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前周王室有难,齐侯、晋侯起兵勤王;汉朝国运中断,虚侯、牟侯坚守气节。异姓远亲尚且愿意舍身赴难,何况我们身负和古人一样的职责,兼有臣子的大义。所以枕戈待旦,忍辱偷生,立志斩杀元凶,洗雪国仇。现在命令冠军将军、领谘议中直兵柳元景,宁朔将军、领中直兵马文恭等人,统领三万精锐,火速奔赴石头城,分兵直扑白下;辅国将军、领谘议中直兵宗悫等人,率领两万甲士;征虏将军、领司马武昌内史沈庆之等人,带领五万勇士,相继进军;其他分路部队,有的破釜沉舟,从姑孰陆路进发;有的快船从芜湖出发,占据云阳。这些将帅,全都果敢多谋,智略深厚,威名震动中原,功勋远播边疆。我亲自统领十几万精锐,整装待发,大军接连进发。司徒智慧深沉,愤然起兵,调动八州兵马,从荆州、郢州雷霆出击;冠军将军臧质忠心奋勇,从汉阴起兵响应;冠军将军朱修之坚守忠义,全力请战。荆州、雍州百万大军,渐渐逼近京城,蜀、汉的兵马,也已经开出边境。另外安东将军刘诞、平西将军刘遵考、前抚军将军萧思话、征虏将军鲁爽、前宁朔将军王玄谟,都秘密送来书信,约定同时起兵,檄文传遍三吴,大军奔赴京城,远近一同响应,旌旗飘扬万里。战船航行江上,大江为之凝滞;甲士奔赴原野,草木为之摧折。谋臣勇士,心怀义愤,等待时机。先帝的恩泽,深植民心,叛逆和顺从的大势,合乎天理,没有父亲的国家,天下不会认可。檄文传开,无论士族平民一同响应,凭着这支义兵作战,谁能抵挡?凭着这份大义出征,哪里不能取胜!何况逆贼没有亲信,人神共弃,同党人数不多,只有一群小人依附。贤明君子,心中必然厌恶。以大海浇萤火,以高山压卵,商汤、周武伐桀纣的形势,也不过如此。
各位君子,有的世代忠良,蒙受皇恩;有的是先帝心腹,祸福与共。你们被逆贼逼迫,屈身贼手,心中悲愤难忍。大军已经逼近,兵威已经传到,应当趁势立功,洗刷污名;如果不能立刻反正,能够背弃逆贼归顺朝廷,也是次一等的选择。如果执迷不悟,依附凶徒,一律诛杀,祸及五族。赏罚分明,如同日月。烈火一旦燃起,好坏一同化为灰烬,希望你们谋求福分,不要留下悔恨。檄文送到,宣告所有人知晓。
刘劭自以为熟习战事,对朝中官员说:“你们只管帮我处理文书,不用操心战事。如果叛军来攻,我亲自出战,只怕贼寇不敢来。”司隶校尉殷冲掌管文书符节,左卫将军尹弘调配军队衣物,萧斌总管军务,京城内外戒严。把世祖的儿子关押在侍中下省,南谯王刘义宣的儿子关押在太仓空屋。刘劭让刘浚写信给世祖说:“听说你突然发布狂悖檄文,举兵反叛,士大夫愤慨,义士震怒。自古以来冒犯君主、内乱的人,没有不被灭族的。你博览典籍,难道不清楚这个道理。如今皇上天资英武,神威远扬,登基之后,恩威并施,人人愿意拼死效力,争相守节。你从小蒙受恩遇,东宫交好的往事如同昨日,却听信奸邪,忘记恩情,这份不义,人神共恨。现在水陆大军都已经准备妥当,皇上亲自统领六军,太保带兵总督,我和南平王刘铄随后就出发。之所以暂缓进攻,是希望你迷途知返。简单写下我的心意,话不尽意。皇上一向厚待你的世子法师,法师现在住在殿内,想来你想知道消息,顺带一提。”乌羊,是南平王刘铄的小名;法师,是世祖世子的小名。
刘劭想要诛杀三镇将士留在京城的家眷,江夏王刘义恭、何尚之劝他:“凡是起兵的人,不在乎家人。况且很多人都是被胁迫的,如果杀他们的家人,只会坚定叛军抵抗的决心。”刘劭觉得有理,于是下令一概不追究。派褚湛之镇守石头城,刘思考镇守东府。刘浚和萧斌劝刘劭带领水军逆流而上决战,如果不能取胜,就退守梁山。江夏王刘义恭担心义军仓促组建,船只简陋,不适合水战,于是献计说:“刘骏年少,不熟军旅,远道而来,兵马疲惫,我们应当以逸待劳。如果大军远出梁山,京城空虚,东边的义军趁机进攻,就会生出祸患。分兵两处,兵力分散,不如养精蓄锐,等待时机,坐等叛军生出破绽。”刘劭赞同这个计策。萧斌神色严厉地说:“南中郎刘骏年纪二十岁,就能发起这么大的战事,潜力不可估量。三处一同举义,占据上游,沈庆之精通军事,柳元景、宗悫屡立战功。形势如此,绝不是小股敌人。应当趁着人心还没有离散,全力一战。坐守台城,怎么能长久?主上和大臣都没有决战的想法,这是天意啊。”刘劭没有采纳。他怀疑朝廷旧臣不会真心归附自己,厚待王罗汉、鲁秀,把军务全部托付给他们,赏赐很多珍宝美女取悦二人。王罗汉原本是南平王刘铄的右军参军,刘劭认为他有将才,当作心腹。有人劝刘劭固守石头城,刘劭说:“古人固守石头城,是等待诸侯勤王。我守在这里,谁会来救我?只能全力一战,决一胜负,不然不能取胜。”刘劭每天亲自出城巡视军队,慰劳将士,亲自督促都水监修造战船,焚烧南岸民居,驱赶百姓全部渡到北岸。让主管官员上奏,立儿子刘伟之为皇太子,任命褚湛之为后将军、丹阳尹,设置佐官;骠骑将军始兴王刘浚为侍中、中书监、司徒、录尚书六条事;中军将军南平王刘铄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兖青徐冀五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新任左将军、丹阳尹建平王刘宏为散骑常侍、镇军将军、江州刺史。
庞秀之从石头城率先投奔南方义军,人心因此大为震动。朝廷任命征虏将军营道侯刘义綦,保留原号担任湘州刺史;辅国将军檀和之为西中郎将、雍州刺史。十九日,义军抵达新林,刘劭登上石头城烽火楼眺望。二十一日,义军到达新亭。当时鲁秀驻守白石,刘劭征召鲁秀和王罗汉一同驻守朱雀门。萧斌统领步兵,褚湛之统领水军。二十二日,刘劭派萧斌带领鲁秀、王罗汉等一万精兵攻打新亭营垒,刘劭登上朱雀门亲自督战。将士看重刘劭的重赏,奋力死战,营垒快要攻下的时候,鲁秀突然收兵撤退,柳元景趁机出击,刘劭大军大败。刘劭又亲自带领心腹同党进攻营垒,柳元景再次击败他;刘劭逃回朱雀门,萧斌手臂被流矢射中。褚湛之带着两个儿子,和檀和之一同归降义军。刘劭惊恐,逃回台城。当夜,鲁秀也投奔南方义军。江夏王刘义恭本来计划占据石头城,恰逢刘劭已经命令刘浚和萧斌严加防备。刘劭把京城军籍全部烧毁,重新设置郡县,全部归司隶校尉管理,百姓直接隶属于司隶。任命前军将军、辅国将军王罗汉为左卫将军,辅国将军照旧;左军将军王正见为太子左卫率。二十五日,刘义恭单人匹马向南投奔义军,从东掖门出城,从冶渚渡过秦淮河。东掖门队主吴道兴是臧质的门生,冶渚军主原稚孙是世祖旧部,刘义恭得以脱险。刘劭派骑兵追赶,追兵到冶渚的时候,刘义恭刚刚渡河。刘义恭的幕僚、旧部两千多人跟着南逃,很多被追兵杀死。刘劭命令刘浚杀掉刘义恭所有儿子。刘劭派人用辇车把蒋侯神像迎进宫内,磕头祈求保佑,拜蒋侯为大司马,封钟山郡王,食邑万户,赐给节钺。苏侯封为骠骑将军。让南平王刘铄撰写祝文,罗列世祖的罪状。
加授刘浚使持节、都督南徐会二州诸军事、领太子太傅、南徐州刺史,赐班剑二十人;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南平王刘铄晋升骠骑将军,和刘浚一同录尚书事。二十七日,刘劭在殿前册封儿子刘伟之为太子,百官全都身穿戎服,只有刘劭穿着衮龙朝服。下诏大赦天下,唯独世祖、刘义恭、刘义宣、刘诞不在赦免之列,其余同党一概不问。先前派遣太保参军庾道、员外散骑侍郎朱和之,又派殿中将军燕钦向东抵挡刘诞。五月,世祖派遣参军顾彬之,和刘诞的前锋部队一同抵达曲阿,和庾道相遇,大败庾道。刘劭派人焚烧都水监的船只、左尚方的器物,掘开柏岗、方山埭堤坝,阻断东边义军。又征召城里所有能当兵的男子,沿着秦淮河把战船并排搭建楼橹,布置大量强弩。让司隶治中、监管琅邪郡事务羊希,在班渎、白石各个水口设立栅栏阻断水路。这时男丁已经征发完毕,征召妇女服役。
当月初三,鲁秀等人招募五百勇士攻打大航,钩获一艘大船。王罗汉的副手杨恃德下令夺回航船,王罗汉正喝醉了作乐,听说官军已经渡河,惊慌失措放下兵器投降。河边各处的守军接连溃散,兵器仪仗塞满街道。当夜,刘劭关闭六座城门,在门内挖壕沟、立栅栏,用露车做楼,城内大乱,秩序全无。丹阳尹尹弘、前军将军孟宗嗣以及各级将吏,纷纷翻城墙出逃。刘劭命令詹叔兒烧掉辇车和衮冕礼服。萧斌听说大航失守,惊慌无措,下令麾下士兵全部放下兵器,派儿子萧约到义军大营请罪,不久自己举白旗投降,当即在军门前被斩杀。初四,太尉江夏王刘义恭登上朱雀门,统领各路将帅,派鲁秀、薛安都、程天祚等人直扑宣阳门。刘劭麾下军主徐兴祖、罗训、虞丘要兒等人带兵归降。刘劭先前派龙骧将军陈叔兒向东讨伐,军情紧急,召回陈叔兒。陈叔兒这天刚进入建阳门,远远看见官军,所带士兵全部丢下武器逃走。刘劭留在阊阖门外的贴身卫士和同党,全都逃回大殿。程天祚和薛安都副手谭金趁机跟进,一同冲进宫中。薛安都和军主武念、宋越等人相继攻入,臧质大军从广莫门入城,各路义军在太极殿前会合,当场斩杀太子左卫率王正见。建平王、东海王等七位亲王哭着出来投降。刘劭凿穿西墙,躲进武库的井里,队副高禽抓住他。刘浚带着几十名随从,和南平王刘铄从西明门出城,一同向南逃跑。跑到越城,遇上江夏王刘义恭。刘浚下马问道:“南中郎现在在做什么?”刘义恭说:“天下没有君主,百官坚决请求,皇上已经顺应人心,君临天下。”刘浚又问:“我来投降,会不会太晚?”刘义恭说:“只恨太晚。”刘浚又问:“我应该不会死吧?”刘义恭说:“你可以去行在宫阙前请罪。”刘浚又问:“不知道能不能给我一个官职,让我效力?”刘义恭说:“这个不好说。”刘义恭带着他一同返回,在路上把刘浚斩首。
刘浚,字休明,快要出生的当晚,有鵩鸟在屋上鸣叫。元嘉十三年,八岁,封始兴王。元嘉十六年,都督湘州诸军事、后将军、湘州刺史。不久迁使持节、都督南豫豫司雍并五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将军如故。元嘉十七年,任扬州刺史,将军如故,设置佐官、领兵。元嘉十九年,撤销府署。元嘉二十一年,加散骑常侍,晋升中军将军。
