颜竣议论说:“货币流通便利,近古都是一样,钱币轻重的讨论,汉代就已经定下,魏晋之后,没有办法更改。正是因为财物货币均衡之后,改动就容易滋生作伪。时代久远,弊病累积,变革的办法,要有合适的策略。如今提议设立钱署放开铸钱,我确实赞同。但是担心铜矿开采已经停止,铜器一天天消耗,铜越来越少,器物也就越来越贵。假如一件铜器价值一千,熔铸钱币之后价值减半,铸钱没有利润,就算下令,百姓也不会执行。又说‘去年所禁的小钱,全部准许流通’,想要让天下财物充足。如果劣质小钱通行,又不由官府铸造,个人获利极大,真伪没有办法分辨,私铸、剪凿古钱就完全无法禁止。五铢、半两这类古钱,不出一年,就会被消耗殆尽。财物还没有充足,大钱已经枯竭,几年之内,古钱全部消失,怎么能让这种弊政,出现在本朝。如今百姓手里钱币虽然变少,市井百姓却没有怨叹,这是新禁令刚推行,规格还没有统一,不久乱象自然平息,不值得陛下忧虑。唯独国库空虚,才是真正的大忧患。就算放任小钱流通,官府也不能增加赋税,百姓就算富足,也解决不了国库匮乏。只有精简开支、戒除奢靡,厉行节俭,充实国库,没有比这更好的办法。钱币总量有定数,却不断损耗流失;就算停止剪凿私铸,终究会有用尽的一天。应当由官府设立收铜的官署,限制铜料做成器物,定下钱币标准,慢慢铸造,时间久了,才不会让钱币越来越少。”
当时议论的人又因为铜越来越难得,想要铸造二铢钱。颜竣又上奏议论:“提议的人认为国库空虚,应当改铸新钱,天下铜少,应当减小钱币规格,挽救种种弊端,救济国家百姓。我认为不对。现在铸造二铢小钱,放任轻薄小钱流通,对国库匮乏没有帮助,百姓作伪取巧的风气会大肆兴起,天下的古钱,将会被剪凿消耗干净。就算立下严苛禁令,利益丰厚,盗铸难以禁绝,不过一两年,这个祸患就无法挽救。这是第一点万万不可。熔铸钱币,就算一下子能得到一两亿,也需要很多年才能完成。到年底赋税征收,钱币暂时充裕,日常开支,支撑不了几个月。就算临时征调补充,又怎么解决匮乏?只会让奸人得逞,留下错误的谋划。这是第二点万万不可。百姓害怕大钱被改铸,又畏惧最近的禁令,市井之间一定会骚乱。长远的好处看不到,眼前的祸患接踵而至,富商获利,贫民困窘。这是第三点万万不可。就算改革能带来好处尚且不能推行,何况看不到好处,还有这么多弊病,当下决策失当,会被后世讥笑!”
前废帝即位之后,铸造二铢钱,形制更加细小。官钱一流出,民间就仿造,大小厚薄都比不上官钱。钱币没有轮廓,不加打磨,就像剪凿出来的,叫做耒子钱。景和元年,沈庆之上奏请求放开私铸,从此钱币制度彻底败坏,一千枚钱串起来长度不满三寸,大小都差不多,叫做鹅眼钱。比鹅眼钱更差的,叫做綖环钱。丢进水里不会下沉,随手一碰就碎,市井之中不再清点数量,十万枚钱捧起来不满一把,一斗米要一万钱,商贸交易停滞。宋明帝初年,只禁止鹅眼钱、綖环钱,其余钱币都准许流通。又禁止民间铸钱,官署铸钱也停工,不久所有新钱全部禁用,只使用古钱。
颜竣从散骑常侍、丹阳尹,再加授中书令,依旧兼任丹阳尹。他上表辞让中书令:“我空占朝廷禄位,骤然得到中枢机要的职位,接到诏命惶恐不安,身心震动。我本是东方州郡的凡陋之人,出身低微,生长在民间,不曾接近官场,家族没有富贵,从来没有追求荣华的想法。只是当初身在乡野,饥寒交迫,先朝抚育万民,不遗弃卑微之人,让我免去耕种赋税的劳苦,跻身仕途末流。陛下在藩王之时,广纳英才,破格提拔我这个没有才干的人,多年侍奉,没有可以记述的功劳,仰仗陛下包容成全的恩德,只希望做地方长官。哪里想到国家遭遇大变,大难催生圣主,我依附国运兴起,被提拔到显赫的位置,青云直上,远超同辈,不到三年,接连收到多重恩宠。对照封赏制度,我本不该得到这样的赏赐;论勤勉良才,我却和显贵之人同列。我正要向朝廷陈情,请求降低职位,平息朝野议论,洗刷自身非议,可是诏书下达,爵位恩宠更加隆重。我本是普通人,没有长远谋划,恩宠俸禄到来,很难自持,只是担心对上蒙蔽圣明,对下扰乱舆论,灾祸责罚,很快就会到来。如今这份过分的任命,落在我这个卑微之人身上,如果名不副实,危辱很快就会降临,众人指点非议,如同重病入膏肓,所以我日夜惶恐,被忧苦疾病缠绕。恳请陛下体察我的赤诚,怜惜我的心愿,收回恩宠,保全我本分,这样上天造化的恩德,和这相比都显得微薄。”辞让的请求被准许。当时大旱,百姓饥荒,颜竣上奏请求禁止制糖一个月,省下将近一万斛米。后来又接替谢庄担任吏部尚书,兼任太子左卫率,还没有正式拜官,遭遇父丧。丧期未满,朝廷起用他为右将军,依旧担任丹阳尹。
颜竣凭着和孝武帝在藩邸的旧交情,极力陈述朝政得失。孝武帝守孝期满之后,大兴土木,颜竣恳切劝谏,毫不回避,孝武帝心里十分不悦,很多建议都不采纳。颜竣自认为才干可以治理当世,和皇帝的旧情无人可比,应当在朝中辅佐政务,长久执掌朝政,可是自己的建议大多不被采纳,怀疑皇帝想要疏远自己,于是请求外放地方,试探皇帝的心意。大明元年,被任命为东扬州刺史,依旧保留将军名号。请求外放的心愿得到准许之后,他又忧愁恐惧,不知所措。到了东扬州,又遭遇母亲去世,朝廷不准他离职,允许他送母亲灵柩回京城,恩遇依旧优厚,颜竣内心更加不安。常常对着亲友,流露怨恨愤懑,还议论朝政的错失、君主的得失。等到王僧达被杀,王僧达认为是颜竣谗言陷害,临死前陈述颜竣之前的怨怼,常常痛恨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王僧达所说的内容,很多都有佐证。孝武帝于是命令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弹劾:
臣听说臣子侍奉君主,应当舍家为国,尽心无私;如果傲慢无礼、欺凌他人,依仗富贵轻视主上,王叔就被当作警戒,子晰因此被杀。从来没有背弃根本、贪图利益、忘掉道义,还能在盛世安身,扰乱清流的人。右将军、东扬州刺史建城县开国侯颜竣,趁着风云际会,侥幸得到提拔,国家再造,他被破格擢升。圣朝亲自总揽万机,大小事务归于君主,他却窥探权柄,暗中图谋执掌朝政。掌管吏部选官的时候,煽动造势,越发放肆;出京掌管京畿,行事更加放纵。传诏使者触犯法令,旧例都要启奏上报,颜竣因为传诏申诉事情违背自己心意,就擅自鞭打羞辱,无视朝廷威严,没有比这更过分的。朝廷多次下发严诏,责令他履职尽责,颜竣却肆意专权,怨愤越来越深,心怀奸计,暗藏恶念。得知宫中旨意,就向外泄露,责罚都推给皇上,恩惠全都归于自己;受过恩宠的人家,就加以毁谤羞辱;遭到贬斥的人家,假意抚慰。悖逆朝廷法度,迷惑众人视听,胁迫公卿,煽动民间。后来担心事情败露,内心猜疑恐惧,假意请求出镇东州,试探圣意。得到外放藩镇的任命之后,怨恨咒骂更加肆无忌惮,当面顺从、背后非议,这都算是轻的。而且他上奏的事情,必定迎合私心,向亲友宣扬,煽动小人。
去年冬天母亲去世,下诏准许他回京安葬,丧事办完之后不肯离开,在京城逗留许久。挑拨勋贵大臣,制造矛盾分歧。又假装惶恐不安,刻意博取名声,多方打探大臣态度,担心自己不能保全,于是宣扬自己被外放,预示国家将要动乱,怨恨积在心中,恶意流露在言辞神色之间。而且他在家品行有亏,早就被世人非议;身居高位,俸禄丰厚,用来向亲友夸耀,却不奉养亲人。和弟弟素来有嫌隙,依仗权势随意加害,骨肉之间怨恨深重,亲友震惊。凡是他任职的地方,政务刑律都有缺失,擅自打开丹阳官库,把物资借给下属官吏。大量收纳门生,几乎上千人,遍布朝野。骄横放纵,损公肥私,支取官府现钱,供给门下宾客。宾客宴饮歌乐,和往日没有两样,街头巷尾的传言,早已不是秘密。
颜竣本是文职官吏,独受圣上恩宠,不计较他的过错加以任用,让他参与机要,没有征战功劳,却得到山河一样厚重的封赏,内外恩宠,超过常人。他的贪欲,随着地位升高越来越强,虎狼一般的贪婪,都不足以形容。如今圣明君主临朝,万物安定,他败坏风俗,损害教化,实在是祸害,应当明正典刑,彰显圣朝教化。请求依照所揭发的事实,免去颜竣所有官职,交付太常削去爵位封地,等候御批,收押廷尉判罪。
孝武帝一开始不想直接处死他,只免去官职。颜竣多次上奏谢罪,乞求保全性命。孝武帝更加愤怒,下诏回复:“御史弹劾的内容,不是我当初对你的期许。你得到这样的荣宠,本应知足,却不断诽谤怨愤,辜负我当初的期望,又反复忧虑,害怕不能保全自己,这难道是臣子侍奉君主该有的忠诚节操吗?”等到竟陵王刘诞谋反,孝武帝借着这件事罗织罪名加害颜竣。召御史中丞庾徽之重新起草弹劾奏章,奏章呈上之后,下诏说:“颜竣辜负朝廷养育之恩,竟然到这种地步。在狱中赐死,妻儿赦免死罪,流放远方。”他的儿子颜辟强被流放到交州,在流放途中被杀。颜竣的文集流传于世。
