奏表呈上之后，朝廷任命张约之为梁州府参军，不久张约之被杀。景平二年六月癸未，徐羡之等人派遣使者，在流放地杀死刘义真，时年十八岁。元嘉元年八月，皇上下诏：“已故庐陵王灵柩远在外地，封国废绝，想起此事悲痛不已。庐陵王是至亲，地位尊贵，怎能让情义礼义永远断绝，身后没有依托？可以恢复原先封爵，专门派人迎接灵柩，孙修华、谢妃一同返回。写下诏书，心中悲痛难抑。”元嘉三年正月，诛杀徐羡之、傅亮等人。同一天下诏：“已故庐陵王内怀正道，天资英哲，本心光明，美名远扬。遭遇多难之时，志在匡扶危难，上天没有消弭祸乱，时运坎坷，奸凶肆意作恶，把持国柄，暗中构陷，祸起不测。我常常想起这份仇耻，心中悲痛隐忍，只能容忍奸人，情义无法伸张。如今王道通畅，刑赏分明，彰显国体，就在此时。可以追赠侍中、大将军，王爵照旧。慰藉冤魂，稍稍抒发悲愤。”又下诏：“先前权臣专横，挑起祸乱，已故吉阳县令张约之上书直言，忠心慷慨，被奸人迫害，身死远方，志向节义没能伸张，令人感伤。从前关老上书，记载在汉史；阎纂进谏，在晋代得到荣宠。考察他的忠节，和前代义士一样，应当加以表彰，宣扬忠义。可赠一郡太守，赐钱十万，布一百匹。”
刘义真没有儿子，太祖以第五子刘绍，字休胤，过继给他继承香火。元嘉九年，袭封庐陵王。刘绍从小宽厚文雅，太祖十分喜爱。元嘉二十年，外放南中郎将、江州刺史，时年十二岁。元嘉二十二年入朝，赐棨戟，进都督江州、豫州西阳、晋熙、新蔡三郡诸军事。在任七年，改授左将军、南徐州刺史，赐鼓吹一部。还没有到镇所，又改任扬州刺史，将军如故。索虏打到瓜步，刘绍跟随太子镇守石头城。元嘉二十九年，因病辞官，同年去世，时年二十一岁。遗令用平常衣服入殓，薄棺只容身体，太祖依从。追赠散骑常侍、镇军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刺史如故。
刘绍无子，南平王刘铄第三子刘敬先继承。原本名叫刘敬秀，因为过继之后，刘绍王妃是褚秀之孙女，所以改名。景和二年，被前废帝杀害。追赠中书侍郎，谥号恭王。无子，太宗泰始元年，以世祖第二十一子晋熙王刘子舆，字孝文，过继给刘绍，封庐陵王，授辅国将军、南高平、临淮二郡太守，还没有拜官，被太宗杀死。泰始三年，再以桂阳王刘休范第二子刘德嗣继承刘绍，授建威将军、淮陵、南彭城二郡太守。后废帝元徽二年，和刘休范一同被杀，封国再次断绝。元徽三年，又以临澧忠侯刘袭第三子刘皓，字渊华，继承刘绍，官给事中。顺帝升明元年去世，谥号元王。又没有儿子，封国废除。
江夏文献王刘义恭，自幼聪慧，容貌俊美，高祖格外钟爱，其他儿子都比不上。饮食起居，常常不离高祖身边。高祖生性节俭，诸子饭菜不超过五盘，但是刘义恭受宠特殊，索要果子吃食，一天无数，拿到之后自己不吃，全都送给身边人。庐陵王等人不敢随便索要，就算开口也得不到。
景平二年，刘义恭监南豫、豫、司、雍、秦、并六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南豫州刺史，接替庐陵王刘义真镇守历阳，当时十二岁。元嘉元年，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加使持节，升抚军将军，赐鼓吹一部。元嘉三年，监南徐、兖二州、扬州晋陵诸军事、徐州刺史，持节、将军照旧，监升为都督，还没有赴任。太祖征讨谢晦，刘义恭返回镇守京口。元嘉六年，改授散骑常侍、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秦、北秦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持节、将军照旧。刘义恭涉猎文辞义理，但是骄奢没有节制。出镇之后，太祖写信告诫他：
你年纪轻轻，就独当一面。天下艰难，家国责任重大，虽说守成，其实并不容易。国家兴衰安危，就在我们这一辈人身上，怎能不感念王业，畏惧这份重担？如今分开两地，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相见，没法随时规劝你，你要自我砥砺，三思而后行。敞开诚心，处事公平，礼遇国士，结交贤才，分辨贤愚，看清邪正，才能让君子尽心，小人出力。
你天资聪敏，日日长进，但是德行学业，没有值得称道的地方，这是我一直遗憾放不下的。你性情急躁，袁太妃也这么说。性情困住你的地方，想要做的事一定要办成；心意不乐意的，就随外物改变，这是最大的弊病。应当立志克制自己。大丈夫想要辅佐世事、成就名声，怎么能没有决断？我粗略写下十几件事，你有空看看。远大的道理没法全部说完，细碎的事情笔墨也写不尽。
礼贤下士，是圣人留下的训诫；骄纵奢侈自矜，是先贤摒弃的毛病。豁达大度，是汉高祖的长处；猜忌急躁，是魏武帝的短处。《汉书》评价卫青：大将军对待士大夫有礼，对普通士卒有恩。西门豹、安于，矫正自己的短处，成就美名；关羽、张飞，各有偏执，同样招致祸患。立身行事，一定要以此为鉴。
如果将来世事有变，太子年幼，司徒就要承担周公那样辅政的重任，你一定要恭顺听命。心中有想法，悄悄写信上奏。行事举止，一定要谨慎自保。到那个时候，天下安危，就系在你们二人身上，不要忘记我的话。
如今已经增加袁太妃的供给，想来足够开支，除此之外不要再随意索取。如果遇上重大馈赠，物资一时短缺，你可以酌情供奉。你每月自用，不能超过三十万，如果能再节省，就更好。
西楚之地广阔，你应当早起接待宾客，不要让事情积压。处理完紧急事务，再去问候太妃，见过面容、确认起居之后，就应当马上离开，不要久留，耽误公务。休沐和夜晚，自有空闲时间。
府第房舍、园池台观，你已经熟悉，不必改建。司徒也这么认为。如果身边起居需要小幅改动，只以刚到任修整一次为限，不要反复折腾，不断追求新奇。
审讯案件，很多决断当时很难预判，这件事本来就难，你又不熟悉，容易没有条理。审讯前一两天，拿案卷和刘湛等人仔细商议，差别会很大。审讯当天，虚心听取各方说辞，千万不要凭喜怒定人罪。能采纳善言，美名自然归于自己。不要独断专行，夸耀自己英明。一旦这样做，一定会留下大过失，不只是审案，君子用心，本来就不该这样。刑狱不能积压，一个月可以审讯两次。
所有事情都要谨慎保密，提前告诫身边人。别人诚心进言，不能泄露，辜负别人的忠信。古人说：君主不保密，就会失去臣子；臣子不保密，就会丢掉性命。有人进谗言挑拨，不要轻易相信，遇到这类事，仔细核查。
名位器物要珍惜，不能随便授予别人。亲近之人的封赏爵位，尤其要斟酌。我对身边侍从恩惠不多，但是听外面议论，并不觉得我有错。仗着尊贵欺压别人，别人不会服气；用威势逼迫别人，人心不会满足，这个道理很简单。
声乐游乐，不能过度；赌博、饮酒、打猎，一概不要做。衣食器物，都要有节制；奇装异服、珍奇器物，不要兴起。你身边已经有几名侍妾，刚到荆州，不要急着再纳新人。
太祖又另外告诫他：
应当经常接见佐吏，不只是上下级理应相见。不常相见，彼此就不亲近；不亲近，就没法让他们尽心；人不尽心，又怎么知晓各类事务？广泛听取见闻，既开阔眼界，也让想要进言的人，有机会开口。
元嘉九年，征召刘义恭为都督南兖、徐、兖、青、冀、幽六州、豫州梁郡诸军事、征北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镇守广陵。当时下诏朝廷内外百官举荐人才，刘义恭上表说：
我听说云和调配乐器，众音才能和谐；良马并驾，才能抵达远方。陛下简约理政，文德彰明，朝政端正，天下安定，还留心寻访英才，体恤寒门，隐居之士，都得到任用。所以潜藏的蛟龙舒展鳞甲，等待明君赏识；飞翔的凤凰收拢羽翼，响应来朝的祥瑞。
我见到南阳宗炳，品行高洁，思虑纯粹，在山野坚守节操，盛世之中不做官，贫穷困苦，本心不改，朝廷多次征召，坚辞不出。如果用礼帛征召，用大义打动，或许他会放下鱼竿、脱去布衣，前来朝廷，一定能够辅佐百官，协理朝政。