第二年,刘浚上奏说:“我所管辖的吴兴郡,群山环绕,低洼沼泽很多,水流汇集,排水不畅,雨水还没下多久,就泛滥成灾。有时春天耽误耕种,秋天庄稼被淹,百姓白白受苦,没有办法防治。吴兴是富庶之地,土地肥沃,百姓富足,一年丰收,粮食就能供给京城;一旦水灾,几个郡都会受灾。近年以来,歉收多、丰收少,虽然朝廷不断赈济,耗尽国库,公私困弊,一直没有好转。州民姚峤献上治水方案,认为吴郡、吴兴、晋陵、义兴四郡,水流都汇入太湖,但是松江、沪渎河道淤塞,水流不畅,所以到处漫溢积水成灾。他打算从武康珝溪开凿渠道连通谷湖,直通海口,一百多里,修通这条水道,水患就不会阻滞。姚峤从前实地测量,已经二十多年。元嘉十一年大水,他就向前刺史刘义康陈述这个计划,刘义康派主簿盛昙泰跟着姚峤实地勘察,众人意见不一,方案搁置。这件事关系重大,应当仔细研讨。我当即派遣议曹从事史虞长孙,和吴兴太守孔山士一同实地踏勘,对照地势高低,所有河道源头,全都亲自核查,绘制地图,仔细测算,根据勘察结果,确实可以修建。四郡都受同样水患,不只是吴兴一郡,如果这条水道修成,周边郡县都受益。一时辛苦,可以换来长久安宁。但是工程浩大,起步很难。我打算先开凿小渠,测试水流情况,抽调乌程、武康、东迁三县附近百姓,立刻动工。如果效果好,再扩建,另行上奏。从前郑国渠、史起修渠,一经动工,万世得利。姚峤的提议,虽然出自民间,如果方案可行,应当可以实施。”朝廷批准了他的奏请,但是工程最终没能建成。
元嘉二十三年,朝廷赐给刘浚一部鼓吹仪仗。元嘉二十六年,出镇,授使持节、都督南徐兖二州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徐兖二州刺史,常侍如故。元嘉二十八年,朝廷派刘浚带领士兵修筑瓜步山城,撤销南兖州。元嘉三十年,调任都督荆雍益梁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荆州刺史、领护南蛮校尉,持节、常侍如故。
刘浚年少时喜爱文章典籍,容貌气质端庄秀美。他的母亲潘淑妃深得宋太祖的宠爱,当时六宫没有正式的皇后,潘淑妃独自掌管后宫事务。刘浚才貌出众,母亲又极受恩宠,宋太祖对他格外看重。建平王刘宏、侍中王僧绰、中书侍郎蔡兴宗,都常和他以文章义理相互酬答往来。
当初,元皇后生性妒忌,因为潘淑妃受到宠幸,最终愤懑怨恨而离世,所以刘劭深深痛恨潘淑妃和刘浚。刘浚担心日后会招来灾祸,于是刻意曲意逢迎刘劭,刘劭也和他交好。刘浚常有不少过失,多次被宋太祖责问训斥,他心中忧虑恐惧,就和刘劭一同施行巫蛊邪术。
等到他出京镇守京口,朝廷准许他带着扬州文武官吏两千人随行,他在外藩自在安逸,十分志得意满。在外过了一年,又失去南兖州的管辖权,于是又希望回到朝廷。庐陵王刘绍因为生病辞去扬州刺史一职,当时江夏王刘义恭出镇外地,刘浚以为扬州刺史的职位自然会落到自己身上,可宋太祖却把这个职位授予了南谯王刘义宣,刘浚内心十分不快。他便托员外散骑侍郎徐爰,请求去镇守江陵,又向尚书仆射徐湛之求助。尚书令何尚之等人都认为,刘浚是太子的二弟,不宜远派到外地。宋太祖认为长江上游位置重要,应当委派至亲之人,所以最终把荆州交给刘浚。
当时刘浚入朝觐见,朝廷命他返回京口,安排启程与留守的相关事宜。他回到京口才几天,巫蛊之事就败露了,这时是元嘉二十九年七月。宋太祖整日叹息难过,对潘淑妃说:“太子图谋富贵,尚且还有一层缘由。虎头也做出这种事,实在出乎我的意料。你们母子难道一天都不能没有我吗!” 刘浚的小名叫虎头。太祖派近侍朱法瑜私下斥责刘浚,言辞十分沉痛恳切,并且赐给他书信说:“鹦鹉的事想必你已经听说,你怎么会糊涂到这种地步。况且沈怀远是什么人,他难道能替你隐瞒这件事吗?所以派朱法瑜当面传谕,我落笔之时满心感慨痛惜。” 刘浚羞愧惶恐,不知该怎样答复。
刘浚原本只是暂时返回京口,宋太祖发怒,不准他再回到京口。这一年十二月,中书侍郎蔡兴宗问建平王刘宏:“一年快要过完了,征北将军什么时候能动身前往荆州?” 刘宏长叹许久,说:“今年之内未必能出发。” 刘浚留在京城时,任用沈怀远为长流参军,常常在夜里打开侧门,悄悄外出私行。宋太祖听说这件事,处死了他宠信的侍从杨承先。第二年正月,荆州的相关安排才开始落实,二月,刘浚入朝。二月十四日,宋太祖亲临殿前,接受刘浚的拜官仪式。就在这一天,藏匿严道育的事情败露,第二天清晨,刘浚入宫谢罪,宋文帝神色异常严厉。当天晚上,文帝就对他严加诘问,刘濬只是一味叩头谢罪而已。潘淑妃抱着刘濬,哭着对他说:“你当初诅咒皇上的事情败露,我还指望你克制自己、反省过错,哪里想到你竟然又私自藏匿严道育!皇上对你责备极重,我叩头替你求情,他的怒气始终不肯消解。如今你活着还有什么意思?拿药来,我先自尽,不忍心看着你闯下大祸、身败名裂。”刘濬甩开衣袖起身离去,说:“天下的事很快自有分晓,希望你暂且放宽心,不必这样煎熬,一定不会连累到你。”
刘劭入宫弑杀文帝的那一天清晨,刘濬正在西州,府里舍人朱法瑜跑来禀告刘濬说:“皇宫里面人声喧哗,宫门全都关闭,路上传言太子造反,不知道祸乱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刘濬装作吃惊的样子问道:“现在该怎么办?”朱法瑜劝他领兵占据石头城。刘濬还没有收到刘劭的消息,不知道这件事能不能成功,心中慌乱,拿不定主意。将军王庆说:“如今宫内发生变乱,不知道主上安危,我们身为臣子,应当奔赴国难。凭借城池固守,这不符合臣子的节义。”刘濬不肯听从,从南门出城,径直赶往石头城,文武随从有一千多人。当时南平王刘铄镇守石头城,手下士兵也有一千多人。不久刘劭派遣张超之骑马赶来征召刘濬,刘濬屏退旁人问清情况,立刻穿上军装骑马出发。朱法瑜苦苦劝阻,刘濬不听。走到中门,王庆又劝谏说:“太子大逆不道,天下人都心怀怨恨。明公您只需要紧闭城门,依托城中积存的粮食坚守,不出三天,叛党内部自然会离散。现在情势如此,您怎么能前去投奔他?”刘濬说:“这是皇太子的命令,再有敢劝阻的,一律斩首!”等到入城见到刘劭,刘濬还劝刘劭杀掉荀赤松等人。刘劭对刘濬说:“潘淑妃已经被乱兵杀害了。”刘濬答道:“这本来就是我一直盼望的事。”他悖逆凶残到了这种地步。
等到刘劭即将败亡的时候,刘濬劝刘劭乘船逃往海上,把珍宝、丝织品全部运上船,他写给刘劭的信说:“船只还没有到,现在限期在这里把物资装运完毕,希望你赶快下令谢赐调出船舰。那个尼姑已经进入台城,希望明天和她做个了断。我还是认为皇上应当从这里出走,不然无法安定人心。”当时人心离散,所以出逃的计划没能实现。刘濬信里所说的尼姑,就是严道育。后来刘劭躲进井里,高禽把他从井里拉出来。刘劭问高禽:“天子在哪里?”高禽说:“至尊就在新亭。”高禽把刘劭押送到军前,臧质见到他痛哭,刘劭说:“我是天地都不能包容的罪人,丈人为什么还要为我哭泣?”臧质于是逐条斥责他谋反的罪状,刘劭回答:“先帝本来打算把我废黜,我不甘心在狱中做囚徒,向萧斌询问对策,萧斌劝我这么做。”他又对臧质说:“能不能替我启奏,请求把我远远流放?”臧质答道:“主上就在航南,自有处置安排。”士兵把刘劭捆在马上,押送到军门。到了军帐之下,刘劭还靠着马鞍四处张望,太尉江夏王刘义恭和各位亲王都过来观看。刘义恭责问刘劭:“我背弃逆党归顺朝廷,有什么大罪,你一下子杀害我十二个儿子?”刘劭说:“杀害诸位弟弟这件事,我对不起阿父。”江湛的妻子庾氏乘车赶来痛骂他,庞秀之也一同斥责,刘劭厉声喝道:“你们这些人何必多费口舌!”官军先杀掉刘劭的四个儿子,刘劭对南平王刘铄说:“这又有什么值得可惜的。”随后就在军帐下斩杀刘劭。临刑的时候他叹息说:“想不到宗室骨肉相残,竟然到了这个地步。”
刘劭、刘濬,还有刘劭的四个儿子刘伟之、刘迪之、刘彬之、一个尚未取名的幼子;刘濬的三个儿子刘长文、刘长仁、刘长道,全都在大航枭首,尸体摆在街市示众。刘劭的妻子殷氏被赐死在廷尉狱中,临死之前,她对狱丞江恪说:“你们皇室骨肉互相残害,凭什么冤枉杀害天下无辜的人?”江恪说:“你被册立为皇后,这难道不是罪过吗?”殷氏说:“那只是权宜之计,刘劭本来打算把王鹦鹉立为皇后。”刘濬的妻子褚氏,是丹阳尹褚湛之的女儿,褚湛之向南投奔义军的时候,就已经和刘濬断绝关系,所以褚氏免于被杀。其余的子女、妾侍,全都在狱中赐死。刘劭、刘濬的尸首被扔进长江,其他一同参与叛乱的党羽,包括王罗汉等人,全部伏法处死。张超之听说官军攻入,逃到合殿旧基,也就是当年文帝御座所在的地方,被乱兵杀死。众人剖开他的肚子、挖出心脏,分割他的肉,各位将领生吃他的肉,还焚烧了他的头骨。当时找不到传国玉玺,审问刘劭,刘劭说:“玉玺在严道育那里。”派人前去取了回来。严道育、王鹦鹉都在大街上被鞭笞至死,尸体在石头四望山下焚烧,骨灰撒入长江。朝廷拆毁刘劭在东宫居住的房舍,把那处地方挖成污水坑。
朝廷封高禽为新阳县男,食邑三百户。追赠潘淑妃为长宁园夫人,设置守墓人。伪司隶校尉殷冲、丹阳尹尹弘,都被赐死。殷冲替刘劭草拟符命文书,又是殷皇后的叔父。尹弘在二月二十一日清晨入宫值班,走到西掖门,听说宫中发生变乱,率领城内御兵赶到阁道之下。等到得知刘劭已经入宫篡位,他惶恐不安地主动上表,请求听从刘劭调遣,还替刘劭挑选调配士兵,尽心尽力为叛党办事。尹弘是天水冀县人,司州刺史尹冲的弟弟。他一向受到宋文帝信任重用。元嘉年间,历任太子左右卫率、左右卫将军,官员爵位的升降,文帝都托付给他处理。
史臣评论说:刘宋皇室的祸难,实在太惨烈了!自从赫胥氏以来,帝王立国,君临天下,从来没有听过这样的灾祸。只有荆、莒两国背弃华夏礼法,效仿戎狄;赵武灵王改穿胡服,违背中原典制,弑君作乱的祸端,起于亲近骨肉之间,但是骨肉相残如此酷烈的,唯独这一朝。祸乱起于至亲宗室,污秽蔓延宫闱,孝爱敬顺的伦常,一时间荡然无存,百姓没有沦落到披发左衽的境地,已经算是万幸了!
