图式,但聚散琐碎,轻重不分,变化容易穷尽,可不要因为这个阵法连累了孙子的名声。

战国的智谋之士,把象棋三十二子加倍,或方或圆,内外四层,成为象棋阵。深得发机远射的本源,尽展进攻退守的战术。韩信把三十万人分为五军,孔将军居东南为左,费将军居西南为右,自己率领前军居汉王先锋,绛侯、柴将军又居汉王之后,创有垓下阵。遇上项羽自恃勇武、轻慢他人,用这个阵法还可以;如果遇上智者,相信一定会被捣毁左右两翼。

诸葛亮则推原握奇阵,沿袭乘之阵,推演河洛的方圆,寓含井田的遗制,分为四奇四正。西北乾位,叫天阵;西南坤位,叫地阵;东南巽位,叫风阵;东北艮位,叫云阵。东方属青为龙阵,西方属白为虎阵,南方属火为鸟阵,北方属水为蛇阵。大将位居中央,掌控四阵,作为余奇,另有游骑二十四阵,维系在八阵之后。大体上阵队相互包容,奇正各有分别,伸缩开合,进退有节,或方、或圆、或曲、或直、或锐,或滚、或归、或前、或后,合而为一,分列有九,变化无穷,触处为首,名叫八阵图。阐发幽深微妙的道理,周全详尽,极尽布阵的原理,难道不是三代的遗才吗?可惜后世的庸将,不懂得它的去留盈缩的变化,胡乱捏造形势,失掉了本来面目,所以世间流传的,错谬百出。

晋代马隆招募选拔三千二百名士兵,配一百二十八辆战车,三百人为游奕部队,依照孔明八阵分为四层,路宽的话,车上用木做拒马向外,结营前进,名叫鹿角车营;路窄的话,再架设木屋,来遮蔽箭石,木屋拒马以低矮为标准,整饬兵力向前抵御,同时约束队伍,且战且进,名叫偏箱车阵。能根据情况增减,便利灵活,还可以作为出塞的营垒。

李靖的六花阵,本是从孔明八阵变化而来,其中角落钩连,曲折相对,无不综合古法,步、骑、车三者配合使用。战车叫驻队,步兵叫战锋,在前面为正兵;骑兵叫战队,又叫跳荡,在后面为奇兵,于是名叫六花七军阵。总不如后来的五形变化巧妙,所以根据地势,去掉中营,变为曲、直、方、圆、锐五种阵形,名叫六花曲阵、六花直阵、六花方阵、六花圆阵、六花锐阵。如果遇到险阻地形,仍用七军,向背得法,扎成偃月营。他征辽的时候,把七军整编为四团,发扬光大高祖的制度,成为四门斗底阵。这就是行营的法度。

他征突厥的时候,沿袭乘之阵法,又把六花变为十二阵,以四奇八正首尾相接,行止相随,生死与共,名叫十二将兵阵。这就是牙角相互制约的意思。他镇守边防的时候,掺杂蕃汉士兵使用,外营十二阵都是步兵,骑兵各包抄在步兵之中,一奇各当一正,一正不离一奇,一阵迎敌,各自为战,奇正相混,让敌人摸不清底细,所谓无不是奇、无不是正,名叫十二辰阵。这就是多方迷惑敌人的战术。

宋太宗用四千三百二十辆战车、三万六千五百名骑兵、十四万九千三百名步兵,布为五军,各以两行为表里,中间以三阵相从为辅弼,所以五军却有七阵,名叫平戎万全阵。迂腐繁琐,恐怕会被分合变化拖累。宋真宗的常阵,有先锋队,策先锋前队,东西拐子马,后面有拒后阵,内有无地分兵队,大体和万全阵大同小异。

大凡使用步兵,想要以寡敌众、以弱胜强,没有比得上吴起的进止队、李陵的驰骤队、韩信的轻凌队、张巡的聚散队、李牧的蓄锐势、岳飞的任机势、杨素的摧陷势、吴璘的三叠阵、戚继光的鸳鸯阵,以及臣的连环、因之二阵而已。但这些都是参考古法结合当今创制的,靠变化取胜,各有神妙,全靠学习者变通运用罢了。

良将掌握步兵的根本,训练精熟,运用娴熟,变化如神,自然能驱赶步兵横行天下无敌。所以善于布阵的人,没有固定的阵形,必须根据地形的广狭险易,就用方、圆、曲、直、锐五种阵形因地制宜,又根据敌军的众寡强弱治乱而灵活变化。至于我军兵力多少、部署重叠,或是成犄角之势,或是分五行排布,或是列三才阵型,全在随时布置演练,务必首尾相顾,表里呼应,阵队能容纳兵力,形制名称各有区别,冲锋不乱,撼动不动,这才算有心得。

所以出正兵不外乎三叠法,出奇兵不外乎夺前蛟两种阵势。地面狭窄只用一伍,地面宽阔就用十伍、百伍、千伍、万伍也可以。地面狭窄只用战队,地面宽阔就加翼队、包队、伏队、应队也可以。

用兵向来进攻轻捷、撤退持重,进攻容易撤退难,所以不鸣金就不能撤退。如果撤退也像进攻一样有章法,各队的前队士兵稍稍退到后队之后,轮番停下整队,都像迎战的架势,以防备敌军乘我撤退之机进攻,所以停而整齐,齐而严整,混沌而不乱,纷纭而有条理,这才是有节制。

世人都说孔明八阵曲折繁琐,管子内政阵平直简约,说法好像是对的。但说曲折繁琐的人,还不知道它为什么繁琐曲折;说平直简约的人,还不知道它为什么平直简约。只靠口头相传,错谬难辨,随口妄谈,怎么能当作法式?必须把古人已成的制度,苦心钻研、巧妙变革,务必让前后左右行动都无不利,然后因时制宜,推行可行的方法。如果说自己胸中能演化出千百万种阵法,不必效法前贤,就算自己创始也可以。但如果不能变通运用古法,自己胸中又没有独到的妙策,只知道死守规制,用方、圆、曲、直、锐五种阵势因地制宜,就算不能大胜,也一定不会大败。谈兵的人如果非要固执一种阵图,穿凿附会,妄谈繁曲直简,说自己一定胜过古人,足以应对无穷的敌情,恐怕最终免不了像李希烈那样被缚住手脚。

阴阳术数家总喜欢穿凿附会,或是假托知名兵法家的名义,胡乱编造阵图,为害很深。豪杰之士,本来应该认清这一点。比如风后的握机阵,是宋人所作,独孤及附会记载下来的。穰苴的握奇营阵,是元人许洞所作。孙武的方阵、圆阵、牝阵、牡阵、雁行阵、罘罝阵、车轮阵、冲方阵、常山阵,都是唐人裴绪所作。后来王氏分配八阵,李筌附会,才有天覆、地载、风扬、云垂、龙飞、虎翼、鸟翔、蛇蟠的名目,张烨又配出新变风扬阵、新变云垂阵、新变龙飞阵、新变鸟翔阵、新变虎翼阵、新变蛇蟠阵,去掉天地二阵成为六阵。又作太乙曲阵、太乙直阵,又合并诸八阵,配上天地风云鸟蛇龙虎,再加上符咒,穿凿附会到了极点。又用五行分配曲直方圆锐,又把八阵六阵变成钩连蟠曲的样子。又作十二将兵阵,来配合周制的车乘。又作当头阵法,又作满天星阵,又作八翼阵,又推演马隆的偏箱车阵,又推演李靖的六花阵,又把六花七军阵扩展为五花阵。

许洞说:“敌军摆弯阵,就用飞鹗阵应对;敌军摆直阵,就用重霞阵应对;敌军摆突阵,就用长虹阵应对;敌军四面围困,就用八卦阵应对。”这虽然是布阵应敌的一个方面,但兵力都集中在一面,四角没有兵力,中军没有握奇,外列没有伍法,恐怕会被智者出奇兵捣中心腹两翼。其他像许洞这样穿凿附会的,数不胜数。大体上荒诞好奇,不探究根本,形势越来越巧,实用越来越差。如果照着去做,免不了被武安君白起耻笑。

穰苴说:“地位要威严,政事要整肃,力量要充盈,心神要专一,正纵横,察名实。”吴子说:“贤能的人居上位,不肖的人居下位,阵法自然就安定了。”如果只把形名机巧当作根本,不相信这两位的话,还是没得到布阵的真谛。更何况可以用奇名巧势来穿凿附会呢?臣因此知道这两位才真正懂得布阵的要旨。