史臣评论说:世祖刘骏年少镇守藩地,见识还不够广博,推心置腹相待,情义只限于幕僚宾客。等到国运倾覆,身处危难,推心置腹,还担心话说不尽。等到登上帝位,威权掌控天下,想要的事情无不听从,行事从来没有挫败。之后安乐和忧患和从前不一样,苦乐改变了君臣本心,君主记着当下的权势,臣子怀念旧日的恩情。像宋昌那样的封赏,朝廷已经兑现;患难与共的期许,臣子的盼望越来越深。嫌隙一旦萌生,诛杀责罚自然兴起。颜竣招来祸端,大概就是这个缘故吧。做臣子的,如果侍奉君主放下私心,立下功劳不求回报,就算想要招致灾祸,也不可能。
列传第三十六 朱修之 宗悫 王玄谟
朱修之,字恭祖,义兴平氏人。曾祖父朱焘,是东晋平西将军。祖父朱序,豫州刺史。父亲朱谌,益州刺史。朱修之从州主簿升任司徒从事中郎,宋文帝对他说:“你的曾祖父当年是丞相王导的中郎,你如今又是王弘的中郎,可以说不辱没你的祖先了。”后来跟随到彦之北伐。到彦之从河南撤军,留下朱修之戍守滑台,被北魏军队围困,几个月之后粮草耗尽,将士们熏烤老鼠充饥,滑台最终陷落,朱修之被俘。当初,朱修之的母亲听说他被围困很久,常常担忧他,忽然一天乳汁自行涌出,母亲哭着告诉家人:“我已经年老,忽然又有乳汁,这是不祥的征兆。我的儿子大概要遭遇不测了!”后来消息传来,朱修之果然在这一天被俘。
拓跋焘赞赏他坚守气节,任命他为侍中,把宗室女子嫁给他。朱修之暗中谋划逃回南方,妻子怀疑他,常常流着眼泪问他的心意,朱修之敬重她的情义,终究没有告诉她实情。后来鲜卑人冯弘自称燕王,定都黄龙城,拓跋焘出兵讨伐冯弘,朱修之和一同被俘的邢怀明随军出征。又有一个叫徐卓的人,打算带领南方被俘之人暗中起事,事情泄露被杀。朱修之、邢怀明害怕,投奔冯弘,冯弘并不礼遇他们。在冯弘那里停留一年,恰逢宋朝使者带着诏书前来,朱修之向来名望地位很高,使者见到他立刻行礼。燕国敬重朝廷使者,称使者是“天子身边的人”,看到使者对朱修之恭敬,这才开始礼遇朱修之。当时魏国多次攻打冯弘,有人劝说冯弘送朱修之南归求救,冯弘于是放行。朱修之乘船渡海前往东莱,途中遭遇狂风,船舵折断,用长索拴住,船只才稳住。水手看见飞鸟,知道靠近岸边,不久抵达东莱。
元嘉九年,朱修之回到京城,被任命为黄门侍郎,多次升迁,担任江夏内史。雍州刺史刘道产去世,各部蛮族大举作乱,朱修之担任征西司马讨伐蛮族,作战失利。孝武帝初年,担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授都督。朱修之理政宽厚简约,军民心悦归附。等到荆州刺史南郡王刘义宣谋反,传檄文让朱修之起兵响应;朱修之假意附和,同时派遣使者向皇帝表明忠心。孝武帝嘉奖他,任命他为荆州刺史,加授都督。刘义宣听说朱修之不肯和自己同谋,就任命鲁秀为雍州刺史,攻打襄阳。朱修之下令阻断马鞍山要道,鲁秀无法前进,只能退兵。刘义宣在梁山战败,独自乘船向南逃跑,朱修之率军南下清剿残余叛军。当时竺超民捉住刘义宣,朱修之赶到之后,斩杀刘义宣,凭借功劳封为南昌县侯。
朱修之为人清廉俭约,别人赠送的财物,一概不收。有时候收下馈赠,转头就和佐吏赌博输掉,终究不放进自己腰包,一心安抚接纳蛮族。被征召入朝担任左民尚书,转任领军将军。离开镇所的时候,丝毫不侵占公家财物,统计在雍州任上消耗的灯油、牛马粮草,自己拿出十六万钱补偿官府。但是他生性刻薄寡恩,姐姐在家乡,饥寒交迫,朱修之从来不曾接济。曾经前去探望姐姐,姐姐想要刺激他,准备粗茶淡饭,朱修之说:“这是贫苦人家很好的饭食。”吃饱之后就离开了。早先,新野庾彦达担任益州刺史,带着姐姐前往治所,分出一半俸禄供养姐姐,西部地区的人都称赞他。
后来朱修之坠车摔断脚,辞去尚书职务,兼任崇宪太仆,再加特进、金紫光禄大夫。因为脚病不能独自行走,朝廷特地赐给他侍从搀扶。去世之后,追赠侍中,依旧保留特进,谥号贞侯。
宗悫,字元干,南阳人。叔父宗炳,志向高洁,不肯做官。宗悫年少的时候,宗炳问他的志向,宗悫说:“我愿乘长风破万里浪。”宗炳说:“你如果不能富贵,就一定会败坏我们家族。”宗悫的哥哥宗泌新婚,新娘刚进门,夜里遭遇强盗打劫。宗悫当时十四岁,挺身抵挡强盗,十几个强盗都被打散,没能冲进屋里。
当时天下太平,士人都以研读文籍为事业,宗炳素来有高尚节操,家中子弟都喜好读书,唯独宗悫任性好武,所以不被乡里称赞。江夏王刘义恭担任征北将军、南兖州刺史,宗悫跟随他镇守广陵。当时他的堂兄宗绮是征北府主簿,宗绮曾经入宫值班,府里给使牛泰和宗绮的妾私通,宗悫杀掉牛泰,宗绮赞许他的胆识,没有责罚他。
元嘉二十二年,朝廷讨伐林邑,宗悫主动请求从军。刘义恭举荐宗悫勇猛有胆略,于是任命他为振武将军,作为安西参军萧景宪的副将,跟随交州刺史檀和之围攻区粟城。林邑派遣将领范毗沙达前来援救区粟,檀和之派出偏师迎战,被敌军击败。又派宗悫出战,宗悫分兵几路,偃旗息鼓悄悄进军,打败敌军,攻克区粟城,进军象浦。林邑王范阳迈出动全国兵力抵抗,给大象披上铠甲,前后连绵不绝,宋军士兵抵挡不住。宗悫说:“我听说狮子能震慑百兽。”于是制作狮子的模型,用来对抗大象,大象果然受惊奔逃,敌军随之溃散,于是攻克林邑。缴获的奇珍宝物数不胜数,宗悫一件都没有拿,随身衣物用具十分简朴,宋文帝十分赞赏他。
后来担任随郡太守,雍州蛮族多次劫掠,建威将军沈庆之率领宗悫、柳元景等将领,分路进攻,蛮族大败。又有南新郡蛮族首领田彦生率领部众反叛,焚烧郡城,屯守白杨山。柳元景攻打没能攻下,宗悫率领自己的部下率先登城,大军紧随其后,蛮族从此畏惧臣服。元嘉三十年,孝武帝讨伐元凶刘劭,任命宗悫为南中郎谘议参军,兼任中兵。孝武帝即位,任命宗悫为左卫将军,封为洮阳侯,功劳仅次于柳元景。孝建年间,多次升迁,担任豫州刺史,都督五州诸军事。早先,同乡庾业家境豪富,用丰盛的宴席招待宾客;宗悫到他家,庾业只摆上腌菜糙米饭,对客人说:“宗悫是军人,习惯吃粗饭。”宗悫吃饱之后离开。到这时庾业做了宗悫的长史,兼任梁郡太守,宗悫厚待他,不计较从前的事。
大明三年,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宗悫上表请求前去讨伐,乘坐驿车赶到京城,当面接受调度;孝武帝停下车驾慰劳勉励他,宗悫激动地腾跃好几次,环顾左右,孝武帝认为他十分雄壮。出征之后,隶属车骑大将军沈庆之。一开始,刘诞欺骗部下说:“宗悫是来帮助我的。”等到宗悫抵达广陵城下,骑马绕城大喊:“我就是宗悫!”叛乱平定之后,入朝担任左卫将军。大明五年,跟随皇帝打猎坠马,脚骨折,不能上朝值班,任命为光禄大夫,加授金紫光禄大夫。宗悫有一头好牛,可以进贡给皇帝,官府要买,他不肯卖,因此获罪被免官。第二年,官复原职。前废帝即位,担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授都督。去世之后,追赠征西将军,谥号肃侯。泰始二年,下诏让宗悫配享孝武帝庙庭。儿子宗罗云早死,孙子宗元宝继承爵位。
王玄谟,字彦德,太原祁县人。六世祖王宏,河东太守、绵竹侯,因为堂叔司徒王允遭遇祸难,弃官向北迁居新兴,后来担任新兴、雁门太守,这是他自己记载的家世。祖父王牢,在慕容氏政权担任上谷太守,慕容德败亡之后,定居青州。父亲王秀,很早就去世了。
王玄谟年少的时候就与众不同,伯父王蕤善于识人,常常笑着说:“这个孩子气度高昂,有太尉王彦云的风范。”宋武帝刘裕镇守徐州,征召他担任从事史,和他交谈,十分赏识他。少帝末年,谢晦镇守荆州,请他担任南蛮行参军、武昌太守。谢晦叛乱失败,王玄谟因为不是主帅,得到赦免。元嘉年间,补任长沙王刘义欣的镇军中兵将军,兼任汝阴太守。当时北魏攻陷滑台,俘获朱修之北归。王玄谟上疏说:“中原道路刚刚打通,转眼又沦陷,这不只是天时,也有人事的原因。虎牢、滑台失守,不只是将领无能,也是根基不稳。根基不稳,都是因为百姓害怕长途徭役。我请求从西阳鲁阳、襄阳南乡征调士兵,分成两路,直扑淆、渑一带,出征的士兵不用长途远征,官吏士卒可以轮番休整。如果依靠东方各州的兵力,收复虎牢、洛阳,路途遥远,很难单独取胜。”王玄谟常常上奏北伐的策略,宋文帝对殷景仁说:“听王玄谟谈论北伐,让人有封狼居胥的豪情。”后来担任兴安侯刘义宾的辅国司马、彭城太守。刘义宾去世,王玄谟上表,认为彭城水陆要道,地位重要,请求派皇子镇守这里,于是孝武帝出镇彭城。