列传第六十 自序
古时候少暤金天氏有个后裔名叫昧,担任玄冥师,生下允格、台骀。台骀能够继承先祖的官职,疏通汾水、洮水,修筑堤坝阻挡大泽,让百姓安居在太原地区。颛顼帝嘉奖他,把汾川一带封给他。他的后代分出四个方国:沈国、姒国、蓐国、黄国。沈子国,就是如今汝南郡平舆县的沈亭。春秋时期,沈国参与诸侯盟会。定公四年,诸侯在召陵会盟讨伐楚国,沈国国君没有赴会,晋国命令蔡国攻打沈国,灭掉沈国,俘虏沈子嘉而归。他的后人就以故国名为姓氏。从这以后,沈氏的家谱失传。秦末有沈逞,朝廷征召他做丞相,他不肯赴任。西汉初年,沈逞的曾孙沈保,被封为竹邑侯。沈保之子沈遵,从封地迁居九江郡寿春,官至齐王太傅、敷德侯。沈遵之子沈达,为骠骑将军。沈达之子沈乾,任尚书令。沈乾之子沈弘,为南阳太守。沈弘之子沈勖,为河内太守。沈勖之子沈奋,官至御史中丞。沈奋之子沈恪,为将作大匠。沈恪之子沈谦,任尚书、关内侯。沈谦之子沈靖,为济阴太守。沈靖之子沈戎,字威卿,在州里担任从事,劝说巨寇尹良归降,汉光武帝嘉奖他的功劳,封他为海昏县侯,沈戎推辞不受。为躲避战乱迁居会稽郡乌程县余不乡,于是世代定居在这里。汉顺帝永建元年,分会稽郡设置吴郡,沈氏又成为吴郡人。汉灵帝初平五年,分出乌程、余杭部分土地设立永安县;东吴孙皓宝鼎二年,分出吴郡设置吴兴郡,沈氏又成吴兴郡人。虽然属地多次变更,但是家族居所没有迁移。晋武帝平定东吴之后,太康二年,改永安县为武康县,史臣的七世祖沈延开始定居在武康县东乡博陆里余乌村。祖父在京城做官,义熙十一年,宋高祖刘裕在建康都亭里运巷赏赐给他一处宅第。
沈戎之子沈酆,字圣通,任零陵太守,任内出现黄龙、灵芝的祥瑞。二儿子沈浒,字仲高,为安平相。小儿子沈景,为河间相,沈演之、沈庆之、沈昙庆、沈怀文都是他的后人。沈浒之子沈鸾,字建光,年少时就有很高的名声,州里举荐他为茂才,公府征召他担任州别驾从事史。当时广陵太守陆稠,是沈鸾的舅舅,以忠义刚烈、政绩卓著闻名汉朝,又把女儿嫁给沈鸾。沈鸾二十三岁,早逝。其子沈直,字伯平,州里举荐为茂才,也有清廉的名声,二十八岁去世。
沈直之子沈仪,字仲则,年少时品行至孝。哥哥沈瑜十岁、沈仪九岁的时候,父亲去世,他们守丧超过礼法规定,哀痛消瘦超过成年人。外祖父会稽盛孝章,是汉末名士,十分担忧他们,常常劝慰说:“你们二人天资淳厚聪敏,将来一定会成为不凡的人才,为什么要违背礼制,自我摧残,断送性命!”三年丧期结束,二人几乎哀痛到性命不保,所以兄弟二人都以孝行闻名。沈瑜早年去世。沈仪勤学,有雄才大略,以儒学立身。当时天下大乱,战事四起,经学荒废,士人很少能保全德行,而沈仪沉静隐退,坚守道义,节操端正,不随意与人交游,只和同族子弟沈仲山、沈叔山以及吴郡陆公纪交好。州郡以礼聘请,官府接连征召,公车府征辟,他全都不肯出仕,寿终正寝。
沈仪之子沈宪,字元礼,任左中郎、新都都尉、定阳侯,才干志向在东吴一朝很显扬。沈宪之子沈矫,字仲桓,以气节出名,官至立武校尉、偏将军,封列侯,又任建威将军、新都太守。孙皓在位时,他有将帅的称誉。东吴平定之后,朝廷任命他为郁林太守、长沙太守,他都没有就职。太康末年去世。沈矫之子沈陵,字景高,太傅东海王司马越征召他为从事。晋元帝做镇东将军时,任命他为参军事。徐馥作乱,杀死吴兴太守袁琇,沈陵出兵讨平叛乱。沈陵之子沈延,字思长,担任桓温安西参军、颍川太守。沈延之子沈贺,字子宁,任桓冲南中郎参军,在寿阳围攻袁真,在军中患病去世。
沈贺之子沈警,字世明,敦厚笃实,有品行学业,精通《左氏春秋》。家中世代富足,资产千金,起初担任郡主簿,后将军谢安征召他做参军,十分敬重他。沈警家中财力充足,是东南一带的豪族,没有出仕的想法,托病辞官回乡。谢安再三挽留没能留住,于是对沈警说:“沈参军,你有独善其身的志向,实在高尚啊!”沈警答道:“使君以道义治理百姓,我当初感念恩德前来;既然不能辅佐时世,所以要满足归隐的心愿。”回乡多年,以研读旧籍自娱。前将军、青兖二州刺史王恭镇守京口,和沈警是旧交,再次征召他做参军,亲笔写信情意恳切,苦苦邀请,沈警不得已赴任,不久又辞官。
沈警之子沈穆夫,字彦和,年少好学,也通晓《左氏春秋》。王恭任命他为前军主簿,写信给沈警说:“足下坚守归隐的志向,高卧东南,所以委屈贤郎来共事,并不是用官府事务束缚他。”当初,钱塘人杜子恭通晓方术,江东豪门大族、京城显贵,都拜他为师,行弟子大礼。沈警家世代信奉这一道术,也敬奉杜子恭。杜子恭死后,门徒孙泰、孙泰的弟子孙恩继承他的道术,沈警继续侍奉他们。隆安三年,孙恩在会稽起兵作乱,自称征东将军,三吴地区纷纷响应。沈穆夫当时正在会稽,孙恩任命他为前部参军、振武将军、余姚令。这一年十二月二十八日,孙恩被刘牢之击败,辅国将军高素在山阴回踵埭捉住沈穆夫,还有伪吴郡太守陆瑰之、吴兴太守丘尪,全部处死,首级送到京城,这件事记载在《隆安故事》里。在此之前,同族沈向来品行不端,一向被沈警厌恶。到这时,沈警听说沈穆夫参与叛乱,准备逃亡躲藏,本可以幸免,沈向来向官府告发,沈警、沈穆夫以及沈穆夫的弟弟沈仲夫、沈任夫、沈预夫、沈佩夫一同遇害;只有沈穆夫的儿子沈渊子、沈云子、沈田子、沈林子、沈虔子得以保全性命。
沈渊子,字敬深,年少有志气节操,跟随宋高祖刘裕攻克京城,封繁畤县五等侯。担任镇军参军、车骑中兵参军,又任刘道规辅国参军、征西参军,兼任宁蜀太守。和刘基一同在大簿斩杀蔡猛,回朝任太尉参军,跟随刘裕讨伐司马休之,和徐逵之一同战死,时年三十五岁。
沈渊子之子沈正,字元直,学识广博,有器量风度,容貌俊美,举止得体,喜好老庄学说。二十岁时,州里征召他做从事。同族光禄大夫沈演之称赞他:“这是我们宗族里的千里驹。”后来出任始宁、乌伤、娄县县令,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服丧期满,担任随王刘诞后军安南行参军。刘诞镇守会稽,沈正又担任安东参军。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君篡位,分出江东设立会州,任命刘诞为刺史。刘诞准备接受任命,沈正劝说司马顾琛:“国家遭遇这样的祸难,开天辟地以来从未听说。如今我们凭借江东义愤精锐的部众,率先举义,如果派遣使者传布檄文,四方难道不会响应?借此洗刷朝廷的冤屈耻辱,彰显臣子的节义,怎么能向北面臣服叛逆,让殿下接受叛贼的伪职?”顾琛说:“江东长久没有战事,士兵不熟悉作战。虽然逆顺有别,但是强弱悬殊,应当等四方有义兵起兵之后,我们再响应,也不算晚。”沈正说:“天下如果有没有君父的国家,那也就算了。如果不是这样,怎么能安心忍受仇人的耻辱,坐等别处起兵?现在我们因为弑君逆贼,义不共戴天,起兵的时候,哪里是求一定保全!冯衍曾经说,大汉的贵臣,难道还比不上荆、齐的普通士人吗!何况殿下身为人臣,又身系家国大义。”顾琛于是和沈正一同入内劝说刘诞,刘诞仍然犹豫不定。恰逢寻阳义兵起事,宋世祖刘骏的使者赶到,刘诞于是任命沈正为宁朔将军,领兵跟随刘季之。刘诞入朝担任骠骑大将军,沈正任中兵参军,升任长水校尉。孝建元年,青州治所移到历城,临淄空旷无人,朝廷任命沈正为宁朔将军、齐北海二郡太守,把整个齐地托付给他。还没有到任,孝建二年就去世了,时年四十三岁。沈正生前喜好享乐,奉养丰厚,去世之后家中没有多余财物。
沈渊子的弟弟沈云子,元嘉年间,任晋安太守。沈云子之子沈焕,字士蔚,年少时做驸马都尉、奉朝请。刘劭入宫弑君的时候,沈焕当时兼任中庶子,在官署值班,被逼迫跟随入宫。刘劭自立之后,任命他为羽林监,沈焕推辞不接受,改授员外散骑侍郎,派他看管南谯王刘义宣的几个儿子,相关记载在《刘义宣传》里。之后又授丞相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南昌县令,有能干的名声。担任晋平王刘休祐骠骑中兵记室参军,同僚大多靠谄媚升官,唯独沈焕不肯。不久,记室参军周敬祖等人被宋太宗刘彧追责获罪,沈焕转任谘议参军。后废帝元徽年间,朝廷任命他为宁远将军、交州刺史,还没有抵达治所,就因病去世,时年四十五岁。