大凡布阵,要安稳沉静,出击要条理分明,轻装要简洁,重兵要严整,前后变化,进退迅疾,车骑相互配合,始终衔接不断。所以说:营阵整治稳固,甲兵锋利强盛,才是雄武之师。又说:战车排列得法,骑兵出击有羽翼,步兵纵横突击,如水溃雷击。

但兵力必须长短兵器搭配,行列要疏密得当,士卒不浮躁,战斗自然整齐划一。而且行列不能太疏,疏了就难以呼应;也不能太密,密了就难以施展。大约步兵一人占地两步,骑兵一人占地四步。所以阵法根据地势来确立兵力多少的准则,幡旗图怪来彰显杀伐的威势,步兵车马错杂来发挥奇正的作用。

至于用步兵贵在懂得变动,用车战贵在懂得地形,用骑兵贵在懂得捷径奇道。善于用兵的人,不外乎结合天、地、人三才来运用阵法。阵头不宜伸得太远,阵尾必须懂得变更,阵腹最要充实整严,阵翼务必轻捷凌厉。

太公说:“临敌必须设置冲阵,再把车骑分为乌云之势。”臣认为冲阵,就是战阵,就是正兵;乌云,就是翼队,就是奇兵。乌云聚散无常,行止不定,以乌散云合的形态变化无端,所以取名为乌云阵。有冲阵,就有营阵。营阵,就是大队。冲阵出自营阵之中,学兵的人看到这个,就能明白用阵的准则。

李靖说:“车徒应当教他们正兵之道,骑队应当教他们奇兵之道。”殊不知车徒本来就不拘泥于奇兵,骑队也可以作为正兵。曹孟德用三骑之法,每次回军转阵,战骑在后,游骑在前,陷骑作为应变,这就是轮番交替、各自防备的意思。

戚继光说:“列阵不难,让每个人都熟悉我军的阵法才难。让每个人都熟悉我军阵法也不算难,让每个人都能运用我军的阵法才难。正所谓不是知晓难,而是践行难。”这话好像很懂布阵的道理。

臣认为虽然能布阵、用阵,却不知道驻扎营阵的吉凶,也只算懂了一半。所以营地要向阳以吸纳生气,不喝死水,不在死地扎营,不在地柱(孤立高地)驻军,不在地牢(低洼之地)宿营,不在天灶(谷口)停留,不在龙头(山巅)栖身。不能正对山谷出口,怕敌军冲击,就像防备决堤的洪水;不能停在大山尽头,担心敌军包围,也不利于水草补给。

大将的驻地,必须选在高处,青龙华盖(吉地之象)常在我军前方。地上不长草木,不聚集禽兽的地方,不能扎营;古城古庙、窑灶坟墓,不能扎营;焦石砂砾、水道逆行的地方,不能扎营。必须选水泉清澈的地方为上,水色黄黑浑浊的,就投放胶矾澄清。水停滞不流,要担心有污毒;水源在敌军控制下,不能轻易饮用;水流有黑脉、散而不定的,喝了必死;水中多粪草、人畜尸体的,喝了必病。必须在旁边凿井,最好能得到甘泉。所谓军井,就是就地开凿的井。

水流涨落忽快忽慢的,上游有壅水灌营的计谋;水静止却泥泞难行的,下游有沼泽泥淖的陷阱;水源在敌军那边,又没有甲士守卫的,可能有埋伏的奸细。

○战令

尉缭子的重刑令说:“所统领千人以上的部队,作战败北、守城投降、弃军逃跑的,叫做国贼,本人处死,家族诛灭,削去籍贯,掘开坟墓,暴尸街头,男女家属没入官府为奴;所统领百人以上的部队,作战败北、守城投降、弃军逃跑的,叫做军贼,本人处死,家族诛灭,男女家属没入官府为奴。”所以如果守城而被攻陷,全军上下都要处死;如果作战而败北,全军贵贱都要斩首。

又说:“能诛杀士卒一半违令者的,威加海内;诛杀十分之三的,力压诸侯;诛杀十分之一的,令行士卒。”儒生谈论兵法,都认为尉缭子的刑法太残酷。他们不知道尉缭子所处的时代,无天无地,独来独往,可以说是真正的“一人之将”。善于用兵的人,能领会他的意旨而灵活取舍,就能掌握作战的机宜。

如今百姓骄纵,武备松弛,战士困苦,而朝廷规制太过,将领缺乏贤能,号令轻忽,赏罚不明。臣认为如果不用尉缭子的法度,就无法革新军政,振奋疲敝的局面。于是斟酌轻重等级来制定军令,让战令必须执行,那么士卒自然畏惧刑罚;士卒畏惧主将的刑罚,那么偏裨将校就会畏惧君上的死罪。

所以上阵有保领牵制之法:军士由伍队长担保出战不出差错,伍队长由千百夫长担保出战不出差错,千百夫长由偏裨将担保出战不出差错,偏裨将由左右将军担保出战不出差错。各自交保状到大将军处,保状上写:保证没有遗失损伤、只顾自身不顾大局等情况。

凡是阵上折损一名左右将军,他所辖的偏裨将、千百夫长、伍队长全部斩首;折损一名偏裨将,他所统领的千百夫长、伍队长全部斩首;折损一名千百夫长,他部下的伍队长全部斩首;折损一名伍队长,他所带领的军士全部斩首。像这样,千万人就会结成一体,上下同心。所谓用有根基的军队,抱着必死的决心,声势足以崩山倒堤。

下令出战而军士畏缩不前的,准许伍队长割下他的耳朵;伍队长畏缩的,准许千百夫长割下他的耳朵;千百夫长畏缩的,准许偏裨将割下他的耳朵;偏裨将畏缩的,准许左右将军割下他的耳朵。收兵回来的时候,查验没有耳朵的全部斩首。

军士见敌军众多,心里先害怕,不服从旗鼓号令,进军时东张西望、临阵退缩的,准许伍队长立即斩首;伍队长有这种情况的,准许千百夫长立即斩首;千百夫长有这种情况的,准许偏裨将立即斩首;左右将军有这种情况的,听凭大将军立即斩杀。临战行刑,法度和平时大不一样:比如一伍之长不能诛杀五个不听命令的士兵,就和没有这五个人一样;一队之长不能诛杀五伍不听命令的人,就和没有这五伍一样;千百夫长不能诛杀违令的伍队长,就和没有伍队长一样;偏裨将不能诛杀违令的千百夫长,就和没有千百夫长一样;左右将军不能诛杀违令的偏裨将,就和没有偏裨将一样;大将军不能诛杀违令的左右将军,就和没有左右将军一样。

大将临敌战死,那么左右副将、偏裨官员、千百总、伍队长,乃至中军近身士卒、力士技士、储将谋士,全部都要斩首。只有稍远的吏士有军功的可以免死。所以凡是作战而将吏头领战死的,所辖的士卒都要处死。将吏抛弃士卒逃跑的,也准许士卒抓捕杀掉,不抓捕的同罪。

阵亡一名士兵,却能斩获两名敌人的,本队免死。阵亡一人却斩获三四人的,给予奖赏。阵亡一人却斩获十几名敌人的,重赏同时擢升本队的队伍长。凡是损失一两名士兵却不能斩获敌人的,本队队伍长和士兵全部处斩。与敌交战负伤但未阵亡的,将全队的月粮赏赐给这些负伤存活的士兵。士兵阵亡而尸骨无法找回的,将全队的家产全部赔付给阵亡者的家属。阵亡五十名士兵,却能斩获一百名敌人的,偏裨将、千把总、伍队长可免于死罪。阵亡五十人,却全无斩获的,偏裨将、千把总、伍队长全部处死。如果左右将军为其担保立功赎罪,而将士能拼死冲锋陷阵,立下斩杀百敌以上功劳的,可免予处罚;借此大破敌阵的,受赏并且擢升;出战却毫无功劳,即便有左右将军担保也要处斩,各将领的家产全部判给阵亡者的家属。

至于战场上割取首级报功这一条,是军法应当禁止的。为什么呢?一上报首级,就会引发争抢之心,队伍自然混乱,敌人必定乘我军混乱之机进攻;更不准收取敌人遗留的财物,一旦收取财物,士兵就会自相抢夺,队伍就不整肃,敌人必定乘我军松懈之机进攻。只应当像雷击风行一般迅猛出击,让敌人来不及防备。敌军溃败之后,命令监军记录哪一阵抵挡哪路敌军,哪一部击败哪一方敌人,哪一队奋勇进击,哪一伍稍有退却,功过是非核查清楚之后,再论功行赏、按过处罚,这样军心自然统一,功赏也自然公允。不但军心统一、功赏公允,还可以避免私自杀害平民冒功的惨祸。所以有前军擅自回报功级的,处斩。除了对四方蛮夷的战事之外,中原内部的战争,又不必孜孜以求以首级来计算功劳。这本来就在于执掌兵权的人,临战灵活处置罢了。