等到朝廷大举北伐,任命王玄谟为宁朔将军,作为前锋进入黄河,受辅国将军萧斌节制。王玄谟进军确磝,守将弃城逃跑,于是围攻滑台,几十天都没能攻下。北魏君主拓跋焘率领大军号称百万,战鼓之声震动天地。王玄谟的军队人数众多,兵器精良,但是他固执己见,多有杀戮。刚围城的时候,城里有很多茅草屋,部下请求用火箭焚烧,王玄谟担心烧毁城中物资,不肯听从。城里的人立刻拆掉茅草屋,挖地做成地窖。等到北魏援军快要抵达,部下请求把战车结成营垒,他又不肯听从。将士大多离心怨恨,他还借机做生意牟利,一匹布索要八百个梨,因此更加失去人心。拓跋焘大军赶到,王玄谟溃败逃走,部下几乎全部逃散。萧斌打算斩杀王玄谟,沈庆之坚决劝谏说:“拓跋焘威震天下,手握百万大军,哪里是王玄谟能够抵挡的。斩杀战将,削弱自己,不是好计策。”萧斌这才作罢。当初王玄谟将要被处死的时候,梦见有人告诉他:“诵读一千遍《观音经》,就能免死。”醒来之后,他诵读满一千遍,第二天行刑的时候,还不停诵读,忽然传来命令停止行刑。派他代替驻守确磝,江夏王刘义恭担任征讨都督,认为确磝不能坚守,召他撤回,途中被魏军追击,大败,被流箭射中手臂。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回到历城,刘义恭写信给王玄谟说:“听说败中求生,手臂上的金疮,莫非是将来封侯的征兆。”
元凶刘劭弑君自立,任命王玄谟为益州刺史。孝武帝讨伐刘劭,王玄谟派遣济南太守垣护之带兵奔赴义军。叛乱平定之后,任命为徐州刺史,加授都督。等到南郡王刘义宣、江州刺史臧质谋反,朝廷授予王玄谟辅国将军,任命为豫州刺史,和柳元景南下讨伐。军队驻扎在梁山,沿着长江两岸修筑半月形堡垒,水陆布阵等待叛军。刘义宣派刘谌之会合臧质,在城南列阵,王玄谟留下老弱士兵守城,出动全部精锐迎战,叛军大败。加授都督、前将军,封为曲江县侯。中军司马刘冲之向孝武帝告发,说王玄谟在梁山的时候,和刘义宣暗中勾结。孝武帝无法确认,命令官员上奏弹劾王玄谟搜刮珍宝、虚报战功,王玄谟和徐州刺史垣护之一同被免官。
不久再次担任豫州刺史。淮河一带亡命之徒司马黑石拥立夏侯方进为首领,夏侯方进改姓李名弘,蛊惑百姓,王玄谟出兵讨伐,斩杀他们。升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加授都督。雍州有很多侨居流民,王玄谟请求推行土断,让流民编入本地户籍,当时百姓不愿意归属,这件事作罢。同年,王玄谟又下令九品以上的富户缴纳租税,调节贫富,境内百姓全都怨恨。民间谣言说王玄谟要谋反,当时柳元景当权,柳元景的弟弟柳僧景担任新城太守,依仗柳元景的权势,传令南阳、顺阳、上庸、新城各郡一同出兵讨伐王玄谟。王玄谟让境内安定如常,打消众人疑虑,快马向孝武帝上奏,详细说明始末。孝武帝知道是谣言,立刻派主书吴喜公前去安抚,回信说:“梁山那件事,我本来没有放在心上,君臣之间,足够互相信任,只当是玩笑,舒展你的眉头。”王玄谟生性严肃,从来不随便笑,当时人都说王玄谟眉头从来没有舒展过,所以皇帝用这话打趣他。后来担任金紫光禄大夫,兼任太常。修建明堂的时候,以本官兼任起部尚书,又掌管北方选官事务。
孝武帝喜欢戏弄群臣,根据每个人的相貌特点起外号,胡须多的叫羊。颜师伯缺牙齿,叫他齴。刘秀之吝啬,叫他老悭。黄门侍郎宗灵秀肥胖,跪拜起身不方便,每次集会,孝武帝常常赏赐东西,等着他跪拜谢恩摔倒,以此取乐。还雕刻木头人像,模仿宗灵秀的父亲光禄勋宗叔献,送到他家厅堂。柳元景、垣护之都是北方人,唯独王玄谟被叫做老伧。这些外号,各地文书往来也直接使用。孝武帝曾经给王玄谟写四时诗:“堇荼供春膳,粟浆充夏飧。瓟酱调秋菜,白醝解冬寒。”孝武帝宠幸一个昆仑奴,名叫主,常常在身边,让他用棍子殴打群臣,从柳元景往下,都被他打过。
王玄谟不久升任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加授都督。当时北方饥荒,他拿出私人粮食十万斛、牛一千头赈济灾民。转任领军将军。孝武帝驾崩,王玄谟和柳元景等人一同接受遗命,把宫外事务托付给他。当时朝政多头纷乱,王玄谟因为刚直严苛,不被容纳,调任青、冀二州刺史,加授都督。前废帝诛杀颜师伯、柳元景之后,更加狂悖无道,征召王玄谟入朝担任领军将军。他的子侄都劝他称病不去,王玄谟说:“我蒙受先帝厚恩,怎么能畏惧灾祸苟且避祸。”于是动身入朝。到京城之后,多次上表劝谏,流着眼泪请求放宽刑罚、停止杀戮,安抚百姓。前废帝大怒。
宋明帝即位,对他礼遇优厚。当时四方各州反叛,任命王玄谟为大统领,率领水军南下讨伐,因为脚病,准许他乘车出入。不久任命为车骑将军、江州刺史,作为司徒建安王的副手,屯驻赭圻,赐给他诸葛亮筒袖铠。不久,担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兼任护军将军。又改任南豫州刺史,加授都督。王玄谟严苛刻薄,缺少恩德,将军宗越管理部下更加残酷,军士编俗语说:“宁作五年徒,不逢王玄谟。玄谟犹自可,宗越更杀我。”八十一岁去世,谥号庄公。儿子王深早死,王深的儿子王缋继承爵位。
史臣评论说:朱修之、宗悫,都有将帅的才干,保持清廉的节操,值得称道。王玄谟虽然苛刻寡恩,但是看他的大节,也值得赞美。前废帝无道,大肆杀戮,王玄谟却敢于奔赴险境,尽心辅佐,可以说是舍身报国的人啊!
列传第三十七 柳元景 颜师伯 沈庆之
柳元景,字孝仁,河东解县人。曾祖父柳卓,从原籍迁到襄阳,官至汝南太守。祖父柳恬,西河太守。父亲柳凭,冯翊太守。柳元景年少就擅长骑射,多次跟随父亲讨伐蛮族,以勇猛闻名。他沉默寡言,有气度才干。荆州刺史谢晦听说他的名声,征召他,柳元景还没有动身,谢晦就败亡了。雍州刺史刘道产十分赏识他的才干,当时柳元景正在为父亲守孝,不能接受任命。恰逢荆州刺史江夏王刘义恭征召他,刘道产对他说:“早就打算委屈你留在我这里。如今贵王有征召,很难强行留住,不能如愿,我十分怅惘。”服丧期满,补任江夏王国中军将军,升任殿中将军。又担任刘义恭的司空行参军,跟随王府转任司徒太尉城局参军,宋文帝见到他,也十分赞许。
早先,刘道产在雍州施行仁政教化,远方蛮族都归附,沿着沔水修建村落,户口繁盛。等到刘道产去世,蛮族大肆劫掠。世祖刘骏镇守襄阳,刘义恭举荐柳元景为将帅,当即任命他为广威将军、随郡太守。到任之后,蛮族切断驿道,准备攻打郡城。郡里粮食稀少,兵器不足,柳元景谋划方略,集结六七百人,分出五百人驻守驿道。有人说:“蛮族快要逼近城池,不该分兵。”柳元景说:“蛮族听说郡里派出重兵驻守驿道,不会猜到城里兵力单薄。内外夹击,是上策。”蛮族快要抵达的时候,驿道守军做好防备,柳元景悄悄派兵绕到敌军后方,告诫士兵:“看见火光就立刻冲锋。”前后同时出击,蛮族惊慌溃散,掉进郧水淹死一千多人,斩杀俘获几百人,郡内安定,不再有劫掠。朱修之讨伐蛮族,柳元景一同出征;后来又作为沈庆之的副将征讨郧山,攻克太阳。被任命为世祖安北府中兵参军。
随王刘诞镇守襄阳,柳元景担任后军中兵参军。朝廷大举北伐,命令各镇出兵。元嘉二十七年八月,刘诞派遣振威将军尹显祖从赀谷出兵,奋武将军鲁方平、建武将军薛安都、略阳太守庞法起进军卢氏,广威将军田义仁进军鲁阳,加授柳元景建威将军,总领各路将领。后军外兵参军庞季明已经七十三岁,是关中大族,羌人大多归附他,请求进入长安,招抚关陕一带。于是从赀谷进入卢氏,卢氏人赵难接纳他,弘农当地大族早就有归附之心,所以庞季明前去联络。十月,鲁方平、薛安都、庞法起进军到白亭,当时柳元景还没有出发。庞法起带领鲁方平、薛安都等军队先行,从修阳亭出熊耳山。庞季明抵达高门木城,恰逢北魏永昌王进军弘农,于是退回卢氏,占据险要固守。不久,招募卢氏青年进入宜阳苟公谷,鼓动义军。柳元景在当月率军跟进。闰月,庞法起、薛安都、鲁方平各路军队进入卢氏,斩杀县令李封,任命赵难为卢氏县令,加授奋武将军。赵难带领义军,作为大军向导。庞法起等人翻过铁岭山,驻扎开方口,庞季明从木城出兵,和庞法起会合。柳元景大军驻扎臼口,因为前锋孤军深入,没有后援,立刻派尹显祖进入卢氏支援。柳元景因为军粮不足,难以长期相持,于是捆住战马、抬起车辆,率军登上百丈崖,从温谷进入卢氏。
