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弘
王弘，字休元，琅邪临沂人。曾祖父王导，是东晋丞相；祖父王洽，官居中领军；父亲王珣，官至司徒。王弘年少勤奋好学，性情清静恬淡，声名远扬，和尚书仆射谢结为好友。二十岁时，出任会稽王司马道子骠骑参军主簿。当时农业生产荒废，工商业徭役繁重。王弘提议推行屯田制度，上书进言：“日前当面商议屯田事宜，想必陛下已经了然于心。农耕时节转瞬即逝，应当尽早督促农官抓紧耕种，争取粮食丰收。但是官府财力单薄，没有物资支撑，就算用重赏督促百姓，用严刑逼迫民众，只会让监狱人满为患，依然解决不了粮食短缺的问题。臣看到南局各个冶炼作坊，招募了几百名吏役，朝廷供给口粮，收益却微乎其微。如果把这些人手调去务农，收益必定高出百倍。不过军械制造不能全部停止，可以保留铜官大冶和京城小冶各一处，严格考核产量，标准和扬州持平，满足各州兵器需求，其余冶炼作坊全部裁撤，人力投入春耕生产。同时在东西两局田曹，分别设立典军募吏，依照冶炼作坊招募标准，吸纳山湖人入伍务农。这样既不损害百姓利益，又能充实国库。人员轮休、口粮发放，全部交由田曹自行处置。田曹官员熟悉农事，而且东曹参军纳之干练有才，完全可以主持这项事务。近年农事荒废，田地荒芜、粮仓空虚，根源就在这里。臣蒙受朝廷提拔，想要为国效力，不能对此闭口不言。至于方案是否妥当，还请陛下高瞻远瞩自行裁定。如果提议可行，恳请立刻付诸实施，让百姓勤于耕作，粮仓堆满粮食，礼乐教化自然可以水到渠成。”司马道子想要任命王弘为黄门侍郎，王珣以儿子年纪太轻为由坚决推辞。
王珣热衷于积蓄财物，借贷遍布民间。王珣去世之后，王弘把所有借据契约全部烧毁，所有债务一概不再追讨；其余田产家业，全部交给几位弟弟打理。还没有服完丧期，后将军司马元显征召他出任咨议参军，加封宁远将军，掌管文书事务，王弘坚决推辞不肯就职。司马道子又征召他为咨议参军，加建威将军，统领中兵，王弘再度推辞。当时天下战乱不休，服丧之人大多不能守满丧期，只有王弘坚守礼制，得以守孝至终。桓玄攻克京城，逮捕司马道子交付廷尉治罪。昔日下属官吏人人惶恐，没有人敢前去送行。王弘还在守孝期间，独自在路边跪拜，攀住马车痛哭流涕，世人都称赞他重情义。
高祖刘裕担任镇军将军，征召王弘补任咨议参军。凭借军功封华容县五等侯，升任琅邪王大司马从事中郎。外放担任宁远将军、琅邪内史，又调任尚书吏部郎中、豫章相。卢循进犯南康各郡，王弘逃奔寻阳。高祖再度起用他为中军咨议参军，升任大司马右长史，改任吴国内史。义熙十一年，征召入朝担任太尉长史，又改任左长史。跟随高祖北伐，前锋部队已经平定洛阳，朝廷还没有给高祖加封九锡。王弘奉命返回京城，委婉暗示朝廷举行册封大典。当时刘穆之留守后方主持政务，得知旨意竟然从北伐前线传来，并非出自朝中，内心惭愧恐惧，一病不起。高祖回到彭城，王弘兼任彭城太守。
宋国刚刚建立，王弘升任尚书仆射，兼管选官事务，彭城太守一职照旧。他上奏弹劾谢灵运说：“臣听说家庭应当肃静，《周易》留下这样的训诫；擅自作威、私自杀人，《周书》对此提出警戒。如果违背这些法度，就应当依法惩处，绝不宽赦。世子左卫率、康乐县公谢灵运，家中大力士桂兴和他宠幸的妾室私通，谢灵运在江边杀死桂兴，把尸体抛入江水之中。这件事在京城一带败露，远近之人全都听说。应当严加弹劾，整顿朝廷风气。查世子左卫率、康乐县公谢灵运蒙受过多恩宠嘉奖，接连得到荣显官职，知晓礼法禁令，时间已经很久。却不能约束家门，酿成这种污秽事端，无视法令，凭一时忿怒私自杀人。这种事如果不加惩治，国家刑律就会废弛。请求根据这件事免去谢灵运现任官职，上报朝廷削去他的爵位封地，把他交付大理寺判罪。御史中丞、都亭侯王准之，身居要职，是朝廷里负责纠察的官员，风声传言已经传开，却不曾弹劾举发。如果知情而不纠举，法度就会被私情败坏；如果并不知情，就是身居官位却昏聩失职。怎么能继续位列清贵官职，执掌国家法度？请求免去他现任官职，以侯爵身份回归闲散官员之列。尚书台旧有制度，不能仅凭传闻弹劾官员，但这件事十分昭彰，朝野全都知晓，执掌法纪的官员却置若罔闻，各部门沿袭旧例，国家典章因此败坏，损失极重。臣王弘愧居此位，身为副相，如果一味死守旧规，这件事终究得不到纠正。所以不敢默然不发声，跟寻常官吏一样守旧。违背旧制的过错，等候陛下裁定。”高祖下命令说：“谢灵运只免去官职即可，其余依照奏表施行。副相整顿风气纲纪，实在符合我的期望，不必拘泥旧例，从此定为永久制度。”
义熙十四年，王弘升任监江州、豫州西阳、新蔡二郡诸军事，抚军将军、江州刺史。到江州之后，减免赋税、简省徭役，百姓得以安定。永初元年，加授散骑常侍。因为辅佐开国的功劳，封华容县公，食邑二千户。永初三年，入朝，进号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高祖在宴会之上对群臣说：“我本是平民，当初根本想不到能有今天。”傅亮等人都准备撰文，极力称颂高祖功德。王弘随口答道：“这就是所说的天命，求它得不到，推它推不掉。”当时的人称赞他回答简洁得体。
少帝景平二年，徐羡之等人谋划废立君主，征召王弘入朝。太祖即位，王弘因为参与定策安定社稷，升任司空，封建安郡公，食邑一千户。王弘上表坚决推辞：“臣听说赵武评价随会，说他家事治理得当，在晋国说话没有隐瞒。臣有幸生在千载之时，意外蒙受荣宠，虽然才智浅薄，政绩无闻，但心里希望做到言语无隐。如果是上天启发臣心，预先定下重大国策，功劳记载在勋官名册之中，那就应当主动请求不接受赏赐的罪责，记下功劳而不索取封赏，哪里敢违抗诏命，拘泥小节。只是臣没有功劳苦劳，让天下人都看见，上没有君子运筹谋划的功劳，下没有普通人出力效劳的实绩，圣朝却在上滥加封赏，愚臣在下愧居高位，这是欺骗当世，长久留下话柄。贪财的非议，比起这件事还算轻的，玷污朝廷宏图大业，过失才是最大的。臣自身的名节一旦受损，一切都成空谈，不只是辱没朝廷法度，也愧对亲友同僚。心中忧虑越来越重，无地自容。普通人相交尚且要向知己坦露心意，何况面对圣明君主，可以用道理陈情。所以斗胆坚持愚直的想法，宁死推辞。”太祖这才准许他不受封。加授使持节、侍中，把“监”改为都督，进号车骑大将军，开府、刺史照旧。
徐羡之等人因为废黜、杀害君主的罪名将要被诛杀，王弘并不是主谋，他的弟弟王昙首又被太祖亲近信任。事情将要爆发的时候，有人秘密通报王弘。徐羡之等人被杀之后，朝廷征召王弘为侍中、司徒、扬州刺史，录尚书事，配给班剑仪仗三十人。太祖西征谢晦，王弘和骠骑将军彭城王刘义康留守京城，入住中书下省，出行带领仪仗卫队，司徒府临时设置参军。
元嘉五年春天，大旱，王弘把灾祸归罪于自己，请求退位，上表说：“臣听说天地人三才虽然不同，治理的根本道理却是一致的。世道清明，五福就会降临；政令有过失，灾异征兆必然显现。臣又听说，三公辅相的职责，是论辩治国大道、辅佐君主，调和阴阳。职位由德行匹配，和气就会淳厚安宁；如果德不配位窃居高位，上天就会降下灾异。所以陈平曾经推辞，不敢占据不该属于自己的位置；邴吉停下马车，为牛喘气而深深忧惧。这是历代王朝共同的道理，是上天和人事深远的旨意。陛下圣明治国，振兴宋室，本应出现祥瑞，甘泉涌出。可是近来阴阳失调，大旱成灾，秋天没有寒霜，冬天没有积雪，疫病之气，常年不散。这难道不是用人失当、败事招祸的过失吗？臣平庸浅陋，本是凡夫，恰逢好运，早年蒙受恩宠。陛下不计臣的浅陋，又把如今重任交付给臣。身居三公之位，统管京畿，佩戴貂珰、身穿衮服，总领朝政，朝廷内外重要职权，全都集中在臣身上，荣宠尊贵到极点，人臣之中无人可比。就算有德之人处在这个位置，尚且难以胜任，何况臣愚钝浅陋，怎么能够担当？这一点十分清楚，不必智者才能明白。只是臣接受任命之初，正逢时局艰难，战事不断，社稷堪忧，本是臣子舍身效命的时候，怎敢惊扰圣听。所以勉力处理政务，小心奔走，一心想要出力，没有想得太远。等到叛贼被平定，西方安定，本应当说出本心，避让贤才，承认自己无能。可是常人贪图安稳，日复一日，又感念陛下恩眷，不能主动抽身。时光推移，转眼已经三年。于是让德不配位的过失，昭显于天地之间，灾异祸患，困扰百姓。对上有损皇朝兴盛的美政，对下招来非议、败事的责难。臣回想起来惶恐羞惭，心神散乱，就算厚着脸皮，又怎么安心？《周易》称赞有错能改，小的惩戒可以让人引以为戒，这是普通人的福分。我不敢奢望改过之后得到美誉，只希望借惩戒警醒自己。如今新年刚至，朝廷庆贺典礼完毕，臣打算回到私宅，在家反思过错，希望稍稍平息上天的谴责，减少世人的非议。恳请陛下体察臣的本心，准许臣的请求。写这份奏表，心中惭愧堵塞，难以尽说。”