开战前一两天,士兵中有胆敢畏战逃跑的,抓获后立即处死。伍队长不能抓获逃兵的,一同处斩,同时将同伍同队的士兵,各责打一百军棍。如果有人知晓逃兵的情由,却不率先检举的,也一并处斩。有能率先检举并且暗中埋伏在逃兵必经之路上,将逃兵擒获的,就把逃兵名下的粮饷连同其全部家产赏赐给擒获者,举报不实以及诬告他人的,按反坐罪论处。如果有人突然患病不能参战的,经本营官吏和伍队长查验后,送入中军调养,诈称患病的按军法治罪,诬陷他人诈病的也同样治罪。

如果一名士兵、一伍士兵、一队士兵奋勇抗敌,而同伍、邻伍、同队的救援稍有迟缓,导致奋勇作战的伍队头目阵亡的,同伍、邻伍、同队的头目乃至士兵全部处斩。如果一部、一营拼死鏖战,而其他各部各营疏于支援策应,导致鏖战的部队溃败、损将失事的,各部各营的大小头领全部处斩。偏裨将、千把总分布策应的,根据其所在位置的远近,连坐的处罚各有轻重等差。

士兵能奋力冲锋陷阵,并且斩杀敌军头领的,当即提拔为千把总;如果俘获敌军谋士以及正副敌将的,当即任命为偏裨将。敌军还没进入埋伏圈而伏兵提前发起攻击,敌军已经越过埋伏圈而伏兵仍未出击,因此贻误战机的,统领伏兵的头目全部处斩,士兵全部捆打,并且扣发月粮。正兵和奇兵,看到伏兵已经发起却不迅速响应的,按同罪论处。

凡是塘报、夜不收、哨探这类人员,被敌人欺骗迷惑,传递虚假情报,因而贻误军机的,处斩。哨探派出之后,不能察觉敌军到来的,处斩。哨探不把敌军实情报告主将,反而向同辈泄露的,处斩。哨探探明的情报属实,敌军远近已经准确,兵力多寡已经明了,地势险易已经掌握,就只能听凭主将分路调遣,不许赌气抢先出击,不许贪功擅自行动。如果不能按期抵达,未接命令就先行进军,临敌率先退却的,全部处斩。

大将治军无方,部署失当,埋没贤能,任用不肖之徒,导致军队覆灭、将领折损的,监军官上奏朝廷将其斩首,抄没其三族家产。监军官固执己见、徇私舞弊,与大将不和,导致贻误国事的,按同罪论处。

分设营垒,各有各的防地。上自左右将、偏裨官,下至材官、储将、技士、亡命之徒以及伍队士兵,都只能听从主将进退分合的号令,各自不准越界往来,私自交谈。如有违犯禁令的,立即按军法处置;临敌时违令的,在军门处斩。所以说:军中没有违犯禁令的行为,对外就没有破获不了的奸细。

阵势布列之后,士兵随意移动,左顾右盼,队伍拥挤,疏密不均,前后次序混乱,旌旗乱摇,金鼓节奏失调的,违纪者连同队伍长全部处斩。所以号令出错,掌号的人治罪;行阵混乱,偏裨官也要连坐;临敌时传错号令,掌号的人处斩;临战时队伍失序,偏裨将也要受牵连。有擅自出列、争前落后,不遵守将令,擅进擅出的,处斩。

阵列已经布成,从左右将到监军官以下,都不准乘车马进入营区,违犯的处斩。更不许私自抽调营中一人一马供私役使用,违抗的处斩。没有主将的符契到来,擅自发兵的处斩;符契已经送到,却不立即发兵的处斩。丢失旌旗、金鼓、符节,或是被敌人盗取的,全队处斩。

在敌境及沿途奸淫妇女,或是将妇女藏匿在营中,并且凌虐所经过地区百姓的,全队处斩。进退不遵守金鼓、旗幡、号角号令的,处斩;散布敌人威势来动摇军心的,处斩。巫祝私下为士兵占卜行军吉凶的,问卜的人和巫师全部处斩。主将的进退密令尚未发出,攻伐的军机尚未施行,就有人提前知晓的,告知者和被告知者全部处斩。

结党诽谤、散布妖言异说的,处斩;私下品评是非,借此谋取私利的,处斩。向敌人泄露军机要事,在境内藏匿奸细的,处斩。嫉妒排挤贤良,让有才能的人不能在危急时刻得到任用的,处斩。更改军令、延误军令、执行失当、玩忽军令的,处斩;违犯主将紧急号令的,处斩。

守城而城池被攻破的,守城将士全部处斩。围困敌军却让敌军突围逃脱的,围敌部队全部处斩。应当出战却不出战的,参战将士全部处斩。应当救援却不救援的,邻队将士全部处斩。遇到紧急情况不举烽火报警,以及先举烽火之后却断续不响应的,处死。

军队行军途中,粮草迟到,所过之处延误供给的,主管粮饷的官员处死。出征路上,如果看见前队遗落的器械、银钱等物品,允许所见的本队队伍长收缴保管,等扎营完毕后,禀报所属偏裨将,再召失主认领。冒领以及隐匿不交的全部处斩,后队看见却不收缴的,也责打一百军棍。隐匿临阵阵亡士兵财物的,处斩。

官吏士兵收受贿赂,定罪、记功不属实的,处斩。临敌时自己伤残身体,想逃避战斗风险的,处斩。临战时丢失衣甲器械,或是将其抵押作为宿娼、赌博、饮酒的资本的,处斩。敌军丢弃武器、脱下铠甲乞求投降,却擅自将其斩杀的,处斩。

缴获敌人的私人书信,应当立即密封送交主将,有擅自拆阅以及先给主管官员看的,处斩。敌军使者进入军营,不是主管官员却擅自与其交谈的,处斩。擒获的敌人以及前来投降的人,立即带去见主将。不准擅自询问敌军内部事务,因此泄露军机的,处斩。

行军出战期间,打柴、放牧、取水,不遵守号令的,处斩。忽然看见怪异的飞禽走兽进入营中,能捕获的,立即送交主将,如有私自藏匿、传告他人的,处斩。私自揣测军中事务的,处斩。

出征路上,即便遇上狂风暴雨,没有命令就不准让士兵在忠臣、孝子、义士、节妇的家中停歇,违令的处斩。军队进入敌境,有妄杀老幼、发掘毁坏坟墓、抢掠财物、焚烧房屋、践踏庄稼、砍伐树木的,处斩。

深夜无故呼喊叫嚣,惊扰军营的,处斩。邻队邻伍知道有人惊营,却不安静等待,也故意跟着呼喊的,全部处斩。营中无故失火,烧毁营帐器具的,将引发火灾的那一伍士兵处斩,并且抄没其家产。除了主将传令某伍某队救火之外,其余人都不准擅自离开岗位,擅离职守的处斩。

各类兵器不锋利,衣甲不精良,导致临战时不堪使用的,处斩。依仗能言善辩,搬弄是非,导致士兵不和的,处斩。妄言神鬼、梦寐、祸福,动摇迷惑军心的,处斩。偷窃他人财物据为己有,抢夺他人首级冒领功劳的,处斩。

指挥号令发出,有人低头不语、结舌不应,面露难色的,处斩。桀骜不驯、抗拒命令,出言抱怨上级的,处斩。不遵守禁令约束,高声喧笑,旁若无人的,处斩。假称患病、装病来逃避艰难任务,借着抬运伤兵死者而想趁机脱逃的,处斩。

大将与左右偏裨聚集商议机密要事,有凑近帐外、隔墙偷听的,处斩。侦察敌军不准确,报告敌情不详细,兵力多少报数失实,距离远近不符合实情的,处斩。主管劳绩、掌管赏赐的官员,私下厚待亲信,故意亏待有仇怨的人,导致人心不平的,处斩。

刁斗不鸣,更筹遗漏,号火熄灭的,处斩。不是犒赏宴席,却无故醉酒狂呼的,处斩。

号令,是将领执掌大权的关键。正所谓军中畏惧重刑,对外就没有不可战胜的强敌,所以军法不能不严峻。然而临刑之时要权衡轻重、因事制宜,务必使三军心服才是根本。

○战机

掌握作战时机的人,隐藏形迹于无形之中,游刃心神于虚静之境,所以圣人常常保持冷静,来等待敌人暴露形迹。所以能升腾于九天之上,潜伏于九渊之下,因为它无形可见;深藏的间谍窥测不到,智慧的敌人谋划不了,因为它无隙可乘。不攻击阵容严整的敌军,不打击旗甲鲜明的队伍,要等敌人的形迹先暴露出来。