尚书金部郎徐森之，我府中直兵参军王天宝，才干器局足以担当大事，忠心诚恳。往年逆臣叛乱，华阳失守，徐森之保全州境、安抚百姓，危难之中功绩显著。之前朝廷经略伊水、瀍水一带，大军失利，王天宝在北方效力河朔，向东据守营丘，勇武功勋昭著，尽心竭力。虽然已经得到褒奖任用，但是才能没有完全施展，可以派到边疆藩镇，施展才干。
交趾遥远，藩镇长官接连丧亡，政令常常荒废，治理艰难。南中偏远，风俗隔绝，蛮獠劫掠，百姓受苦，实在需要老练的官员安抚。我认为徐森之可以担任交州刺史，王天宝可以担任宁州刺史，能够威服远方，肃清边地。从前魏戊贤明，功劳在于举荐贤才；赵武明智，提拔管库小吏。我的见识比不上先贤，冒昧举荐所知之人，响应朝廷求才的诏令。我也担心所言不实，不值得采纳。
元嘉十六年，刘义恭升司空。第二年，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获罪外放藩镇，征召刘义恭入朝，任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兼任太子太傅，持节照旧，赐班剑二十人，设置仪仗亲兵。第二年，解除南兖州都督。元嘉二十一年，升太尉，依旧兼任司徒，其余官职不变。刘义恭处事小心恭谨，吸取刘义康的教训，虽然总领朝政，只是照章处理文书而已，所以太祖安心。相府每年拨钱二千万，其他物资加倍；刘义恭生性奢侈，常常不够用，太祖另外每年再给他一千万。元嘉二十六年，兼任国子祭酒。有人献上一匹能日行五百里的马，太祖赐给刘义恭。
元嘉二十七年春天，索虏进犯豫州，太祖打算趁机收复河洛。同年秋天，任命刘义恭总领各路将帅，出镇彭城，解除国子祭酒职务。索虏于是深入内地，一直打到瓜步。刘义恭和世祖关闭彭城城门固守。元嘉二十八年春天，敌军撤退，从彭城北面经过。刘义恭恐惧，不敢追击。当天，有百姓来报：“敌军驱赶一万多广陵百姓，傍晚驻扎在安王陂，离彭城几十里。现在追击，可以全部救回。”众将领都请求出兵，刘义恭禁止不许。过了一夜，太祖派驿使送来诏令，命令全力急追。刘义恭才派镇军司马檀和之赶往萧城。敌军事先得到消息，把掳来的广陵百姓全部杀死，轻骑撤走。当初敌军深入，太祖担心刘义恭守不住彭城，多次下敕告诫。刘义恭回信说：“我不能远征瀚海、居延，只求不蒙受刘仲奔逃的耻辱。”等到敌军兵临城下，刘义恭果然想要弃城逃走，靠着众人劝阻才留下，这件事记载在《张畅传》。朝廷降刘义恭为骠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职不变。
鲁郡孔子旧院有二十四棵柏树，历经汉晋，树干粗壮，两人合抱。两棵之前已经折断，当地人十分崇敬，没人敢动。刘义恭派人全部砍伐，父老无不叹息。又以本官兼任南兖州刺史，增督南兖、豫、徐、兖、青、冀、司、雍、秦、幽、并十一州诸军事，加上之前的，一共十三州，移镇盱眙。修建馆舍，规制仿照东城。
元嘉二十九年冬天，刘义恭回朝，太祖用自己乘坐的苍鹰船迎接他。遇上太妃去世，改授大将军、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南徐州刺史，持节、侍中、录尚书事、太子太傅照旧，返回镇守东府。他辞掉侍中，没有接受。遇上元凶刘劭作乱，当天刘劭召见刘义恭。此前，皇帝征召太子、诸王，都有固定传诏使者，防止有人假传诏令加害。刘义恭要求叫来平时熟悉的传诏人，确认之后才入宫。刘义恭请求解除兵权，府中兵器全部送回台省。刘劭升他为太保，增督会州诸军事，允许穿侍中礼服，又兼任大宗师。
世祖起兵讨伐刘劭，刘劭怀疑刘义恭有异心，让他住在尚书下省，把刘义恭的几个儿子安置在神虎门外侍中下省。刘劭听说世祖大军快要抵达，打算全力迎战，在半路决战。刘义恭担心世祖船只简陋，刘劭在江中突击，会造成祸患，于是劝刘劭：“放弃南岸，在石头修筑栅栏，这是前朝旧办法；以逸待劳，不愁不能攻破。”刘劭听从。世祖前锋抵达新亭，刘劭挟持刘义恭出战，一直把他带在身边，刘义恭没法脱身。刘劭战败，派刘义恭在东堂挑选将领。刘义恭事先派人在东冶渚备好船只，趁机单骑向南奔逃。刚渡过秦淮河，追兵已经到北岸，勉强脱险。刘劭大怒，派始兴王刘浚到西省，杀死刘义恭十二个儿子。
世祖当时在新林浦，刘义恭赶到之后，上表劝世祖即位：“臣听说治乱本无定数，祸福相互依存。上天降下灾祸，刘劭、刘浚二凶叛逆，酷烈惨痛，从古未有。陛下忠孝出于天性，奋起义兵，四海归顺，诸侯云集，如同八百诸侯会盟；奋勇义士，汇聚如林。天命归于明德，但是陛下还没有登上帝位，不足以稳固宗庙、延续国祚。从前张武劝代王即位，耿纯劝光武称帝。何况现在凶逆众叛亲离，恶贯满盈，仗兵行凶，残害善人，危在旦夕；陛下应当尽早登基，稳固社稷。景平年间，人心已经推戴王室，动乱之时，天命自有归属。恳请陛下无私，上顾七庙神灵，下哀百姓苦难，及时登上帝位，抚慰天下人心。臣身负罪责，苟活人世，有幸遇上宽仁之政，待罪官府，敢借着尚存的性命，吐露忠心。”世祖登基，授刘义恭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南徐二州诸军事、太尉、录尚书六条事、南徐州、徐州刺史，赐鼓吹一部，班剑二十人，另外赐黄钺。叛乱平定之后，升太傅，兼任大司马，班剑增至三十人，把他在藩镇时佩戴的玉环大绶赐给他，增封食邑二千户。
世祖不想向太傅行拜礼，暗示有关部门上奏：“陛下心存谦敬，想要向太傅行礼，尊崇师道，确实是弘扬古风。但是周朝的师保，属于三吏；晋朝沿袭魏制，才有拜礼。帝王地位至尊，自有固定尊仪，查考史书，没有君主拜太傅的旧典。卞壶、孙楚都认为君主不必降尊下拜。远查典籍，近观人心，我们商议认为，不应当行拜礼。”皇上下诏：“我愚弱继承帝位，依靠太傅教导，本想恭敬行礼。所奏引据前代，说没有拜礼，依据明确，就依从这个意见。”世祖立太子，东宫文书，先送交刘义恭审阅。
孝建元年，南郡王刘义宣、臧质、鲁爽等人反叛，加授刘义恭黄钺，允许一百名白直卫士进入六门。叛乱平定之后，把臧质那匹七百里良马赐给刘义恭，再增封二千户。世祖因为刘义宣叛乱，根源在于藩王势力太强，打算削弱王侯权力。刘义恭揣摩皇上心意，上表请求裁撤录尚书一职：“臣听说天地定位，三才有序；君王教化，百官各司其职。虞典记载各司其职的功绩，周书讲述宰辅论道的风气。设置台辅，调和阴阳；设置贤臣，总理百官。所以栾针直言，告诫不要越权；陈平推辞，不揽不属于自己的事务。汉朝承接秦制，官制渐渐改动。爵位、官职随时代变化，总录尚书事，本来不是古制，历代沿袭，没有革除。如今大宋中兴，应当效法古制，裁撤录尚书，回归旧典。让人人自勉，名实相符，功绩得以记载。臣身居高位，应当知晓兴革，不敢不尽言。”皇上采纳。刘义恭又和骠骑大将军竟陵王刘诞上奏：“臣听说乐舞队列有定数，礼仪等级有差别；佩笏有规制，尊卑有序。这是先圣的宏谋，教化世人的明训。但是时日久了，制度逐渐败坏，僭越奢侈成风，法度不再古雅。晋朝东迁，旧制散失，藩镇诸侯的仪制，越来越奢靡，名分和实际不符，很难立刻改正，服饰仪仗泛滥，已经很多年。如今朝廷新定，新风初起，国力凋敝，凡事应当简约，完善仪制律令，定下节制规矩。我们身为宗室近亲、台辅大臣，想要率先遵守礼制，从宗室开始削减僭越的仪制。我们抽空商议，应当修改的一共九条。所说未必周全，只是竭尽愚诚。恳请陛下阅览之后，加以采纳，让上下安宁，内外和睦。”皇上下诏下发外朝详议。有关部门上奏：
车马服饰用来表彰功劳，是《虞书》的重要典章；名器不可轻易授予，是《春秋》明确的告诫。所以尚方制作器物，汉朝有严格律法，诸侯私自使用越制服饰，就算是至亲也要治罪。近代以来，下级僭越越来越严重。器物服饰装饰、乐舞规格，王公到普通庶民都随意使用，尊卑没有区分，民心不能统一。刘义恭所奏，合乎礼制。九条条目，还有遗漏，我们补充之后，一共二十四条：