在此之前，彭城王刘义康担任荆州刺史，镇守江陵。平陆令、河南人成粲写信给王弘说：“我听说设立法度教化，一定要顺应时势；王朝盛衰，用人之道也要随之调整。重要权位，不是至亲不能担任。所以周朝宗室盟会，异姓排在后面。中枢机要大权，交给王室至亲，这是前代高明的方略，也是当今明确的准则。明公身居三公之尊，天下瞩目；日夜操劳，如同周公吐哺握发。又总领百官，兼管京畿，功劳盛大，无人可比。天道偏爱谦退之人，应当懂得自抑。骠骑将军彭城王德行完备，是陛下的亲弟弟，从宗室本源来说，应当优先任用，让他出外镇守一方，和鲁国、卫国一样作为王室屏障。明公就可以安坐论道，调和阴阳，天下太平，灾害不起；福运和大宋一同盛衰，寿命和仙人一样长久，美名流传万代，难道不是美事吗！”王弘本来就有退隐的想法，看到成粲的书信，于是坚决请求退让，朝廷便降他为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元嘉六年，王弘又上表说：“臣听说异姓排在宗室之后，是周朝明确的道义；宗室至亲不放在外藩，是治国首要原则。所以鲁国国君年长于滕国君主，被《春秋》赞美；楚国把弃疾外放，前代史书留下警诫。何况宗室至亲、德行昭明，声名光耀一时，只在地方任职，不能参与朝政，反而让平庸浮华的异姓臣子，突破旧典，居中辅政，这怎么效法古制、振兴治道？骠骑将军刘义康，谋略深远，德行美好，在江汉推行政教，教化遍及荆南，士大夫都寄望于他，适合担当要务，大家都认为他可以像周公一样辅佐朝廷，分陕而治的重任，和这个相比都算轻的。臣实在愚昧空疏，靠着恩宠越级提拔，白拿俸禄，辱没圣明教化，公私两方面来看，全都不合适。从前孙叔敖还没有被任用，优孟就为他进言；展禽久居下位，臧文仲因此受到讥讽。何况刘义康血缘亲近、德行崇高，道义重于古礼。臣比起古人，远远不及，窃居高位，天下人会怎么看？就算厚着脸皮，又怎么心安？败亡的恐惧，实在煎熬内心。请求解除扬州刺史、录尚书事的职务，满足众人的期望。恳请陛下上从大公出发，下体察臣的诚心，顺应朝野人心，改授贤能宗室。不只是臣免除大罪，所有官吏，谁不庆幸。如果陛下恩眷不减，迟迟不肯应允，恳请把这份奏表向外公布，让内外都知晓，朝廷议论、民间舆论，或许可以做出合适选择。”太祖下诏说：“看了你的奏表，远效法周朝治国的体制，近秉持《周易》谦退的志向，反复阅读你的恳切心意，十分感慨。你体悟大道、见识深远，在艰难之时辅佐朝廷，功勋卓著，让我能够安坐君位、垂拱而治，把政务托付给你。怎么能允许你执意辞去总领朝政的职务、推掉扬州重任，让国事荒废，加重我的无德呢？希望你一心为国，明白我的心意。骠骑将军是至亲贤才，地位如同周公、召公，召回朝中辅佐，参与机要政务，我就依从你的提议。”刘义康于是代替王弘担任司徒，和王弘分开录尚书事。
王弘又上表说：“前些日子冒昧上奏，陈述愚见，真心希望陛下体察我的至诚。可是收到回复诏书，没有得到准许，白白惊扰圣览，蒙受优厚旨意，我顾影惭愧惶恐，不知道如何自处。臣身居要职，到现在已经四年。既违背史书量力而行的劝诫，又缺少古人举荐贤才的美德，占着官位、贪恋恩宠，非议一天天增多。放眼朝堂同僚，心中惭愧不已。何况宗室贤才，朝野归心，我才想着抽身，又哪里能弥补过错，只会败坏法度，损失已经很多。没想到陛下恩宠深厚，又降下嘉奖，官职名分不变，恩宠一如从前，感念这份厚待，心中茫然无措。刘义康已经总领百官，辅佐教化，臣在下面，遇事可以咨询依托。朝中细碎事务，臣勉强可以支撑，扬州刺史责任重大，名望实绩都要匹配，臣是什么样的人，怎么能一直占据？这样拖延下去，败亡就在眼前，就算没有人事过失，也一定会招来阴阳灾异。臣想到这里满心忧虑，如同头痛难忍，不知道怎么才能安心。只是诏命已经下达，君言一出难以更改，加上臣生性懦弱，向来没有强争的魄力，进不能直言死谏，坚决推辞；退不能苦行明志，自苦求退。畏惧天子威严，只能勉强继续任职。至于管辖之下的部门，整理文书，官吏差役不需要太多，其余文武人员，都是多余的。司徒府刚刚建立，人手或许不足，请允许只留下必要僚属共事，除此之外，所有物资人力，全部送给司徒府。臣蒙受厚恩，和国家休戚与共，不敢虚言假意，刻意贬损自己。恳请陛下明察，特地准许，不要让臣的诚心诉求被压制。”太祖又下诏说：“卫将军上表如此，司徒府确实需要人手，可以依从你的心意，调拨两千人给司徒府，物资储备不必送来。”
王弘熟悉治理体制，留心各类政务，斟酌时宜，处理事情常常宽和公允。他给八座、丞郎写信说：“同伍之人犯法，法令没有士人不受牵连的条文。可是每次追责问罪，就有人申诉求情。如果宽恕，法令就废弛难以推行；如果依法纠治，大家又觉得委屈怨恨。应当重新制定制度，让大家明白责罚的道理。另外，主管仓库的官吏偷盗五匹布，普通人偷盗四十匹布，都判处死刑。议论的人都认为太重，应当改成主管官吏偷盗十匹、普通人偷盗五十匹才处死，偷盗四十匹的降罪，发配当兵。既稍稍保全人命，也足够起到惩戒作用。希望各位说说想法。”
尚书左丞江奥议论：“士人犯偷盗贪赃之罪，不够判死刑的，刑满之后，依旧归入贪赃淫盗一类，清议终身不原谅，就算大赦也不宽宥。这样处置足够惩戒本人，也能警示旁人。如果和普通百姓一样，发配服兵役，我认为太过苛苦。符伍制度里，虽然邻里相连，但是士人和百姓之间，尊卑相隔很远，藏匿罪犯的罪责，不该互相牵连。奴仆宾客和同伍邻居往来，有藏匿罪犯的情况，才可以查知，所以罪责落到奴仆宾客身上。这是奴仆本身犯罪，不是替主人抵罪。如果家里没有奴仆，就不该连坐。”
尚书右丞孔默之议论：“君子小人编入同一符伍，本就应当互相监察。士人和百姓身份不同，但是事情有需要察觉的地方，就像百官在上，下面百姓不必亲自到场，出事之后同样追责。所以有人犯法，同伍按理相关。现在责罚养子、管家，道理在于惩罚仆从。这样说来，没有奴仆的士人家，又怎么能安然无事！只是既然是士人，应当允许出钱赎罪。普通盗贼四十匹、监守自盗五匹，降死罪改为当兵，虽然是宽惠、保全人命，但是二千石高官、失节的士大夫，也有人犯这类罪，按罪该杀，恐怕不能发配当兵。我认为这个制度只适用于平民，士人依旧沿用旧律法。”
尚书王准之议论：“从前我做山阴县令，士人编入符伍，叫做押符。同伍有人犯罪，士人可以不受连坐；士人犯罪，同伍的百姓检举他。这不是士人和百姓两套法律，而是让罪责匹配当事人。读书的士子，本来不和小人混杂，难以互相监察，这条制度是针对那些和底层人来往、混迹平民之中的士人，既然编入符伍，就要接受检举。当时这么施行，不只是山阴一处。左丞说奴仆宾客和邻里相连，可以监察，符伍里出事，让奴仆连坐。对照实情来看，不合道理。有奴仆的人家，大多派奴仆外出做事，东西分散，在家的很少；就算留在家里，也是奔走供主人驱使，出门不多；管家在家的十个里面不到一个。让奴仆替符伍连坐，会滥罚很多人，恐怕不是立法定罪的本意。右丞说士人偷盗不够死刑的，免死当兵。虽然想要优待士人，恐怕不能惩戒奸邪。守礼就是君子，违礼就是小人。法令严苛在上，尚且有人触犯，如果放宽处罚，犯法的人会更多。让人们畏惧法律、改过向善，才是最大的宽宥。而且士庶两套法令，本意就难以统一。”
殿中郎谢元议论：“处理事情必须先端正根本，然后细枝末节才能理顺。当初把士大夫编入符伍，目的是监察小人，还是让士人被小人监察？士人犯罪，让奴仆顶罪，就是士人和百姓隔绝，士人不必体察百姓；不知情就编入符伍，等于让士人受小人管束。那么小人有罪，士人无责，奴仆又有什么罪过，要替主人受罚？如果确实互相往来，理应知情，道理上说不通。为什么？名分、实际不一样，公私法令不同。奴仆不押符，在公家名册上没有名分；百姓缺少资财，身份卑贱。让无名分的卑贱奴仆，承担公家监察的责任，公私混淆，名分不合。由此来看，不应当让奴仆连坐，罪责归于主人才合适。没有奴仆的士人，不在这个范围内。如果本来就是士人监察小人，那么小人有过错，士人应当获罪，奴仆只是按仆人的规矩受罚，没有奴仆的士人，不能免于追责，让他出钱赎罪，合乎情理。两种方案，关键在于立法本意。这是分清两条根本，让各自符合本分。依我的浅见，应当沿用旧法，区分士人和百姓，合乎道义。偷盗的法令，依从左丞的意见，士人终究不能当兵，可以一同享受宽宥，不必死守旧律，这样大家都会认同。”