看到敌人的形迹已经显露,再凭借我军的气势,要么打击它先动的部位,要么乘它出现破绽时发起攻击。敌军坚守壁垒,我军就突击它部署未完成之处,急速进攻它可以击破的地方;敌军想要冲击我军,我军就截断它的退路,预先防备它的进攻路线。敌军阵容严整就分割它,敌军混乱就迷惑它,敌军薄弱就打击它,敌军犹疑就震慑它,敌军骄纵就剥夺它的锐气,敌军松懈就袭击它。

如同惊鸟骤然飞起,如同飓风陡然发作,倏忽上下,势不可挡;如同雷霆震击,如同暴雨倾注,前后左右,无法抵御。所以有风雨般的行军,才能威震边远之地的民众;有飞鸟般的行动,才能征服据险固守的敌国;有雷电般的作战,才能所向无敌。

因此善于作战的人,必定趁敌人士气旺盛转衰的时候出击,用坚实的兵力打击敌人虚弱之处,用快速的行动掩袭敌人迟缓的部署,用饱食的军队制服饥饿的敌军。应变无穷无尽,出击出其不意,往来飘忽,无人知晓去向;独出独入,无人知晓集结之地。聚合如云,变化如龙,仿佛从天而降,仿佛从地涌出,如同水扑火没有不熄灭的,如同沸水浇雪没有不消融的。

当我军撤退时,敌人不知道我军要防守何处;当我军进攻时,敌人不知道我军要攻击哪里。水性至柔却能冲塌堤岸,丘陵固定却能成就功业;集市聚合之地十分危险,却能战胜劲敌,凭借死战就能换取生机。如果指挥士兵进退如同驱赶群羊一般自如,指挥偏裨将赴战如同放飞鹰犬一般迅捷,让他们登上云端却不觉得高,进入丛林却不觉得有阻碍,踏入深渊却不觉得深,这才称得上是胜任作战,才称得上是统率军队。

深入敌境,却听不到一点动静的,必定是有埋伏要截断我军归路。必须命令勇猛精锐的士兵搜索清剿,接着用强弩从两翼掩护,派出轻骑兵接应。加紧守护粮道,布成犄角之势,严整大阵,频频派出奇兵张扬声势,向左右两翼劫掠。敌军如果空虚,就迅速乘势出击。

地势相距遥远,双方兵力相当,不可轻易挑战,恐怕会耗费奔波的气力。敌军如果出现破绽,必须迅速压制,不能让它重新整顿防备。我军可以前往、敌军也可以来的地方,必定要抢先占据高地、保障粮饷,这样态势就主动,作战就有利。孙子说:“先抵达战场等待敌人的就安逸,后抵达战场仓促应战的就疲劳。”所以善于作战的人,能调动敌人而不被敌人调动。

尉缭子说:“敌军辖地大而城池小的,必定先占领它的土地;城池大而辖地窄的,必定先攻打它的城池;土地广阔而人口稀少的,就先扼守它的险要;土地狭窄而人口众多的,就修筑土山逼近它。”所以作战必定要凭借地势的便利。率军与敌军遭遇,就要根据地形发布号令,同时利用险阻、山林、水泉、丘墓等有利条件。

地势平坦开阔,就用车骑配合作战;草木茂密遮蔽,就用步兵交战;长林深丘,就轮番出动奇兵;深峡隘口,用少量兵力就可以扼守;渡河过涧,适合用火弩攻击;地势高低悬殊,不可逼近敌军。白天多设旌旗,夜间多用火鼓,遇到风雨雪雾,就用笳角变换号令。

以少击众,务必选择隘口地形,必定在黄昏夜间,埋伏在丛林茂密之处,扼守险要之地;以众击寡,务必选择开阔地形,利于清晨时分,分兵把守要道,断绝敌军的运粮通道。如果驱兵于水火之地,必须懂得先巩固后方再搏击前锋。恰逢昏暗阴沉的天气,必须懂得伺机袭击。与敌军隔险对峙,尚且应当堵塞山谷、备足通道,拓宽我军的作战路径。

处在山的左侧,就要紧急戒备山的右侧;处在山的右侧,就要紧急戒备山的左侧。我军所处地势险恶,行动有阻碍,可以前往却不便于返回的,应当谨慎守护我军的归路。敌军如果没有防备,就分兵攻击它;敌军如果有防备,就不可轻易出击。

派遣哨探,密布埋伏,务必探明敌军虚实、远近、多寡的实情。而且必须挑选精锐诚实的人担任,不能用平庸的士兵。伏兵诡诈多变,情状万端,如果只知道在山谷遮蔽之处埋伏,不过是寻常的埋伏罢了,怎么能应对无穷的战机呢?所以善于设伏的人,敌军即便机智巧诈,也无法测知我军的埋伏,这才是真正的伏兵。因此运用伏兵的微妙之处,不是深谙兵术变化的人,不足以和他谈论伏兵。

《淮南子》说:“敌军躁动我军安静,必定能消耗敌军的力量;敌军先动我军后发,必定能观察敌军的形迹。辨别敌军的邪正,来掌控它的命运;审察敌军的处境,来利用它的动因。敌军如果转为安静,我军就先出奇兵;敌军谨慎后缩,我军就随之推移。敌军有所积聚,必定有所亏空;敌军向左移动,我军就袭击它的右侧。所以能先削弱敌军然后再战的,耗费不到一半而功效加倍。”

《管子》说:“不了解敌军的情况,不可约定交战;不了解敌军的将领,不可率先出兵;不了解敌军的士兵,不可率先布阵。士兵还未亲附,训练还不精熟,敌情还未探明,不可以谈论作战。”所以周文王不能驱使没有亲附的百姓,先轸不能指挥没有训练的士兵,王良、造父不能用破损的车马奔驰远行,后羿、逢蒙不能用歪箭弱弓射远而中的。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必定让他的兵器锋利,铠甲坚固,军队治理有方,号令严明,把握战机,然后衡量敌我双方的态势,进而掌握必胜的主动权,所以士兵依仗必胜的信念就不怕死战。

魏文侯问:“敌军人数众多,既勇武又凶猛,都占据着险要地形,右山左水,深沟高垒,用强弩防守,退却如山岳移动,进攻如风雨迅疾,粮食又充足,难以与它长期相持,该怎么办呢?”

吴起回答说:“这是个重大的问题!不是单凭车骑的力量,而是要靠圣人的谋略。准备千乘万骑,加上步兵,分为五军,每军各走一条道路,五军分五路进发。敌人必定疑惑,不知道该攻击哪里,我军严阵坚守,以稳固兵力。迅速派出间谍观察敌军的意图,敌军听从我的说辞,就解围而去;不听我的说辞,就斩杀使者、焚烧书信,分为五路发起进攻。战胜了不要追击,打不胜就迅速撤走,像这样假装败北,安稳撤退不与交战,一路牵制敌军前锋,一路切断敌军后路,另外两路衔枚疾进,或左或右,袭击敌军的要害之处。五军交替出击,必定能取得优势,这就是打击强敌的方法。”

臣认为吴起打击强敌的方法,是用五军交替出击,从而必定取胜;管仲必胜的道理,是士兵亲附、训练精熟,兵甲坚利,并且明了敌军的情况、敌军的将领、敌军的士兵,然后再战;刘安把握战机的思路,是消耗敌军力量、观察敌军形迹、顺应敌军态势,从而与之周旋,认为先削弱敌军然后再战,耗费不到一半而功效加倍。三个人谈论兵法,核心道理是一致的,运用的方法却各有不同。吴起的兵法雄健锐利,管仲的兵法厚重坚实,刘安的兵法巧变不定。巧变不定的,是谈论兵法的境界。

谈论兵法的人每每铺陈形势,推重机权,神化应变,简直想雄视千古。而真正用兵的人,必定竭尽人事,考虑成败,遇事随机应变,所以无往而不利。所以谈论兵法和用兵打仗的才能相差很远,如果既能谈兵又能用兵,臣不敢说仅次于管仲、吴起。