厅堂不能向南设坐、设置帐幔和踏垫；藩国官员，正旦朝会不能赤脚登上藩王大殿，侍从传诏、油戟仪仗有限制；公主、王妃传命使者，不能穿红色礼服；车舆不能多重车幔；障扇不能用雉尾；佩剑不能做成鹿卢形；槊上饰旄不能用孔雀白氅；夹毂卫队不能穿绛色袄子；备用副马不能超过两匹；胡伎不能穿彩色衣服；舞伎正旦只能穿褂衣，不能妆面；元旦朝会不能表演铎舞、杯柈舞；长跷、透狭、舒丸剑、博山、缘大橦、升五案这类杂戏，除非正旦大典，不许演出；各位王妃、公主不能系织花绶带；信幡，除台省官员之外，一律用绛色；郡县内史、相以及封国属官，对于封君，不属于三师，离职之后不必再敬称臣，只称下官即可；各镇出行，车前后仪仗不能超过六队，白直夹毂卫士不算在内；刀饰只能用银、铜，不许用金；诸王女儿封县主、诸王子孙袭封王妃、封侯夫人出行，不能配备卤簿；藩王支子继承王位，婚丧礼仪，全部依照国公侯的规格，不能等同皇弟皇子；不是轺车，不能用油布车幔；平乘船两头做成平敞样式，不许模仿龙舟，不得涂红漆；帐钩不能做成五花、竖笋造型。
皇上下诏准许。
这一年十一月，刘义恭返回镇守京口。孝建二年春天，进督东兖州、南兖州。同年冬天，征召入朝任扬州刺史，其余官职不变。特许入朝不用快步，朝拜不称名，佩剑穿鞋上殿，刘义恭坚决推辞这份特殊礼遇。又解除持节、都督、侍中。
刘义恭撰写《要记》五卷，记事从西汉直到晋太元年间，上表进献，皇上下诏收藏秘阁。当时西阳王刘子尚很受宠爱，刘义恭主动辞去扬州刺史来避嫌，于是升太宰，兼任司徒。刘义恭常常担心被世祖猜忌，等到海陵王刘休茂在襄阳作乱，他上表说：
古代圣明君主，广泛培植宗室，护卫王室；诸侯受封，也希望长久保全封国。但是有管蔡之乱、梁燕之祸，给周汉带来灾难，辜负君主封赏，断绝祭祀。积善有福，本该长久，可是历代藩王，祸难比普通人还多。难道异姓臣子全都贤良，宗室子弟全都不肖？是因为生长在深宫之中，不懂得农事艰辛，身边亲近的人里没有贤良之士，富贵之下骄纵奢靡的习气自然而然滋长，小的过失日积月累，终致身遭祸难。汉代的诸王，朝廷都为他们设置傅、相，尚且不能制止叛乱；七国一同谋逆，实在是因为诸侯国势力强盛。晋朝大肆分封宗室藩王，恰恰造就了永嘉之乱。尾大不掉，自古以来都是一样的弊病，如果不加以变革，这个祸源就无法根除。
前些年，庶人刘义康依仗宗室亲近，几乎倾覆帝王大业。去年西边的寇贼凭借宠信，差点毁掉皇家根基。没想到襄、楚一带，又生出如今的祸端，实在是因为封地地势险要、兵马勇悍，助长了凶恶的野心。前人的教训不忘，就是后事清楚的鉴戒。陛下继承光大帝王基业，法度要流传万代。臣年老心智昏钝，没有什么高明见识。愧为皇族中年长的长辈，内心深感惭愧愤慨，想要献上浅陋的见解，希望能对国事稍有补益。臣私下认为，诸王身份尊贵，不应当驻守边疆；至于华州这类优渥的内地州郡，可以让他们短暂出镇。既然已经掌管州务，就不必再单独设置府署。如果官职达到三公，府中只配置长史、掾属就足够。如果地方需要镇守抵御，另外派遣专职守城的大将。如果本人喜好清静淡泊，就不要强行交给军务。如果有人舍弃文事、喜好武备，尤其应当加以禁止。府中的僚佐，选用文士，足够陪侍谈论即可；像西汉梁孝王门下那类游士宾客，一概不许招揽。文武随从到藩镇任职，要按时轮换休息，妻子家眷，不必随任。百官前去拜见藩王，应当遵循晋代旧令，全部统一传令一同到场，完备宾主相见的礼仪。隐居山野的士人，也不必去拜见、巴结贵王。私人手里的兵器铠甲，用处本就不多；凡是用金银装饰的刀剑、战具服饰，都应当送回官府库房。提前消除隐患，平日里做好防备，才能让良善之人没有忧惧，奸恶之人不敢作乱。
当时世祖性情严苛残暴，刘义恭担心不能被容身，于是言辞谦卑、曲意逢迎，极尽恭敬侍奉的礼节；他又善于辩说、擅长迎合，一举一动、应酬接待，都合乎仪度。每当出现祥瑞征兆，他就献上赋颂，歌咏赞美帝王的美德。大明元年，石头西岸长出三脊茅，他多次上表劝世祖举行封禅大典，世祖十分高兴。大明三年，裁减府内兵佐，加授他兼任中书监，把崇艺、昭武、永化三营合计四百三十七户拨归他的府署；又增配吏仆一千七百人，连同原有人数一共二千九百人。大明六年，解除他司徒府的职权，太宰府依旧可以自行征召僚属；每年另外供给三千匹布。大明七年，跟随世祖巡行，兼任尚书令，解除中书监职务。大明八年闰月，又兼任太尉。当月，世祖驾崩，遗诏说：“刘义恭解除尚书令，加授中书监；柳元景兼任尚书令，入居皇城之内。大小事务，都要禀报这两位大臣；重大国事和沈庆之共同商议决断，如果有战事，沈庆之可以总领军队。尚书省内事务交付颜师伯。外监统领的事务交付王玄谟。”
前废帝即位，下诏说：“总录尚书事的制度，前代已有记载。孝建初年，虽然一度合并裁撤，但是制度变革要合乎时宜，目的是办好政务。朕孤身继位，还不懂治国之道，各项政务，理应托付给有德望的尊长。太宰江夏王刘义恭新近授任中书监、太尉，身为宗室重臣，接受先帝遗命担当辅政重任，朕十分倚重他，来安定各项政务，可以授为录尚书事，原本的中书监、太宰、王爵照旧；侍中、骠骑大将军、南兖州刺史、巴东郡开国公、新任尚书令柳元景，一同接受先帝遗命，辅佐皇室，成就大业、宣扬教化，全靠他。可以依照原有封号开设府署、设置仪同三司，统领兵马、配置僚佐，全部依照旧制，兼任丹阳尹、侍中、原有官职不变。”又增加刘义恭的班剑卫士至四十人，再次颁下给予特殊礼遇的诏命。刘义恭坚决推辞特殊礼遇。
刘义恭嗜好无常，喜好随时变化，自始至终，多次搬迁府第。与人交好，情谊大多不能长久。他奢侈无度，不吝惜财宝，身边亲近宠信之人，他一天之内赏赐出去的财物，有时多达一二百万；谁稍稍违逆他的心意，他立刻就把赏赐追回。大明年间，朝廷供给丰厚，他的用度却常常不足，赊买百姓物品，没钱偿还；有人上书讨要欠款，他就在文书末尾写一个“原”字，一笔勾销。他擅长骑马，通晓音律，外出巡游有时远达三五百里，世祖任由他随意出行。向东到吴郡，登上虎丘山，又登上无锡县乌山眺望太湖。大明年间修撰国史，世祖亲自为刘义恭撰写传记。到永光年间，虽然身居宰辅之位，却侍奉近臣戴法兴等人，常常唯恐侍奉不周。
前废帝狂妄悖逆、不守正道，刘义恭、柳元景等人谋划废黜废帝、另立新君。永光元年八月，废帝率领羽林禁军到刘义恭府中将他杀害，连同他四个儿子一同遇害，刘义恭时年五十三岁。废帝命人割裂刘义恭的肢体，剖开肠胃，挑出眼球，用蜜浸泡，称作“鬼目粽”。
太宗平定祸乱之后，颁下令书说：“已故中书监、太宰、领太尉、录尚书事江夏王刘义恭，天性深沉，见识宏远，在藩王任上树立声望，在宰辅之位宣扬德教，地位如同周代辅政重臣，身负先帝托孤重任，为国辛勤操劳，正要承担托付给他的重任，尽心辅佐引导，长久促成和睦安定的教化。不料凶恶小人忌惮他的威望，骤然加以冤杀，屠戮残酷，连安葬的地方都没有。悲愤直达幽冥，痛彻朝野。朕身处危难之中，强忍哀痛无处申诉，幸赖宗庙神灵保佑，得以继承天命。仰望这位功勋宗室，内心震动悲痛。从前西汉梁王有功，出行配有天子仪仗；东汉东平王乐善好施，朝堂之中享受特殊礼遇。何况刘义恭德行功业盛大，理应依照典章给予厚葬追赠！可以追赠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领太尉，中书监、录尚书事、江夏王爵号不变。赐九旒鸾车、虎贲班剑卫士一百人，前后部羽葆、鼓吹，辒辌丧车。”
泰始三年，太宗又下诏说：“皇家基业开创，往往历经艰难，光大基业、成就功业，依靠忠勇之士，所以功臣得以配享宗庙，功勋刻在宗庙礼器之上。世祖平定祸乱、奠定帝业，实在依靠辅佐大臣。已故使持节、侍中、都督中外诸军事、丞相、领太尉、中书监、录尚书事江夏文献王刘义恭，已故使持节、侍中、都督南豫、江豫三州军事、太尉、南豫州刺史巴东郡开国忠烈公柳元景，已故侍中、司空始兴郡开国襄公沈庆之，已故持节、征西将军、雍州刺史洮阳县开国肃侯宗悫，有的心性淡泊平和，辅佐教化安定天下；有的竭尽忠诚建立功勋，平定叛乱。应当遵照国家典制，让他们一同配享太庙。”