沈田子,字敬光,是沈云子的弟弟。跟随宋高祖刘裕攻克京城,平定建康,任镇军参军,封营道县五等侯。义熙五年,刘裕北伐南燕。沈田子率领偏师,和龙骧将军孟龙符充当前锋。慕容超屯驻临朐抵挡大军,孟龙符战死,沈田子奋力作战,击破敌军。等到卢循进逼建康,刘裕派遣沈田子和建威将军孙季高从海路袭击广州,加授振武将军。卢循的同党徐道覆退回始兴据守,沈田子又和右将军刘藩一同出兵讨伐。不久卢循回师广州围攻孙季高,沈田子担心孙季高孤立危急,对刘藩说:“广州城虽然险固,本就是贼寇的巢穴。如今卢循回兵围城,城内说不定会发生内乱。而且孙季高兵力单薄,难以长久支撑。如果贼寇重新占据广州,他们的声势就会再次振作。我和孙季高一同历经艰险,渡海在万死之中平定广州,怎么能坐视他陷入危难,不去救援?”于是率军向南回援,等赶到的时候,贼寇已经收拢残兵包围广州。孙季高独自守城,形势危急,听说沈田子突然赶到,大喜。沈田子背靠河水列阵,身先士卒,一战击破敌军。接着乘胜追击,又在苍梧、郁林、宁浦接连打败卢循。回到广州,孙季高病死。战乱之后,山贼四起,攻占城池,杀害官吏,沈田子相机出兵讨伐,十天之内全部平定。刺史褚升度到任之后,沈田子才返回京城。授太尉参军、振武将军、淮陵内史,赐爵都乡侯。又担任世子征虏参军,将军、内史职务不变。义熙八年,跟随刘裕讨伐刘毅。义熙十一年,再跟随讨伐司马休之,另外带领一支军队,和征虏将军赵伦之一同作战,任征虏参军、振武将军、扶风太守。
义熙十二年,刘裕北伐后秦,沈田子和顺阳太守傅弘之各自带领偏师,从武关进入关中,屯驻青泥。姚泓打算亲自抵挡刘裕主力大军,又担心沈田子偷袭后方,打算先消灭沈田子,再集中全部兵力向东迎战。于是率领数万步兵,突然杀到青泥。沈田子本来是作为疑兵,手下只有几百人,想要主动出击。傅弘之说:“敌众我寡,很难和他们正面抗衡。”沈田子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一定依靠人多。”傅弘之仍然坚持反对,沈田子说:“双方兵力悬殊,势不两立。如果让贼寇把包围圈扎牢,我军军心沮丧,大势就去了。趁着他们阵列还没有整顿好,主动进攻一定能取胜,这就是先发制人、夺敌士气。”于是独自率领部众击鼓进军。敌军层层包围上来,沈田子安抚士兵说:“各位抛下亲人祖坟,置身箭石之间,就是盼望今天这一刻!封侯建功,就在今日!”于是烧掉粮草营舍,亲自指挥士兵,前后奋勇冲杀,所到之处敌军无不溃败。他手下江东勇士擅长短兵近战,呐喊冲锋,敌军瞬间溃散,斩杀一万多人,缴获姚泓的御驾器物。刘裕上表朝廷说:“征虏参军、振武将军、扶风太守沈田子,率领精锐部队,依托城池迅猛出击,身先士卒,勇冠全军,以少击众,所向摧破。从辰时打到未时,斩杀敌兵数千。姚泓丢旗弃众,逃回霸西,咸阳空虚,义军四面会合,扫清残余贼寇,就在转瞬之间。”天子下诏慰劳刘裕:“逃匿的敌寇依仗险隘,苟延残喘,你出兵函谷关,奉行王命讨伐。将士勤王,历经寒暑。你亲自执掌斧钺,大军一出,敌垒接连被攻克;刚踏入崤山、陕地,潼关门户就打开。姚泓走投无路,弃城来送死,蓝田这支偏师,在霸川击溃强敌,敌兵首级堆积如林,俘虏和物资遍野,伪主奔逃,华夷百姓归附,多年的寇仇,朝夕之间就能平定。”长安平定之后,刘裕在文昌殿设宴,举杯赏赐沈田子说:“咸阳能够平定,是你的功劳。”打算把咸阳封赏给他。沈田子推辞说:“咸阳平定,是圣上雄略的功劳,武将尽力效命,我哪里有什么力量。”随即授咸阳、始平二郡太守。大军东归之后,桂阳公刘义真留下镇守长安,任命沈田子为安西中兵参军、龙骧将军、始平太守。当时赫连勃勃前来进犯,沈田子和安西司马王镇恶一同出兵北地抵御。当初刘裕将要东归的时候,沈田子、傅弘之等人都认为王镇恶家在关中,不能信任,多次向刘裕说起。刘裕说:“现在留给你们文武将士精兵一万人。他如果想作乱,只会自取灭亡,不必多说。”等到一同出兵北地,当时传言王镇恶打算杀光南方来的将领士兵,只派几千人送刘义真南归,然后占据关中反叛。沈田子和傅弘之商议,假传刘裕的命令杀掉王镇恶,合力击破赫连勃勃,安定关中,之后再回南方请罪。沈田子同族沈敬仁骁勇善战,沈田子在傅弘之军营请王镇恶议事,让沈敬仁在座位上斩杀王镇恶,之后带着几十名亲信自行到刘义真处请罪。长史王修在长安稿仓门外拘捕沈田子并处死,这一年是义熙十四年正月十五日,沈田子时年三十六岁。沈田子本来因为战功应当受封,这件事之后封赏搁置。刘裕上表天子,认为沈田子是一时发狂失度,没有深加追究。沈田子没有儿子,弟弟沈林子把二儿子沈亮过继给他做后嗣。
沈亮,字道明,品行高洁,喜好读书,擅长写文章。还不到二十岁,州里征召他做从事。会稽太守孟顗在郡中违法,沈亮检举弹劾,孟顗被免官;沈亮又上书谈论灾异,转任西曹主簿。当时三吴发生水灾,粮价昂贵,百姓饥荒,刺史彭城王刘义康让沈亮拟定办法救济灾民。沈亮提议:“东方发生灾荒,民生凋敝,米价飞涨,富裕人家囤积粮食,坐等涨价。应当下令各地核查实情,规定囤积粮食的人家,只允许留存一年口粮,其余粮食全部勒令卖出,官府制定平价。这是长久可以通行的常理,用来应对眼下的急难。另外淮水一带连年丰收,粮食充足,麦子已经成熟,黍粟也快要收获,可以减免当地赋税,允许两地交易,把粮食贷给三吴饥民,让青壮年转运粮食,供养老弱。而且酒只能满足口腹之欲,不是生存必需之物,尤其应当禁止酿酒,减少不必要的耗费。”这些建议全部被施行。
宋世祖刘骏出镇历阳,沈亮代理征虏参军。当时有百姓盗掘古墓,官府把古墓附近的村民治罪,和邻里遭遇劫案、不前去救援同等判罚。沈亮议论说:
推究盗掘古墓的本心,只是偷盗财物,只是因为冒犯死者,所以归入重刑。盗墓的人,一定悄悄行动,掩盖踪迹;抢劫的匪徒,一定会喧哗恐吓。所以应对明火执仗的抢劫容易,察觉隐秘的盗墓很难。而且山野荒郊本就人烟稀少,坟墓不在常人常走的路上,在防范救援这件事上,不能和村落里的劫案同等看待。考核事实、判定罪责,盗墓和抢劫本来就不一样,邻里连坐的处罚,应当减轻。另外连带处罚的法令,虽然规定同伍连坐,却没有划定远近界限。坟墓没有村落边界,只能按照就近的人来追责。如果不划定范围,几步之内和十里之外的人,一样承担罪责。防范百姓的禁令不能一下子废除,但是惩治奸邪的律法,应当轻重得当。我认为距离坟墓一百步之内,不及时报官的,判处一年徒刑;超出这个范围,就不应当追责。
他又上书宋文帝,陈述府中事务:“我看到西府的士兵,有的将近八十岁,还在服役;有的才七岁,就已经开始承担徭役。衰老之人气血衰败,幼童身体还没有长成,却让老人辛苦劳作、孩童奔波受苦,于情理不合,实际收益也很小。法令规定六十岁免役,十五岁才开始服徭役,如果人力不够,也应当酌情优待减免。”文帝下诏说:“之前已经下令让你兄长改革,不久他调任,事情没能推行,现在重新下令西府执行。”当时正在修建城池,工期紧迫,沈亮又上书说:“营建城池,都是新造工程,地基范围广大,工期催逼严苛,不体恤民力,只求快速完工。近来役工天不亮就开工,敲鼓之后才休息,规定的工作量太多,实在难以完成。休息日也被拘押看管,又赶上暑天多雨,很多人染病死去,近来也有不少人逃亡。我认为这里属于内地藩镇,和边境重镇不一样,治理安抚,不必急于求成。如果稍微放宽工期,劳逸均衡,役工虽然辛苦,也容易安心效力,最终完工的成果,不会有太大缺损。我听说不在其位,不谋其事,各司其职,不能越权。我身份低微,本来不该议论这些事。只是我蒙受皇恩很久,家族世代效忠,心中有所感触,所以不顾本分上书。”文帝下诏回复:“上书说得很好。这也是长久以来的弊病,我多次下令,还是这样,很不合理。最近已经派孟休传达旨意,想来情况会好转,你可以暗中观察劳逸是否公平。”始兴王刘濬担任扬州刺史,又任命沈亮为主簿、秣陵令,沈亮善于揭发隐藏的奸恶,有罪必擒。宋文帝称赞他能干,召入朝中任尚书都官郎。