吏部郎何尚之议论：“按孔右丞的说法，士人符伍连坐，有奴仆就罚奴仆，无奴仆就出钱赎罪。既然承认士人和百姓隔绝，很难互相知情，就不该用‘必须知情’的律法来约束。有奴仆不等于贤良，没有奴仆也未必不贤。现在奴仆多的人可以躲开国法，没有仆役的人却被法网逼迫，恩惠落到富豪之家，刑罚却加到清贫士人身上，我心里觉得不妥。谢殿中郎说奴仆不跟随主人，名分不清，确实有道理。但是奴仆本来就和乡里往来，如果完全不问，恐怕会漏掉罪案。我的看法和左丞一致。”
王弘议论：“查律令本来没有区分士人和百姓，士人因为同伍连坐受罚的地方到处都有，大多靠着朝廷恩典赦免，所以没有全部亲身受罚。吴郡、义兴近来就有许、陆两家，因为符伍连坐，二千石官员上奏处置。己未年间，会稽士人说十几年前，也有四族因为这个获罪，靠着恩典停罚。而王尚书说历来没有士人同伍连坐的制度，我不能理解。恐怕是他任职的时候，刚好没有遇上这类案子。圣明时代，士人固然不会受太重苦难，但是每次出事才讨论、惊动陛下，太过纷扰，不如定下明确条文，责罚轻重有标准。另外查符伍旧制，只是免除士人传递符信，令史之类官吏，也可以一样免除。互相押领，有过错就检举，没有等级差别，不是允许士人脱离乡里管束。各位议论说士人和百姓隔绝，互不了解，那士人犯法，百姓可以不知情。如果百姓不能不知情，凭什么士人可以不知情？普通百姓除非隐居不出，邻里紧挨着，稍加留意，终究能够知晓，不必天天来往。右丞说百官的道理，大致可以类比。有些没落士人，本来就和乡里往来，知晓邻里情况，和普通戴冠平民差不多。现在只要身份是士人，就免除小人的连坐罪责；身为平民，却要承担士人一样的监察责罚。情理和律法，都不公平。而且法令如果不约束士人，士人就从轻；百姓却要被追责，互相检举，乡里的防察制度就两样。我认为士人自身可以不受符伍连坐，但是责罚他的奴仆宾客，有什么妨害？没有奴仆宾客的，可以让他出钱赎罪；如果确实没有奴仆，众人都能证明，地方二千石长官就亲自上报，据实处置。另外监守偷盗五匹、普通人偷盗四十匹，我主张放宽标准，实在是因为小吏见识浅，面对财物容易糊涂，有的是疏忽大意，触犯重刑，推究本心，有值得怜悯之处，所以稍稍提高匹数，保全性命。至于长官以上，享受俸禄，掌管事务，本应当端正自身、严明法令，管束下属，却亲自触犯律法，贪利犯法，五匹已经算很多了。士人一般不会私下偷盗四十匹，就算真有，依法严惩，理所应当，不必怜悯。而且这类士人，可以处死，不能发配，就像各位所说，本意不是优待他们。路上听到大家讨论，本来想一起商议，没想到这么难理清。既然众说纷纭，不如搁置。如果不能搁置，就汇集全部议论上奏，由陛下圣裁。”太祖下诏：“卫将军的意见妥当。”
王弘又上奏说：“旧制度，百姓十三岁服半役，十六岁服全役。理由是十三岁以上，能够照料自己，也可以承担公家劳役。但是对照实际情况，并不周全。人的体质强弱不同，不能一概按年龄划分。在家跟着家人劳作，力所能及，不会太过辛苦；调到官府服役，有固定定额，遇上良吏体恤，还不至于困苦；平庸官吏墨守成规，已经十分劳累；何况遇上苛政，苦不堪言。还有官吏刻意增加服役人数，抬高服役年龄，孤苦贫弱的百姓受害最深。以至于无处依靠，生死无处申诉，为了躲避重役，只能逃亡；家里人为长远打算，甚至不愿生育，想方设法躲避法网，根源就在这里。如今皇朝教化一新，四方安定无事，征发劳役，应当酌情调整。十五到十六岁，服半役，十七岁服全役。”朝廷采纳了他的建议。
之后王弘卧病，多次上表请求辞官，陛下总是下优诏不许。元嘉九年，升任太保，兼任中书监，其余官职不变。同年，王弘去世，时年五十四岁。朝廷追赠太保、中书监，赐给符节，加羽葆、鼓吹仪仗，班剑增加到六十人，侍中、录尚书事、扬州刺史照旧。谥号文昭公，配享高祖庙庭。同年，太祖下诏说：“从前三位逆臣作乱，党羽众多，从一开始隐忍，到后来明正典刑，内忧外患，十分艰难。已故太保华容县公王弘、已故卫将军王华、已故左光禄大夫王昙首，心怀忠义，情志一致，在朝堂谋划，竭尽心力，历经艰险，这些我都清楚。国耻已经洗雪，本该封赏爵位，但是他们全都坚持谦退，不肯接受，所以搁置封赏，等待后续诏命。大业未成，相继离世，我长久怀念，悲痛不已。王弘可以增封食邑一千户，王华、王昙首封开国县侯，食邑各一千户。护军将军建昌公到彦之，忠心缜密，功劳和他们相当，恢复他原来的食邑，酬谢忠勋。”又下诏：“听说王太保家中已经清贫匮乏，清廉俭约的美德，和古人一样。想到他一生始末，心中伤感。赐钱一百万，米一千斛。”
世祖大明五年，皇帝出行，路过王弘墓地。下诏说：“已故侍中、中书监、太保、录尚书事、扬州刺史华容文昭公王弘，德行光耀，见识深远。已故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太子詹事豫章文侯王昙首，向来崇尚淡泊，心志正直。二人都深受先帝眷顾，历经患难，对内辅佐王道，对外留下美名。国家感念他们的大功，百姓怀念他们的恩惠。我巡行郊外，瞻望坟茔，长久追思感慨，心中悲痛。可以派遣使者到墓前祭奠。”
王弘聪慧机敏，很有见识，为天下人所仰望，一举一动都遵守礼法，所有举止行事、书信礼仪规范，后人都效仿，称作王太保家法。虽然多次出镇藩镇、身居辅相，从不经营财利，去世之后，家里没有多余产业。但是他为人轻率，缺少威仪，心胸狭隘，有人冒犯他，就当面斥责羞辱。年轻时曾经在公城子野家里赌博，后来掌权，有人来求他给一个县的官职，言辞恳切。这个人从前因为赌博获罪，王弘责问他：“你当初赌博赢钱，现在还要官职俸禄干什么！”那人回答：“不知道公城子野还在不在？”王弘沉默无言。
王弘的儿子王锡继承爵位。王锡年少时因为是宰相之子，初仕为员外散骑，历任清贵官职，做过中书郎、太子左卫率、江夏内史，自视很高。太尉江夏王刘义康当朝掌权，王锡见他的时候，伸开两腿坐着，一点都不恭敬。在任上去世。儿子王僧亮袭爵。南齐代宋之后，爵位降为侯，食邑五百户。王弘小儿子王僧达，另外有传记。王弘的弟弟王虞，官至廷尉卿。王虞的儿子王深，有美名，官至新安太守。王虞弟弟王抑，光禄大夫。王抑弟弟王孺，侍中。王孺弟弟王昙首，另外有传记。
王弘的堂弟王练，是晋朝中书令王珉的儿子。元嘉年间，历任显要官职，官至侍中、度支尚书。王练的儿子王钊，世祖大明年间，也担任清贵官职，黄门郎，临海王子顼、晋安王子勋征虏将军前军长史，左民尚书。太宗初年，任司徒左长史，跟随司徒建安王休仁出兵赭圻，当时正在服母丧，加冠军将军。冒犯了刘休仁，外放任始兴相。刘休仁怨恨不止，太宗就把他交付廷尉，赐死。
史臣说：晋朝法度崩坏，由来已久。晋孝武帝守成在上，教化不能遍及天下；司马道子昏庸执掌朝政，典章制度就此坠落。再加上王国宝挑起祸乱，司马元显接着肆虐，祖宗旧法、名臣规章，全都分崩离析，荡然无存。君主威严不立，臣子专断横行，国家法令因人而异，朝堂纲纪变成私家规矩，百姓性命被豪门压榨，王府积蓄变成私产。于是祸乱从孙恩起事开始，天下动荡，王室命脉微弱得像一根细线。高祖一朝举义，在乱世之中奋起，改除乱法，推行正道，尊君卑臣的大义，在戎马之间定下。威令一出，内外顺从，用东汉建武、永平年间的清明风气，改变太元、隆安以来的衰弊风俗，这大多是文宣公刘穆之的功劳。他作为一代名臣，配享宗庙，难道是凭空而来的吗！
列传第三 徐羡之 傅亮 檀道济
徐羡之，字宗文，东海郯县人。祖父徐宁，尚书吏部郎、江州刺史，还没有就任就去世。父亲徐祚之，上虞县令。徐羡之年轻时做王雅太子少傅主簿，刘牢之镇北功曹，尚书祠部郎，没有赴任，桓修抚军中兵曹参军。和高祖同在一个府署，交情很深。高祖起兵，徐羡之被任命为镇军参军，尚书库部郎，领军司马。和谢混共事，谢混十分赏识他。补琅邪王大司马参军，司徒左西属，徐州别驾从事史，太尉咨议参军。义熙十一年，授鹰扬将军、琅邪内史，依旧担任大司马从事中郎，将军不变。高祖北伐，转任太尉左司马，掌管后方留守事务，辅佐刘穆之。
当初，高祖商议北伐，朝中大臣大多劝阻，只有徐羡之沉默不语。有人问他为什么不说话，徐羡之说：“我官居二品，俸禄二千石，心愿早就满足。如今南燕、后秦已经平定，拓地万里，只有小小的羌人还没有平定，而高祖日夜不忘。我和他志向格局相差太远，怎么敢随便参与议论。”刘穆之去世，高祖任命徐羡之为吏部尚书、建威将军、丹阳尹，总掌留守事务，出行配甲仗二十人。转尚书仆射，将军、丹阳尹照旧。
义熙十四年，大司马府士兵朱兴的妻子周氏，三岁儿子朱道扶得了癫痫病，周氏趁着儿子发病，挖坑把他活埋，被朱道扶姑姑的女儿告发，判处周氏死刑。徐羡之议论说：“天生的亲情，就连虎狼都还有仁爱之心。周氏凶狠残忍，本该明正典刑。但是臣认为，律法之外，也应当体恤人情。母亲被处死，是因为儿子才彰显国法，做儿子的，死后哪里还有容身之地。虽然伏法的人本当有罪，可是从情理来说，让人难以心安。我认为可以特地把她流放远地。”朝廷依从。