刘义恭长子刘朗，字元明，过继给少帝，封南丰县王，食邑一千户。历任湘州刺史、持节、侍中，兼任射声校尉，被元凶刘劭杀害。世祖即位，追赠前将军、江州刺史。孝建元年，以宗室刘祗长子刘欣继承封爵。刘祗伏法被杀，刘欣回归本宗。泰始三年，改由宗室刘韫第二子刘铣继承封爵，刘铣官至秘书郎，和刘韫一同被杀。顺帝升明二年，又以宗室刘琨之子刘绩继承封爵。升明三年，刘绩去世。恰逢南齐受禅代宋，封国废除。
刘朗之弟刘睿，字元秀，官至太子舍人，被元凶杀害。追赠侍中，谥号宣世子。大明二年，追封安隆王。以世祖第四皇子刘子绥，字宝孙，继承封爵，食邑二千户。追谥刘睿为宣王。任命刘子绥为都督郢州诸军事、冠军将军、郢州刺史；后进号后军将军，加授持节。太宗泰始元年，进号征南将军，改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改刘睿谥号为江夏宣王。刘子绥还没有接受任命，就和晋安王刘子勋一同叛乱，被赐死。泰始七年，太宗以第八子刘跻，字仲升，过继作为刘义恭的孙子，封江夏王，食邑五千户。后废帝即位，刘跻都督会稽、东阳、新安、临海、永嘉五郡诸军事、东中郎将、会稽太守，后进号左将军。南齐受禅之后，降封为沙阳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后来谋反，被赐死。
刘睿之弟刘韶，字元和，封新吴县侯，官至步兵校尉。追赠中书侍郎，谥号烈侯。刘韶之弟刘坦，字元度，平都怀侯。刘坦之弟刘元谅，江安愍侯。刘元谅之弟刘元粹，兴平悼侯。刘坦、刘元谅、刘元粹都追赠散骑侍郎。刘元粹之弟刘元仁、刘元方、刘元旒、刘元淑、刘元胤，连同刘朗一共十二人，都被元凶杀害。刘元胤之弟刘伯禽，孝建三年出生。刘义恭诸子遇害之后，朝廷怜悯他家，到这时世祖给他取名伯禽，比照周公之子鲁公伯禽。刘伯禽官至辅国将军、湘州刺史，又被前废帝杀害，谥号哀世子。后来追赠江夏王，改谥号愍。刘伯禽之弟刘仲容，封永修县侯，任宁朔将军、临淮、济阳二郡太守。刘仲容之弟刘叔子，封永阳县侯。刘叔子之弟刘叔宝，连同刘仲容、刘叔子，都被前废帝杀害。刘仲容、刘叔子谥号都是殇侯。
衡阳文王刘义季，年少平易简淡，没有鄙俗的嗜好。太祖镇守荆州的时候，高祖让刘义季跟随前往江陵，因此格外被太祖喜爱。元嘉元年，封衡阳王，食邑五千户。元嘉五年，授征虏将军。元嘉八年，兼管石头城防务。元嘉九年，升任使持节、都督南徐州诸军事、右将军、南徐州刺史。元嘉十六年，接替临川王刘义庆，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秦、北秦八州诸军事、安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不变，赐给鼓吹一部。此前刘义庆在荆州任上，遇上巴蜀动乱，军队接连调遣，府库空虚。刘义季亲身厉行节俭，积蓄财物、节省开支，几年之内，府库重新充实。队主续丰母亲年老、家境贫寒，无力供养母亲，于是自己不吃肉。刘义季敬佩他的孝心，每月供给续丰母亲白米二斛、钱一千，并且命令续丰吃肉。刘义季向来不擅长写字，太祖准许他让别人代写奏报文书，只由他亲自署名。元嘉二十年，加授散骑常侍，进号征西大将军，兼任南蛮校尉。
刘义季素来喜爱饮酒，自从彭城王刘义康被废之后，就通宵达旦地饮酒，几乎没有清醒的时候。太祖多次责备他，刘义季主动认错谢罪。太祖下诏回复他说：“谁能没有过错，贵在改过。酗酒不仅耽误事业，还损伤性命，世间这类例子很多，你都清楚。近来长沙王兄弟，都是因为这个缘故身亡。将军苏徽，嗜酒成病，奄奄一息。我试着让他戒酒，供给膳食汤药，到现在才能保全性命。酒本是可以节制的东西，只是嗜酒的人下不了决心克制。晋元帝身为君主，尚且听从王导劝谏，终身不再饮酒。你本来有美好的品行，加上我反复叮嘱，怎么不能发奋自勉，非要等到严厉管束，闹出许多事端之后，才稍稍收敛？但愿不要走到那一步，咱们家族没有这样酗酒的风气，你从哪里学来的？写这封信，我满心叹息。”刘义季虽然接到这道诏旨，依旧放纵饮酒，最终因此得病。太祖又下诏说：“你饮酒过多、吃得很少，一向体弱多风病，我早就担心这样，如今果然重病不起。就算不把家国放在心上，也该爱惜性命，可叹可恨的事情，不止一件。我本来希望你自己醒悟，不想苦苦逼迫你。现在派遣孙道胤随同杨佛等人早晚照看你，调理饮食汤药，你要坦然接受，不要回避。我见过很多人戒酒，并没有什么难受，只是放不下口腹的嗜好。我如今忧心的，只是你的性命，顾不得别的功业，你何必这样自戕！”刘义季始终不改，直到去世。
元嘉二十一年，刘义季任都督南兖、徐、青、冀、幽六州诸军事、征北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南兖州刺史，持节、散骑常侍不变。登船赴任那天，属于刺史随行的帷帐器物，全都留在荆州，荆楚一带传为美谈。元嘉二十二年，增加督管豫州梁郡，调任徐州刺史，持节、常侍、都督不变。第二年，北魏入侵，北部边境动荡。刘义季吸取刘义康遭祸的教训，不想靠建功立业招祸，不再筹划防务，只一味饮酒。太祖又下诏说：“杜骥、申怙，仓促之时，尚且依靠少量兵马，抵御敌寇。你身为一方主帅，兵马强盛，却没有奋发的心思，多次接到旨意，依旧迟疑观望。这不只是辜负朝廷驰援的命令，更是让百姓失望。北方胡人轻视南朝，恐怕就要从这件事开始。贼寇刚出动，去向不明，所以我们整顿军队，同时观察形势。等过几天敌军动向明朗，就应当积极谋划，怎么能安然不动？调发军队，本就是抓住时机拯救危难，伸张军威，不是要在平原和敌人正面决战。而且山路利于防守，为什么畏惧首尾难以兼顾？如果说形势本就该这样，那么设立重镇、聚集兵马，只是白白耗费人力物力。”
元嘉二十四年，刘义季病重，太祖派中书令徐湛之前去探视，召他回京城。还没动身，就在彭城去世，时年三十三岁。太尉江夏王刘义恭上表请求离职去迎丧，太祖没有准许，派东海王刘祎北上迎接刘义季灵柩。追赠侍中、司空，持节、都督、刺史官职不变。
其子刘嶷，字子岐，继承王爵，为衡阳恭王。历任中书侍郎、太子中庶子。世祖大明七年去世，追赠冠军将军、豫州刺史。刘嶷之子刘伯道继承爵位，顺帝升明三年去世。同年南齐受禅，封国废除。
史臣说：在看不见的地方保持戒惧，在听不到的地方心怀警惕，就是要警惕那些容易忽略的隐患。江夏王刘义恭，是高祖宠爱的儿子，身居宰相高位，大明年间，身为宗室之首。他委屈自己、收敛锋芒，在帝王面前恭谨退让，谦卑到了极点。才能在暴虐的君主面前，不被猜忌，十多年里靠着宗室尊长的身份保全自身。等到永光年间，幼主登基，他承担起周公辅政一样的重任。自以为危险已经过去，可以安稳如山，谁知没过多久，就惨遭分尸。古人劝人警惕细微之处，这件事就是最好的证明。
列传第二十二 羊欣 张敷 王微
羊欣，字敬元，泰山南城人。曾祖羊忱，晋朝徐州刺史。祖父羊权，黄门郎。父亲羊不疑，桂阳太守。羊欣年少沉静寡言，不和人争竞，言谈举止美好得体。广泛阅览经籍，尤其擅长隶书。羊不疑当初担任乌程县令，羊欣当时十二岁。王献之担任吴兴太守，十分赏识喜爱他。王献之曾经在夏天到乌程县，羊欣穿着新绢裙午睡，王献之就在他的裙子上写了好几幅字之后离去。羊欣本来就擅长书法，经过这件事之后，书法更加精妙。羊欣最初出仕任辅国参军，府署解散之后回到家乡。隆安年间，朝廷渐渐动乱，羊欣在家闲居，不再做官。会稽王世子司马元显常常让羊欣写字，羊欣总是推辞不肯奉命，司马元显发怒，就任命他为后军府舍人。这个职位本来由寒门士人担任，羊欣神色淡然，不因身份高低喜怒，当时人都称赞他。羊欣曾经去拜见领军将军谢混，谢混拂净坐席、更换衣服，然后才接见他。当时谢混的族子谢灵运在座，退下之后告诉族兄谢瞻说：“望蔡公谢混接见羊欣，特意换衣、整理坐席。”羊欣因此名声更大。