襄阳靠近边关,东晋以来,从来没有皇子镇守这里。元嘉二十二年,宋世祖刘骏出任抚军将军、雍州刺史。文帝十分重视这个地方,旧宛城靠近两处关隘,距离崤山、陕地很近,是襄阳北面屏障,境内又有众多蛮夷部族,交错分布在边境。于是任命沈亮为南阳太守,加扬武将军。边境蛮人敬畏归服,都按时交纳赋税;有几个村寨蛮人狡诈不服,沈亮全部诛杀。派遣官吏巡视各县,孤寡老弱无法自给的,全部予以抚恤赡养;年老长者,每年按时供给粮食。当时朝廷推崇儒学,沈亮设立学校,教授生徒。当地百姓多有盗墓,还有婚嫁违背礼法的,沈亮都严格制定禁令。郡内有一处古代石堰,荒废多年,沈亮禀告刘骏请求修缮,文书写道:“养育百姓、振兴产业,首要在于农耕;安定百姓、推行教化,根本在于种植庄稼。这样才能让国家富足,风俗安定,礼义得以推行。近来北方洛水一带荒芜,南边宛城凋敝,外敌肆虐,边境不安,烽火不断,近郊也有忧患,肥沃的土地得不到开垦,大型堤坝失修,百姓无力耕种,田地荒废,灾荒来临时没有储备,流民一直延续到今天。对内推行礼义教化,对外以威刑肃清寇乱,正是修治水利、鼓励农耕,开拓疆土、祈求丰年的时候。殿下体恤百姓,复兴古制,治理荒远之地,安抚异族。我看到郡内有旧石堰,周边土地肥沃,本是良田,但是淤塞毁坏,长久不能发挥作用,依我所见,应当重修。从前文翁做郡守,兴修水利,让贫瘠之地变成良田;伟连安抚百姓,开辟荒地,增益产业,恩惠遍及两地,功绩记载在两汉史册。虽然我的政绩比不上先贤,但是职责相同,忧国之心也是一样。”沈亮又主持修治马人陂,百姓得到水利的便利。在郡任职四年,升任南谯王刘义宣司空中兵参军。文帝下诏说:“关中腹地需要才干之人,所以授你这个职位。”随王刘诞镇守襄阳,沈亮又任后军中兵,兼任义成太守。沈亮为官清廉俭约,受到宋文帝嘉奖,赏赐车马、服饰玩物,前后不断。远方进贡的珍稀器物,常常赏赐给他,还赐书两千卷。元嘉二十七年,沈亮在任上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他所作的诗、赋、颂、赞、三言诗、诔文、哀辞、祭告、祈雨文、乐府、挽歌、连珠、教记、文书、笺、表、签、议一共一百八十九篇。
沈林子,字敬士,是沈田子的弟弟。年少时气度宏大,几岁的时候,跟着祖父在京口。王恭见到他,十分惊奇,说:“这个孩子是王子师一类的人物。”众人看见散落的珍宝,都争相上前拾取,只有沈林子径直走开,看都不看。十三岁的时候,家族遭遇大祸,虽然四处逃亡,但是日夜哀哭不停。母亲对他说:“你应当强忍悲痛活下去,为什么这样摧残自己?”沈林子说:“家门横遭惨祸,我本不想苟活,只是大仇还没有报,所以暂且偷生。”整个家族被牵连进孙恩妖党,兄弟都应当处死,他们躲藏在草野之中,常常担心灾祸降临。而沈预家富强,一心想要斩草除根。沈林子和兄长们白天躲藏,夜里外出,变卖住宅,安葬父亲、祖父、诸位叔父,一共六具棺柩,丧事简朴而合乎礼法。家产已经耗尽,家中老弱很多,东方饥荒严重,甚至出现人相食的情况,外面有官府追捕,内部又忌惮仇家沈预,他们潜伏在山野,无处安身。当时孙恩多次出兵会稽,朝廷将领接连东征,刘牢之、高素的部下放纵士兵劫掠施暴,唯独刘裕军纪严明,秋毫无犯。沈林子于是主动投奔刘裕,说:“妖贼作乱,我一家被逼裹挟,父祖叔父一同罹难。我之所以还活在世上,只是仇怨未报,亲人漂泊无依。今天看到将军讨伐恶人、表彰善类,是有道义的军队,我带着家中老弱,前来归降请罪。”说着流泪哽咽,三军将士都为之动容。刘裕十分看重他,对他说:“你家已经被朝廷定为叛党,乡里又有强敌,你跟着我回京城,才能保全性命。”于是用另外一艘船载着他们全家,迁居京口,刘裕分出一处宅院给他们居住。沈林子博览群书,钻研文义,跟随刘裕攻克京城,平定建康。当时他十八岁,身高七尺五寸。沈预害怕沈林子报复,常常身披铠甲、手持兵器防备。这时沈林子和兄长沈田子回到东方报仇。五月夏至那天,沈预正在家中大宴宾客,子弟满堂,沈林子兄弟挺身闯入,砍下沈预首级,沈家男女老少全部诛杀,用沈预的首级祭拜父祖坟墓。之后本郡征召他,刘毅也发文任命他为冠军参军,他都不肯就职。沈林子因为家族遭受惨祸,没有出仕的心思,刘裕再三劝勉,多年不肯起身。等到刘裕担任扬州刺史,征召他做从事,对他说:“你怎么能一直不肯做官。我这些年包容你,是想让天下人看见你的本心。”沈林子推辞不掉,才接受官职,兼任建熙令,封资中县五等侯,时年二十一岁。
义熙五年,跟随刘裕讨伐南燕,代理镇军参军。大军在临朐交战,敌军派遣虎班突骑偷袭后方,沈林子率领精锐勇士左右冲杀,大破敌军。慕容超退守广固,沈林子又和刘敬宣攻打广固城西角。广固平定之后,卢循突然逼近建康。当初卢循南下的时候,广固还没有攻下,卢循暗中派遣使者联络沈林子和同族沈叔长。沈林子立刻秘密禀报刘裕,沈叔长隐瞒不报,反而用卢循的意思劝说沈林子。沈叔长一向骁勇,刘裕因为南燕还没有平定,暂时压下这件事,等回到广固,才诛杀沈叔长。刘裕对沈林子说:“从前魏武帝在官渡,汝、兖一带很多人怀有二心,唯独李通坚守大义,古今是一样的。”卢循抵达蔡洲,权贵子弟都劝刘裕迁都躲避,只有沈林子请求把家人迁入京城,刘裕觉得奇怪,问他原因,沈林子答道:“耿纯全家跟随光武帝征战,李典把宗族迁到魏都。我虽然比不上古人,但是蒙受您的厚恩。”刘裕称赞他很久。
沈林子当时单独带领一支军队驻守石头城,多次作战击败贼寇。卢循屡次出战失利,于是故意放出消息,要全军从白石陆路进攻,却在南岸设下埋伏。刘裕大军起初开往白石,留下沈林子和徐赤特驻守查浦抵御。沈林子献计说:“这个说法是诈术,未必属实,应当严加防备。”刘裕说:“石头城地势险要,秦淮栅栏也很坚固,留你在这里,足够守住。”大军开走之后,贼兵果然前来进攻,徐赤特准备出兵迎击。沈林子说:“贼寇扬言去白石,却屡次来挑战,他们的意图已经很明显。贼寇养精蓄锐等待时机,我们兵力不足两旅,很难取胜。依托险要防守,足以自保。如果贼寇的计谋落空,大军很快返回,你有什么担心的?”徐赤特说:“现在贼寇主力都去白石,留下的一定都是老弱,我们用精锐出击,一定能攻破。”于是击鼓出兵,贼寇伏兵一齐杀出,徐赤特军队大败,只身逃到北岸;沈林子收拢徐赤特的残兵,出兵再战,击破敌军。徐道覆又派出精锐士兵,沿着塘岸绵延数里。沈林子判断:“贼寇沿着塘岸布阵,能够投入作战的只有一队。我们扼守渡口要道,他们就算绵延数里,也不敢向东突进。”于是截断塘路和敌军苦战。过了很久,朱龄石援军赶到,和沈林子合力进攻,贼寇溃散逃走。刘裕大军从白石返回,斩杀徐赤特示众,任命沈林子为中军参军。
跟随刘裕讨伐刘毅,转任太尉参军。义熙十一年,再跟随讨伐司马休之。刘裕每次出征,沈林子常常冲在最前面,虽然有自己的营部,到了夜里,刘裕常常下令让他回自己身边宿卫。贼党郭亮之召集蛮人,屯驻武陵,武陵太守王镇恶出逃,沈林子出兵讨伐,在七里涧斩杀郭亮之,迎接王镇恶复职。武陵平定之后,又到石城讨伐鲁轨,鲁轨弃军逃往襄阳,沈林子继续追击。襄阳平定之后,沈林子暂时留守江陵。义熙十二年,刘裕兼任平北将军,沈林子以太尉参军身份,兼任平北参军。这年冬天,刘裕讨伐后秦,沈林子又任征西参军,总管三府中兵事务,加授建武将军,统兵为前锋,从汴水进入黄河。
当时襄邑归降的董神虎有义军一千多人,刘裕打算安抚新归附的人,当即任命他为太尉参军,加扬武将军,领兵随军。沈林子带着董神虎攻打仓垣,攻克城池,董神虎贪功,擅自直接返回襄邑。沈林子军队驻扎襄邑,立刻斩杀董神虎,收编他的部众。后秦伪建威将军、河北太守薛帛原先占据解县,沈林子赶到,迅速偷袭,薛帛丢下军队逃往关中,沈林子接收他的兵马粮草。伪并州刺史、河东太守尹昭占据蒲坂,沈林子在陕城和冠军将军檀道济一同攻打蒲坂,龙骧将军王镇恶攻打潼关。姚泓听说大军到来,派遣伪东平公姚绍争夺潼关。沈林子对檀道济说:“蒲坂城池坚固,短时间攻不下来,硬攻会损伤士兵,围困又会拖延时日。不如放弃蒲坂,回援潼关。潼关是天险,地势险要,王镇恶孤军,形势危急。如果姚绍占据潼关,就很难对付。趁他还没有赶到,我们合力抢占。如果潼关一战取胜,尹昭不用攻打就会归降。”檀道济听从他的建议。等军队赶到潼关,姚绍调集关右全部兵力,重重包围沈林子、檀道济、王镇恶等人。
当时孤军深入,粮草转运艰难,三军疑虑不安,没有坚定的斗志。檀道济商议打算渡过黄河躲避敌军锋芒,有人提议丢掉辎重,回师投奔刘裕。沈林子按住佩剑说:“相公勤王,志在平定天下,许昌、洛阳已经平定,关右即将平定,成败全看前锋。现在放弃已经取得的优势,丢掉即将成功的大业,大军还在远方,贼寇兵力强盛,就算想要撤退,又怎么能脱身?我受命担任前锋,发誓以身殉国,今天的战事,我来为各位担当。各位有的和我一同历经艰难,有的蒙受大恩,如果这时退缩,还有什么脸面再见相公的大军!”下令填掉水井、烧毁营舍,表示绝不生还,率领几百亲兵冲击敌军西北阵地。姚绍的军队稍稍后退,沈林子趁敌军混乱猛攻,姚绍大败,俘虏数千人,缴获全部器械物资。当时众将破敌,都虚报首级数量,沈林子送来捷报,全部如实上报。刘裕问他原因,沈林子说:“王者之师,贵在以德征伐,不必靠夸大斩获来夸耀。国渊因为如实上报功劳受到赏赐,魏尚因为虚报首级获罪,这都是前人的榜样,后世的借鉴。”刘裕说:“这正是我对你的期望。”