高祖登基称帝，徐羡之进号镇军将军，加散骑常侍。太祖刚即位，感念辅佐开国的功臣，下诏说：“散骑常侍、尚书仆射、镇军将军、丹阳尹徐羡之，监江州、豫州西阳、新蔡诸军事、抚军将军、江州刺史华容侯王弘，散骑常侍、护军将军作唐男檀道济，中书令、领太子詹事傅亮，侍中、中领军谢晦，前左将军、江州刺史宜阳侯檀韶，使持节、雍梁南北秦四州荆州河北诸军事、后将军、雍州刺史关中侯赵伦之，使持节、督北徐兖青三州诸军事、征虏将军、北徐州刺史南城男刘怀慎，散骑常侍、领太子左卫率新淦侯王仲德，前冠军将军、北青州刺史安南男向弥，左卫将军滠阳男刘粹，使持节、南蛮校尉佷山子到彦之，西中郎司马南郡宜阳侯张邵，参西中郎将军事、建威将军、河东太守资中侯沈林子等人，有的献上深远谋略，扶持大业；有的勤劳建功，在危难之中救助国家。从开创到安定，功勋卓著，都应当和国家一同享福，接受丰厚封赏。徐羡之封南昌县公，王弘封华容县公，檀道济改封永修县公，傅亮封建城县公，谢晦封武昌县公，食邑各二千户；檀韶再加食邑二千五百户，王仲德加食邑二千二百户；刘怀慎、到彦之升为侯爵，刘粹改封建安县侯，都增食邑一千户；赵伦之封霄城县侯，食邑一千户；张邵封临沮县伯，沈林子封汉寿县伯，食邑六百户。封爵开国的制度，全都遵照旧规章。”
徐羡之升任尚书令、扬州刺史，加散骑常侍。进位司空、录尚书事，常侍、刺史照旧。徐羡之出身平民，没有学问，只凭胆识器量，一朝身居朝廷要职，朝野都敬重佩服，都说他有宰相的才干。他沉稳寡言，喜怒不形于色。很擅长下棋，看别人下棋的时候常常装作不懂，当时人更加推崇他。傅亮、蔡廓常说：“徐公通晓万事，能调和各方矛盾。”
高祖生病，给徐羡之加班剑三十人。高祖驾崩，徐羡之和中书令傅亮、领军将军谢晦、镇北将军檀道济一同接受遗命辅政。少帝下诏说：“审理刑狱，是政事的首要。我居丧悲痛，不能亲自处理。司空、尚书令可以带领百官每月审理一次案件。”
少帝后来德行败坏，徐羡之等人谋划废黜君主，另立新君，庐陵王刘义真轻浮多过失，不能担当天下重任，于是先废刘义真，再废少帝。当时谢晦担任领军将军，借口府内房屋损坏需要修缮，把家人全部迁出府宅，在府内聚集将士。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檀道济是前朝老将，在宫中很有威望，手里掌握军队，于是征召他入朝，把计划告诉他。事情将要发动，檀道济住进领军府。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做内应，当天把守宫门。檀道济带兵在前，徐羡之等人紧随其后，从东掖门云龙门入宫，宿卫士兵事先已经接到安排，没有人反抗。之前少帝在华林园设立店铺，亲自卖酒，又挖沟堆土，模仿破岗埭，带着身边人呼喊拉船取乐。这天夜里，他睡在天渊池的龙舟上。士兵上前杀死两名侍从，又砍伤少帝手指。扶着少帝走出东阁，收回皇帝印绶。群臣拜别，把少帝护送到从前的太子宫，后来迁到吴郡。侍中程道惠劝立第五皇弟刘义恭，徐羡之没有同意。派人到新安杀死刘义真，到吴县杀死少帝。当时为少帝修建的宫殿还没有完工，暂时住在金昌亭，少帝冲出昌门，追兵用门闩把他击倒在地，然后杀害。
太祖即位，升徐羡之为司徒，其余官职不变，改封南平郡公，食邑四千户，徐羡之坚决推辞加封。主管官员上奏请皇帝照旧到华林园审案，太祖下诏说：“刑政很多地方我还不熟悉，可以照旧让两位辅臣推问处置。”
元嘉二年，徐羡之和左光禄大夫傅亮上表交还朝政大权：“臣听说君主执掌国柄，统领万事；臣子辅佐，尽心效劳。上古帝王垂拱无为，后世不再可行；商高宗居丧三年不言，冢宰代理政事，也是两年为限。历代帝王，都是如此。陛下圣德继承大业，天下百姓仰望教化。可是陛下谦退，把政务托付给众臣。自从先帝丧礼结束，时序已经转过三载，天下盼望陛下亲政，远近倾心。臣等虽然多次诚心上奏，没能打动陛下，现在顺应民心，再次恳请。希望陛下远学周文王日昃忘食的勤政，近念皇室创业艰难，及时总揽万机，亲自处理朝政，广听各方意见，咨询各类事务，太平盛世就可以到来，是天下苍生的幸事。”太祖没有答应。徐羡之等人再次上奏：“上次上表，已经倾尽心意，收到诏书，陛下依旧不肯亲政。不只是我们内心恳切，询问朝野，人人都是这个想法。为什么？教化风行天下，依靠君王德行；一国政务，本归于君主。虽然时代不同，风气不一样，但是君主主持、臣子辅佐，古今道理相同。把大权完全托付臣子，还指望天下清明，不可能做到，这个道理远近皆知。臣等侍奉两代君主，和国家休戚与共，一心为国，怎么能默然不言。再次献上忠心，冒昧请求。”太祖还是推辞。徐羡之等人又坚决陈说：“接连上表，言辞心意都说尽，诏旨谦退，不肯接纳。我们反复思量，更加忧虑。臣听说继承先代基业，是儿子的大事；早起勤政，是帝王的大义。大宋开国，圣君开创基业，忧患不断，祸难接连。靠着天命，圣明君主继承大业，国家危难的记忆，还留在百姓心里。江山安稳，并不容易，朝政好坏，全系于陛下。这正是《诗经》所说早起操劳、商王等待天明理政的时候，怎么能无为垂拱，效仿远古，一味谦让，做普通人的小节。恳请陛下以宗庙为重，心系百姓，光大基业，延续先帝功业。臣等愚陋的建议，心意全部在此。”太祖这才应允。徐羡之于是退位回家，他的侄子徐佩之以及侍中程道惠、吴兴太守王韶之等人都认为不合适，苦苦劝他，徐羡之又奉诏回来理事。
元嘉三年正月，太祖下诏：“人有三亲，侍奉父母、君主、师长，恭敬的心意一样，这不只是礼教的要求，何况所受恩遇如同再造，情义更重！徐羡之、傅亮、谢晦，都是凭借机遇得到重用，早年蒙受皇恩，从微末提拔，身居要职，恩养深厚，难以比喻。永初末年，天降大祸，先帝驾崩，天下举哀，他们接受遗命，如同托付幼主。却不能竭尽辅臣之力，没有忠心效命，先帝去世之后，没有尽匡扶的节操，顺承君主过失，没有劝谏补救，贪恋恩宠，迎合失德的少帝。后来因为害怕灾祸，才定下废立大计，放纵叛逆之心，不怕犯下不义之罪。刚刚迁移少帝，就打算下毒加害，安顿没多久，就公然杀害，穷凶极恶，残酷至极，让君主死在仆役手里，丧命在驿馆，朝野震惊，路人落泪。庐陵王刘义真聪慧明达，美名早传，本是王室屏障，朝野寄予厚望。徐羡之等人肆意欺侮，忌惮贤才，捏造罪名，无端构陷，蒙蔽君主，把他流放，假传圣旨，降下灾祸。身负国家托付，却把宗室当成仇敌，一个月之内，两次下毒加害，悲痛惊动天地人神，怨恨结于人和鬼神。自从有文字记载以来，背弃常理、残忍弑君，没有比这更过分的。从前子家参与弑君，郑国人讨伐；宋肥无辜被杀，荡泽被处死。何况这次叛逆的罪过远超古人，家国伤痛深重，这种人如果可以宽恕，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应当立刻诛杀，告慰死者、安抚活人。当初大事刚定，意见纷乱，他们安定国家的功劳很明显，弑君的大罪还没有显露。所以体察民心，听取舆论，虽然想要讨伐叛贼，担心难以成功，只能强忍悲痛，忍辱数年。每每想到世事艰难，心愿不能伸张，没有不独自痛哭、枕上泣血的。如今逆臣的罪状，昭告天下，义士悲愤，想要奋起，国仇家恨，可以洗刷，就命令司寇，严明刑法。谢晦占据上游荆州，或许不会立刻伏罪，朕要亲自率领六军，防备拦截。派遣中领军到彦之即日火速出发，征北将军檀道济相继进军，传令卫将军、各州府按时收捕。已经命令征虏将军刘粹截断他们的逃路。罪责只追究首恶，其余不问。想到先帝和宗室，心中崩痛。奸邪清除之后，才有希望迎来太平。”
当天，下诏征召徐羡之。徐羡之走到西明门外，谢晦的弟弟谢皭当时担任黄门郎，正在宫中值班，派人告诉傅亮：“宫里有异常安排。”傅亮快马通知徐羡之。徐羡之转身回到西州，乘坐宫中女官的问讯车出城，步行走到新林，钻进烧陶的窑里自缢，时年六十三岁。一开始徐羡之不肯应召，太祖派中领军到彦之、右卫将军王华追捕。徐羡之死后，当地百姓上报，官府把他的尸体送到廷尉。儿子徐乔之，娶高祖第六女富阳公主，官至竟陵王文学。徐乔之和弟弟徐乞奴一同被杀。
当初徐羡之年轻的时候，有一个人来对他说：“我是你的祖父。”徐羡之下拜。那人说：“你有贵相，但是有大灾，可以拿二十八文钱埋在宅子四角，就能免灾。躲过这次灾祸，你可以位极人臣。”后来徐羡之跟着亲人到县里居住，有一次临时外出，贼人攻破县城，县里人无一幸免，鸡犬都被杀光，只有徐羡之在外得以活命。跟着堂兄徐履之去临海乐安县，曾经路过山中，看见一条一丈多长的黑龙，头上有角，前两足齐全，没有后足，拖着尾巴爬行。等到拜司空，入宫值守的时候，清晨彗星出现在危宿南边。拜官那天，一对白鹤停在太极殿东边的鸱尾上鸣叫。