桓玄辅政，兼任平西将军，任命羊欣为平西参军，随即转任主簿，参与机要事务。羊欣想要疏远桓玄，时常故意泄露机密，桓玄看出他的心思，反而更加看重他，任命他为楚台殿中郎，对他说：“尚书是政务的根本，殿中负责礼乐制度。你从前在我身边辅佐，和这个职位相比，之前的职位反而更轻。”羊欣上任没多久，就称病辞官，隐居乡里，十多年不出门。
义熙年间，羊欣的弟弟羊徽被高祖重用，高祖对咨议参军郑鲜之说：“羊徽是当世优秀人才，世人评价还说不如他兄长，可惜我还不认识羊欣。”随即下文书任命羊欣为右将军刘藩的司马，转任长史，中军将军刘道怜的咨议参军。外放担任新安太守，在郡四年，以简约仁惠著称。朝廷授他临川王刘义庆辅国长史、庐陵王刘义真车骑咨议参军，他都不去赴任。太祖敬重他，再次任命他为新安太守，前后一共十三年。他纵情山水，十分自在。后来转任义兴太守，不是他喜欢的地方。不久，又称重病辞官回乡。授中散大夫。
羊欣素来喜好黄老之学，常常亲手书写章表符书，生病不吃药，只喝符水。同时精通医术，撰写《药方》十卷。羊欣因为跪拜困难，推辞不去朝见帝王，高祖、太祖都遗憾没能见到他。除非探望近亲，他不随便外出，外出一定走城外道路，从不进入京城六门。元嘉十九年去世，时年七十三岁。儿子羊俊，早年去世。
羊欣弟弟羊徽，字敬猷，当时的舆论评价甚至超过羊欣。高祖镇守京口，任命他为记室参军，掌管文书事务。义熙八年，升任中书郎，在西省值班。后来担任太祖西中郎长史、河东太守。羊徽之子羊瞻，元嘉末年担任世祖南中郎长史、寻阳太守，在任上去世。
张敷，字景胤，吴郡人，吴兴太守张邵之子。张敷刚出生母亲就去世了。几岁的时候，他问母亲在哪里，家人告诉他生死之别。张敷虽然年幼，已经流露出思念哀慕的神情。十几岁时，寻找母亲遗物，遗物大多已经散送别人，只找到一把画扇，于是小心封存起来，每当思念母亲，就打开箱子流泪。见到姨母，常常悲伤哽咽。张敷性情庄重自持，风度高雅，喜爱读道家典籍，同时擅长写文章，年少就有盛名。高祖见到他十分喜爱，任命他为世子中军参军，多次接见。永初初年，升任秘书郎。曾经在官署值班，中书令傅亮位高权重，听说他好学，前去拜访；张敷躺着不起身，傅亮不快地离去。
父亲张邵在湘州任职，张敷辞官随侍。太祖授他西中郎参军。元嘉初年，任员外散骑侍郎、秘书丞。江夏王刘义恭镇守江陵，任命他为抚军功曹，转任记室参军。当时刘义恭向太祖求取一名研习义理的僧人，等到僧人准备动身，恰逢张敷休假返回江陵。太祖对僧人说：“张敷要去西边，让他顺路载你，可以在路上交谈。”等到张敷辞别，太祖对他说：“抚军刘义恭需要一名静心修道的僧人，你可以让他坐后面的车，路上可以闲谈论道。”张敷不遵从诏令，说：“我生性不耐嘈杂。”太祖很不高兴。
升任正员郎。中书舍人狄当、周赳都掌管机要事务，因为张敷和他们同在省内，又是名门子弟，想要拜访他。周赳说：“如果他不接纳我们，不如不去，怎么能轻易前去？”狄当说：“我们已经是员外郎，担心不能和他同坐吗？”张敷预先摆好两张坐床，离墙壁三四尺。两位客人坐下，交谈还算融洽，随后张敷吩咐左右侍从：“把我的坐床移开，远离客人。”周赳等人脸色大变，起身离去。他就是这样自持清高。张敷善于把握仪态声音，舒缓从容。和人分别的时候，握住对方的手说：“盼常通信。”话音余韵久久不散。张家后辈直到当时都仰慕他，这种风度就是从张敷开始的。
升任黄门侍郎、始兴王刘浚后军长史、司徒左长史，还没有正式拜官。父亲在吴郡去世，报信说病重，张敷赶去探视。从京城出发到吴兴，办完丧礼，十多天里才开始喝水。安葬父亲之后，不吃盐菜，哀伤过度瘦弱成疾。伯父张茂度常常劝慰他，他每次听到劝慰，悲痛更加剧烈，哭得死去活来。张茂度说：“我本想劝你宽心，没想到反而加重你的悲痛。”之后就不再前去劝他。不到一年，张敷去世，时年四十一岁。
琅邪颜延之写信吊唁张茂度说：“贤侄张敷年少坚守正道，长大深谙义理，清雅风骨，得自天性。自从和他相识，我们结成忘年之交，后来虽然相隔遥远，音讯不曾断绝。我辈本指望他可以互相慰藉，谁想到中年早逝，噩耗传来，哀痛远超寻常。您家门教化醇厚，张敷是家中至宝，一朝逝去，怎么承受得住。”他就是这样被人敬重。世祖即位，下诏说：“已故司徒左长史张敷，心志坚贞简约，年少树立风范。居丧哀毁，孝道淳厚，应当追赠表彰，褒扬他的美德。可以追赠侍中。”于是把他居住的里巷改名为孝张里。张敷没有儿子。
王微，字景玄，琅邪临沂人，太保王弘弟弟的儿子。父亲王孺，光禄大夫。王微年少好学，博览群书，擅长写文章，能作画，通晓音律、医术、阴阳术数。十六岁时，州里举荐他为秀才，衡阳王刘义季征召他为右军参军，他都不接受。最初出仕任司徒祭酒，转任主簿，始兴王刘浚后军功曹记室参军，太子中舍人，始兴王友。因父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授南平王刘铄右军咨议参军。王微一向没有做官的心思，称病不去就职。朝廷又授中书侍郎，打算任命他为南琅邪、义兴太守，他都坚决推辞。吏部尚书江湛举荐王微做吏部郎，王微写信给江湛说：
我心神受病，行事失常，不只是体弱困顿，朝野上下都知道这件事。忽然有征召的车马来到寒舍，乡里人都觉得怪异。您博览前代史事，怎么不知道天性难以勉强？我被天下人取笑，不过像拿燕石冒充宝玉、拿秃鹙冒充珍禽，不知道您以后怎么向史官解释？如今虽然王道昌明，如果要寻访隐士奇才，大可以在卜者巫祝之间、贩夫牧人之中寻访，从博徒之中提拔剧孟，从牧人当中拔擢卜式。天下本就有流落四方的奇人，善于抓住机遇施展才能，各色人才从来不缺。况且在承明殿、金马门任职的，都是明察政务的官员，比管理库房的小吏要重要。为什么要强逼我这个多病的旧交，来担任这个难以胜任的职位，想要安定朝政，反而会招致非议？《尚书》说：“任用官员要选贤才。”您选拔人才，先挑我这样久病之人，这和《诗经》选拔贤才的本意不符。况且我和兄长姐姐别离将近十年，姐姐回来，我都不能坐车去拜见；兄长驻守金城，我体弱不能赶路。如果不是重病缠身，难道是性情孤僻？您身居吏部，内情外况，不用别人打探，自然清楚。
我常常想，如果生在太公之时，恐怕会像华士一样被杀；如果遇上管叔，也只会被当成无用的儒生供养。光武帝认为冯衍才华虚浮，弃而不用。诸葛亮说：“来敏扰乱郡政，危害超过孔融。”何况我没有古人那样的才器，怎敢去触碰周、汉以来的常法。那些先贤的例子，足以说明为政的道理。恐怕您处在这个位置，将来也会因为举荐不当被搁置，还要假托不了解我，难道想自比子贡？您想要效仿山涛举荐贤才，却把我当成仲容一样举荐，我本来不适合参与选举，我自己心里清楚，不知道您觉得我和州陵相比怎么样。举荐不依古法，扰乱政务，好比把蚯蚓美化，想要招来神龙；如果说我本性质朴，那更不该身居高位、博取名声，败坏风俗。您不至于这样期许我。如果举荐只是出于交情，不是看重才干，那就和做生意一样，我不忍心听闻。难道觉得平庸之人容易提拔，贪图功名的人可以利诱？这几条，您一定占了其中一条。就算让善于辩说的人来替您辩解，也无法说清这件事。桥玄的英灵，一定会在千里之外讥笑；汝颍一带的名士，都会拂袖不愿入朝。浮华之风一旦开启，世道风气就会变坏。鬼谷子说揣摩人心最难，您怎么如此轻率失察。
我写这封信，不敢比拟嵇康的绝交书，实在是不愿欺心盗取名声。写了这么多，本来也不是要写正式的尚书文书。我从小就和您家往来，亲戚之间本该互通吊问，但是我一生的志向，到此已经说尽。严君平说：“给我名声的，也会毁掉我。”天性的尊荣尚且要舍弃名声，哪里需要吏部郎这个职位？这次举荐实在荒唐，不只是士大夫耻笑，家中仆役都会笑话。我郁郁不乐，自知寿命不长，只想让后人知道我没有说谎。
王微曾经在始兴王刘浚府中任职，刘浚多次慰问他，王微回信，文辞华美。王微文章风格古奥，多有抑扬感慨，袁淑看了，以为他是在申诉委屈。王微于是又写信给堂弟王僧绰说：