卷四

○摧陷

抱定必死之心,不如乐于赴死;乐于赴死,不如甘愿赴死;甘愿赴死,不如为义而死。一个人抱定必死之心,足以匹敌十个人;十个人抱定必死之心,足以匹敌一百个人;一百个人抱定必死之心,足以匹敌一千个人;一千个人抱定必死之心,足以匹敌一万个人;一万个人抱定必死之心,天下就无人能挡。更何况是为义而死的人呢?如果有为义而死的人挺身而出,世间本来就难以抵挡。

百人同心,就能攻陷千人的军阵,打乱千人的队伍;千人齐力冲杀,就能覆灭三军,斩杀敌将;万人合力,就会四海震惊,无敌可挡。吴子说:有一个亡命之徒埋伏在旷野里,一千个人去追捕他,没有不瞻前顾后的,为什么呢?大概是怕亡命之徒突然冲出来,拼命伤人。正所谓一人持刀,万人退避。不是一万个人都无能,而是必死与必生的心态不同。

如今如果能让千万人的士气,都像那个亡命之徒一样誓不独生,那么前进就无人能挡,后退就无人能阻,即便有智谋的人,也难以抵挡。所以善于攻克敌军坚阵、击破敌军态势的人,能让三军抱定必死的决心。善于运用必死士气的人,应当效法杨素,比照韩信,参考窦轨的做法。

杨素每次临战,必定命令弱兵冲击敌阵,能攻陷敌阵就算了,不能攻陷的全部处斩;再命令第二批人进攻,不能攻陷的,也全部处斩。于是将士只知前进,后退就是死,所以所向无敌。韩信背水一战,也是把军队置于无路可退的境地,说没有别的出路。没有出路,就知道不死战就不能求生,不猛冲就不能突围,自然人人合力,同仇敌忾,奋不顾身,抱定死战的决心。

窦轨每次对敌作战,有部将稍有退却的全部处斩,提拔队中小校代替,自己率领铁骑殿后,于是下令说:“鼓声响起如有不前进的,从后面斩杀。”士兵听到鼓声,无不争先恐后冲锋陷阵。所以严刑是振作士气的基础,士气是摧锋陷阵的根本,摧锋陷阵是决胜的关键。所以善于决胜的人,必定依靠摧锋陷阵;能摧锋陷阵的人,必定振作必死的士气;善于振作士气的人,必定施行严苛的刑罚。

兵法说:“刚柔并用,是得地利的表现。”又说:“全军携手如同一人,是被逼不得已的结果。”然而死地有特意设置的,有误入的;士气有刻意振作的,有自然激发的。怕扰乱视线,就禁止吉凶妖异的事;怕动摇军心,就消除狐疑的想法。于是焚烧财物,断绝生路,让人人怒发冲冠、目眦尽裂,不等命令就自动死战。

所以发号施令的关键,在于必定让人信服听从;振作士气的诀窍,存乎于心法。而且士兵不会永远勇敢,也不会永远怯懦,都是士气使然罢了。士气强盛就勇敢,士气衰弱就怯懦;士气高昂就战胜,士气低落就战败。勇敢怯懦、强盛衰弱,缘由十分细微。善于振作士气的人把握战机,善于运用战机的人掌控态势。

态势不能被敌人利用,而我军常常利用敌人的态势;士气不能被敌人夺走,而我军常常夺走敌人的士气。所以我军攻击的时候,如同迅雷狂风;摧锋陷阵的时候,如同山崩河决;近身搏杀的时候,如同猛禽攫取。让敌人测不出我军从哪里来,挡不住我军的突然袭击。

吴子说战斗的场所,就是流血牺牲的地方。所以比作坐在漏船之中,伏在烧屋之下,如果能振奋士气、舍死面对敌军的锋芒,那么敌军再勇猛也来不及对我发怒,再机智也来不及对我谋划,我军反而得生而敌军必定灭亡。正所谓抱定必死之心就能求生,侥幸求生就会死亡。能让人抱定必死之心,是激励将士的功劳;能让人必定听从号令,是训练教化的成效。所以说:号令靠恩信推行,士气靠振作激发勇敢。又说:士人尽心竭力,我军即便深陷重围也不会畏惧。

○因势

掌握机略的人,不逼迫陷入绝境的敌人,不攻击士气锐盛的敌军,不打敌人没有防备的仗,必定趁敌人士气旺盛转而懈怠的时候下手,打击敌人虚弱之处并等待敌军疲惫,攻取敌人没有防备的地方并且迅速袭击它迟缓的部署。所以用兵的方法,只有“因”字最精妙:或者借助敌人的险要,来巩固自己的防守;或者利用敌人的计谋,来作为自己的计策;或者顺着敌人的动向,转而变换自己的应对;或者审察敌人的动因,从而迅速抓住可乘之机。那么凭借“因”来制胜的方法,是说不尽的。敌军即便有智谋,我也知道它逃不出我的“因”。

吴子说考察将领、衡量才能:“根据形势运用权谋,就能不费气力而成就功业。”所以敌军处在高燥之地,不利于水草供给,就围困它;敌军靠近水草,我军处在低洼之地,就水淹它;敌军驻扎在不便之地,出入艰难,粮道断绝,就凌逼它;敌军辖地广大,粮食匮乏、兵力稀少,四面防守都失去险要,就急攻它;敌将贪利,可以贿赂引诱;上骄下怨,可以离间分化;愚昧轻信,可以震慑诱骗;喧嚣混乱,可以突袭击败;忙于劳役、贪图小利,可以袭击攻破。

敌军犹豫进退,部众必定失去依靠;人心思归,将领无法禁止;开放险要、平易防守,敌军必定迷惑。至于敌军疲惫懈怠、饥渴惊疑,前队尚未扎营,后队尚未渡河,恰逢昏暗天气,风雨突至,就可以凭借敌军的态势来取胜。我军勇猛多谋,士兵死战,前进如骤雨,出发如飘风,就可以凭借我军的士气来决胜。高山狭路,大涧深沟,道路曲折,险隘难行,一人把守,飞鸟难过,就可以凭借地形的便利来必胜。这三者占其一,敌军就已经挫败;三者都能运用,就所向无敌。

所以善于用兵的人,必定根据敌情而变换策略,根据人才而施用手段,根据地形而布成态势,根据情况而调整部署,根据制度而制定法令。所以说:有才能的人,运用事物为自己服务;没有才能的人,被事物牵着鼻子走。运用事物为自己服务,天下没有不能用的东西;被事物牵着鼻子走,能得到的就很少了。

不轻举妄动,不违背时势,仅凭一个人就能施行德义,协和人心,严明刑赏,更新政令,让人不敢违抗他的命令,并且必定为之效力的,只有伊尹、吕望、孙武、司马穰苴、管仲、吴起、韩信、诸葛亮这些人能做到。而且轻举妄动的必定失败,违背时势的必定灭亡。善于用兵的人,应当洞察这些人的不逆势、不轻举,却又能把人放在最能发挥作用的位置,这才是掌握“因”的根本。

正所谓借助他人的态势来讨伐邪恶,那么黄帝也不能与他争威;借助他人的力量来决胜,那么商汤、周武王也不能与他争胜。所以能把握时机、乘势而为的人,万军之将也可擒获,四海英雄也可制服。

谈论兵法的人,动辄夸耀韩信能驱使市井之人、统领乌合之众,说他取胜有神术。这太不通晓用兵的根本了。韩信所处的时代,有可以驱使的态势,有可以联合的机遇。所以顺应时势,鼓舞士气、误导敌军、激烈交锋、率军突进、死战陷阵,让人人无不怒目攘臂,奋勇作战,为什么呢?大概是六国怨恨秦朝太深,百姓痛恨秦法太惨,人人焦灼痛苦,家家困苦不堪,鸡犬不宁,贵贱失序,不只是人心背离秦朝,上天也厌弃秦朝很久了。

忽然兵起山东,项羽、刘邦相继而起。韩信恰逢其时,掌握谋略,独得孙子九地兵法的精髓,于是顺应时势来驱使部众,把握战机而决一死战,这是容易奏效的。假使彭越、黥布也懂得这个道理,那么韩信也未必就一定能取胜。臣因此知道韩信如果生在当今,想废弃兵法根本,不受节制,对抗监司,驱使市井之众,作战就必胜,进攻就必取,我断断不敢认同。

所以顺应时势、因势利导的,是有才能的人做的事;违背人情、逆天而行、对抗时势的,是狂妄的人做的事。确实能把握时机、顺应时势,才是有才能的人所为。学兵法的人,应当探究时事的可否难易,再衡量人才的得失,千万不要被所谓豪杰的大话欺骗嘲笑。