徐羡之的侄子徐佩之，轻薄贪利，高祖因为是姻亲，多次宠信任用，做过丹阳尹、吴郡太守。景平初年，借着徐羡之掌权，常常干预政事。和王韶之、程道惠、中书舍人邢安泰、潘盛结成党羽。当时谢晦久病，连续艾灸，不能见客。徐佩之等人怀疑他托病图谋不轨，和王韶之、程道惠一同乘车去找傅亮，说是徐羡之的意思，想要傅亮草拟诏书杀掉谢晦。傅亮回答：“我们三人一同接受遗命，怎么能互相残杀！如果你们非要这么做，我就脱下官帽，步行走出宫门。”徐佩之等人这才作罢。徐羡之被杀之后，太祖特地宽恕徐佩之，只免去官职。这年冬天，徐佩之又勾结殿中监茅亨谋反，通知前宁州刺史应袭，许诺让茅亨做兖州刺史，应袭做豫州刺史。茅亨秘密上报，应袭也告诉司徒王弘。徐佩之聚集党羽一百多人，杀牛犒劳，拟定名单，安排官职，约定第二年元旦朝会的时候，在宫中作乱。没过几天，事情败露，徐佩之被抓捕处死。
傅亮，字季友，北地灵州人。祖父傅咸，司隶校尉。父亲傅瑗，以学问闻名，官至安成太守。傅瑗和郗超交好，郗超曾经拜访傅瑗，傅瑗让两个儿子傅迪、傅亮出来相见。傅亮才四五岁，郗超让人脱下傅亮的衣服，让人拿走，傅亮一点吝惜的神色都没有。郗超对傅瑗说：“你的小儿子，才气名望、官位，将来远远超过兄长。但是保全家族传承，终究是大儿子。”傅迪字长猷，也修习儒学，官至五兵尚书。永初二年去世，追赠太常。
傅亮广泛研读经史，尤其擅长写文章。最初做建威参军，桓谦中军行参军。桓玄篡位，听说他博学有文采，选为秘书郎，想要让他整理秘阁典籍，还没有上任，桓玄就败亡了。高祖起兵之初，丹阳尹孟昶任命他为建威参军。义熙元年，授员外散骑侍郎，在西省值班，掌管诏命文书。转领军长史，由中书郎滕演接替他。傅亮还没有赴任，遭遇母亲丧事，服丧期满，做刘毅抚军记室参军，又补领军司马。义熙七年，升任散骑侍郎，再次代替滕演值守西省。接着转中书黄门侍郎，依旧值守西省。高祖因为他长期值班辛劳，打算派他去东阳郡，先告诉傅迪，傅迪大喜，转告傅亮。傅亮没有回话，立刻去见高祖说：“听到恩旨，打算派我去东阳，家里贫穷，得到俸禄，本来是好事。但是我心里希望留在朝廷，不想出外任职。”高祖笑着说：“我还以为你需要俸禄呢，如果你愿意留在朝中，正合我的心意。”恰逢向西讨伐司马休之，任命傅亮为太尉从事中郎，掌管记室。让太尉参军羊徽做中书郎，接替值守西省。
傅亮跟随高祖征伐关、洛，回到彭城。宋国刚建立，授侍中，兼任世子中庶子。改任中书令，依旧兼任中庶子。跟随高祖回到寿阳。高祖有接受禅让的想法，难以自己开口，于是召集大臣宴会，从容说道：“桓玄篡位，天下已经改姓，我首倡大义，复兴晋室，南征北伐，平定四海，功成业就，得到九锡。如今年岁将近暮年，地位这么高，物忌盛满，不能长久安稳。我打算归还爵位，回京城养老。”群臣全都称颂功德，没有人明白他的意思。天色已晚，宴会散场，傅亮出来之后才领会高祖心意，可是宫门已经关闭；傅亮叩门求见，高祖开门见他。傅亮进门只说：“臣暂且回京城。”高祖明白他的用意，不多说别的，只问：“需要多少人护送？”傅亮说：“几十人足够。”于是傅亮辞别。出门之后，夜色已深，看见长星横贯天空。傅亮拍着大腿说：“我向来不信天象，今天应验了！”到京城之后，就征召高祖入京辅政。
永初元年，升任太子詹事，中书令不变。因为辅佐开国之功，封建城县公，食邑二千户。入值中书省，专门掌管诏命。因为傅亮总掌国政，允许他在中书省接见宾客。神虎门外，每天早上车子常常有几百辆。高祖刚起兵的时候，文书都由记室参军滕演撰写；北伐广固，全部托付长史王诞；从这之后到接受禅让，表章策令诰文，都是傅亮手笔。滕演字彦将，南阳西鄂人，官至黄门郎、秘书监。义熙八年去世。永初二年，傅亮转尚书仆射，中书令、太子詹事不变。第二年，高祖病重，和徐羡之、谢晦一同接受遗命，配班剑二十人。
少帝即位，傅亮进中书监、尚书令。景平二年，兼任护军将军。少帝被废，傅亮带着行台百官到江陵迎接太祖。到江陵之后，在城南设立行门，题字“大司马门”。带领行台百官到门前拜上表章，仪仗礼仪十分隆重。太祖将要动身，接见傅亮，哭得极为哀痛，左右侍从都为之伤感。接着问刘义真、少帝被废和遇害的始末，傅亮悲泣哽咽，旁边的人不敢抬头。傅亮于是向到彦之、王华等人表露真心，刻意结交。太祖登基，加散骑常侍、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原有官职不变。司空府的文武人员直接划归左光禄府。又进爵始兴郡公，食邑四千户，傅亮坚决推辞加封。
元嘉三年，太祖打算诛杀傅亮，先召他入宫；中书省内有人偷偷通报消息，傅亮借口嫂子病重，请求暂时回家。派人通知徐羡之，自己乘车出郭门，骑马奔到哥哥傅迪的墓旁。屯骑校尉郭泓把他抓住，交付廷尉处死，时年五十三岁。刚到广莫门的时候，太祖派中书舍人拿着诏书给傅亮看，并且对他说：“感念你当初在江陵迎驾的诚心，会保全你的儿子们性命。”早先傅亮看到世道艰险，写了一篇《演慎》，文中说：
大道上说，慎终如始，就不会失败。《周易》说：“像束紧口袋一样缄默，没有过失。”谨慎就不会受害。又说：“用白茅铺垫祭品，有什么灾祸？”这是谨慎到极致。周文王小心戒惧，《大雅》歌颂他多福；子路崇尚勇力，孔子告诫他不要徒步过河。《虞书》记载慎身的美名，周朝在台阶坐席旁刻铭文警醒。由此来说，保全自身德行，没有比谨慎更重要的。四种德行贵在谦退，天地人三才忌讳满盈，吉祥聚集在虚静之处，高屋容易被鬼神窥伺，高大的房屋有破败的灾祸，富贵之家很难长久。可是追逐欲望、贪求长生的人，忽略警戒；只知进取、不懂退身的人，不知惩戒。前车已经倾覆，后面车子依旧不停，身处险境还祈求平安，于是就有跌落灭亡、夭折丧命的灾祸。这是什么缘故？沉溺其中不知回头，把自身看得比外物轻。
所以古时君子，把名爵看作香饵，所以不会遭遇倾覆；提前思虑忧患，防备在前，就不需要针石治病。洪流从涓涓细流开始堵塞，大树从嫩芽时就容易折断，发现征兆就警惕，看到危险就抽身，看到飞鸟远飞而醒悟，看到甜酒而辞官。哪里是等到祸患明显才谋划，祸难结成才想着补救？所以《诗经》说：“谨慎你的法度，防备意外。”就是说防微杜渐。单豹修养内心，外表受伤而死；张毅专顾外事，内里生病而亡；齐国、秦国偏执一端而败亡，只靠一面，不能兼顾。心中冰炭交战，四面墙壁如同危墙。能做到这样，形体精神一同保全，内外安宁，内心澄明，身体稳固，邪气不能侵入，忧患不能靠近，这才可以谈论最高的道理。
嵇康志向高远，不受拘束，摆脱世俗束缚，世俗的祸患几乎远离。只是对钟会、吕巽不加防备，言谈非议上古帝王，祸端起于细微之处，高飞的翅膀快要展开，却被摧折。看他写给好友的书信，把厚味比作毒酒，他畏惧祸患，如同没有缰绳驾驭奔马；他警惕灾祸，如同踩在薄冰、临近深渊。有的人隐居山野，超然远走；有的人安于清贫，拒绝富贵。所以庄子拒绝楚国相位，害怕做祭祀的神龟；商山四皓远遁，畏惧高官厚禄。晏婴辞让封邑，以崔杼、庆封的祸难为鉴；张临懂得满招损，以桑弘羊、霍禹为戒。君子看清这两条道路，贤愚的分别就清楚，保全和丧身的结局也分明。懂得道理不难，难的是保持谨慎，谨慎，是言行的关键！
拿着刀去争斗，愚人都不会做；走到深渊、登上峭壁，人人都会恐惧。为什么？灾祸临近，思虑就深，祸患迫近，畏惧就重。所以《诗经》说：“不敢徒手打虎，不敢徒步渡河。”说的就是警惕细微之处。厨师处理祭祀，战战兢兢，一丝差错，后果严重。何况主动触碰祸机，自投死地。祸福的契机，遍布内外，在邛僰曲折险路行走，在吕梁激流泛舟，倾覆就在一瞬间，性命陨落，无法挽救。唉！唉！所以有句话说，如果能够谨慎，就是福的根源；觉得没有妨害，就是祸的门户。说的就是谨慎啊。
傅亮本是平民儒生，偶然遇上机遇，身居宰辅，总揽大权。少帝失德之后，他内心忧惧，写下《感物赋》抒发心意。赋文写道：
我在暮秋时节，在禁中处理公务，夜色清静，公务闲暇，浏览典籍。这时风霜初起，蛰伏小虫还很多，飞蛾翩翩飞舞，满屋子都是，扑向帷幔、灯火，最终都会被烧死。虽然只是微小虫子，我久久怜惜。联想到庄子所见异鹊的故事，这些小虫和它一样迷惑，不知道回头自省，这就是先贤看不起小智、齐人难以论道的缘故。心中怅然有感，由外物触发思绪，于是写下这篇赋。