我虽然不会识人，但是很早就了解你。每次相聚闲谈，都认为知足最可贵。持盈守戒，本来就是我们家的家风，怎么一下子糊涂到这个地步？当局者迷，难道就是这样？事前一点风声都没有，我实在不能理解。名门子弟，像我这样的人很多，才干不值一提，只是不投机取巧、虚伪狡诈，士人还愿意接纳我。至于细行小节，很难周全。病情一天天加重，越发放任自己，世人看重的德行，我都不再修习。幸亏圣朝包容，把我放在教化之外，加上往日恩义，常常得到宽宥。我自己估量病势沉重，很难再振作，人生安乐，我早就心灰意冷。苟延残喘，粗衣淡饭，睡一个安稳觉，就足够度日，身体好坏不再放在心上，常年服药调养，你不是亲眼看见？既然病废，只求安顿自身，上不败坏风俗，下不辱没家门，静静度日，听凭造化。这些都是实情。我写给你的信，不会像家里人互相欺瞒。江湛这次举荐，毫无来由，反复思索，完全想不通。难道是看到我之前的书信？实在可笑。
我年少学写文章，晚年略有长进，当政者希望风俗淳厚，常常赞许我的文字。我回复权贵，不敢不敬。文章如果没有感慨起伏，就平淡无味。我喜好古文，贵在触景生情，旁人一看，好像满是牢骚。别人看到我不追求仕途，被清议排挤，就说我在申诉委屈，这真是误解。登门拜访的人不少，也不必单单举荐我。他们说只是行文顺势，不是刻意举荐。你现在身居要职，别人不会非议你，但是别人如果怀疑你在这件事里面出力，对你的名声有什么好处？我长久困于病痛，不死，反而拖累你这个壮年之人。
江湛只是极力称扬我，说我是隐士。隐士是世人推崇的，如果我得到这个职位，就如同鸡鸭被说成凤凰。强行修饰我的品行，让我去做官，代价太大。咱们家族很多人都蒙受朝廷恩遇，这些不便细说，常常隐忍不说。兄弟之中更是得到优待，临海王接连掌管两郡，刘谦也升任清贵官职，我安居家中，还做到中书郎，这已经足够盖棺定论。
前年朝廷优待我的诏书，是你传达的，就算是夏禹体恤罪人、周宣王抚恤孤寡，也不过如此。我说的都是实情，没有虚饰。我为人不阿谀，不会到老才学着谄媚。再说我脚不能走路，不能出门；头怕风，不能被人搀扶。家里本来清贫，粗衣淡饭，就算是盗跖住在我这里，也没法肆意搜刮珍宝。就算吏部这次举荐对我没有伤害，我也害怕旁人议论。管仲举荐贤才，关系君主声望，哪里这么容易？江湛自己耳聪目明，却来刻意抬举我，哪里称得上识别人才。真正的奇士深藏不露，和凡俗为伍，尧都难以寻访，郭泰这类人也未必识得。我本不愿频繁上书、雕琢文章，住处靠近市井，亲戚遍布官府，我自己也知道袁淑他们会怎么评判这件事。虚伪邀名和孤直自守，都不是我的本心，我又何必耿耿于怀。你可以向各位贤士解释清楚，他们生气，也是因为你是我弟弟，才这样。
天天盼你过来，我病重难起。之前给江湛写信，倾诉心事，没有别人可以诉说，等见面再细细和你说。信匆匆写完，本来当作半日闲谈。我不耐劳累，话不能多说，谋划本不是我的长处，见面也不如读这封信清楚。亲属想看，可以给他们看，不必急着转交别人。
当时有人议论，说举荐王微，庐江何偃也参与商议，何偃担心王微责怪自己，写信自辩。王微回信说：
你从前在义兴太守面前称赞我，我一直觉得你了解我，但是也奇怪我粗鄙孤陋，不涉风雅，没有一件事通达，凭什么被你赏识？近日何绰送来你的信，虽然知道像是戏言，我也明白你不会真心怜悯我。如果连怜悯都谈不上，哪里谈得上期许？
你从小浸染玄风，文雅通达，本就是正始年间那样的名士。我本性平庸，志向操守和王弼、乐广不一样。小时候愚钝，跟着博士读一点经书，一无所获，口吃不能诵读，于是放弃求学。到二十岁左右，才翻看杂书，访客看见床头几卷书，就说我好学，仔细查验，哪里算得上学问？还要拿这个来品评别人？我尚且惭愧扬雄那样博学，也耻于辞赋，我浅薄简陋，更不用说。诸位大概也会拿这点非议我。有人说我文字广博，故作清高，鄙弃世俗，我从来不敢这样。所以每次读别人的文章议论，不随意评判，不懂的地方立刻请教，这是我的本心。
至于我常年服食丹药，是十二岁时体虚开始的。我写的服食方里，大略写过这件事。从那时起相信调养有效，常常服用天门冬、白术，随季节进补，调和寒热，想要扶持虚弱身体，希望活到白头。家里缺少仆役，春秋时节，常常带着两三个门生，到山野采药。我厌烦医书，但是懂配药，尤其相信《本草》，想要药方有效，所以亲自采摘，只求药材精纯。世人就说我向往仙术、刻意狂放，同族之中还有人骂我。另外我懂绘画，如同飞鸟识夜，心中记下山川曲折，喜爱山水，临摹写生，都是模仿物象。我不爱拜访别人，不求荣华、避开权贵，应酬举止谨慎，收敛锋芒自保，不愿勉强自己做不擅长的事。这几件事，诸位贤士拿来抬高我，把我比作隐士。瓦砾不敢自比金银。
近年疾病缠身，困顿不已。我苟活于世，自知很难痊愈，没想到征召的命令突然到来，心神惶惶。常人患病，尚且可以安心休养，我反复思量，写下这些话。承蒙上天，让我活到现在，也希望诸位体谅我。而你率先传出这些话，写在书信里，万石君那样谨慎，也不过如此。好发议论的毛病，怎么到这种地步？何绰十分惊骇，等于全朝都知道我生病。我本就体弱，加上病中心神昏乱，听到消息，惶恐不安。这五六天，又心痛发作，喉咙肿胀，十分担忧。勉强写下这封回信，条理散乱，只是诉说心意，语无伦次。你不能理解，就此告别，姑且一笑。
王微常年住在一间小屋，读书玩赏古物，这样过了十多年。太祖因为他擅长卜筮，赐给他名贵蓍草。弟弟王僧谦，也有才名，官至太子舍人，生病之后，王微亲自给他医治，王僧谦服药过量，最终去世。王微深深自责，发病之后不再医治自己，哀痛不能停止，写文章告慰弟弟灵位说：
弟弟十五岁，才在外住宿，没有聪慧过人的名声，唯独喜爱读书，听到琴曲，过耳不忘。研读典籍，翻阅传记，不到一年，学识就有可观之处。我常年生病，偶尔好转，他就和我谈论古籍，和饱学之士一样。日积月累，在乡里出名，正要实现平生志向，继承先贤，谁想到骤然离世，悲痛冤苦，心如火烧。
回想我们相伴，才十年。只要不是公事，我们时时相伴，每一篇文字，一同诵读赏玩，浊酒消愁，书卷慰藉。我穷困而不忧愁，全靠有你。为何天降大祸，留我孤身独坐。记得往年我服药发散，流泪远望，你日夜挂念，担心我体弱，谁想到你先一步去往幽冥。千思万想，再也没有相见之日，你的音容，事事清晰。弟弟如今在哪里，让我悲痛无尽。从前我在京城做官，分别六十天，中间好几次，我还在想你今天为什么不来，牵挂之心，无法形容。本来打算一同隐居山林，安度余生，你有什么罪过，遭遇这样早夭，死在我手里，每一想起，痛恨不已。我一向懂医术，却没能保全弟弟，思虑不周，造成过失，想到这点，痛彻心扉。痛又如何！是我的罪过！
弟弟为人，孝顺父母，恭顺兄长，对仆役也从不呵斥，称得上君子不失色于人、不失口于人。性情平和通达，心中明辨是非，一举一动，我都常常向你请教。你常说：兄长文章风骨很好，可以自许；但是兄长为人太过刚直，应当中和一些。这些话还在耳边，再也听不到，怎么办！只有十封你的手书，封拆完好，思念难以承受。听说我生病，你心痛欲绝，本来打算嘱咐我薄葬，没想到，反而是我为你送葬！
弟弟生前的想法：女子就算没有子嗣，也不该改嫁。这种风气如果推行，家家都会有守节孝妇。仲长统《昌言》，也把这个当作要义。刘新妇自誓守节，一心奉养；殷太妃坚守柏舟之节，不改志向。仆射为人恭顺，范夫人知礼，收养左率第五子，灵位有后人供奉。这对逝去的弟弟没有用处，只是活着的人聊以慰藉。
我重病缠身，平生志向，弟弟最清楚。独坐窗前，没有什么可以宽慰，唯一依靠的就是你。过了中午你没来，我就怅然盼望，如今你不在，我怎么支撑。我心神昏乱，近乎失去理智。哀痛疲惫，没法写刻在墓碑上的铭文。如果魂魄有知，看不到我的文字，难道不遗憾？悲痛到狂乱，不知道向谁诉说，草草写下这几页，没有章法，大略说我的心情，万分之一都写不尽。阿谦！怎么会到这一步！以后谁来照看我，谁来担忧我！从前爱惜时光，克制嗜好祈求长寿，如今只盼快点离世。我撑不了多久，幽冥之中，又会怎样。弟弟身怀才学，文章还没有大放光彩，我想要收集你的文稿，不知道慌乱之中能不能办好。丧服已经备好，我来到灵前，拿起我们一起喝酒的杯子，斟上自酿的酒，你还能感知吗？冤痛！冤痛！