孙子说:“胜利是可以争取的。敌军虽多,可以让它无法全力战斗。通过谋划来知晓得失的关键,通过调动来知晓动静的规律,通过示形来探知死生的地利,通过较量来知晓双方的优劣长短。”所以谋划的人,要凭借敌军的得失来定计;调动的人,要凭借敌军的动静来行事;示形的人,要凭借敌军的死生地利来布局;较量的人,要凭借敌军的优劣长短来制胜。

让深藏的间谍窥测不到,就利用敌人的间谍为我所用;让智慧的敌人谋划不成,就利用敌人的计谋为我计策;让勇猛的敌人无从死战,就利用敌人的勇猛为我助力。所以能根据敌情转化策略,运用敌人的力量于无穷,根据形势取得胜利,运用形势于不竭的,就称之为神。

○车战

兵法说:战车与步兵在平坦地形交战,一辆战车可抵挡八十名步兵;在险要地形交战,一辆战车可抵挡四十名步兵。战车与骑兵在平坦地形交战,一辆战车可抵挡十名骑兵;在险要地形交战,一辆战车可抵挡六名骑兵。大约战车运用得法,十乘能战胜千人,百乘能抵挡万兵。虽说步兵不如骑兵,骑兵不如战车,但如果只有骑兵没有战车,那么一名骑兵还抵挡不了一名步兵。

务必让步兵不离战车,骑兵不离车毂,进退有节制,循环往复,这才是掌握了用车的方法。战车利于扎营,便于长途行军,适合开阔干燥的地形,不利于低洼潮湿的地方。所以战车重视高地而轻视洼地,进退必须遵循适宜的道路。

战车攻击密集的敌众,必定先以迅雷之势出击,接着用轻装战车突击,迅速出动驰车,或突或冲,西侧火攻扰乱,东侧弩箭射击,半骑半步,奇兵埋伏,配合前锋出击。昏暗天气不便作战,就坚守壁垒不要进攻。

车营被围困,有七种紧急出击的时机:敌军行阵未定,前后尚未收拢,迅速出动轻车攻击;敌军士兵无纪律,旌旗乱动,迅速出动武刚车攻击;敌军阵形不整,人马纵横,迅速出动火车攻击;敌军进退犹豫,三军惊扰,迅速出动弩车攻击;敌军远道而来阵型混乱,天黑无法撤退,迅速出动冲车攻击;敌军将领贪图劫掠,号令不行,迅速出动骁骑攻击;敌军阵形严整,物资又多,围困厚重无法突破,迅速出动神兽车、离合车、霹雳车三方夹击。

出车有规制,驰骋合时机,敌军纵然重重包围,也必定能攻克。所以要抵挡胡马的冲锋,非战车组成的壁垒不可;要挫败胡马的锐气,非战车攻击不可;要驱逐边境的敌寇,非战车进攻不可;要填补缺口、堵塞缝隙,不让胡马攻入,非战车防守不可;要出塞开边建立不朽功业,非战车行进不可。

然而用车的关键,总归在于整治兵力、向前拒敌,整肃队伍而已。旷野最适合用鹿角,开阔地带便于使用战车。因此知道战车必不可缺,又怎么可以不用呢?所以懂得节制奇正运用的人,必定不会舍弃战车;想要在仓促之间应变、远征数千里的人,也不会舍弃战车。所以说:没有战车就无法远行,没有战车就无法整肃军队。只有善于车战的人,不受南北地形限制,不受山水阻隔,不论轻重,不拘泥分合,关键在于运用的人怎么样,不能认为战车对军用没有益处。

○骑战

骑兵,是军中的斥候突击力量,便于奔袭冲锋,利于速战速决,追击败军,断绝粮道,打击流寇。但长时间停滞就会疲惫,适合平坦地形,畏惧险阻、山林、沼泽、低洼之地,不要让骑兵自陷苦地。

因此运用骑兵必须避开的八种败局:敌人假装败退,引诱我轻车追击,两侧埋伏强弩,骑兵因此招致失败,这是第一种;追击败军长驱直入,越过险地不止,奇兵埋伏突起,直接切断我军后路,骑兵因此招致失败,这是第二种;地势四面闭塞,陷入如同天牢,进去容易,退出来难,骑兵因此招致失败,这是第三种;茂密丛林,大溪深谷,奔驰受限,战道狭窄,骑兵因此招致失败,这是第四种。

想要前进却隘路狭窄难以通行,冲出之后又绕远难以抵达,敌军少量兵力就能攻击我众多骑兵,骑兵因此招致失败,这是第五种;大土山在前,高山在后,左右被险隘夹击,敌军占据内外有利地形,作战必定艰难,骑兵因此招致失败,这是第六种;前进之后不能撤退,队伍深远不能收拢,敌军又占据我军根本,扼守我军阵前,骑兵因此招致失败,这是第七种;沼泽泥泞,杂草丛生,敌军忽隐忽现,伺机攻击我聚散的部队,骑兵因此招致失败,这是第八种。

运用骑兵取胜的方法也有四种:敌军初到尚未列阵,骤然摧毁它的先头部队,攻击它的左右两翼,捣毁它的中军核心,这叫突冲;敌军整饬阵容,尚有斗志,必须谨慎部署我军两翼骑兵,倏忽往来,进攻如雷霆,聚合如风云,扬尘起烟,让白日昏暗,用神兽奇兵迷惑,用轻装战车配合,号令严明,变化无穷,这叫术击;敌军处在平坦地形,结阵不稳固,没有险阻可依,士兵无战心,应当急令骁骑突袭前后,两翼夹击,断绝粮道,昼夜袭击,敌军必定恐惧,败局无法挽救,这叫乘乱;敌军日暮想要撤回而无秩序,部众必定混杂,命令我铁骑十人为一队,或埋伏或奔驰,分散如星布,突起如鸟飞,接着用强弩,按号令发射,敌军纵然百万,也势必疲惫,这叫威劫。

骑战的关键,不外乎这八种险局、四种胜法,而分合聚散尤其应当有条理。然而如果不配合战车、步兵,进退没有依托,终究势单力薄,恐怕会被智者算计。所以说轻凌队、奇伏队、跳荡队、突冲队、踵军队、游奕队,都是因为奔驰便捷,利于截击奔袭,而不适合正面坚守、长期屯驻。

太公说:“骑兵与步兵在平坦地形交战,一名骑兵可抵挡八名步兵;在险要地形交战,一名骑兵可抵挡四名步兵。大约十名骑兵能击退百名步兵,百名骑兵能击退千名步兵。”马匹的安置,必须占据水草便利之地,适应饥饱的节度,冬天要温暖,夏天要凉爽,勤加梳理鬃毛,谨慎照料四蹄,整齐进退,习惯奔驰,训练视听,不让马匹受惊,人马相得,然后才能驱使。衔辔鞍勒,必须牢固完好。

况且马生病,不是因为奔驰过度,就是因为饮食失当。吴子说:“日暮路远,必须计算行程,宁可让人劳累,也不要让马疲惫,常让马力有余,防备敌军袭击我军。能明白这个道理的,就能横行天下。”

○步战

大致步兵先设立老营作为防守,然后分兵数处听从指挥,变换奇正。即便配合骑兵出战,也必须轮番更替。轮番更替的方法,就是叠阵法。所以进攻必须轻捷凌厉,撤退必须稳重,变换必须迅猛,这样才算掌握了步兵作战的要领。其次要善于利用险地,其次要善于利用隘口。善于利用险隘,是掌握以少胜多的关键。

兵法说:步兵抵挡不住车骑的蹂躏,必须依托丘陵、林木、险阻来稳固阵地,开阔平坦的地方就用拒马、储胥、剑刃、蒺藜。如果一时没有拒马,就砍伐树木做成鹿角营。防守的是驻队,冲锋的是锋队,枪、筅、镰、牌根据形势使用,布设伏兵奇兵,必定用火用弩。如果能稍许配合车骑,变换成乌云阵,行动就能让敌人措手不及。

所以教练步战的方法,听到号令就列阵,举起旗号就出战,变换旗号就改换奇正。临战时忘记训练要领的,处斩;遇到险地就畏惧不前的,处斩。偶尔遇到险阻地形,必须根据地形布成方、圆、曲、直、锐等营阵来自守,只是不要违背集中兵力、掌握奇兵的宗旨。

比如韩信的置之死地而后生,李嗣源的救援幽州,张巡的聚散掩击,岳飞的野战更番,杨素的立陷阵令,李靖的六花营,吴璘的三叠法,戚继光的鸳鸯阵,都应当作为步战的典范。而臣的连环阵,依据这两种阵法,间杂车骑,也可以称得上有规制。