庞法起各路军队前进到方伯堆,距离弘农城五里。北魏派出两千多人侦察,庞法起出兵两面射击,北魏骑兵撤退。各路军队打造攻城器具,进兵城下,北魏弘农太守李初古拔据城固守,庞法起、薛安都、鲁方平呐喊攻城,庞季明、赵难带领义军跟上,冲车四面进攻,几路同时登城,士兵拼死作战,奋勇争先。当时李初古拔父子据守南门,督兵抵抗,城内三千多弘农本地人,在北楼举起白旗,有的射出没有箭头的箭,表示愿意归降。薛安都的副将谭金、薛系孝率先登城,活捉李初古拔父子二人,鲁方平进入南门,活捉北魏郡丞,城中百姓安定。
柳元景率军翻过熊耳山,薛安都留守弘农,庞法起进军占据潼关,庞季明率领鲁方平、赵难的军队奔赴陕县七里谷。殿中将军邓盛、幢主刘骖乱派人进入荒田,招募宜阳人刘宽纠集结两千义军,一同攻打金门坞,屠灭守军。杀死守将李买得,他是李初古拔的儿子,担任北魏永昌王长史,勇武冠于军中。永昌王听说他死了,如同失去左右手。刘诞又派长流行参军姚范带领三千人前往弘农,受柳元景调度。十一月,柳元景率军抵达弘农,在开方口扎营。朝廷任命柳元景为弘农太守,设置属官佐吏。
当初,薛安都留守弘农,各路大军已经进军陕县,柳元景到了之后,对薛安都说:“不要坐守空城,让庞公孤军深入,这不是上策。应当火速进军,和尹显祖合兵支援。我督促收完粮草,很快就跟上。”众人一同赶到陕县城下,进入外城,在城内扎营,紧逼守军,大量打造攻城器械。陕县城靠着黄河,地势险要,守军凭险固守,庞季明、薛安都、鲁方平、尹显祖、赵难各路军队,连续三次进攻都没能攻下。北魏洛州刺史地河公张是连提带领两万兵马,越过崤山前来救援,薛安都、鲁方平在城南列阵等待,尹显祖率领精兵作为后援。庞季明带领高明、宜阳义军在南门列阵,赵难带领卢氏志愿参军的青年,和庞季明形成犄角之势。北魏大军会合,轻骑前来挑战。薛安都怒目横矛,单骑冲入敌阵,四面冲杀,敌军纷纷后退抵挡不住,死伤无数,各路大军一齐呐喊冲锋,士兵拼死作战。北魏一开始出动重甲骑兵,宋军十分忌惮。薛安都怒火冲天,摘下头盔,脱掉铠甲,只穿红色两当衫,战马也去掉护甲,飞驰冲入敌阵,气势威猛,所向无前,凡是被他冲到的敌人,全都应声倒地。北魏士兵放箭夹射,却射不中他,这样反复冲锋好几次,每次冲入敌阵,敌军无不溃散。
早先,柳元景命令将领鲁元保守守函谷关,北魏兵力强盛,鲁元保无法固守,于是结成函箱阵,多树旗帜,沿着险要地势撤退。正好赶上薛安都等人和北魏交战,北魏的三郎将看见鲁元保的军队从山上下来,以为是柳元景的主力大军赶到,天色将近傍晚,北魏军队于是撤退,很多骑兵逃回陕县城内。
敌军快要抵达的时候,鲁方平派人快马禀报柳元景,当时各路军队粮草耗尽,每人只剩几天口粮。柳元景正在督促征收义军粮草,调集驴马,筹划运粮。收到鲁方平的急报,柳元景派遣副将柳元怙挑选两千步兵骑兵,赶赴陕县救援,卷起铠甲连夜赶路,一夜就赶到。第二天清晨,北魏军队再次出城,在城外列阵。鲁方平各部排好阵势,薛安都统领骑兵,鲁方平统领步兵,左右互相配合,其余义军在城西南列阵。鲁方平对薛安都说:“如今强敌在前,坚城在后,是我们拼死的时候。你如果不冲锋,我就斩你;我如果不冲锋,你就斩我。”薛安都说:“说得好,我怎么会吝惜性命!”于是两军交战。这时柳元怙刚刚赶到,全军偃旗息鼓,士兵战马衔枚,悄悄埋伏前进,北魏军队没有察觉。鲁方平正和北魏交战,柳元怙带领军队从城南门暗道冲出,向北列阵,旌旗盛大,呐喊冲锋,出其不意,北魏军队大惊。柳元怙和幢主宗越,带领精锐骑兵冲击敌阵,敌阵全线奔逃。薛安都、鲁方平督促全军同时奋勇进攻,士兵全都拼死效力。薛安都愤恨不已,横矛直冲,反复出入敌阵,杀伤很多敌人,鲜血顺着手臂流到肘部,长矛折断,换一根继续冲锋。副将谭金带领骑兵紧随冲杀。从清晨一直打到太阳偏西,北魏大军彻底溃败,斩杀张是连提,斩首三千多级,掉进黄河、壕沟淹死的不计其数,两千多人反绑双手到军门投降。
柳元景轻骑清晨赶到,投降的北魏士兵很多是河内本地人,柳元景质问他们:“你们怨恨朝廷恩泽不能覆盖,无处求生,现在却为北魏卖命,就是本心没有归附的想法。归顺的可以活命,助恶的就要诛杀,你们现在看到王师的做法了。”投降的人都说:“我们是被北魏逼迫,晚出来就要灭族,骑兵驱赶步兵,不打仗就先死,这是将军亲眼看见的,不是我们背叛中原。”众将领想要全部杀掉他们,柳元景认为不行,说:“如今王师向北扫荡,应当让仁义的名声传在前面。”于是全部释放遣返,家在关中的,发给符信,让守关将士放行,这些人都高呼万岁离去。刘诞因为崤山、陕县已经平定,需要安抚,任命弘农人刘宽虬代理东弘农太守。赐给柳元景一部鼓吹仪仗。
庞法起率军驻扎潼关,早先,建义将军华山太守刘槐集结义军攻打潼关,攻克之后,兵力太少,守不住。不久,再次集结人马响应王师,庞法起抵达潼关,刘槐也赶来会合。北魏潼关守将娄须望见旗帜就溃散,很多北魏士兵掉进黄河淹死。庞法起和刘槐占据潼关。北魏蒲城镇守主将派伪将何难在封陵堆设立三座营垒抵挡庞法起。庞法起长驱入关,行进到当年王玄谟、檀和之的旧营垒。北魏以为宋军直扑长安,何难率军想要渡过黄河截断宋军后路,庞法起回军到黄河岸边,放箭射击,敌军溃散。关中各地义军四处起兵,群山之中的羌、胡部族都请求参战。刘诞又派遣扬武将军康元抚带领两千人从“上洛”出兵,受柳元景调度,到函谷支援鲁方平。柳元景离开之后,北魏军队向潼关进发。当时军中粮草耗尽,柳元景回军驻守白杨岭,敌军还没有赶到,又下山进驻弘农,进入湖关口。北魏蒲阪守将、沃州刺史杜道生率领两万兵马抵达阌乡水,距离湖关一百二十里。柳元景招募一千精锐勇士,夜里偷袭敌营,半路迷路,天亮返回。杜道生率领精锐放箭攻击,两军交锋,北魏军队再次溃散。
当时北伐各路军队中,王玄谟等人战败撤退,北魏军队于是深入内地。宋太祖认为柳元景不宜单独进军,下令暂且收兵回师。柳元景便率领众将从湖关翻越白杨岭,抵达长洲,由薛安都殿后,宗越作为他的副手。庞法起从潼关前往商城,和柳元景会合;庞季明也从胡谷向南撤回,众人都立下战功,率军入城,兵马旌旗阵容十分盛大。刘诞登上城楼遥望他们,下马以鞍代步迎接柳元景。朝廷授任柳元景为宁朔将军、京兆、广平二郡太守,在樊城设立府署,率领自己的部众驻守于此,总管征伐北方蛮人的事务。庞季明担任定蛮长,薛安都任后军行参军,鲁方平任宁蛮参军。臧质出任雍州刺史时,朝廷任命柳元景为冠军司马、襄阳太守,依旧保留将军官职。鲁爽进军虎牢,朝廷又派柳元景率领薛安都等人向北出兵,抵达关城,关城守军弃守逃散,柳元景当即占据此地。柳元景进军到洪关,打算继续前进,和薛安都渡过黄河,到蒲阪攻打杜道生,恰逢鲁爽退兵,于是一同返回。柳元景两次出兵北伐,威望信义传布到境外。朝廷又派他带领本部兵马进军西阳,参与讨伐五水蛮。
宋世祖起兵讨伐元凶刘劭,任命柳元景为谘议参军,兼领中兵,加授冠军将军,依旧担任襄阳太守。调拨一万兵马归他统领,作为前锋,宗悫、薛安都等十三支部队都隶属于他。柳元景写信给朝中士大夫说:“国家蒙受深重的祸难冤屈,凶徒肆意叛逆,百姓与神灵都悲愤震恸,仿佛天地崩塌。南中郎亲自率领义师,讨伐首恶元凶,司徒、臧冠军一同举义,战船绵延千里,悬赏立功的条例全都齐备。柳元景本无勇武之才,愧居行伍之间,统领精锐勇士,担任前路先锋,大军占据上游有利地势,兵力是敌人的百倍。诸位贤士世代秉持忠义,都是国家的良臣,都在先朝蒙受恩遇,长久享有荣宠,如今却被叛贼拘禁逼迫,没有机会报效朝廷。想来听到这则消息,定会悲痛与欣喜交织。先帝的灵柩尚在路途,肃清叛贼的大业才刚刚开始,我盼望早日与诸位相见,一同抒发哀痛、洗雪国耻。”
当时义军的船只大多简陋狭小,众人担心水战不敌叛军,行至芜湖,柳元景十分欣喜,命令部队日夜兼程赶路。听说石头方向出动叛军战船,他便在江宁弃船登陆,在板桥修筑营栅固守。继而进军占据阴山,派遣薛安都率领骑兵前往南岸,柳元景暗中率军抵达新亭,凭借险要地势布防。世祖又派遣龙骧将军、行参军程天祚率领军队赶赴支援。程天祚又在东南方占据高地,修筑营寨栅栏。所有前来归降投奔的人,都劝柳元景迅速进军,柳元景说:“不能这样。顺应道义未必就有依靠,恶人也会互相帮衬;轻率进兵而不加防备,恰恰会勾起敌人的野心。我们应当立足于自身不可战胜,怎么能寄希望于敌人不来进攻呢!”