在晚秋的日暮时分，我在禁中恭敬奉行王命。听蟋蟀在廊下鸣叫，看明月照进窗棂。秋风萧瑟吹拂帷帐，白霜厚厚铺满院墙。怜惜秋蝉顺应时节，惋惜落日向西沉落。感慨劳人愁绪繁多，漫漫长夜思虑充盈。遥想古今循环往复，永无止境。咏叹倚相留下的准则，向往董仲舒的中正。挑灯展卷，温习圣哲的遗训。古籍悠远难以穷尽，诸子流派纷繁不同。领会《诗经》无邪的主旨，贯通《道德经》的根本。考证前代史事，寻访世道兴衰的道理。难道困厄是命运注定，存亡全由自身？徜徉于文采华章之中，赞叹良工妙笔。文辞华美而不污秽，旨意雅正而通达。虽然源流浩渺，暂且粗加阐发，启发本心。
细小飞虫，飘飘蝇蚋，顺着帷幔寻找缝隙，向着灯火想要飞近。耗尽膏油也不后悔，奔赴烛火不知警戒。前面的已经覆灭，后面的却不改方向。不是怜惜小虫，而是长久感慨，抚胸叹息。人最为尊贵，和天地同有灵性。禀受清和之气，以顺道养生为准则。在心中明察安危，在征兆还没有显现的时候看清祸福。有的人追逐末节舍弃根本，有的人沉溺欲望不顾性命。为一点小利，丢掉贵重的自身。小虫尚且迷惑，智士也会被羁绊。领悟庄子雕陵之喻，差点看清浊乱而迷失本心。仰望先贤美好的准则，知道自己行事还有差距。就算像宋元君占卜那样，我又怎么能够明晓？知道迷途知返，放下笔，感慨万千。
早先，他去江陵迎驾，路上写了三首诗，其中一首有悔恨恐惧的词句：“清晨从京城出发，有人在渡口为我饯行。饯别不用礼物，赠言比美玉还珍贵。懂得知止才是大道，贪恋禄位是道义所忌。四马疲于长路，缰绳可以收起。张翰、邴原早早抽身，疏广、董仲道辞官归里。东隅时光已逝，落日不再停留。性命哪里可以强求，记住先贤的教诲。铺开衣襟铭记忠告，系住衣带牢记良谋。贪恋荣宠不是我的本心，厚重恩德还没有报答。抚躬自省，惭愧衰老，多次反省愧居高位。圣明君主照耀草野，万物都顺从教化。忠言不必别人提醒，我写下这首微言悲歌。”傅亮知道自己终将败亡，想要退身却没有办法，又写了辛有、穆生、董仲道的赞文，称赞他们见微知著的美德。
长子傅演，秘书郎，死在傅亮之前。傅演弟弟傅悝、傅湛逃亡。傅湛弟弟傅都，流放到建安郡；世祖孝建年间，都回到京城。
檀道济，高平金乡人，是左将军檀韶的小弟。年少丧父，守丧合乎礼法。侍奉姐姐、兄长，以温和恭谨被人称道。高祖起兵，檀道济跟随进入京城，担任高祖建武参军，转征西参军。讨伐平定鲁山，擒获桓振，授辅国参军、南阳太守。因为起义功劳，封吴兴县五等侯。卢循作乱，各路盗贼四起，郭寄生等人占据作唐，朝廷任命檀道济为扬武将军、天门太守讨伐平定。又跟随刘道规讨伐柏谦、荀林等人，激励文武将士，身先士卒，所到之处都攻破敌军。等到徐道覆逼近，刘道规亲自出战，檀道济战功最多。升任安远护军、武陵内史。又做太尉参军，拜中书侍郎，转宁朔将军、参太尉军事。凭借前后战功封作唐县男，食邑四百户。补太尉主簿、咨议参军。豫章公世子担任征虏将军，镇守京口，檀道济出任世子司马、临淮太守。之后又做世子西中郎司马、梁国内史。再一次担任世子征虏将军司马，加授冠军将军。
义熙十二年，高祖刘裕北伐，任命檀道济为前锋，从淮水、肥水出兵，所经过的各处城防据点，守军全都望风归降。大军进军攻克许昌，俘获后秦宁朔将军、颍川太守姚坦以及大将杨业。军队抵达成皋，后秦兖州刺史韦华投降。大军径直进军洛阳，后秦平南将军、陈留公姚洸归降。一共攻下城池堡垒多处，俘虏四千多人。当时有人提议，应当把这些俘虏全部杀掉，堆成尸山以彰显军威。檀道济说：“讨伐罪人、安抚百姓，正是今天该做的事。”于是将俘虏全部释放遣返。各族百姓深受感动，纷纷前来归附他的人非常多。檀道济继续进军占据潼关，和各路军队一同击破姚绍。长安平定之后，朝廷任命檀道济为征虏将军、琅邪内史。世子将要镇守江陵，又任命檀道济为西中郎司马、持节、南蛮校尉，再加征虏将军。之后升任宋国侍中，兼任世子中庶子、兖州大中正。高祖刘裕登基称帝，檀道济转任护军，加散骑常侍，统领石头戍防务，准许他直接进入殿省。凭借辅佐开国的功劳，改封永修县公，食邑二千户。调任丹阳尹，依旧保留护军职务。高祖生病，赐给他班剑仪仗二十人。
后来檀道济出京，监管南徐、兖州长江以北、淮南各郡军事，任镇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景平元年，北魏军队在东阳城围困青州刺史竺夔，竺夔向朝廷告急。朝廷加授檀道济使持节、监管征讨诸军事，和王仲德一同救援东阳。援军还没赶到，魏军烧毁营寨、攻城器具，撤军逃走。檀道济准备追击敌人，但是东阳城内缺少粮食，只能打开粮窖取用陈年谷粮；粮窖深达数丈，取出谷子舂成米，已经耗费两晚时间，魏军已经走远，没法再追赶，于是停止追击。檀道济返回广陵镇守。
徐羡之打算废掉庐陵王刘义真，把这件事告诉檀道济，檀道济内心不赞同，多次劝谏，都没有被采纳。徐羡之等人谋划废立君主，委婉劝说檀道济入朝；檀道济到京城之后，他们才把谋划告诉檀道济。废黜少帝的前一晚，檀道济到领军府和谢晦同住。谢晦当晚惶恐不安，整夜不能入睡，檀道济躺下就酣然熟睡，谢晦因此十分佩服他。太祖刘义隆还没有到京城，檀道济先行入宫守卫朝堂。太祖即位之后，檀道济晋升征北将军，加散骑常侍，赐给鼓吹一部。进封武陵郡公，食邑四千户，檀道济坚决推辞这次加封。朝廷又增加他督管青州、徐州的淮阳、下邳、琅邪、东莞五郡诸军事。
等到讨伐谢晦的时候，檀道济率领军队作为到彦之的后援。到彦之作战失利，退守隐圻，恰逢檀道济大军赶到。谢晦原本以为檀道济会和徐羡之等人一同被杀，忽然听说檀道济领兵前来，军中人心惶恐，军队不战自行溃散。叛乱平定之后，檀道济升任都督江州江夏、豫州西阳、新蔡、晋熙四郡诸军事、征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持节、散骑常侍的职务不变，增加食邑一千户。
元嘉八年，到彦之征讨北魏，已经收复河南，不久又全部失守；金墉、虎牢相继陷落，魏军进逼滑台。朝廷加授檀道济都督征讨诸军事，带领大军北征。军队行进到东平寿张县，遭遇北魏安平公乙旃眷。檀道济率领宁朔将军王仲德、骁骑将军段宏奋力出击，大败敌军。转战到高梁亭，北魏宁南将军、济州刺史、寿昌公悉颊库结先后带兵拦击，檀道济分派段宏和台队主沈虔之等人带领奇兵突袭，当场斩杀悉颊库结。檀道济进军到济水边上，连续作战二十多天，前后交战数十次。北魏兵力强盛，最终滑台陷落。檀道济从历城全军撤回。朝廷提升他为司空，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刺史等官职全部保留，返回寻阳镇守。
檀道济在前朝立下大功，威名极重；身边的心腹战将，全都身经百战，他的几个儿子又富有才干，朝廷对他心存猜忌畏惧。太祖常年卧病，多次病危，彭城王刘义康担心太祖一旦去世，檀道济难以控制。元嘉十二年，太祖病重，恰逢北魏在边境侵扰，朝廷征召檀道济入朝。檀道济到京城之后，太祖病情有所好转。元嘉十三年春天，朝廷准备让檀道济返回镇守之地，他已经上船，恰逢太祖病势复发，下诏召他参加饯行，随即把他逮捕交付廷尉。诏书说：“檀道济凭借时运得到宠幸，早年蒙受厚恩，所受优待恩宠，无人可比。他却不感念这份特殊恩遇，不思报答，反而心怀异志，图谋不轨由来已久。元嘉年间，猜忌隔阂越来越深，心怀不义、不亲王室，勾结下属、欺瞒君上的事情，早已传遍民间，远近皆知。谢灵运心性凶恶、言辞悖逆，不臣之心十分明显，檀道济接纳他的邪说，常常包庇纵容。又暗中散发钱财，招揽凶悍不法之人，逃亡之徒都投奔他，党羽越来越多，日夜窥伺时机，妄图谋取非分的地位。镇军将军王仲德往年入朝，多次上奏揭发他这些行径。朕因为他身居三公高位，享有封土，一直包容优待，希望他能够改过自新。可是他恶念不改，祸心已经酿成，趁着朕卧病，打算肆意作乱。之前南蛮行参军庞延祖完全知晓他的奸谋，秘密上奏。臣子对君主，不能有叛逆之心，犯此罪刑绝不宽恕。何况他罪行深重到这种地步。即刻将檀道济交付廷尉，依法处置。只惩处首恶，其余人一概不问。”于是逮捕檀道济，以及他的儿子给事黄门侍郎檀植、司徒从事中郎檀粲、太子舍人檀隰、征北主簿檀承伯、秘书郎檀遵等八人，全都在廷尉处处死。又逮捕司空参军薛彤，押往建康处决。朝廷再派尚书库部郎顾仲文、建武将军茅亨前往寻阳，抓捕檀道济的儿子檀夷、檀邕、檀演以及司空参军高进之，一并诛杀。薛彤、高进之都是檀道济的心腹，勇武有力，当时的人把他们比作关羽、张飞。当初檀道济被捕的时候，摘下头巾扔在地上说：“你们这是在毁掉自己的万里长城！”檀邕的儿子檀孺得到赦免，世祖在位时，担任奉朝请。