元嘉三十年，王微去世，时年三十九岁。王僧谦去世四十天之后，王微也离世。遗令薄葬，不设丧车、幡旗、挽歌仪仗，放一张五尺坐床，设灵位两晚之后撤去。把他常弹的琴放在床上，何偃前来吊唁，就把琴送给何偃。何偃，就是何长史。王微没有儿子，家人遵照他的遗命。他的文集流传于世。世祖即位，下诏说：“王微志向坚贞深远，文行敦厚，出身名门，安于隐逸，足以光耀山林，淳厚风俗。不幸早逝，朕十分痛惜。可以追赠秘书监。”
史臣说：燕太子一句话，田光自刎而死；安邑县令告诫屠户，闵仲叔辞官去往沛地。正是因为内心刚直，气节不可冒犯。袁淑只是谈笑之间，王微就写下长篇书信辩白，这一类看重名节的士人，想要把自己比作美玉，洁白无瑕，不让尘垢玷污。
列传第二十三 王华 王昙首 殷景仁 沈演之
王华，字子陵，琅邪临沂人，太保王弘的从祖弟。祖父王荟，卫将军、会稽内史。父亲王廞，太子中庶子、司徒左长史，家住吴地。晋隆安初年，王恭起兵讨伐王国宝，当时王廞正在为母亲守孝，王恭传檄令他起兵，王廞立刻聚众响应，任命女儿为贞烈将军，用女子担任属官。王国宝被杀之后，王恭传令王廞罢兵。王廞起兵的时候杀了不少人，这时骑虎难下，于是举兵，以讨伐王恭为名。王恭派刘牢之攻打王廞，王廞战败逃走，不知所踪。长子王泰被王恭杀死。王华当时十三岁，在军中，和父亲失散，跟着僧人释昙永逃亡。当时刘牢之搜捕王华十分紧急，释昙永让王华提着衣包跟在身后，渡口巡逻的人都起了疑心。王华走得慢，释昙永呵斥他：“奴才偷懒，走得比我慢！”用杖打了他几十下，巡逻的人不再怀疑，王华因此脱险。遇上大赦，回到吴地。
王华年少有志节，因为父亲生死不明，常年布衣素食，不与人交游，这样过了十多年，被当时人称赞。高祖想要任用他，就寻访到王廞去世的消息，让王华服丧。服丧期满，高祖北伐长安，兼任镇西将军、北徐州刺史，征召王华为州主簿，随即转镇西主簿、治中从事史，历任官职都有好名声。太祖镇守江陵，任命他为西中郎主簿，升任咨议参军，兼任录事。太祖进号镇西将军，王华随府转任。太祖还没有亲理政务，政事全部托付给司马张邵。王华不甘居于人下；张邵性情豪奢，出行常常有夹道仪仗；王华出门只用牵车，随从不过两三个人，以此反衬张邵。二人曾经在城内相遇，王华假装不知道是张邵，对侍从说：“这个仪仗这么盛大，一定是殿下出行。”于是下车，站在路边；等到张邵走近，才故作惊讶。张邵穿着白衣登上城楼，被王华弹劾，张邵因此被征召回建康；王华接替他担任司马、南郡太守，代管府州事务。
太祖将要入朝继承皇位，因为少帝被害，心中疑虑，不敢动身。王华献策说：“徐羡之等人受托重任，不至于立刻背逆。少帝如果活着，他们担心日后遭祸，所以才杀害少帝。这是出于自保的私心，哪里敢一下子生出谋反的心思。况且徐羡之、傅亮、谢晦三人势均力敌，谁也不服谁，只是想要把持权力稳固自己，依靠少主罢了。现在前去京城，完全不用担心。”太祖听从他的建议，留下王华总管后方。太祖即位，任命王华为侍中，兼任骁骑将军，还没有拜官，转任右卫将军，侍中不变。
此前，会稽孔宁子担任太祖镇西咨议参军，因为文才被赏识，这时任黄门侍郎，兼任步兵校尉。孔宁子早先做高祖太尉主簿，上书论政事得失说：“教化兴盛，首要在于官员得人；选拔人才，贵在慎重举荐。虽然制度变革不同，但是访求贤才、审慎授官，道理不变。众人推举贤才，《尚书》有明训；拔擢隐士，《易经》有记载。晋国有功，赏赐瓜衍之县；楚国无功，蒍贾不向国君祝贺。如今新朝初建，隐士盼望起用。朝廷纲纪已经重振，细节还有待完善。就算九卿不能全部配齐，地方亲民长官，尤其优先挑选。臣希望朝廷四品官员，以及地方刺史郡守，各自举荐一名可以担任二千石长官的人才，交给吏部，有空缺就依次任用；举荐得贤给予赏赐，举荐失当承担罪责。帝王求贤本就艰难，不是普通人轻易做到，但是举荐自己了解的人，不需要很多人，依靠百官的见识，好过一人独断；举荐失误，责任在自己，不能徇私。不是说吏部选拔一定有错，百官举荐一定贤良，而是拓宽求贤的途径，考核政绩，分辨优劣。如果才能超群，优先提拔德行，治理东阿的贤臣，不必计较资历；治理有方的郡守，不受品级限制。其余人才，才德相近就看资历，资历相近就看门第。地方长官，虽然是吏职，但是体察民间疾苦、宣扬教化，敦厚仁厚的品质，比文书吏才更重要；实干功绩，和德行相关。这样选拔人才，坚持几年，不止政务没有弊病，百姓得以安定，还能让公道日渐清明，私下请托渐渐断绝。士人不再争相钻营，仁义发自本心；隐士坚守不求仕进的节操，做官之人不再奔走请托。臣平庸浅陋，不懂治国根本，冒昧献上愚见，心中惶恐怕说错。”
孔宁子和王华都希望富贵，自从徐羡之等人掌权，二人日夜在太祖面前诋毁徐羡之。孔宁子曾经东归，到金昌亭，侍从想要停船，孔宁子命令立刻离开，说：“这里是弑杀君主的亭子，不能停泊。”王华闲居吟咏，常常诵读王粲《登楼赋》：“冀王道之一平，假高衢而骋力。”出门遇到徐羡之等人，常常咬牙愤恨，叹息说：“能不能等到太平的时候？”元嘉二年，孔宁子病逝。元嘉三年，诛杀徐羡之等人，王华升任护军将军，侍中不变。
刘宋一朝，只有王华和南阳刘湛不刻意谦让，接到任命就拜官，习以为常。王华性情特殊，从不参加宴会，终身不饮酒，有宴席也不去。如果有事商议，就乘车到对方门前，主人出来和他相见。等到王弘辅政，王弘弟弟王昙首被太祖信任，权势和王华相当。王华常常觉得自己才干没有充分施展，叹息说：“宰相一下子有好几个，天下怎么能治理好！”元嘉四年，王华去世，时年四十三岁。追赠散骑常侍、卫将军。元嘉九年，太祖感念他诛杀徐羡之的功劳，追封新建县侯，食邑一千户，谥号宣侯。世祖即位，让他配享太祖太庙。
其子王定侯继承爵位，官至左卫将军，去世。王定侯之子王长继承爵位，太宗泰始二年，因为辱骂母亲被削夺爵位，由王长弟弟王终继承。后废帝元徽三年，王终上表请求把爵位还给王长，朝廷准许。南齐受禅，封国废除。王华的堂弟王鸿，官至五兵尚书、会稽太守。
王昙首，琅邪临沂人，太保王弘的小弟。年少有志向操守，授著作郎，不去就职。兄弟分家，王昙首只拿图书。被征召为琅邪王大司马属官，跟随府主修复洛阳皇陵。和堂弟王球一同拜见高祖，当时谢晦在座。高祖说：“你们出身名门，德行美好，却能屈身军旅。”王昙首回答：“跟随神武的军队，就算懦夫也会立下志向。”谢晦说：“仁者果然有勇。”高祖很高兴。走到彭城，高祖在戏马台大会宾客，在座之人都写诗；王昙首最先写完，高祖读完，问王弘：“你弟弟和你相比怎么样？”王弘回答：“如果他只和我一样，我们家族还有什么指望。”高祖大笑。王昙首有见识气度，喜怒不形于色，家里和睦安详。手不碰金玉，家中女子不置办首饰玩物，不是俸禄赏赐得来的东西，一丝一毫都不接受别人馈赠。
太祖任冠军将军、徐州刺史，镇守彭城，任命王昙首为府功曹。太祖镇守江陵，王昙首从功曹升任长史，随府转任镇西长史。高祖十分赏识他，对太祖说：“王昙首沉稳刚毅，有器量，是宰相之才。凡事多向他咨询。”景平年间，西方出现龙，腾空而起，笼罩五彩云气，京城远近百姓围观。太史上奏：“西方有天子之气。”太祖准备入朝继位，太祖和朝臣都心中疑虑，不敢动身。王昙首和到彦之、堂兄王华极力劝说，太祖还是不肯。王昙首反复陈述，说明天人感应的祥瑞，太祖才启程。率领府州文武严兵自卫，朝廷派来的百官卫士，不能靠近队伍；中兵参军朱容子持刀守在平乘车门外，几十天不解甲。上路途中，有黄龙出现，托着太祖乘坐的船，左右侍从大惊失色。太祖对王昙首说：“这是夏禹承受天命的征兆，我怎么配得上。”即位之后，太祖又对王昙首说：“没有你们像宋昌一样独到的见识，我走不到今天。”任命王昙首为侍中，不久兼任右卫将军、骁骑将军。任命朱容子为右军将军。诛杀徐羡之、平定谢晦，王昙首和王华出力最多。