柳元景的营垒还没有修筑完成,这件事被龙骧将军詹叔兒侦察得知,他劝刘劭出兵迎战,刘劭没有应允。过了一天,刘劭才调发水陆军队出战,刘劭亲自登上朱雀门督战。敌军推进到瓦官寺,和义军的巡逻哨队遭遇,巡逻哨队向后撤退,贼军于是逼近营垒。刘劭原以为柳元景的壕沟营寨尚未完工,可以在平地决战;等抵达之后,才发现柴木栅栏已经加固,仓促之间没有攻城器械,便下令士兵肉搏强攻。
柳元景早先就向军中下令:“鼓声频繁,士气容易衰竭;呐喊次数太多,体力容易耗尽。大家只管衔枚奋力作战,全部听从我营中的鼓声号令。”
贼军步兵将领鲁秀、王罗汉、刘简之,骑兵将领常伯和等人,连同麾下士卒,都拼死猛攻。刘简之率先攻打西南方向,接连烧毁义军的草船,抓捕渡河的人。程天祚这边的木栅还没有完工,也被贼军攻破。王罗汉等人攻打营垒北门,贼军战船也一同抵达。柳元景水陆两面同时受敌,斗志反而更加旺盛,麾下勇士全都派出去迎战,身边只留下几个人传递号令。他分出兵力支援程天祚,程天祚得以重新稳固栅栏,趁势击破贼军。柳元景观察到贼军气力衰竭,于是下令打开营门,全军呐喊着冲杀出去,贼军大败溃散,很多人掉入秦淮河淹死。刘劭又亲自带领残余部众再来攻打营垒,再次被柳元景大破,这一战杀伤的敌军,比上一次还要多。刘劭亲手斩杀后退的士兵,也无法制止溃逃,只能逃回宫中,仅仅保全自身,萧斌身受重伤。
刘简之收拢残兵列阵,阵列还没有溃散。柳元景再次出兵逼近,贼军四散奔逃,争相跳入死马涧,涧水都被尸体填满。义军斩杀刘简之以及军主姚叔艺、王江宝、朱明智、诸葛邈之等人,水军主将褚湛之、副将刘道存一同前来归降。
世祖抵达新亭,登基即位,任命柳元景为侍中,兼任左卫将军。不久改授使持节、监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荆州竟陵郡、随郡二郡诸军事,前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世祖当初在巴口的时候,问柳元景:“大事平定之后,你想要什么?”柳元景回答:“如果蒙受格外的恩赏,我希望回到家乡。”所以才有这次的任命。
当初臧质起兵举义的时候,认为南谯王刘义宣昏庸软弱,容易控制,打算拥立他,暗中送信给柳元景,让柳元景率领本部兵马向西返回。柳元景立刻把臧质的书信呈送给世祖,对送信的使者说:“臧冠军想必是不知道殿下举义的本意。如今正要讨伐逆贼,我不能向西撤军。”臧质因此怨恨柳元景。等到柳元景被任命为雍州刺史,臧质担心他日后成为荆州、江州的隐患,上奏说朝廷的得力爪牙不应当外派到远方。世祖不愿违背臧质的意见,改任柳元景为护军将军,掌管石头戍防务,柳元景没有接受。之后又调任领军将军,加授散骑常侍,封曲江县公,食邑三千户。
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叛,朝廷派遣左卫将军王玄谟前去讨伐,加授柳元景抚军将军,假节,设置佐官,作为王玄谟的后援。不久又任命柳元景为都督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荆州竟陵郡、随郡二郡诸军事,抚军将军,兼任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持节不变。臧质、刘义宣一同起兵反叛。王玄谟向南占据梁山,沿着长江两岸修筑营垒;垣护之、薛安都渡江占据历阳;柳元景出兵屯守采石。王玄谟听说贼军兵力强盛,派遣司马管法济请求增兵,世祖命令柳元景进军屯驻姑孰。柳元景派遣部将武念向前推进,臧质派遣庞法起偷袭姑孰,正好遇上武念,武念击破庞法起,庞法起独自一人乘船逃走。臧质攻破王玄谟西岸的营垒,王玄谟派垣护之告知柳元景:“如今东岸只剩下一万兵马,贼军是我们的数倍,强弱悬殊,难以抵挡,我打算退回您这里,合力抵御。”柳元景对垣护之说:“军队有固定的军法,不能先行撤退。贼军人数虽多,互相猜忌、部署混乱,现在我们应当整装奔赴前线。”垣护之说:“叛贼都传言南州有三万兵马,而您麾下兵力只有十分之一,如果直接前去对阵,虚实立刻暴露,反而助长贼军气焰。”柳元景采纳了他的建议,把全部精锐兵马派去支援王玄谟,留下老弱士兵守营。派出的军队大量张设旗帜,梁山的贼军远远望去,以为有数万人,都说:“京师的大军全都到了。”官军于是取得大胜。
世祖派遣丹阳尹颜竣宣读圣旨慰劳将士。柳元景和沈庆之都以原有官职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封晋安郡公,食邑不变。柳元景坚决推辞开府仪同三司,依旧担任领军将军、太子詹事,加侍中。不久转任骠骑将军、本州大中正,领军将军、侍中照旧。大明二年,再次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柳元景又坚决推辞。第二年,升任尚书令,太子詹事、侍中、大中正不变。因为封地在岭南,每年输送租赋路途遥远艰难,朝廷改封他为巴东郡公。大明五年,又任命他为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尚书令、大中正依旧。柳元景再次推辞开府仪同三司,于是他和沈庆之一同效仿晋代密陵侯郑袤推辞司空的旧例,相关记载在《沈庆之传》中。大明六年,升任司空,侍中、尚书令、大中正照旧,柳元景又坚决推辞,于是朝廷授予他侍中、骠骑将军、南兖州刺史,留在京师护卫。世祖驾崩,柳元景和太宰江夏王刘义恭、尚书仆射颜师伯一同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升任尚书令,兼任丹阳尹,侍中、将军官职不变,赐班剑仪仗二十人,柳元景坚决辞让班剑。
柳元景出身将帅,等到入朝处理政务,虽然不是他的长处,但气度宽宏、举止文雅。当时朝中的功臣权贵,大多经营产业,只有柳元景一无所营。长江南岸有几十亩菜园,看守菜园的人把菜卖掉,得到二万钱送到家里,柳元景说:“我开辟这片菜园种菜,只是供给家里食用罢了,怎么能卖菜换钱,去抢夺百姓的利益呢!”于是把这笔钱赏给了守园人。
世祖性情严苛暴虐,异于常人,柳元景虽然深受恩宠,却常常担心招来灾祸。太宰江夏王刘义恭以及各位大臣,全都小心翼翼,不敢私下往来。世祖去世之后,刘义恭、柳元景等人互相说道:“今天总算可以免于横死了。”刘义恭和义阳王等诸王,柳元景和颜师伯等人,常常互相往来,奏乐饮酒,夜以继日。
前废帝年少时就有凶暴的品性,内心对大臣十分不满。诛杀戴法兴之后,他悖逆残暴的本性越发显露。刘义恭、柳元景等人忧愁恐惧,无计可施,就和颜师伯等人谋划废黜皇帝,拥立刘义恭,日夜聚在一起商议,却迟疑不决,不能迅速决断。永光元年夏天,柳元景升任使持节、督南豫州宣城郡诸军事,以原有官职加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侍中、尚书令不变,还没有正式接受任命,密谋就被发觉。皇帝亲自率领宫中宿卫士兵出宫讨伐。先是宣称下诏召见柳元景,身边的人跑来告诉他,形势凶险,刀兵将至。柳元景知道大祸临头,整理好朝服,乘车前去应召。出门的时候遇上弟弟、车骑司马柳叔仁,柳叔仁身穿铠甲,率领几十名勇士打算抗拒皇命,柳元景苦苦制止他。走出街巷之后,大批士兵赶到,柳元景下车受刑,神色平静,时年六十岁。
长子柳庆宗,有才干魄力,但是性情乖张不合常理。世祖命令柳元景把他送回襄阳,在路上赐死。次子柳嗣宗,担任豫章王刘子尚的车骑从事中郎。柳嗣宗的弟弟柳绍宗、柳茂宗、柳孝宗、柳文宗、柳仲宗、柳成宗、柳秀宗。柳叔仁的弟弟、卫军谘议参军柳僧珍等一众弟侄,在京城和襄阳被牵连处死的有几十人。柳元景的幼子柳承宗,还有柳嗣宗的儿子柳纂,当时都还在母腹之中,得以保全性命。太宗即位之后,下诏说:“已故侍中、尚书令、骠骑大将军、巴东郡开国公、新授开府仪同三司、南豫州刺史柳元景,气度宽宏简约,器量深沉稳重,秉持正义光耀当世,恭谨朴素作为世人表率。世道危难之时,他率先辅佐孝武举义;国运开启新篇,他辅佐推行教化。本应当像汉代辅臣一样承担重任,像殷商重臣一样光大功业,不料豺狼肆意行凶,惨遭横祸。他的冤屈让功臣震动,悲痛传遍朝堂。朕承继宗庙,登上皇位,情理与恩典并举,痛悼之心更加深切,应当厚赐册命,表彰他的忠良懿德。可以追赠使持节、都督南豫州、江州二州诸军事,太尉,侍中,刺史、公爵照旧。赐班剑三十人,羽葆、鼓吹仪仗一部,谥号忠烈公。”