史臣评论说：整理行装离开乡里，佩戴官印入朝为官，大道平坦时可以施展抱负，命运坎坷时就要踏上险途。所以古人对于出仕还是归隐，常常犹豫不决，在岔路口内心反复权衡。如果自身肩负重任，恩义来自君主，就算手握大权、身负剑玺，也能淡然看待生死。当初檀道济、谢晦二人在西殿接受嘱托，跪受遗命，如果可以死而复生，他们本会义无反顾为国赴难。等到身处能够动摇君主权威的位置，恰逢定夺大权的时机，只想消除日后的祸患，保全自身，最终造成少帝被逼迫而死、庐陵王刘义真无辜遇害的悲剧。如果从国家存亡的角度来看，他们的道义不该是这样。但是彭城王刘义康没有燕王刘旦那样的大罪，却落得楚王刘英一般的结局。倘若刘义康能够长寿，最终结局也难以预料。谢晦曾经说，不把奸贼留给君主，哪里只是一句空话！
列传第四 谢晦
谢晦，字宣明，陈郡阳夏人。祖父谢朗，曾任东阳太守；父亲谢重，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长史。兄长谢绚，是高祖刘裕的镇军长史，很早就去世了。谢晦最初担任孟昶建威府的中兵参军。孟昶死后，高祖问刘穆之：“孟昶的僚属当中，谁适合进入我的府中？”刘穆之举荐谢晦，高祖当即任命他为太尉参军。高祖曾经审讯囚犯，当天刑狱参军生病，临时让谢晦代替。谢晦在车中翻看一遍案卷，很快就把文书处理妥当。相府事务繁多，积压的案件堆积如山，谢晦随问随答，处置辩明，从来没有差错。高祖十分看重他，当天就任命他主管刑狱贼曹，之后转任豫州治中从事。义熙八年，推行土断，整理侨置郡县，派谢晦区分扬州、豫州的民户，处置公平得当，受人称赞。之后入朝担任太尉主簿，跟随高祖征讨司马休之。当时徐逵之战败被杀，高祖大怒，打算亲自披甲登岸，众将劝谏，高祖不听，怒气更盛。谢晦上前抱住高祖，高祖说：“我要杀了你！”谢晦说：“天下可以没有谢晦，不能没有您，我死又算得了什么！”恰逢胡藩已经成功登岸，贼军败退，这件事才停下。
谢晦容貌俊朗，善于谈笑，眉目清晰，鬓发乌黑如同漆点。广泛阅览典籍，学识通达，高祖非常喜爱赏识他，其他僚属都比不上。跟随高祖征讨关、洛，朝廷内外重要的事务全都托付给他。刘穆之派使者禀报事情，谢晦常常提出不同意见，刘穆之生气地说：“主公还能回来吗？”高祖打算任命谢晦为从事中郎，征询刘穆之的意见，刘穆之坚决不同意。直到刘穆之去世，谢晦都没有得到升迁。刘穆之的死讯传来，高祖痛哭不已。谢晦当时正在当班，心中大喜，亲自进阁确认刘穆之的死讯。当天，高祖下达教令，调任谢晦为从事中郎。
宋国台府刚刚设立，谢晦担任右卫将军，不久加授侍中。高祖登基称帝，在石头城登坛，备好法驾入宫。谢晦带领游军负责警戒护卫，升任中领军，侍中一职不变。凭借辅佐开国的功劳，封武昌县公，食邑二千户。永初二年，因为在加盖印玺封授文书的时候，误把给镇西司马、南郡太守王华的大封，错封给北海太守球，被免去侍中。不久转任领军将军、散骑常侍，依照晋代中军羊祜的旧例，可以入宫在殿省值班，总管皇宫宿卫部队。永初三年三月，高祖病重，赐给他班剑二十人，和徐羡之、傅亮、檀道济一同侍奉医药。少帝即位，加授中书令，和徐羡之、傅亮一同辅佐朝政。少帝被废之后，司空徐羡之总领诏命，任命谢晦代理都督荆、湘、雍、益、宁、南秦、北秦七州诸军事、抚军将军，兼任护南蛮校尉、荆州刺史，打算让他在外作为外援；担心太祖到京之后改用别人，所以仓促下达这项任命。精锐士兵、老将全都配属给他，兵器物资十分充足。太祖即位，加授使持节，按照原有官职正式任命。谢晦担心不能离开京城，十分惶恐不安，等到从新亭出发，回头眺望石头城，高兴地说：“今天总算脱身了！”不久晋升卫将军，加散骑常侍，进封建平郡公，食邑四千户，谢晦坚决推辞这次加封，朝廷又赐给他鼓吹一部。
谢晦刚去荆州的时候，神色颇为自负。将要赴任，前去和堂叔光禄大夫谢澹告别。谢澹问他年纪多大，谢晦回答：“三十五岁。”谢澹笑着说：“从前荀中郎二十七岁就做北府都督，你和他相比，已经算是老了。”谢晦面露惭愧。到江陵之后，他刻意结交侍中王华，希望借此免除灾祸。他的两个女儿原定嫁给彭城王刘义康、新野侯刘义宾。元嘉二年，谢晦派遣妻子曹氏和长子谢世休送女儿回京城。早先景平年间，北魏入侵，河南沦陷。到这时，太祖打算诛杀徐羡之等人，同时讨伐谢晦。对外宣称要北伐，又说要去拜谒京陵，修整战船装备。傅亮写信给谢晦说：“北伐河朔的战事还没有结束，朝野上下，很多人忧心恐惧。”又说：“朝中大臣大多劝谏不要北伐，皇上打算派外监万幼宗前来征询你的意见。”当时朝廷行动反常，讨伐的谋划渐渐泄露。元嘉三年正月，谢晦的弟弟黄门侍郎谢嚼派使者快马告知谢晦，谢晦还觉得不会发生，叫来咨议参军何承天，把傅亮的信给他看，说：“估计万幼宗一两天之内就会到，傅公担心我生事，所以先寄这封信来。”何承天说：“外面传闻，都说西征的计划已经定下来，万幼宗哪里会前来。”谢晦仍然认为是谣言，让何承天预先草拟回复诏书的奏表，说讨伐北魏应当等到明年。江夏内史程道惠收到寻阳人的书信，里面写：“朝廷将要有重大处置，事情已经确定。”程道惠让辅国府中兵参军乐冏把书信封好送给谢晦。谢晦又对何承天说：“万幼宗还没有到，如果再过两三天没有消息，是不是就不会来了？”何承天回答：“朝廷使者本来就不会来，按照程道惠所说，事情已经很清楚，还有什么可怀疑的。”
谢晦打算销毁南蛮的兵籍，率领现有兵力决战。手下士人大多劝他起兵，于是竖起旗帜、戒严备战，对司马庾登之说：“我准备顺流东下，想委屈你带领三千人守城，抵御刘粹。”庾登之说：“我的双亲在京城，我向来没有部曲，内心迟疑不定，不敢接受这个命令。”谢晦又问各位佐吏：“三千士兵，足够守城吗？”南蛮司马周超回答：“不只是守城，如果敌军来攻，还可以立下战功。”庾登之便说：“周超一定能办好这件事，我请求交出司马、南郡内史的职务给他。”谢晦当场任命周超为司马、建威将军、南义阳太守，改任庾登之为长史，依旧兼任南郡内史。
太祖诛杀徐羡之、傅亮以及谢晦刚刚被任命为秘书郎的儿子谢世休，逮捕谢嚼、谢嚼之子谢世平、兄长之子著作佐郎谢绍等人。乐冏又派人告诉谢晦：“徐羡之、傅亮以及谢嚼等人都已经被杀。”谢晦先为徐羡之、傅亮发丧，接着听闻子弟遇害的消息。之后亲自走出射堂，给军队分配铠甲兵器。他多次跟随高祖征战，熟悉用兵方略，这时调度安排，全都妥当周全。两三天之内，远近之人前来投奔，集结精兵三万人。于是上奏表说：
臣依托机缘，蒙受武皇帝非同寻常的恩宠，在外参与政务，在内参与帷幄谋划，历经安危，辅佐帝王大业，享有辅命的功勋，得到封土的赏赐。先帝病重的时候，宣示遗命，臣和已故司徒徐羡之、左光禄大夫傅亮、征北将军檀道济等人，一同登上御床，跪受遗诏，聆听嘱托，把国家后事托付给我们。臣虽然平庸浅陋，感念皇恩自我勉励，侍奉先帝、辅佐新君，忠心可以昭明天地。等到营阳王（少帝）失德，自绝于宗庙，朝野震动，人人担心大祸降临。我们同心谋划，为国忘身，迎立圣明君主，更新皇室国运。陛下乘驿乘船前来，没有丝毫疑心，临朝之后厚待我们，增加封赏。这足以证明我们的赤诚已经被上天明察，天下万国都知晓。如果我们想要独揽大权，无视国法，就会继续扶持幼主，背弃皇室，哪里会空出馆舍、等候七十天，仰望陛下车驾？庐陵王刘义真在营阳王在位时，多次遭到猜忌，积怨冒犯君主，自取灭亡。上天把福运归于有德之人，王朝正当兴盛，如果不废黜昏君，明君如何兴起？成全他人的好事，是《春秋》推崇的大义；在宫馆迎立君主，是臣子分内的职责。耿弇不把奸贼留给君主，臣对于宋室，又有什么亏欠？何况祸起骨肉之间，危机来自逼迫，天下人的眼睛，岂能欺骗！
臣身居藩镇，尽心履职，大小政务，必定先上奏请示。平定蛮夷，安定境内，分出子弟留在京城侍奉君主。陛下遵从先帝遗愿，和我们结为姻亲，年幼儿女蒙受征召，送女儿、儿子入京，全家相送。侍奉君主的道义，已经做到极致。徐羡之总领百官，辅佐三代君主，年老请求退职，多次上表，陛下优诏挽留，没有准许。傅亮掌管中枢诏令，日夜恭谨，一心守道。他们都是大宋的元勋重臣，国家的支柱，却被谗人陷害，凭空生出祸乱，天子震怒，处以极刑，祸及臣的家门。虽然还不知道檀道济的消息，按情理推断，他也难以独存。先帝托付的辅政大臣，被奸邪之人杀害，忠贞忘身的辅臣，免不了灭族之祸。陛下年纪尚轻，刚刚处理万机，不能完全分辨人心真伪。王弘兄弟浮躁一心求进；王华猜忌狠戾，想要把持权柄，先除掉执政大臣，满足私欲。天下之人，无论知情与否，谁不为此痛心愤懑！