当初姚绍战败后退,退守保定城,留下伪武卫将军姚鸾率领精兵把守险要。沈林子趁夜色衔枚偷袭,攻破城池,斩杀姚鸾,坑杀他的士兵。刘裕写信慰劳:“接连两次破敌,喜悦难以言表。贼寇屡次受挫,想来覆灭不会太久。”姚绍又派遣抚军将军姚赞屯驻黄河岸边,切断水路。姚赞的营垒壕沟还没有修好,沈林子半路截击,接连击败他,姚赞只带轻骑逃走,部众溃散。姚绍又派遣长史领军将军姚伯子、宁朔将军安鸾、护军姚默骡、平远将军河东太守唐小方,率领三万士兵,屯驻九泉,依托黄河险阻,断绝官军粮道。刘裕认为渡口要道关系全军粮草,再次派遣沈林子争夺黄河渡口。沈林子带领太尉行参军严纲、竺灵秀轻装进军,多次激战,大破敌军,当场斩杀姚伯子、姚默骡、唐小方,俘虏和缴获驴马兵器极多。俘获的三千秦兵,全部送还给姚绍,让他见识王师的宽宏。粮草通道打通,全军向西进军。有人说:“敌军在本土作战,锋芒不可抵挡。”沈林子禀告刘裕:“姚绍是关右的支柱,但是形势已经衰败,部下接连战败,灭亡的征兆已经显现,只怕他命数先尽,等不到受斧钺之诛。”不久姚绍突然病死,可说是上天诛杀。姚赞接管军队,收拢残兵,再次袭击沈林子。沈林子率军迎战,两军还没有交锋,敌军就溃散,姚赞轻骑逃走。接连大胜,兵马旌旗强盛,刘裕写信勉励,送来丝帛酒肉犒劳。
刘裕抵达阌乡,姚泓调集境内全部兵力,屯驻尧柳。这时沈田子从武关北上,驻扎蓝田,姚泓亲自带领大军攻打他。刘裕担心寡不敌众,派遣沈林子从秦岭步行前去支援。等沈林子赶到,姚泓已经被沈田子击败,兄弟二人一同追击,姚泓全军逃向霸西。沈田子想要继续追击,直取长安,沈林子拦住他说:“拿下长安,易如反掌。但是如果我们独自攻下敌都,就成了无人封赏的大功。”沈田子于是停下。沈林子再次担任相国参军,职权和从前一样。沈林子威名远扬,三辅震动,关中豪强,望风归附。西州人李焉等人都请求立功,羌族各部以及姚泓亲属,接连前来归降沈林子。刘裕因为沈林子安抚有方,多次写信褒奖,命他好好接纳安抚。长安平定之后,还有十几万残余羌人向西逃往陇上,沈林子追击到寡妇水,辗转作战直到槐里,击溃敌军,俘获上万。
大军东归,沈林子率领水军驻守石门,作为声援。回到郡中,刘裕看重他的才干,不想把他外放远方。所以沈林子出仕以来,一直掌管军中机要,不是战事需要,从不外任地方。后来宋文帝刘义隆将要出镇荆州,朝廷商议派沈林子和谢晦作为藩府辅佐,刘裕说:“我不能同时缺少这两个人,沈林子一走,谢晦就不能离开。”于是任命沈林子为西郎中兵参军,兼任新兴太守。沈林子思虑深远,提出的谋划,刘裕没有不称赞的。大军回到彭城,沈林子认为出征太久,士兵有归乡之心,详细陈述利弊,并且说:“圣明君主之所以谨慎戒惧,不是为了张扬武力,而是为了治理国家,安定百姓,应当广建藩王屏障,加强宫中宿卫。”刘裕深深采纳他的意见。不久谢翼谋反,刘裕感叹:“沈林子的见识,多么高明啊。”刘义隆升为镇西将军,沈林子随府转任,加授建威将军、河东太守。当时刘裕担心北魏、夏国侵扰,打算再次亲征,沈林子坚决劝谏,刘裕答复:“我不会再亲自出征了。”
刘裕登基称帝,沈林子因为辅佐开国的功劳,封汉寿县伯,食邑六百户,他坚决推辞,刘裕不许。傅亮写信给沈林子:“评定爵位、酬报功劳,是历代常有的制度。封赏出自圣上本心。主上对你托付深重,和你共担吉凶,诚心希望和你一同荣休忧戚,正是依靠你们这些人,内外一同治理国家。足下虽然心存谦让,难道能独自做清高君子吗!”授府谘议参军,将军、太守职务不变。不久召他暂时回朝,把中兵局事务托付给录事参军王华。刘裕因为沈林子清廉恭谨、勤俭自持,赏赐接连不断,沈林子全都分给亲戚故旧。家中没有余财,从来不经营产业,表亲之中孤苦贫穷的人,都依靠他接济。遭遇母亲丧事,回东方安葬,刘裕亲自乘车慰问,使者络绎不绝。葬礼结束,文帝下诏:“军国事务繁多,内外急需人才。前镇西谘议、建威将军、河东太守沈林子,不能完全服丧守孝,可以起用为辅国将军。”沈林子坚决推辞,不被允许。刘裕赐墨诏特许他初一、十五不必上朝,每有军国大事,就向他咨询。当时领军将军谢晦掌管朝政,谢晦每次休假,就让沈林子代理他的事务。沈林子守丧极尽孝道,刘裕十分担忧。不久沈林子生病,刘裕知道他天性至孝,不想让他因为哭泣损伤身体,强行把他接到台省,日夜安抚。刘裕对大臣说:“他天性过人,你们要常常去探望宽慰。”病情稍有好转,才放他回家。不久刘裕病重,沈林子奉命入宫侍奉汤药,后来病情发作,回到宫外。
永初三年,沈林子去世,时年四十六岁。大臣们知道刘裕十分器重他,害怕如实上报会让刘裕悲痛伤身,每次刘裕询问,都回答说他生病在家;宫中传来旨意,也代为答复。刘裕直到驾崩,都不知道沈林子已经去世。朝廷赐东园秘器,朝服一套,衣一袭,钱二十万,布二百匹。下诏说:“已故辅国将军沈林子,心性诚笃审慎,忠勤功绩显著,志向才干没能充分施展,朕十分痛惜。追赠征虏将军。”主管部门按照常例办理。元嘉二十五年,定谥号为怀伯。
沈林子为人简约恬淡,清廉安静,不热衷世俗应酬,孝义谦让的美名,在家中广为流传。即使身在军营,言谈之间也不谈论战事。他所作的诗、赋、赞、三言、箴、祭文、乐府、表、笺、书信、文书、启事、论、《老子》相关文章一共一百二十一篇。宋文帝后来读到沈林子的文集,叹息说:“这个人如果做到三公,应当可以继承王太保王弘。”儿子沈邵继承爵位。
沈邵,字道辉,容貌俊美,广泛阅读文史书籍。继承爵位,任驸马都尉、奉朝请。宋文帝因为旧日恩情召见他,沈邵入殿跪拜,当即流泪,文帝也悲伤不已。恰逢强弩将军职位空缺,文帝下诏给录尚书彭城王刘义康说:“沈邵品行不错,我和沈林子交情很深,可以补授这个职位。”这件事记载在宋文帝中诏。于是拜授强弩将军。后来出任钟离太守,在郡施行仁政,淮河两岸百姓仰慕他的教化,远近百姓前来归附。郡里原先没有集市,当时江夏王刘义恭任南兖州刺史,上书文帝请求设立集市,记载在宋文帝中诏。刘义恭又上书:“盱眙太守刘显真请求调任,沈邵之前在地方任职政绩卓著,百姓都知道。如果重新任命他为盱眙太守,会是优秀的郡守。”文帝没有同意,说:“他刚请求回乡一年,又这样调动,他一定会茫然不安。”记载在宋文帝中诏。文帝下令州里征召沈邵的弟弟沈亮,沈邵因为堂弟沈正年少丧父,请求把这份恩宠转给沈正,文帝赞许并答应。在钟离任职六年,入朝担任衡阳王刘义季右军中兵参军。始兴王刘濬初设后军府,又任中兵参军。刘义季镇守江陵,安西府中兵参军长期空缺,上书文帝求人选,文帝回复:“称心的人才很难找到。沈邵虽然没有征战经历,但是是心腹之人,治理钟离郡,在后军府办事,内务打理得很好,可以考虑派他。这件事最后没有成行,记载在宋文帝中诏。后来入朝做通直郎。
当时文帝常常外出巡幸,回来有时已经入夜,沈邵上书劝谏,文帝从此减少外出。他多次秘密上奏议论朝政,文帝全部采纳,十分宠信,早晚随侍,有时候出游,文帝下令让他同车。文帝到南郊祭祀,特意下诏让沈邵兼任侍中,携带玉玺,代替正式侍中陪乘。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出镇豫章,申谟担任中兵参军,掌管城防;庐陵王刘绍为江州刺史,任命沈邵为南中郎府录事参军,代理府州事务,还没有动身,恰逢申谟遭遇母丧,沈邵代替申谟担任大将军中兵参军,加宁朔将军,记载在宋文帝中诏。沈邵南下赴任,文帝十分信任,不再另外选人替代,他同时兼任录事参军,掌管城局。后来刘义康被废黜,沈邵改任庐陵王刘绍南中郎参军,将军如故。刘义康被迁到安成郡,沈邵以原有官职担任安成相。在郡为政宽和,讲求恩信,南方百姓感念他。郡民王孚有学问,品行在州里受人称赞,沈邵到任没多久,王孚去世,沈邵赠他孝廉名号,下教令说:“前文学主簿王孚,品行高洁,学业淳厚,淡泊名利,潜心治学,到老更加笃诚。正要授予更高职务,不幸突然离世,可假授孝廉,用特牲祭祀。感念延陵季子的故事,成全他的本心。”沈邵抚恤孤寡,劝民农桑,多次得到赏赐。沈邵生病,使者不断,文帝派遣御医送药,珍奇美食、金帛衣物接连送到。元嘉二十六年,沈邵去世,时年四十三岁。文帝十分悲痛。