柳叔仁后来担任梁州刺史、黄门郎。凭借击破臧质的功劳,封宜阳侯,食邑八百户。柳元景的堂兄柳元怙,大明末年接替柳叔仁镇守梁州,后来依附晋安王刘子勋一同叛乱,叛乱失败之后归降朝廷。柳元景的堂弟柳先宗,大明初年担任竟陵王刘诞的司空参军,刘诞起兵作乱,柳先宗被杀,朝廷追赠黄门侍郎。柳元景的远房堂弟柳光世,早年留在故乡,北魏任命他为折冲将军、河北太守,封西陵男。柳光世的姐夫是北魏司徒崔浩,也就是北魏的宰相。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君主拓跋焘向南进犯汝水、颍水一带,崔浩暗中另有图谋,柳光世邀约河北义士响应崔浩。崔浩的阴谋败露被杀,河东大族因为牵连谋逆而被灭族的非常多,柳光世向南投奔南朝,得以幸免。太祖任命他为振武将军。前废帝景和年间,担任左将军、直阁将军。太宗平定祸乱,柳光世参与谋划,被任命为右卫将军,封开国县侯,食邑一千户。不久各地反叛,和他同任直阁的宗越、谭金被诛杀,柳光世于是向北投奔薛安都,薛安都派他镇守下邳城。等到薛安都招引北魏军队,柳光世率领部众归降朝廷,太宗赦免了他,任命为顺阳太守。后来他的儿子柳欣慰谋反,柳光世被赐死。
颜师伯,字长渊,琅邪临沂人,是东扬州刺史颜竣的同族兄长。父亲颜邵,刚正果敢,有才干器局,被谢晦赏识。谢晦担任领军将军的时候,征召颜邵做司马,废立君主的时候,让他参与谋划。谢晦镇守江陵,请颜邵担任谘议参军,兼任录事,军府里的事务全都托付给他。颜邵预料谢晦将要招致灾祸,请求出任竟陵太守,还没有到郡上任,朝廷就发兵讨伐谢晦。谢晦和颜邵商议起兵抵抗朝廷,颜邵服毒自尽。
颜师伯年少丧父,家境贫寒,广泛阅读典籍,通晓音律。刘道产担任雍州刺史的时候,征召他为辅国行参军。他的弟弟颜师仲,妻子是臧质的女儿。臧质镇守徐州,征召颜师伯做主簿。衡阳王刘义季接替臧质镇守徐州,臧质向刘义季举荐颜师伯,刘义季当即任命他为征西行参军。兴安侯刘义宾接替刘义季,世祖接替刘义宾,颜师伯依旧担任辅国、安北行参军。王景文当时是谘议参军,欣赏他诙谐机敏,把他推荐给世祖。颜师伯趁机请求获得领兵的职权,于是被任命为徐州主簿。他善于迎合依附,深受世祖信任厚待。等到长官调离镇所,颜师伯以主簿身份送旧。世祖镇守寻阳,上奏太祖,请让颜师伯做南中郎府主簿。太祖没有准许,对典签说:“中郎府主簿怎么能任用颜师伯。”世祖又请求任命他为长流正佐,太祖又说:“朝廷不能正式授官,你可以自行辟署,也不宜安排长流这个职位。”世祖于是自行任命他为参军事,掌管刑狱。等到世祖起兵讨伐元凶刘劭,颜师伯转任主簿。
世祖登基即位,任命颜师伯为黄门侍郎,随王刘诞的骠骑长史、南郡太守。改任骠骑大将军长史、南濮阳太守,御史中丞。臧质起兵反叛,颜师伯外调为宁远将军、东阳太守,领兵、设置佐官,防备东部战线。叛乱平定之后,再次担任黄门侍郎,兼任步兵校尉,改领前军将军,又调任御史中丞,升任侍中。世祖认为平定叛乱,依靠众人的谋划,大明元年,下诏说:“往年国家祸难兴起,心怀犹豫怯懦的人很多。散骑常侍、太子右率庞秀之身处险境而坚守节操,率先申明大义,使得奸谋提前暴露,军备早早加固,叛贼很快被剿灭,他出力良多。追念他的忠心,不能忘怀。侍中祭酒颜师伯、侍中领射声校尉袁愍孙、豫章太守王谦之、太子前中庶子领右卫率张淹,从起兵讨伐之初,就参与义举谋划,历经危难,应当给予特殊奖赏。庞秀之可以封乐安县伯,食邑六百户;颜师伯封平都县子,袁愍孙封兴平县子,王谦之封石阳县子,张淹封广晋县子,食邑各五百户。”
颜师伯升任右卫将军,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守孝。大明二年,守孝期满,起复为持节、督青州、冀州二州,徐州东安郡、东莞郡,兖州济北郡三郡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同年,北魏君主拓跋浚派遣伪散骑常侍、镇西将军、天水公拾贲敕文率军进犯清口,清口戍主、振威将军傅乾爱率领前员外将军周盘龙等人迎击,大破敌军。世祖派遣虎贲主庞孟虬、积射将军殷孝祖等人前去支援,都受颜师伯调度。颜师伯派遣中兵参军苟思达和庞孟虬合兵一处。军队行进到沙沟,北魏窟环公、五军公等人率领几万步骑兵迎面阻击。庞孟虬等人奋力激战一整天,庞孟虬亲手斩杀五军公,北魏军队大败奔逃。殷孝祖又斩杀窟环公,落水淹死的敌军数以千计。北魏又派遣河南公、黑水公、济州公、青州刺史张怀之等人屯驻在济水岸边,颜师伯又派遣中兵参军江方兴前往傅乾爱军中,一同击破敌军,斩杀河南公树兰等人。北魏别帅它门又率领一万多人攻打清口戍城,傅乾爱、江方兴出城迎战,当场斩杀它门,其余敌兵溃散。北魏天水公又带领两万人再次逼近城池,傅乾爱等人出战,再次击败敌军,一直追击到赤龙门,斩杀很多敌兵。世祖嘉奖战功,下诏说:“北虏驱使蛮夷,图谋侵犯边塞。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颜师伯运筹指挥,随机应变,戍守将士奋勇杀敌,一个月之内四次告捷,各路分兵协同作战,奋勇争先,接连斩杀敌方有名的王公,大量歼灭丑类。朕十分赞叹欣慰。可以派遣使者慰劳,并且命令辅国府详细考核战功,按时上报。”
苟思达、庞孟虬等人继续追击北魏军队到杜梁,北魏军队人数众多,四面合围。平南参军童太一以及苟思达等人单骑冲阵,所向披靡。庞孟虬等人随后赶到,北魏军队四散逃走,淹死在河里的不计其数。不久北魏再次集结大军前来,庞孟虬等人又击败他们。世祖又派遣司空参军卜天生协助颜师伯。张怀之据守縻沟城,颜师伯派遣卜天生等人攻破城池。张怀之出城迎战,卜天生带领军主刘怀珍、白衣客朱士义、殿中将军孟继祖发起进攻。张怀之战败逃回城内,仅仅保住性命。孟继祖在阵中战死,朝廷追赠郡守。北魏陇西王等人屯守申城,背靠济水、面向黄河,三面地势险要坚固。卜天生又率军攻城,朱士义等人身披铠甲率先登城,敌军投河而死的数不胜数,当天就攻下申城。北魏天水公攻打乐安城,建威将军、平原乐安二郡太守分武都和卜天生等人率军抵御,大破敌军,北魏军队撤退,官军一路追击取胜,直到清口。北魏围攻傅乾爱,傅乾爱随机应变坚守,殷孝祖大军赶到之后,北魏撤围逃走。颜师伯晋升为征虏将军。
大明三年,竟陵王刘诞反叛,颜师伯派遣长史嵇玄敬率领五千人奔赴朝廷平叛。大明四年,朝廷征召颜师伯入朝担任侍中,兼任右军将军,受到的亲近宠幸,群臣之中无人可比。升任吏部尚书,右军将军照旧。世祖不想大权旁落,亲自处理各类政务,之前主管吏部选官的人,只是照章处理文书,颜师伯却独断专行,上奏的事情没有不被批准的。升任侍中,兼任右卫将军。大明七年,补授尚书右仆射。当时朝廷分设两个吏部选曹,陈郡谢庄、琅邪王昙生一同担任吏部尚书。颜师伯的儿子颜举托寒门士人张奇做公车令,世祖认为张奇资历门第不配,改让他兼任市买丞,用蔡道惠替代公车令。令史潘道栖、褚道惠、颜祎之、元从夫、任澹之、石道兒、黄难、周公选等人压下任命蔡道惠的敕令,让张奇先去公车署上任,不执行张奇兼任市买丞的安排。颜师伯因为儿子干预官职这件事获罪,谢庄、王昙生被免去官职;潘道栖、褚道惠判处死刑;颜祎之等六人鞭杖一百。颜师伯不久兼任太子中庶子,虽然受到这次贬斥,受到的信任和任用一如从前。
世祖临终,颜师伯接受遗诏辅佐幼主,尚书台的事务,全都托付给他。前废帝即位之后,颜师伯恢复正式官职,兼任卫尉。颜师伯长期执掌大权,天下之人争相依附,奔走在他门下的人,得到的官职常常超出本分。他大肆收受贿赂,家产丰厚,歌姬乐伎,都是天下绝色,园林宅第,冠绝当时,骄纵奢侈,被士大夫们嫉恨。又升任尚书仆射,兼任丹阳尹。废帝打算亲自执掌朝政,下诏书把颜师伯改任左仆射,加散骑常侍,任命吏部尚书王景文为右仆射,剥夺他丹阳尹的职权,分割尚书台的权力。颜师伯到这时才开始恐惧。不久,他和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柳元景一同被杀,时年四十七岁。他的六个儿子年纪都还幼小,全部遇害。
弟弟颜师仲,官至中书郎、晋陵太守。颜师叔,担任司徒主簿、南康相。太宗即位之后,下诏说:“已故散骑常侍、仆射、领丹阳尹、平都县子颜师伯,早年遇上改朝换代,得以蒙受封赏。后来遭遇祸难,死于酷刑,子嗣断绝,实在令人哀痛怜悯。但是他贪财纳贿,应当削减追赠的礼遇,准许延续封国,以安慰他的亡魂。谥号荒子。”颜师仲的儿子颜干继承封爵。南齐代宋之后,封国废除。
沈庆之,字弘先,吴兴武康人。兄长沈敞之,担任赵伦之的征虏参军、监南阳郡,讨伐蛮人有功,正式授官。
沈庆之年少时就有志向和勇力。孙恩作乱的时候,派兵进犯武康,沈庆之还没有成年,跟随乡里宗族抗击贼寇,从此以勇武闻名。战乱之后,乡里百姓流离失散,沈庆之亲自耕种田地,勤劳自立。三十岁的时候,依旧没有名气,前往襄阳探望兄长,赵伦之见到他,十分赏识。赵伦之的儿子赵伯符当时担任竟陵太守,赵伦之命令赵伯符自行辟署沈庆之为宁远中兵参军。竟陵蛮人屡次侵扰,沈庆之为他谋划计策,每次都击破蛮人,赵伯符因此获得将帅的名声。赵伯符离开郡城,另外出兵讨伐西陵蛮,没有带上沈庆之,无功而返。