然而呐喊要整齐震耳,鼓声要沉重浑厚,士气要昂扬锐利,死志要坚定刚强,技艺务必精练,兵器务必长短搭配。《司马法》说:“兵器不混杂就不利,所以长兵器用来护卫,短兵器用来坚守。太长就难以进击,太短就够不着敌人。太轻就锐利,锐利就容易混乱;太重就迟钝,迟钝就不济事。”学习的人能把握时机,适应情势而灵活变通,就算掌握了步战的奥妙。

步兵到了傍晚,必须列阵围城,设置拒马,环绕储胥,作为营垒。伍队长的旗帜上应当悬挂铁线灯笼,灯外有罩,罩子用油布做成。或者便于夜间转移,或者防备敌军夜袭。如果举号拉起灯罩,一眼望去如同火城,敌军即便看见,也必定惊悚。传递箭矢、轮番更替,又在于因时制宜,但夜营以安静隐秘为根本。

○水战

江上作战,必须占据上游;水上防御,宜在中流设置栅寨。或者借风纵火,或者趁雾灌敌,或者用沙袋决堤,或者根据顺流逆流灵活运用,不要自己处在不利位置,不要自己迎着逆风。

船只宜平稳便于旋转,兵器宜迅捷优先配备火弩,分班轮换宜迅速,栅寨务必坚固,旗帜要多设并且变换花样,战士要轻捷并且训练有素,这是水战的关键。将领必须把握时机,审察利弊。不能得其利,必定反受其害。所以统领水军,远离水域必定要远离水岸。敌军渡水而来,不要在水中迎击。想要作战的,不要背靠水域迎敌,不要处在下游迎战敌军。

所以占据有利地形、扼守险要,观察敌军来路。凡是在大湖大泽与敌军遭遇,暂且停驻在岸边,急令登高瞭望,必须探明水情,掌握宽窄深浅,才能决策。敌军如果涉水,等它渡到一半时突击。我军不想作战,就凭水阻击;我军一定要作战,就离水稍远列阵。

上游涨水、水沫涌来,我军想要渡河的,必须等水势平稳。敌军船只鼓噪却不放矢石的,必定兵器缺少;敌军鼓声急促而快慢不一的,部众必定疑惧;敌军派小船往来不定的,必定有所谋划;敌军前进之后又后退的,是试探想要袭击;敌军停泊却扬帆的,想要出我不意;敌军夜间火光通明,喧呼不绝的,是恐惧而防备不足;敌军火光数点,寂静无声的,是整备兵器,要么作战要么撤退;敌军靠近村落却不登岸劫掠的,是心中胆怯;敌军尚未困窘却请求投降束手就擒的,必定有所图谋。其他如敌军鼓声没有节奏是虚张声势,敌军士兵不动是待机而动,这些都是庸将所不能谋划,而智者必定反其道而行之的。

训练水战的号令:汛期官兵不准脱衣夜卧,不准擅自离开本船。角声一响,炮放一声,鼓擂一通,官兵都整肃器具,听令出发;角声二响,炮放二声,鼓擂二通,官兵各就本部旗幡,鱼贯排列;角声三响,炮放三声,鼓擂三通,大小战船依次进发,左右前后不准搀越。

临战时忘记训练号令的,处死;迟到以及退缩不前的,斩杀捕盗官;遇到浅滩迟缓的,斩杀掌舵的水手;虽然先到却不直射敌船,或者擦边而过,以及风向不正的,斩杀舵工、缭手;前船与敌军交锋,而诸船不救援,导致敌军突走,或者让前船陷入险境的,旁观后到的、捕盗、舵工全部处斩。

敌军故意把物品丢弃在水中,士兵贪恋捞取而不追击作战的,允许捕盗割掉他的耳朵,回军之日处死,同船隐瞒的连坐。一船战胜敌军,而诸船拥挤争功,不分头追杀的,按军法惩治捕盗、舵工,一同合力取胜的不在此限。

海洋作战,担心的是风涛不定,又担心迷失方向,应当以斗建为正,加上四时来确定方位,就能知晓进退了。或者在昏暗的时候,就用指南车的子午针分辨南北。

所以水上的占验,与其他方术家稍有不同,似乎应当记载下来:比如日晕主风,月晕主雨,风雨必定从晕缺的方向来;星光闪烁不定,以及云起四下散如烟雾的,都主大风;云形如车,以及海猪乱跃,起风必定猛烈;东风急而云起,越急越有雨,最难放晴;夏秋之际,海沙云起,就会有飓风暴雨;水面呈靛青色,风雨连朝夕;水面浮黑灰,风雨随时来;海燕成群飞,白肚主风黑肚雨;日没之后泛起胭脂红,以及云如鱼鳞的,都主不风即雨;单日起风单日止,双日起风双日止;风起早晚平和,要防来日多风;白天起的风考虑持续久,夜间起的风防备猛烈;夜间听到九逍遥鸟叫,一声风,二声雨,三声四声断风雨;虾笼里的鱼翻腾,风水不停;水蛇盘在青芦梢,大水涨到蛇盘处,望上水稍涨,望下水即到。

○火战

善于运用水火的人,有震天的威势,所以费力少而功效大。兵法说:用火攻必须具备条件,火攻器具必须预先备齐。条件,就是凭借天时干燥,凭借敌军驻扎在荒芜草木之地;器具,就是我军的火器,军中无所不备。如果得天时,恰逢敌军所处的地形适合,就使用我军预先备齐的器具。

所以用火的方法,要考察时日,必须顺应风向;顺纵烟尘,必须选取便利的地形。从隐蔽处发火,让敌军无法救援,断绝敌军的退路,不让敌军逃脱。比如自犯火、覆地雷、霹雳火、轰山炮之类,都是神妙的攻击手段,正所谓发动一机就能杀灭百万敌军。这是出塞的神兵,也是守边的秘策。然而中原运用,也是无处不宜。

古代的名将,壮大军势、建树大功,让敌军来不及防备、无法抵抗的,实在没有不是凭借水火之利的。所以火器有陆用、水用、战用、守用、伏用的区别;火攻有飞火、烈火、法火、毒火、神火的分别。威势在于火,关键在于器。

孙子说月亮运行到箕、壁、翼、轸四个星宿时是起风的日子,本来也未必可以全部应验。能趁着天燥,又得地利,占据上风,火具精巧,就可以称得上善于火战了。如果拘泥于孙子的五火四宿之说,不能算是懂得火攻的妙用。

火攻最难掌握的方法,在于点火和引线。比如地雷埋在地下数尺、范围数里,水雷沉入水中丈余、潜伏在港口,但是药线入土就容易受潮,入水就容易烂掉,又怎么能旬日数月不潮湿,等火机一动就引爆呢?况且竹筒油蜡之类,都不能隔水,这不是技巧超过李载的人,不能掌握其中的秘诀。

至于焚烧积聚、营寨,放箭打炮,不过是快慢便利、适宜不适宜,巧法手法罢了,哪里值得称道!所以善于制造火器的人,有不传的秘诀;善于运用火攻的人,有独到的心得。凡是火从内部发起,外部就要早做接应。万一火从外部发起,又应当随时应对,不要等内部发火。

火起而敌军不动的,必定有恃无恐,或者是空营,应当稍等不要进攻。看火势内外都很旺盛,敌军混乱就顺势攻击,敌军安静就自行退避。如果我军进入敌境,偶尔经过草木茂密的地方,又赶上干燥时节,而且到了傍晚,必须先削去营前的丛草树木。

如果火从我方上风烧过来,应当命令我军寂然不动,也放火烧营前的草,让两火相遇,草烧完火就灭了。敌军见火起而我军安静,必定疑惑不敢前进,恐惧之下必定惊慌,惊慌之下必定撤退。急令毒弩神器,暗中埋伏在敌军必经之路上,授以密号,四面八方一起发作,鼓噪乱击,让敌军不知道往哪里逃,这叫做借助敌人的火反过来打击敌人。

○夜战

夜战的方法:或埋伏或截击,或聚集或分散;发号就行动,开炮就作战;鸣金就停止,击鼓就前进;吹笛就分队,吹角就变阵;务求精悍少而有效,必须有向导;多用火鼓,扰乱敌军队伍;一慢一快,动静把握时机。敌军不知道我军的去向,也不知道我军的分合移动。

敌军如果安静固守,就疲惫它;敌军如果混乱躁动,就直入不疑。凡是夜战,以战车为壁垒,以步兵为防守,以骑兵为斥候。弓箭暗设,灯炬有规制,必须命令士兵熟记本营本队的字号。如果进退分合,忽然举火,就能分辨清楚如同白昼,出错的处斩。