沈邵之子沈侃袭爵,官至山阳王刘休祐骠骑中兵参军、南沛郡太守。沈侃去世,儿子沈整应当袭爵,南齐代宋之后,封国废除。
沈璞,字道真,是沈林子的小儿子。幼年的时候,神态沉静稳重,和别的孩子不一样。宋文帝对沈林子说:“听说你的小儿子天资不凡,我很想见一见。”沈林子让沈璞进见,文帝惊异于他的应答,对沈林子说:“这不是寻常孩子。”十几岁的时候,见识气度已经有成才的样子,好学不倦,擅长写文章,记忆力过人。尤其熟悉各类事务,事情经过耳眼,别人不能欺骗他。在家条理分明,姻亲族人都依靠他。二十岁,吴兴太守王韶之两次征召,他不肯就职。张邵到郡任职,又任命他为主簿,之后授南平王左常侍。文帝召见他,说:“我年少的时候出镇藩地,你家作为亲信辅佐我,今天授你这个官职,用意不轻。王府的事务,全部托付给你,不要因为王府官职不是清贵之途而失意。”
元嘉十七年,始兴王刘濬担任扬州刺史,文帝格外宠爱他,任命沈璞为主簿。当时顺阳范晔任长史,代理州府事务。范晔性情粗疏,文帝召见沈璞说:“京城畿辅之地,治理不容易。刘濬年纪轻轻治理扬州,万事都在朝廷耳目之下,赏罚得失,一定要谨慎。范晔性情粗疏,很多事情考虑不周。你是我托付的心腹,要暗中留心。事务虽然由范晔处理,实际上我把重任交给你。”沈璞蒙受厚恩,日夜勤勉,心中有想法就秘密上奏,很多政令施行,都从宫中传出。范晔只以为是文帝亲自留意,所以更加恭谨,不知道背后是沈璞在筹划。沈璞在职八年,扬州治理安定,百姓没有怨言,沈璞出力很多。
元嘉二十二年,范晔因罪被杀。这时刘濬虽然亲自处理政务,州府事务仍然全部托付给沈璞。文帝从容对始兴王刘濬说:“沈璞侍奉朝廷没有一点过失,在家有孝友的名声,学识丰富,文笔可观,为人沉静自持,不追求虚名,非常难得。你只管把事务托付给他,还应该多和他交谈。”刘濬本来就器重沈璞,又遵奉文帝旨意。沈璞曾经写《旧宫赋》,很久没有写完,刘濬写信给他:“你向来下笔很快,《旧宫赋》为什么拖了这么久?想来快要写完了。”沈璞借着回信陈述心意,文辞优美。刘濬再次写信说:“你深思许久,我只是随口一问,你的回信文采斐然,洋洋洒洒。从前曹植说下笔成章,确实是才华丰茂,夸耀文辞,今天看到你的文章,才知道这话不假。我反复阅读,感慨不已。我远不如楚元王,门下满是申公、白生这样的贤士;近愧梁孝王,府中有枚乘、司马相如那样的宾客,欣喜惭愧交织,感慨很深。写这封信,代替当面交谈。”刘濬又写信给主簿顾迈、孔道存:“沈璞构思一年多,你们研思几十天,文章瑰丽,和古人一样。我刚刚随口一问,沈璞回信长篇,辞藻华美,让我十分宽慰。既庆幸我府中有这样优秀的辅佐,又惭愧自己没有德行值得称颂。写几句短笺,向沈璞表明心意,也让你们知晓我的想法。”这封信的真迹一直保存下来。刘濬渐渐长大,沈璞坚决请求辞去主簿职务,文帝虽然准许,心中很不高兴。任命沈璞为始兴国大农,不久授秣陵令。
当时天下富足殷实,各地人士、物资都汇聚京师,京城下辖两个县,向来号称难以治理。沈璞用清廉严明的手段管束下属,处事公正持平,奸猾的官吏不敢妄为,刁蛮的百姓心生畏惧。乡里的轻薄少年、赌徒酒汉,有的因为钱财利益起争执,胡乱诬告牵连他人,以往官员难以断明的案子,沈璞全都知晓涉事人的姓名,以及他们欺诈耍奸的缘由,辨析是非曲直,一一摆出证据;有的从甲的情况推知乙的实情,有的核验这一端,另一端的真相自然显露,所有人无不心悦诚服,都把他视作神明一般。后来沈璞因病离职。宋太祖对他多方慰问,赏赐十分丰厚。
刘浚出京镇守南徐州,对沈璞说:“我既然出镇藩地,你就留在朝中,帮我照看料理事务。” 太祖给刘浚下诏书说:“沈璞多年担任主簿,又是辅佐你的旧臣,虽然不曾做过行佐,如今应当正式授他参军一职。如果这样安排,就安排他兼任其他曹署,同时掌管房内事务;如若不然,就直接授行佐、正式署理中兵一职,只是这样在选官制度上,恐怕不算优渥。” 这件事记载在宋文帝的手诏之中,沈璞于是正式成为刘浚的辅佐僚佐。
不久,沈璞升任宣威将军、盱眙太守。当时朝廷大军北伐,彭城、汴水一带平安无事。沈璞认为强敌就在对面,战事变化难以预料,盱眙郡地处淮水南岸,是交通要道,于是修筑城防堡垒,深挖多层护城河,囤积木料石块,储备食盐粮食,做好立于不败之地的准备。众人都不认同他的做法,朝廷也认为他防备过度。不多时敌军大举长驱直入,北魏君主拓跋焘亲自率领几十万步骑,践踏六州之地,京城震动恐慌,各处城池守将无不惊骇奔逃。沈璞身边的心腹劝他返回京城,沈璞说:“如果敌军主力根本不在意这座小城,那我们本就无需畏惧。倘若他们全力强攻,就会被我们擒住。自古哪里见过几十万人聚集一处而不溃败的?昆阳之战、合肥之战,都是前车之鉴。如今正是我报国的时候,也是诸位得以封侯的时机。” 众人见沈璞神色镇定,城中又有老幼百姓,人心才安定下来。他挑选募集到两千精锐士卒,对众将说:“足够了。只怕敌军不来攻打。”
北魏军队渡过淮水之后,朝廷各路将帅毛遐祚、胡崇之、臧澄之等人,都被魏军击溃,所部几乎全军覆没,只有辅国将军臧质只身突围,收拢一千多名溃散士兵,前来投奔盱眙城。城中众人对沈璞说:“敌军不来,我们留着这些人没有用处;敌军若是来攻,城内只能容纳现有的兵力。地方狭小,人多了很容易生出祸乱。况且敌众我寡是人所共知的道理,虽说攻守形势不同,也该估量强弱,知道难以抵挡就及时退避,这也是用兵的要义。如果凭现有兵力就能击退敌军保全城池,那大功本就不属于新来的人;如果打算避敌逃回京城,就需要船只,这么多人挤在一起,互相踩踏,只会酿成祸患。不如关上城门,不接纳臧质他们,可以吗?”
沈璞叹息说:“不能这样。敌军攻不上城墙,我可以向各位保证。依靠船只撤退的打算,早就不要再想了。北魏军队的残暴,是从古至今都少见的,屠戮、剥掠的酷刑,大家都亲眼见过。就算侥幸活下来,也不过是被掳回北方做奴婢。他们虽然是临时拼凑的军队,难道不害怕这个结局吗?正所谓同船渡河,就算是胡人和越人,也不用担心彼此生出异心。人多撤退就快,人少撤退就慢,我难道会想独占功劳、放任敌军从容进逼吗!” 于是下令打开城门接纳臧质。
臧质见城池坚固、护城河深险,城内人心和睦,粮食充足,兵器堆积如山,十分欣喜,他手下士兵都高呼万岁。等到魏军抵达,从四面八方像蚂蚁一样聚集攻城,沈璞与臧质随机应变抵御防守。攻守相持整整三十天,魏军死伤大半,拓跋焘才带兵逃走。有人提议出兵追击,沈璞说:“如今我们兵力不多,而且不少士兵并非一向依附我们,坚守城池尚且有余,不能主动出城作战。只需要整顿船只,做出要渡淮追击的样子,催促敌军尽快撤走,不必真的出兵。” 众人都赞同这个主意。
臧质认为沈璞是城主,应当由沈璞亲自向朝廷上报捷报。沈璞生性谦逊,把功劳全都推给臧质。他没有自行上表,臧质上报捷报的文书里,也没有提及沈璞的功劳。此事上报到宋太祖那里。沈璞立下功勋,朝廷派遣宦官专程前来大加褒奖赞美。宋太祖另外又下诏书说:“前段时间形势危急,老弱百姓想必十分惶恐窘迫吧。想到你当时所处的境况,实在令人难以想象。流离的百姓已经陆续返乡,粮草物资随后就会运送抵达,交由你酌情安排赈济接济。”
始兴王刘濬也写信给沈璞说:“凶恶的敌寇狂妄凶暴,自己送上门来到近处的疆域,伪政权的将领当场毙命,敌寇首领身受重伤,这实在是朝廷天威摧折敌寇,也是你和诸位将士忠勇奋战的成效。我没能做好边防防御,致使边境荒芜、百姓困苦,身负重任却难以胜任,这份惭愧,我确实应当承担。近日我请求辞官谢罪,没有得到准许,所以写信告知你。”
宣城太守王僧达写信给沈璞说:“足下近来可好?想来驻地安稳,兵马平安。战乱离散,长久得不到你的音讯,我忧心吟咏、沉吟思索,期盼之心愈发深重。前些时候北方敌寇肆意横行,劫掠侵扰边境,驿使商贩断绝往来,郊野疆界之间音讯不通,遥望长江、淮河,千里苍茫。我听说从前泾阳遭受敌寇侵扰,伊水一带敌寇接连逃遁,军队仓促集结、弓弦断裂,边患深重,自古便是如此。得知往日敌寇兵临城下,将士们清晨仓促进食,甲士夜间就地宿营,烽火战鼓交相告警,箭矢刀锋接连交锋。而你整顿军队、磨砺部众,激励贤才豪杰,全军将士一心请战,百姓也没有二心。最终守住孤城,击溃强敌,身处必死之地,却迎来生机荣光,就算是古代的田单、孙膑,又怎能超过你?