永初二年,沈庆之被授为殿中员外将军,又跟随赵伯符隶属于到彦之北伐。赵伯符生病返回,沈庆之便隶属于檀道济。檀道济回京禀报太祖,称赞沈庆之忠诚谨慎、通晓军事,太祖让他带领士兵守卫东掖门,渐渐得到召见,出入宫廷。后来出外戍守钱唐新城,回朝之后,兼任淮陵太守。领军将军刘湛了解他,打算拉拢他,对他说:“你在宫中任职时间很久,不久就会为你奏请升迁。”沈庆之严肃地说:“下官在省中十年,本来就该正常升迁,不敢劳烦您。”不久正式授为正员将军。等到抓捕刘湛的当晚,太祖打开宫门召见沈庆之,沈庆之身穿铠甲、鞋袜整齐、束紧裤腿入宫。太祖见到他,吃惊地说:“你怎么这样全副武装?”沈庆之说:“半夜传唤队主,不能穿便服。”太祖派他抓捕吴郡太守刘斌,将其处死。沈庆之升任始兴王刘浚的后军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
元嘉十九年,雍州刺史刘道产去世,各地蛮人大举叛乱,征西司马朱修之讨伐蛮人失利,朝廷任命沈庆之为建威将军,率军协助朱修之。朱修之作战失利被关进监狱,沈庆之独自统领军队进剿,大破沔水沿岸各部蛮人,俘虏七千人。进军征讨湖阳,又俘获一万多人。升任广陵王刘诞的北中郎中兵参军,兼任南东平太守,又担任世祖抚军中兵参军。世祖以原有官职镇守雍州,沈庆之跟随府主西上。当时蛮寇作乱十分猖獗,水陆道路阻断,世祖停留在大堤,无法前进。分派军队,派沈庆之突袭讨伐,大破蛮人,归降的有两万人。世祖到达镇所,驿道一带蛮人又反叛,杀死深式,沈庆之再次出兵征讨。王玄谟统领荆州兵马,王方回统领朝廷军队一同会合,平定各山蛮人,俘获七万多人。郧山蛮最为强盛,鲁宗之多次讨伐都不能攻克,沈庆之平定此地,俘获三万多人。返回京师,再次担任广陵王刘诞北中郎中兵参军,加建威将军、南济阴太守。
雍州蛮人再次作乱,沈庆之以将军、太守身份,再次跟随随王刘诞进入沔水。抵达襄阳之后,率领后军中兵参军柳元景、随郡太守宗悫、振威将军刘颙、司空参军鲁尚期、安北参军顾彬、马文恭、左军中兵参军萧景嗣、前青州别驾崔目连、安蛮参军刘雍之、奋威将军王景式等两万多人,讨伐沔北各山蛮人。宗悫从新安道进入太洪山,柳元景从均水占据五水岭,马文恭从蔡阳口进军攻取赤系邬,王景式由延山直下赤圻阪,崔目连、鲁尚期等八路军队一同推进。沈庆之进军五渠,屯驻破邬,作为各路大军的调度中枢。以往讨伐蛮人,都是在山下安营,逼迫蛮人,所以蛮人能够依托山势险阻,发挥弓箭滚石的优势,多次讨伐都没有成效。沈庆之于是在茹丘山下召集众将,对大家说:“现在如果沿着山脚列阵进攻,士兵战马一定会大量伤亡。去年蛮人庄稼丰收,粮食囤积在深山之中,他们并不饥饿疲惫,很难一举剿灭。现在命令各军各自带领部众,在山上扎营,出其不意,蛮人必定恐慌;趁他们恐惧的时候合围,就可以不战而擒。”于是各路军队一同开山辟路,不和蛮人交战,呐喊着冲上山顶,直插蛮人腹地,抢先占据险要。蛮人震恐慌乱,官军趁势包围,蛮人全部溃散。从冬天打到春天,军队就地取用蛮人储存的粮食。
不久,南新郡蛮帅田彦生率领六千部众反叛,围攻郡城。沈庆之派遣柳元景带领五千人前去救援。大军还没有赶到,郡城已经被攻破,城内粮仓、官舍全部被烧毁,叛贼驱赶掳掠之前归降的百姓,屯守白杨山。柳元景追到白杨山下,各路军队全部集结,重重包围山头。宗悫率领本部率先登山,全军合力猛攻,大破叛军,威震群山,蛮人全都叩首降服。沈庆之患有头风病,喜欢戴狐皮帽子,蛮人十分厌恶他,称他为“苍头公”。每次看见沈庆之的军队,就惊恐地说:“苍头公又来了!”沈庆之率军从茹丘山出兵检城,大破各处山蛮,斩首三千,俘虏蛮人两万八千多,归降两万五千,缴获牛马七百多头,粮食九万多斛。随王刘诞在白楚修筑纳降、受俘两座城池。
沈庆之又带领大军讨伐幸诸山犬羊蛮。犬羊蛮沿着险要山势修筑多层城墙,设置城楼,十分高峻。山上木材石块众多,堆成堡垒,设置部曲,树立旌旗,设立首领,战马成群。沈庆之在山中连营,各营之间通路相连。又命令各营在营内挖水池,早晚不再外出取水,同时防备蛮人纵火。不久大风四起,蛮人趁夜下山,每人手持一支火把焚烧营寨。营内很多幔帐草屋,火起之后,官军就用池里的水浇灭,各路军队派出弓弩手从两侧射击,蛮人四散逃走。沈庆之命令军队开山修路进攻,但是山高路险,又赶上大雨暑热,于是设置东冈、蜀山、宜民、西柴、黄徼、上夌六处戍所之后撤军。蛮人被围困日久,饥饿困乏,之后渐渐出来归降。沈庆之前后俘获的蛮人,都迁移到京师,充当营户。
元嘉二十七年,升任太子步兵校尉。同年,太祖打算大举北伐,沈庆之上谏说:“步兵打不过骑兵,由来已久。不说久远的事,就拿檀道济、到彦之来说。檀道济两次出兵无功,到彦之失利撤回。如今看王玄谟等人,才干比不上这两位将领,大军的声势,也超不过从前。我担心再次让王师受辱,难以成功。”太祖说:“北虏占据土地,河南本可以收复;之前两次大军受挫,另有缘故,也因为檀道济养寇自重,到彦之中途生病。北虏依靠的只有战马,夏天河水涨满,河道畅通,我们乘船北上,确磝守军必定逃走,滑台小小的戍城,很容易攻下。拿下这两处据点,就地取粮、安抚百姓,虎牢、洛阳自然难以固守。等到冬天,城池连成一线,北虏骑兵渡过黄河,就会被我们擒获。”沈庆之又坚持劝谏,认为不可。丹阳尹徐湛之、吏部尚书江湛当时都在座,太祖让徐湛之等人诘难沈庆之。沈庆之说:“治理国家如同治家,耕种要问农夫,织布要问婢女。陛下如今要讨伐敌国,却和白面书生商议,事情怎么能够成功!”太祖大笑。
等到北伐开战,沈庆之作为王玄谟的副手,进军确磝,戍守的敌将弃城逃走。王玄谟围攻滑台,沈庆之和萧斌留在确磝,担任萧斌的辅国司马。王玄谟攻打滑台几十天不能攻克。北魏君主拓跋焘率领大军南下,萧斌派遣沈庆之带领五千人救援王玄谟。沈庆之说:“王玄谟军队疲惫,敌军已经逼近,每座军营有万人,才可以进兵;少量兵力轻易前去,一定没有用处。”萧斌坚持派他前往,恰逢王玄谟败退,萧斌打算斩杀王玄谟,沈庆之极力劝阻,才作罢。太祖后来问沈庆之:“你为什么劝阻萧斌杀王玄谟?”沈庆之回答:“众将败退,全都害怕获罪,如果自行回来就处死,其余将领就会四散逃亡。况且大敌当前,不应当自损士气,所以认为不杀更合适。”
萧斌因为前锋战败,打算死守确磝。沈庆之说:“深入敌境,想要谋求战果,如今战败,怎么能长久驻守。现在青州、冀州兵力空虚,我们困守孤城,如果北虏大军向东突进,青州以东就不再属于朝廷。确磝孤立无援,就会重演朱修之困守滑台的旧事。”恰逢朝廷使者到来,下诏不许撤退,众将都说应当留下。萧斌又向沈庆之问计。沈庆之说:“国门之外的战事,将帅可以自主决断,诏书从远方送来,形势已经变化。将军手下有一位范增一样的谋士却不能任用,空谈有什么用。”萧斌和在座的人都笑道:“沈公居然还懂得读书典故。”沈庆之厉声说:“各位虽然通晓古今,却不如我靠耳闻学到的道理。”王玄谟因为战败,请求留守确磝,萧斌于是退回历城,申坦、垣护之一同镇守清口。沈庆之乘驿马赶回京师,还没有到,太祖又派驿使传令,让他回去救援王玄谟。这时北魏军队已经抵达彭城,无法北上,太尉江夏王刘义恭留下沈庆之,担任府中兵参军。拓跋焘抵达卯山,刘义恭派沈庆之率领三千人前去抵御,沈庆之认为敌军强盛,前去必定被俘,不肯领命。太祖后来对他说:“黄河沿线的安排,都处置得当,只可惜没有放弃确磝。你在我身边很久,最懂我的心意,就算违背诏书而成事,也没有关系。”
元嘉二十七年,朝廷派沈庆之从彭城迁移几千家流民到瓜步,征北参军程天祚迁移江西流民到南州,也是同样安排。元嘉二十九年,朝廷再次计划北伐,沈庆之坚决劝谏,太祖没有采纳,因为意见不合,不让他北上。当时亡命之徒司马黑石、庐江叛吏夏侯方进在西阳五水一带,蛊惑煽动蛮人,从淮水、汝水直到长江、沔水,全都遭受祸患。十月,朝廷派遣沈庆之督领众将讨伐,下诏豫州、荆州、雍州一同出兵,受沈庆之调度。元嘉三十年正月,世祖进驻五洲,总领各路将帅,沈庆之从巴水出发,到五洲听取作战方略。恰逢世祖的典签董元嗣从京城回来,禀报元凶刘劭弑君作乱的消息。世祖派沈庆之返回山中调集各路军队。沈庆之对心腹说:“萧斌不值一提,其余将帅,我都熟悉,很容易对付。东宫同谋的不过三十人,其他人都是被迫胁从,一定不会为他卖命。如今辅佐正道讨伐逆贼,不用担心不能成功。”各路军队集结之后,朝廷临时授予沈庆之征虏将军、武昌内史,兼任府司马。世祖回到寻阳,沈庆之和柳元景等人认为天下没有君主,劝世祖登基,世祖没有答应。贼首刘劭派遣沈庆之的门生钱无忌送信,劝沈庆之解散军队,沈庆之把钱无忌抓起来,禀报世祖。