必须防备大风暴雨突至,所以布阵在高爽干燥之地,以防水冲。派出警戒骑兵,严密防备偷袭,以及观察道路险易、敌军必经之路。如果与敌军对垒,或者离营百步,每方点燃几堆火,暗中可以观察敌军动向,风雨天就用松节火把照明。

如果想要转移,预先设置几处空营,营外都有伏兵。大致夜营宜安静,有智谋的将领必定息火止鼓。防备的策略,又无处不周详。古代的名将,每每致力于夜袭,说精锐少量可以击破众多坚阵,疑兵埋伏足以震慑强敌。所以用兵的奥妙,妙在夜战。

然而夜战的士兵,非亡命之徒不可,非有神机妙算不可,非惯于劫掠不可,非强悍无赖不可;将领非骁悍不可,非果敢不可,非变通不可,非绝技大胆不可。能认清这个时机,掌握这个诀窍,敌军再勇猛,也依仗不了它的勇猛;敌军再坚固,也依仗不了它的坚固;敌军再众多,也依仗不了它的众多。

有风也能进,有雨也能驰,黑夜也无碍,昏暗也相宜。取胜的关键,必定让敌军无法预料,或者让敌军深信不疑。

○山林泽谷之战

孙子说:“在山地行军作战,要靠近山谷,驻扎在向阳的高地,不要登高作战。”又说:“驻扎在向阳干燥、物资充足的地方,军队就不会生病。”大致说来,军队都喜好高处厌恶低处,看重阳面轻视阴面。

所以山地作战宜居高处,靠近水草,打通粮道,掌控形势,以便出击刺杀。所以山上作战,不要仰攻高处的敌军。凡是屯兵在高山,四面受敌的叫战隆,就会被敌军所困。屯兵在低洼之地,四面山高的叫天井,就会被敌军围困。有智谋的人,本来就不会被敌军束缚围困。

前后险峻,山水深阔的地方叫绝涧;周围险阻,难以退出的叫天牢;草木茂密,不便驱驰的叫天罗;泥路坑阱,车骑陷落的叫天陷;两山相夹,涧道狭窄,一人把守,万夫难开的叫天隙。行军遇到这些,必须迅速远离;敌军如果陷入其中,就趁机全力攻击。

两山相夹很近的叫隘形,我军如果先占据,必须塞满隘口,布阵列势等待敌军;如果敌军先塞满隘口,列阵待我,就不要贸然进攻。如果隘口敌军还没布满,行列还没形成,就迅速攻击不要犹豫。

太公说林战的方法,以弓弩为外层,戟楯为内层,矛戟相互配合。树木稀疏的地方,战车在前,骑兵为辅,轮番作战轮番休息,各按部署。臣认为林战中车骑必定受困,矛戟又怎么能施展?必须迅速谨慎出入,各自使用短兵奋战;砍树开道,便利我军行进;毒弩烈火,轮番交替;辨明方向、察看道路,妙在利用昏暗;左右前后,远探敌情;半伏半击,勇猛冲杀。敌军即便看见,也摸不清我军的形迹。

所以林战和丛战差不多,利害各半,臣认为应当避开。如果偶尔遭遇,取胜在于人。白天多设旌旗,夜间多用笳鼓,不怕敌军强大,必须防备火攻。

兵法说:在盐碱沼泽地带行军,必须迅速离开,不要停留;如果在盐碱沼泽中交战,必须依托水草、背靠树林。臣认为如果在盐碱沼泽中交战,胜负难以预料。不如派出骁骑,展开通道,整阵结伍,且战且走,必须谨慎殿后来防备敌情。敌军如果势盛,就迅速占据高地。两军对峙,必定找到有利的出路。那些坚舍环龟的说法,不能生搬硬套。

地狭山高,左右壁陡,率军与敌军遭遇,双方都不便行进,所以敌军不能来,我军也不能往,吴起称之为谷战,敌军虽多也施展不开。必须巧设伏兵奇兵,利在迅速出击。挑选我军轻捷的士兵,必定登上高陵;选拔敢死之士,打开前路;或者分开车步,四周埋伏。

敌军必定坚守营阵,不敢轻易进退,于是我军迅速出动旌旗,移营到谷外,半隐半现,轮番挑战,边打边掳,接着用骁骑冲击,列强弩冲锋,接短兵搏斗。

臣认为行军遇到山林泽谷险阻,是所谓埋伏奸细、易于控制的地方,必须迅速通过不要迟缓。如果突然遭遇敌军,必须观察敌军的治乱再出击。如果不能出击,只能整肃我军队伍,统一进退,敌军就不能扰乱我军。

兵法说在陆地驻军,右侧应当背靠高地,死地应当在军前,生地应当在军后。然而也有故意把死地放在军后的。又说丘陵堤防,必定考虑它的阳面而右侧背靠它,这就太拘泥了。只有善于用兵的人自然不拘泥,为什么呢?精锐的士兵,势不可挡,镇静如山林,流畅如江汉,威烈如雷霆。即便走过羊肠小道,经过锯齿山路,沿着高山,深入深谷,渡过大泽,跨过深渊,也必定不会失败,因为人人无不奋勇争先,毫无疑虑,堂堂正正决战而去。

所以置之死地也能取胜,置之险地也能取胜,置之陷地也能取胜。不会用兵的人,即便处在生地也必定死亡,处在安地也必定危险,处在胜地也必定失败。为什么呢?人事不齐备。所以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只有竭尽人事的人,自然能得地利的效用,自然合天时的机宜。

○风雨雪雾之战

风雨雪雾的时候,最难用兵。这是智者深深畏惧,勇者怯于出战的时刻。只有能把握时机,并且早做准备的人,才能在这种时候取胜。为什么呢?疾风暴雨的时候,人们都以为我军不能作战;大雪重雾的时候,人们都以为我军不能进攻。敌军的防备自然松弛,军心必定懈怠。

如果早做准备,把握时机,斟酌开合,悬以千金重赏、万户爵位,再辅以必死的刑罚,置军队于必死之地,率领少量兵力却让人人效命,驱使强弱不一的士兵却万众一心,自然能以一当百。以一当百,就没有不能取胜的了。

但是当今的将领,没有能懂得这个方法的。人们都说戚继光懂得这个方法,臣每每探究他在浙闽用兵的方略,不过稍知皮毛罢了。要说他能集古名将之大成,随机应变、出其不意,那臣不敢认同。

所谓用兵的态势如转圆,决胜的战机如发弩。圆没有固定的形状,弩有闪电般的迅疾。然而又不能没有主导,也不能一味求快。真正有智慧的人随时变化,应对无穷的形势。

比如营阵已定而雨下个不停,马陷蹄泥,车陷车轴,士兵步履艰难,进退停滞,奔驰受阻,这是士兵的灾难。生死存亡取决于将领的能力,所以安营必须选高燥之地,先疏通水渠,严密把守界道,正是为了防备这种情况。

正要作战而当地险要,又遇上怪风陡起,暴雨如注,飞沙蔽天,雷霆震魄,这是战斗的灾难。霎时胜败,关键在于把握时机。顺风就纵火,乘势捣毁敌军;逆风就巩固阵基,防备敌军逼近。必须严令加固营垒,禁止士兵前进,这也是用少量兵力的时候。

等天气稍晴,审察形势、相机而动,敌军如果防备严密,就坚守不出;如果我军整治而敌军混乱,就用轻锐部队乘势出击,而大阵不能轻举妄动。敌军如果顺势逼迫我军,必须命令骁骑先驰往要道,趁夜焚毁敌军的积聚,击杀其老幼。敌军见根本失守,势必退崩,我军乘乱攻击。这是大概的方法。

至于山寇海夷,惯于在飓风忽作、暴雨不止、重雾不开、大雪深厚的时候得志,为什么呢?大概南军以木寨防守,以散兵作战,阵中没有战车,外出没有斥候,用脆弱的步兵遭遇这种天变,自顾不暇,怎么能处处把守险阻?如果防备稍有疏漏,敌寇必定乘我松懈麻痹,像猿猴攀援、蚂蚁聚集一样攻入。况且他们素来熟悉道路,攻入之后就会肆意劫掠。

胡马南下,关隘重重阻隔,而消息总能先传到,一遇上雨雪,他们就不便于长驱直入,还容易防备。只有大风重雾,也是他们趁势冒昧、越墙夺险的时候,善于防守的人自然应当懂得。然而也有顺应天时,反其势而取胜的。所以说:能把握时机并且早做准备的人,才能在这种时候必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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