往来的驿使刚刚恢复通行,我才大致知晓战事经过,由衷赞叹你的胆识智谋,庆贺你麾下将士勇猛善战,实在可喜。我之前因为敌寇残暴进犯,立志以身报国,辞官离京,星夜奔赴京城。等到援军迅速赶到,胡人的兵马退走,流离的百姓蒙受恩德,往日的秩序得以接续,如同《行苇》篇所写的亲睦安乐,正和我最初的心愿相合。只是你我路途阻隔,相隔遥远,每每想起,不禁感慨落泪。近来我一直卧病在床,忧愁堆积,写下这封信寄托思念,长久以来的牵挂不曾衰减。”
沈璞被征召回京,授任淮南太守,赏赐十分丰厚,宋太祖时常召见他,宴饮相见。朝中大臣有人说起沈璞的功劳,皇上说:“臧质是皇室姻亲,资历官位又在沈璞之前,盱眙一战的首功,应当归于臧质。沈璞一向以谦逊自持,唯恐赏赐排在前面,这正是当年士燮的本心。”当时中书郎职位空缺,尚书令何尚之兼管吏部,举荐沈璞、谢庄、陆展,这件举荐最终没有施行。这件事记载在文帝的内诏之中,所有内诏如今都保存在尚书台,如同正式的文书档案。
元嘉三十年,元凶刘劭弑君篡位,沈璞痛哭着说:“我们全家蒙受非同寻常的皇恩,却遇上这样的祸乱,茫茫上天,这是什么世道啊!”他日夜忧愁叹息,由此染病。恰逢刘劭、刘濬二凶逼迫沈璞送家中老弱返回京城,沈璞素来极为孝顺,不久听闻长辈将要被拘禁,便哽咽悲痛难以自持,病情越发沉重,不能长途前去迎接。等到宋世祖刘骏的义军抵达州界,沈璞才得以前去归附。在此之前,琅邪人颜竣想要和沈璞结交,沈璞没有回应他,颜竣因此怀恨在心。等到世祖将要抵达京城,就有人进谗言,说沈璞迎候义军太晚,沈璞无端遭遇祸难,时年三十八岁。沈璞所作的赋、颂、赞、祭文、诔文、七体文、吊文、五言、四言诗歌、笺、表章,全都在战乱中散失,如今留存下来的诗文杂文一共二十篇。沈璞有儿子,名字此处阙载。
沈伯玉,字德润,是沈虔子的儿子。他性情温和恭敬,品行端正,擅长写文章。年少时被授任世祖武陵国侍郎,改任右常侍、南中郎行参军,从王国官属转入军府任职,凭借文才义理受到赏识,他的文章很多都收录在世祖的文集之中。世祖登基之后,授任他员外散骑郎,他没有接受任命。左卫将军颜竣请他担任自己的司马。后来出京补授句容县令,在任上有能干的名声。又担任江夏王刘义恭太宰行参军,和奉朝请谢超宗、何法盛在东宫校勘典籍,之后再任余姚县令,回京后担任卫尉丞。世祖从前的旧臣僚佐,大多都得到提拔显贵,唯独沈伯玉安守家门,初一十五也不曾前去登门拜访。颜师伯、戴法兴等人都和世祖在藩邸时有旧交,沈伯玉一概不去拜见问候,因此官职长久得不到升迁。皇上因为沈伯玉的相貌长得如同画像上的孔子,常常称呼他为孔丘。按照旧有制度,皇帝出行,卫尉丞在宫门值守,要穿军装。张永对沈伯玉说:“这个职位不合你的本心。”王景文也和沈伯玉有旧交情,时常陪同皇帝车驾出行,指着沈伯玉对皇上说:“这个孔丘形貌很特别。”皇上于是特地准许沈伯玉值守宫门时穿黑色礼服。沈伯玉后来出京担任晋安王刘子勋前军行参军,侍奉刘子勋读书。随王府改任镇军行佐。
前废帝在位的时候,王景文掌管选官事务,对刘子勋的典签沈光祖说:“邓琬一下子就做了长史、代行府州事务,沈伯玉是先帝在藩时的旧僚佐,如今官职依旧没有变动,百姓的生计想必不会安定。”戴法兴听到王景文这番话,就把沈伯玉改任为参军事。刘子勋起兵之初,沈伯玉转任府功曹。等到刘子勋僭越称帝,任命他为中书侍郎。当初沈伯玉担任卫尉丞的时候,太宗刘彧正担任卫尉,二人共事,相处十分融洽。等到刘子勋兵败,沈伯玉被关进监狱,后来得到赦免,但是仍然因为在南方依附伪政权、没有诚心归附朝廷而受到责罚,授任南台御史,不久改任武陵国詹事,又转任大农,因为母亲年老辞官。家境清贫,尽心奉养母亲,闲居一室,除非是探望亲友,从不外出。司徒袁粲、司空褚渊十分赏识他,举荐他担任永世县令,之后改任永兴县令,在两处都有能干的名声。后废帝元徽三年,沈伯玉去世,时年五十七岁。沈伯玉生性至孝,侍奉双亲的事迹为人所知,从不随意索取别人财物,得到财物就分给亲友故旧。他温文尔雅富有风度,为人平和却善于辨析事理,和别人共事,都能结成深厚的交情。
沈伯玉的弟弟沈仲玉,泰始末年,担任宁朔长史、蜀郡太守。益州刺史刘亮去世,沈仲玉代理府州事务。巴西人李承明发动叛乱,沈仲玉派遣司马王天生出兵讨伐平定了叛乱。废帝下诏书任命他为安成王抚军中兵参军,加授建威将军。沈攸之邀请他担任征西谘议参军,还没有到任,沈仲玉就去世了。
史臣我十三岁丧父,年少时还算好学,虽然荒废时日,没有取得什么成就,但是潜心读书的志向不曾改变。我常常认为晋朝一代,竟然没有一部完整的史书,大约二十岁的时候,就萌生了编撰史书的想法。泰始初年,征西将军蔡兴宗替我向明帝上奏,得到敕令准许我编撰,从那时到现在,已经过了二十多年,我所撰写的史书,一共一百二十卷。书中脉络条目虽然已经搭建起来,但是史料搜集还不够完备,永明初年,遭遇盗贼,丢失了第五函书稿。建元四年,书稿还没有完成,我又接到敕令编撰本朝国史。永明二年,又上奏获准兼任著作郎,编撰整理起居注。从这之后忙于朝廷公务,没有空闲继续搜集编撰晋史。永明五年春天,又接到敕令编撰《宋书》。永明六年二月全书完稿,上表进呈,表文说:
臣沈约上表:臣听说大禹开山伐木,事迹记载在虞代典籍之中;西伯姬昌讨伐黎国,功业彰显于商代文献。我大齐皇基深厚崇高,帝王功业宏大久远,先辈在前朝积累德行,立下功勋。如果不去观察唐尧时代的风化,就无法看见帝舜的美德;如果不去目睹秦末的战乱,又怎能知晓汉高祖的伟业。所以记载史事的典籍有所缺失,牵动圣上之心,特意下诏给史官,追修前代大典。臣本平庸浅陋,文史功底不足,凭着这点微薄才学,承接圣上宏大的旨意,因此日夜警惕,废寝忘食。
臣沈约叩首,死罪死罪:我私下认为刘宋君临天下,承接天命统治四海,虽然历经八位君主,国祚不足百年,但是战事频繁,国运多次遭遇危难,记载于简牍之上的史事纷繁众多。至于英明君主开创基业,名臣建立功勋,拯救乱世、平定祸难的功绩,配上天命、安定天下的国运,完全可以铭刻在钟鼎之上,载入史册,光耀后世。等到后期暴虐的皇后、昏乱的朝廷,前代都少有这样的情况,皇室内部的祸乱,自古以来都少见记载,这些也足以作为后世万代的鉴戒。
刘宋从前的著作郎何承天最先编撰《宋书》,草拟本纪、列传,只写到武帝时期的功臣,篇幅并不广博。他所撰写的志,只有《天文志》《律历志》,其余部分全都托付给奉朝请山谦之。山谦之在孝建初年,又奉诏继续撰述,不久患病去世,朝廷接着让南台侍御史苏宝生续写各篇列传,元嘉年间的名臣传记,都是苏宝生所作。苏宝生获罪被杀,大明年间,朝廷又命令著作郎徐爰接续完成之前的书稿。徐爰依据何承天、苏宝生留下的文稿,整合编成一部史书,记事起于义熙初年,截止到大明末年。至于臧质、鲁爽、王僧达等人的传记,都是孝武帝亲自撰写。从永光年间开始,直到刘宋禅位给齐,这十几年间的史事,书中空缺没有接续,一代王朝的典章记载,首尾并不完备。而且记载的都是当时的人和事,很多并不是如实记录,立传的取舍标准也不合情理,记述褒贬顺从当时君主的旨意,迁就世俗人情,传给后世,难以让人信服。
臣于是重新着手编撰,写成这部新史,记事起于义熙改元,终止于升明三年。桓玄、谯纵、卢循、马氏、鲁爽这类人,本身就是晋朝的叛贼,和刘宋王朝无关。吴隐之、谢混、郗僧施,他们的事迹归属前朝,不应当滥入宋史。刘毅、何无忌、魏咏之、檀恁之、孟昶、诸葛长民,他们的志向是复兴晋室,本意不是建立刘宋,现在全部删去,归入晋史之中。
臣远不如南史、董狐那样正直的史官,近也比不上司马迁、班固,凭着民间微末之才,记述一代大典,连缀文辞、编排史事,对照古贤十分惭愧,恭谨惶恐,羞愧得无地自容。本纪、列传已经抄写完毕,加上志、表一共七十卷,现在恭敬进呈。各篇志书,等完成之后再陆续呈上。谨附上目录,前往尚书台拜表上书,禀告圣上。臣沈约诚惶诚恐,叩首再叩首!死罪死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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