世祖登基之后,任命沈庆之为领军将军,加散骑常侍。不久外调为使持节、督南兖州、豫州、徐州、兖州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常侍照旧,镇守盱眙。世祖平定祸乱,感念将帅功劳,下诏说:“朕遭遇不幸,家国蒙难,千里泣血,立志讨伐逆贼,集结军队,义愤冲天。各位将帅持节出征,赴难如归。不到几十天,宗庙社稷重归安定,我以微末之身,承继大位。感念诸位大功,应当厚加封赏。新授使持节、散骑常侍、都督南兖、豫、徐、兖四州诸军事、镇军将军、南兖州刺史沈庆之,新授散骑常侍、领军将军柳元景,新授散骑常侍、右卫将军宗悫,督兖州诸军事、辅国将军、兖州刺史徐遗宝,宁朔将军、始兴太守沈法系,骠骑谘议参军顾彬之:有的人在谋划之初竭尽忠诚,统筹军事方略;有的人受命担任主帅,一战平定叛乱;有的人接受奇策,协同取胜;有的人率领偏师,威震东南。他们全都忠君忘身,道义超越前代,功绩传于百姓,诚心记在朕心。论功行赏,就在此时,应当分封土地,长久护卫皇室。沈庆之封南昌县公,柳元景封曲江县公,食邑各三千户;宗悫封洮阳县侯,食邑二千户;徐遗宝封益阳县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沈法系封平固县侯,顾彬之封阳新县侯,食邑各一千户。”世祖又特意在殿前召见他们,举行册封仪式。又让沈庆之从盱眙回镇广陵。
孝建元年正月,鲁爽反叛,朝廷派遣左卫将军王玄谟讨伐,大军沿淮河直扑寿阳,总领诸将。不久听说荆州、江州一同反叛,征召沈庆之入朝,率领部众屯驻武帐岗,允许五十名甲士随他进入六门。鲁爽先派弟弟鲁瑜占据蒙茏,历阳太守张幼绪率军讨伐鲁瑜,遇上鲁爽大军,部众溃散,张幼绪叛降。朝廷于是派沈庆之渡江讨伐鲁爽。鲁爽听说沈庆之到来,连营逐步后撤,自己留在后方断后。沈庆之和薛安都进军和鲁爽交战,薛安都在阵前斩杀鲁爽。朝廷晋升沈庆之为镇北大将军,增加督管青州、冀州、幽州三州,赐鼓吹一部。前锋击破贼军,后续赶到的将领,晋升一级。不久沈庆之和柳元景一同加授开府仪同三司,沈庆之推辞不受。改封始兴郡公,食邑不变。
沈庆之因为年满七十,坚决请求辞官,世祖赞许他的心意,准许了。任命他为侍中、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沈庆之又坚决推辞,世祖不许。他上奏几十次,又当面陈说:“张良是一代贤才,汉高祖尚且准许他退隐;我有什么才干,一定要被朝廷留用。”甚至叩头流泪,恳切陈情。世祖无法勉强,准许他以郡公身份辞官归家,每月供给钱十万,米一百斛,侍卫五十人。大明元年,朝廷再次下达之前的任命,沈庆之依旧坚决推辞。
大明三年,司空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反叛,再次任命沈庆之为使持节、都督南兖州、徐州、兖州三州诸军事,车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率军讨伐。军队抵达欧阳,刘诞派遣沈庆之的同宗沈道愍送信劝降,赠送玉柄刀。沈庆之打发沈道愍回去,历数刘诞的罪状。沈庆之来到广陵城下,刘诞登上城楼对他说:“沈公已经白发苍苍,为什么还要来?”沈庆之说:“朝廷认为你狂妄愚笨,不值得劳烦年轻人,所以派我前来。”世祖担心刘诞向北投奔北魏,命令沈庆之切断他的退路。沈庆之把营寨移到白土,距离城池十八里,当晚推进到新亭。刘诞果然出城逃跑,无路可走,退回城中,详情记载在《刘诞传》。
沈庆之进军到洛桥西,焚烧广陵东门,遇上大雨,没能成功。沈庆之的侄子沈僧荣,当时担任兖州刺史,镇守瑕丘,派儿子沈怀明带领几百骑兵前来,听从沈庆之调度。沈庆之堵塞河道,修筑攻城通道,建造楼车、土山,准备各类攻城器械。当时正值夏雨连绵,不能攻城。世祖授意御史中丞庾徽之上奏弹劾沈庆之,免去他的官职,以此激励他,但是下诏不追究罪责。刘诞派人送食物给沈庆之,一百多人抬着食物从北门出来,沈庆之不予阻拦,全部烧掉。刘诞在城楼上递上奏表,请沈庆之代为转送,沈庆之说:“我奉诏讨伐叛贼,不能替你送表。如果你想向朝廷请罪,就该开门派遣使者,我会护送使者前往。”每次攻城,沈庆之都身先士卒。世祖告诫他:“你是统帅,应当调度有方,怎么亲自顶着盾牌冲到城下,承受箭石。一旦受伤,损失很大。”从四月打到七月,官军攻破广陵,屠城,斩杀刘诞。朝廷晋升沈庆之为司空,他又坚决推辞。于是沈庆之和柳元景一同效仿晋代郑袤旧例,朝会的时候,沈庆之位次等同于司空,柳元景位次在其他从公之上,赐恤吏五十人,门前设置行马。
大明四年,西阳五水蛮再次作乱,沈庆之以郡公身份统领诸军讨伐,作战一年,全部平定,俘获数万人。沈庆之住在清明门外,有四座宅院,房屋十分华丽。又在娄湖有园舍,一天夜里,他带着子孙搬到娄湖居住,把城里的宅院还给官府。把所有亲戚表亲都迁到娄湖,门庭相连。他大力开垦田园,常常指着土地对人说:“钱财都在这里。”身为大国公爵,家里素来富足,产业价值上万金,奴仆上千。他两次向朝廷捐献一千万钱,一万斛粮食。因为始兴郡靠近京城,他请求改封南海郡,朝廷没有准许。家中歌姬几十人,容貌出众,精通才艺。沈庆之闲居无事,纵情享乐,除非朝会,不出家门。每次跟随世祖出游、打猎,骑在马上,依旧矫健,和年轻人一样。太子妃献给世祖金镂餐具,世祖把它们赐给沈庆之说:“你劳苦功高,宴饮的礼遇应当和我一样,宴饮的赏赐,应当优先大夫。”世祖曾经设宴,让群臣赋诗,沈庆之不识字,世祖逼着他作诗。沈庆之说:“我不会写字,请让我口述,由颜师伯记录。”世祖就让颜师伯执笔,沈庆之口述:“微命值多幸,得逢时运昌。朽老筋力尽,徒步还南岗。辞荣此圣世,何愧张子房。”世祖十分高兴,在座众人都称赞诗句意境优美。
世祖驾崩,沈庆之和柳元景等人一同接受顾命,遗诏规定,如果有大规模战事征讨,全都交给沈庆之处置。前废帝即位,赐沈庆之几案手杖,三望车一辆。沈庆之每次朝贺,常常乘坐没有车幔的猪鼻车,身边随从不过三五人。他骑马巡视田园,只留一个人看马。农忙时节,有时候身边没有人,路上遇见他的人,都不知道他是三公。等到朝廷赐给他三望车,他对人说:“我平时在田园漫步,有人的时候,加上马一共三个;没人的时候,就我和马两个。现在坐这种大车,能去哪里?”所赐的几案手杖,他也一并推辞。
前废帝残暴无道,众人都劝沈庆之废黜皇帝,另立新君。柳元景等人谋划的时候,把计划告诉沈庆之。沈庆之和江夏王刘义恭素来不和,于是告发这件事。皇帝诛杀刘义恭、柳元景等人,任命沈庆之为侍中、太尉,封他的次子、中书郎沈文季为建安县侯,食邑一千户。义阳王刘昶反叛,沈庆之跟随皇帝渡江,总领全军。沈庆之的小儿子沈文耀,十几岁,擅长骑射,皇帝很喜爱他,又封永阳县侯,食邑一千户。皇帝越来越凶暴,沈庆之依旧直言劝谏,皇帝渐渐不高兴。等到诛杀何迈的时候,皇帝担心沈庆之反对,料到他一定会前来劝阻,于是关闭清溪上所有桥梁,阻断道路。沈庆之果然前往,无法渡河,只能返回。皇帝于是派沈庆之的侄子沈攸之送毒药,赐沈庆之自尽,时年八十岁。这一年年初,沈庆之梦见有人送给他两匹绢,对他说:“这绢足够你用了。”沈庆之对别人说:“我今年恐怕难逃一死。两匹绢,就是八十尺。足够,没有多余了。”沈庆之死后,朝廷赏赐丰厚,追赠侍中,太尉照旧,赐鸾辂、温凉车,前后羽葆、鼓吹仪仗,谥号忠武公。还没有下葬,前废帝就垮台了。太宗即位,追赠侍中、司空,谥号襄公。
长子沈文叔,历任中书黄门郎,景和末年担任侍中。沈庆之死的时候,不肯喝毒药,沈攸之用被子把他闷死。沈文叔偷偷把毒药收藏起来。有人劝沈文叔逃走,沈文叔看见皇帝肢解江夏王刘义恭的尸体,担心逃亡之后,皇帝发怒,自己也会落得同样下场,于是服毒自杀。沈文叔的儿子、秘书郎沈昭明,也上吊自尽。泰始七年,改封苍梧郡公。泰始元年,恢复原先的封爵。当时始兴郡改名广兴郡,沈昭明的儿子沈昙亮,承袭广兴郡公。南齐代宋之后,封国废除。
沈庆之的弟弟沈劭之,元嘉年间担任庐陵王刘绍的南中郎行参军,讨伐建安、揭阳的贼寇,因病去世。
侄子沈僧荣,是沈敞之的儿子。孝建初年,担任安成相。荆州、江州反叛,沈僧荣发兵抵抗臧质,臧质派安成相臧眇之讨伐他,沈僧荣击破臧眇之。大明年间,担任兖州刺史。景和年间,征召入朝担任黄门郎,还没有回京就去世。儿子沈怀明,太宗泰始初年,正在为父亲守孝,被起用为建威将军,东征西讨有功,封吴兴县子,食邑四百户。历任黄门侍郎,两次担任南兖州刺史。元徽初年,母亲去世,离职守孝。桂阳王刘休范作乱,朝廷起用他为冠军将军,统领水军防守石头城。朱雀门失守,沈怀明抛弃军队逃走,不久在守孝期间去世。

川公网安备51132102000345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