臣等在先帝手下任职将近二十年，小心谨慎，没有丝毫过错，侍奉陛下时间不长，却遭受这样的重罪。如果不是先帝识人有误，就是陛下没有体察臣的忠心。去年末派去京城的使者回来，带回朝中官员、殿省诸将的书信，都说嫌隙已经形成，一定会有今天的祸事。臣推心置腹，一心效忠，没有二心，没想到奸人暗中构陷，忠心难以依靠，忠良在朝中遇害，愚臣又遭到讨伐，到彦之、萧欣等人已经领兵逼近。从前白公胜作乱，沈诸梁披甲出征；奸佞在朝堂，赵鞅举兵讨伐。臣和国家休戚与共，镇守一方，怎么能眼看国家倾覆而不扶持，辜负先帝遗命！臣已经整顿将士，修缮战船兵器，等着敌军前来，起兵讨伐。如果大宋国运绵长，正义之师能够取胜，荡平长江上游，臣就顺流东下，斩杀这几个奸贼，洗清冤屈，之后到朝廷请罪，就算受斧钺烹煮之刑，也没有遗憾。恳请陛下回想永初年间先帝托付的心意，体察元嘉年间我们拥戴陛下的诚心，那么微臣的忠心，还可以被明察。写这份奏表时哽咽感慨，言语难以尽述心意。
太祖这时已经下令戒严，各路军队陆续进发。尚书向荆州下发檄文说：
祸福没有固定门路，叛逆和顺自有定数，天道的征兆细微难察，人事的得失可以参考往事。从来没有坚守道义而福运不长久，追随邪恶而灾祸不来的。所以有智谋的人，看清败局而建立功业；守正的臣子，面对危难保全名节。徐羡之、傅亮、谢晦，残忍毒杀君主，获罪于上天，名教不能容忍，国法必须惩处，他们的罪行早已传遍天下，圣诏已经写明。徐羡之父子、傅亮以及谢晦的儿子，在初次收捕时，已经依法处死。为国君报仇，抒发义士的愤懑，国法昭明，人神欢悦。三家同罪，已经擒获两家，谢晦的家人，已经被关押入狱。如果是天人共同憎恶的恶人，就算根基深厚，也容易拔除。以顺讨逆，势力再强也必然崩溃。但是知道必死的人难以对付，野兽被逼到绝境会反扑，所以朝廷整顿军队，多加防备。京师的军队，如同天下云集而来，士兵精锐，号令震天。
使持节、中领军、佷山县开国侯到彦之，率领两万精锐羽林士兵，旌旗先行，铠甲映亮江面。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徐兖州江北淮南、青州徐州淮阳下邳琅邪东莞七郡诸军事、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永修县开国公檀道济，统领三万劲卒，战船遮蔽江面，连夜出发，千帆齐发，万桨疾驰。散骑常侍、骁骑将军段宏，带领两千铁骑，迅疾如风，从竟陵陆路进军，直抵鄢郢。又命令征虏将军、雍州刺史刘粹，带领河阴的军队，直捣他的巢穴。湘州刺史张邵，率领湘州兵马，占据险要之地。巴、蜀封锁荆门险隘，秦、梁阻断陆路要道，罗网四面合围，叛贼无处逃遁。之后天子车驾出动，六军大举进发，仪仗在前，旌旗整齐。就算有英布、彭宠那样的强悍，起兵没有正当名义，又依靠谁来抵御？加上荆州百姓，都蒙受皇恩，东吴将士，思念故土，一定不会甘心身陷叛党，白白送死。叛军一旦对阵就会溃散，据城防守也会人心离散，这是大势所趋。圣上怜悯百姓，罪责只在谢晦一人，士民有什么罪过。所以前锋大军出发，宣告朝廷旨意。檄文到达之日，众人合力捉拿谢晦，用小船押送京城。如果谢晦已经猖狂抵抗，阻碍官军，大家应当幡然醒悟，脱离叛军，归顺朝廷。之前大刑处置的时候，朝廷广施恩德，傅亮三个儿子特意赦免，谢晦同母以外的亲属、徐羡之的侄子，全都没有牵连治罪。何况荆州府州文武官员，都是朝廷任命，享受国家俸禄，身在外地，心中应当向着朝廷。转祸为福贵在迅速，迟疑就会招来杀身之祸，等到王师兵临城下，雷霆一击，再悔恨也来不及了。
当时益州刺史萧摹之、巴西太守刘道产被征召回京，刚到江陵，谢晦就把他们囚禁，没收财物，充作军资。竟陵内史殷道鸾还没有赴任，谢晦任命他为咨议参军。任命弟弟谢遁为冠军将军、竟陵内史，总管后方；兄长之子谢世猷为建威将军、南平太守。许诺如果刘粹来攻，周超能击败他，就任命周超为龙骧将军、雍州刺史。谢晦带领两万兵马，从江陵出发，战船从江津一直排到破冢，旌旗相互映照，遮蔽日光。谢晦叹息说：“只可惜这支军队不能用来勤王！”他自领湘州刺史，任命张邵为辅国将军，张邵拒不接受。谢晦向京城发布檄文说：
王室多灾多难，祸事接连不断。营阳王失德，自绝于宗庙。庐陵王刘义真祸起内部，多次遭到猜忌，居丧期间不守礼法，远近皆知，积怨冒犯君主，自取祸亡。朝中大臣辞去本职，迎立圣明君主，动乱没有平定，根源就在这里。车骑大将军王弘、侍中王昙首，侥幸得到宠幸，窃取权要。王弘在永初初年，蒙受罕见厚恩，元嘉年间推让官职，却说自己待遇过高，对内诬陷先帝托付的诚意，对外挑起嫌隙矛盾。王昙首从前奉命出使，打探当今陛下起居，不能宣扬陛下美德，上奏的话多是虚妄，不再一一细说。王华是败亡叛贼的后人，得到提拔，先帝曾经征询他，希望他有可取之处，可他本性凶狠猜忌，残害很多人。从前他放任乱兵入城，托病推脱事务，京城百姓全都知晓。他上奏的内容以及陛下亲手回复，都给宗叔献看过，又让他告知徐羡之、傅亮。周纠出使的时候，又被征询意见，王华说想要独揽政事，请求离任回京，还让王昙首转述。又听惠观道人说，有人告发王华和到彦之谋反，并非空穴来风。城内东边的将领，几天之内，都拿着兵器互相防备。王华多次说被秋当诬陷，常常内心不安。这么多事情，哪里看得出他有赤诚忠心？他父亲死在路边，行事异于常人，表面戒酒，夜里却纵情饮酒。朝中士民，谁不对他侧目。他还常常感叹宰相太多，心中愤愤不平，想要独揽大权，无视国法。保全皇室的大臣，遭到屠戮；为国效力的忠臣，惨遭灭族。士大夫们，谁不愤慨！于是他们假传圣旨，派到彦之、萧欣带领轻舟偷袭。就在今天，监利左尉送来急报，敌军已经抵达扬子。
臣虽然不才，身负藩镇重任，国家陷入危难，悲愤交加。如果奸邪小人得志，君子之道消亡，百官受难，百姓流离。臣已经集结义兵，修缮战船兵器，战船布满江面，战车甲士遮蔽原野，将士勇猛，人人满怀忠心。现在派遣南蛮司马、宁远将军庾登之，统领参军事建武将军建平太守安泰、宣威将军昭弘宗、参军事宣威将军王绍之等人，一万精锐，作为前锋出征。南蛮参军、振武将军魏像，统领参军事、宣威将军陈珍两千精兵，参军事、建威将军、新兴太守贺愔三千甲士，相继进发。南蛮参军、振武将军郭卓带领两千铁骑，水陆一同进军。三万主力大军，接连快速进发。行冠军将军、竟陵内史、河东太守谢遁，建威将军、南平太守谢世猷，带领一万骁勇士兵留守江陵。另外分派参军、长宁太守窦应期，带领五千步骑，直出义阳。司马、建威将军、代理南义阳太守周超，统领军司马、振武将军胡崇之一万精锐，向北出击高阳；长兼行参军、宁远将军朱澹之带领五千步骑，向西出雁塞，一同讨伐刘粹，进军襄阳。奇兵贵在迅速，各部同步奋勇出击。各位同僚都蒙受国恩，心怀大义，现在正是志士舍身、义士建功的时候，看准时机行动，不必等待再三勉励。
谢晦抵达江口，到彦之已经到彭城洲。庾登之驻守巴陵，畏惧不敢进军。恰逢连日大雨，参军刘和之说：“双方同样要面对雨天，檀征北很快就会赶到，东面官军势力更强，应当尽快开战。”庾登之胆怯，让小将陈祐缝制巨大布袋，装上几千斛茅草，悬挂在桅杆上，说可以焚烧敌船，用火攻要等天晴，借此拖延战事。谢晦同意这个办法，于是军队停滞十五天。之后出兵在彭城洲攻打萧欣，中兵参军孔延秀带领三千人奋力作战，攻势猛烈。萧欣躲在盾牌后面，之后丢下军队逃回船上，萧欣大败。孔延秀又攻下洲口的营栅，到彦之退守隐圻。
谢晦再次上奏表说：
臣听说奸邪小人败坏国家，前代都有这样的祸患；谗佞之徒扰乱朝堂，历代都有同样灾祸。赵高假传诏令，秦朝因此倾覆；董卓作乱，汉朝国运衰败。就算圣明君主治理天下，光照四方，也难以杜绝奸邪滋生。奸臣王弘等人窃取权柄，制造祸乱，和弟弟王华内外呼应，一同作恶，忌惮残害忠良，图谋非分的地位。所以司徒徐羡之、左光禄大夫傅亮无辜遇害，祸及臣的家门。虽然不知道征北将军檀道济生死，按情理推断他也难以幸免。他们又派萧欣、到彦之带领轻舟偷袭，奸邪虚妄到这种地步。徐羡之、傅亮，有的是德高望重的元勋，和皇室联姻；有的总管文武，位列三公；檀道济身为上将，镇守边防，全都在前朝蒙受厚恩，是一代栋梁。臣早年依托机遇，蒙受先帝厚爱，在内参与政务，在外领兵征战，和徐羡之、傅亮一同得到信任。一同开创宋国基业，辅佐禅代，从创业之初到立国，我们微小的谋划，都被记录，一同立下丹书盟约，得到封土赏赐，希望和大宋共存，代代相传。先帝病重，占卜不吉，召我们四人一同登上御床，接受遗命，把家国托付给我们。臣恭敬遵从遗命，竭尽辅佐之力，发誓以死效忠。但是营阳王悖逆失德，自绝于上天，社稷危在旦夕，为了不辜负先帝托付，如果不废黜昏君，明君如何兴起？于是参考殷、汉旧事，迎立圣明陛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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