元嘉四年，太祖车驾出北堂，曾经下令三更之后打开广莫门。南台官员说：“开门必须有白虎幡、银字棨。”不肯开门。尚书左丞羊玄保上奏，请求罢免御史中丞傅隆以下官员。王昙首随后上奏说：“既没有亲笔墨敕，又缺少幡、棨信物，就算说是陛下旨意，和普通手札没有区别。元嘉元年、二年，虽然有连夜开门的先例，那是之前违制的旧例。如今官吏坚守旧制，不算失礼。只是既然依据旧典，应当查清这次争议的始末，没有先例，反而该追责尚书没有提前索要白虎幡、银字棨，导致城门不能及时打开，是尚书沿袭旧例的失误，也应当纠正。”太祖没有追究任何人，重新定下制度。王昙首升任太子詹事，侍中不变。
平定谢晦之后，太祖想要封赏王昙首等人，适逢宴会，举酒劝他，拍着御座说：“如果没有你们兄弟，我坐不到今天这个位置。”封赏诏书已经写好，拿给王昙首看。王昙首说：“前些时候祸乱将要爆发，依靠陛下英明决断，才诛杀罪人。我们只是仰仗陛下天光，尽微薄之力，怎么能借着国难求取封赏。陛下想要偏爱我们，怎么向史官交代？”太祖无法说服他，封赏之事就此搁置。
当时兄长王弘录尚书事，兼任扬州刺史，王昙首被太祖亲近信任，同时掌管东宫和门下省。彭城王刘义康和王弘一同录尚书事，心中常常不满，又想要扬州刺史的职位，言语之间表露出来。因为王昙首在朝中，分走他的权力，刘义康更加不快。王昙首坚决请求外放吴郡。太祖说：“哪里有建造大厦，丢下栋梁的道理？你兄长屡次称病，推辞扬州，如果以后准许他辞官，这个位置除了你还有谁？何必去吴郡。”当时王弘长期生病，多次辞官，太祖不准。刘义康对宾客说：“王公久病不起，神州大州难道可以躺着治理？”王昙首劝王弘把府中兵力分出一半给刘义康，刘义康才高兴。
元嘉七年，王昙首去世。太祖十分悲痛，中书舍人周赳在一旁侍奉，说：“王家将要衰败，贤才先离世。”太祖说：“这是我家要衰败。”追赠左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詹事如故。元嘉九年，因为参与谋划诛杀徐羡之，追封豫宁县侯，食邑一千户，谥号文侯。世祖即位，让他配享太祖太庙。其子王僧绰继承爵位，另外有传记。小儿子王僧虔，升明末年，任尚书令。
殷景仁，陈郡长平人。曾祖殷融，晋朝太常。祖父殷茂，散骑常侍、特进、左光禄大夫。父亲殷道裕，早年去世。殷景仁年少就有大才的器量，司徒王谧见到他，把女儿嫁给他。最初任刘毅后军参军，高祖太尉行参军。他提议让百官举荐人才，根据举荐之人是否称职来决定举荐者的升降。升任宋台秘书郎、世子中军参军，转主簿，又任骠骑将军刘道怜主簿。外放衡阳太守，入朝任宋世子洗马，转中书侍郎。殷景仁擅长实务，不刻意写文章，思路敏捷，口中不空谈义理，深谙政体；国家典章、朝廷礼仪、旧制记载，他都抄录整理，有识之士知道他有济世之志。高祖十分器重他，升任太子中庶子。
少帝即位，入朝补侍中，多次上表推辞，又恳切上奏：“臣才干薄弱，出仕退隐都有记录。遇上国运昌隆，蒙受恩宠，职位不断升迁，是我贪心不自量力。接到这次授官，坚持本心不敢接受。臣私下认为，特殊的荣宠，应当给才德声望匹配之人；门下侍中这种近臣要职，不是有才之人不能担任。再三自省，无法胜任，怎能贪图荣华，不知进退，对上损害朝廷选官，对下给自己招祸，公私两方面都说不通。估量自己的本分，不敢奢求破格，越级升迁，令人恐惧不安。所以辗转难安，无处容身。如果陛下恩泽广布，贤愚同受恩惠，收回成命，降低我的官职，我虽然愚钝，也不敢不遵从。我违逆诏令已经很多次，不愿再虚饰言辞，打扰陛下。一片诚心，盼望陛下体察。”下诏说：“殷景仁谦让之心，难以更改，改授黄门侍郎，成全他的心意。”不久兼任射声校尉。很快，转左卫将军。
太祖即位，对他更加信任优待，不久升任侍中，左卫将军不变。当时他和侍中右卫将军王华、侍中骁骑将军王昙首、侍中刘湛四人同时担任侍中，同在门下省，都以才干风度，冠绝一时，四人同受重用，近代少有。元嘉三年，太祖亲征谢晦，司徒王弘入居中书下省，殷景仁长期在宫中值班，一同掌管留守事务。谢晦平定之后，殷景仁接替到彦之任中领军，侍中不变。
太祖生母章太后早逝，太祖侍奉太后生母苏氏十分恭谨。元嘉六年，苏氏去世，太祖亲自前去哭吊，下诏说：朕早年接连遭遇丧亲之痛，心中情分异于常人，常常想着如何光耀尊崇外戚，稍稍抒发无穷无尽的哀思。可是相关礼制文献散佚不全，没有可以取法的标准；参考前代制度，有的施行、有的废弃，差别很大。因此多年迟疑不定，心愿始终没能实现。苏夫人忽然离世，哀痛与礼制无处寄托，追思之中，憾恨随事加深。丧葬的时日已经定下，将要择地安葬，便打算大致依照《春秋》以亲贵增礼的大义，遵循两汉推恩封赏外戚的旧典。只是这件事会由史官记载，传给后世，如果只顺着自己的心意行事，或许未必妥当。你们可以一同仔细研讨，以求折中适宜。执笔写下这道旨意，心中常怀悲怀，越发感伤堵闷。
殷景仁发表议论说：“至高德行感召上天，神灵降下祥瑞；文母比肩上天，实在光大皇室福祚。主上遵从前代典章，尊号已经极尽崇高。以亲贵增礼的大义，礼制在这里已经完备。苏夫人凭借外戚身份，陛下因亲情而感念深切，怀念慈母一般的恩情，实在触动圣心。如今明诏下达，征求折中方案。臣考究汉代推恩授爵的做法，那时承接秦朝的弊政，儒学衰微，很多制度是君主临时创制，没有古制可循，恐怕不是盛世明君应当效法的。晋代借鉴夏商二代，是朝廷制度承袭的源头；君主一举一动都要记载于史书，圣明的君王对此格外慎重。秉持大公之心的人，封赏爵禄绝不徇私；承奉天命正统的人，常常克制私情来恪守法度。这样才能取信天下，给后世留下准则。臣有幸参与这次广泛商议，谨献上浅陋的见解。”太祖采纳了他的意见。
殷景仁遭遇母亲丧事，安葬完毕之后，朝廷起用他为领军将军，他坚决推辞。太祖让府中属官代为拜官，派遣中书舍人周赳用车把他送回府中。元嘉九年，服丧期满，升任尚书仆射。太子詹事刘湛接替他担任领军将军。刘湛原本和殷景仁交好，二人都受到高祖的厚待，都被许诺将来可以做宰相。刘湛当时还在外地任职，恰逢王弘、王华、王昙首相继去世，殷景仁举荐刘湛回到朝中，一同参与朝政。刘湛入朝之后，认为殷景仁原本的地位、待遇并不超过自己，却一下子位居自己之上，心中十分愤懑。他知道太祖信任倚重殷景仁，无法离间，于是深深结交司徒彭城王刘义康，想要依靠刘义康的宰相权势来排挤殷景仁。
元嘉十二年，殷景仁又升任中书令，护军将军、尚书仆射的职务照旧。不久又以仆射身份兼任吏部尚书，护军将军依旧。刘湛越发恼怒。刘义康听信刘湛的话，在太祖面前诋毁殷景仁；太祖对待殷景仁却更加优厚。殷景仁对亲友旧交叹息说：“是我把他引进朝廷，他一进来就反过来咬人。”于是称病请求解除职务，多次上表，太祖都不允许，让他在家养病。太祖下诏派遣黄门侍郎前去探视病情。刘湛谋划派人假扮劫匪，在外面刺杀殷景仁，认为就算太祖知晓，也会顾及刘义康的至亲身份，终究不会严惩。太祖暗中听说这件事，把殷景仁迁到西掖门外从前晋代鄱阳公主的宅第，作为护军府，紧邻皇宫，因此刘湛的阴谋没能得逞。
殷景仁卧病五年，虽然不能朝见太祖，但秘密的表章往来，一天之内多达十多份；朝廷大大小小的政事，太祖必定向他咨询，他们往来隐秘周密，没有人能够窥见内情。逮捕刘湛的那天，殷景仁让人整理擦拭衣冠。他卧病已久，身边的人都不明白他的用意。当天夜里，太祖从华林园延贤堂召见殷景仁，殷景仁依旧说脚有病，用小床抬着前去坐见，诛杀处置刘湛一党的所有安排，全都托付给他。
殷景仁接替刘义康担任扬州刺史，尚书仆射、领吏部的职务不变。朝廷派遣使者授予印绶，由主簿代为行拜礼。拜礼完毕之后，殷景仁就神志错乱。他性情本来宽厚，忽然变得苛刻暴躁，问身边的人：“今年男子成婚的多，还是女子出嫁的多？”这年冬天大雪，殷景仁乘车到厅堂观望，忽然吃惊地说：“阁门这里怎么会有大树？”过了一会儿又说：“是我看错了吗？”病情急剧加重。太祖认为扬州刺史府不利于他养病，让他搬回仆射官署居住，担任扬州刺史一共一个多月就去世了。有人说他是被刘湛的鬼魂作祟。时年五十一岁。朝廷追赠侍中、司空，原先官职依旧，谥号文成公。
太祖写信给荆州刺史衡阳王刘义季说：“殷仆射得病时间不长，忽然不治身亡。他见识器量深远，为国竭尽忠诚，我们相交深厚，我的悲痛超出常情。他是百姓仰望、国家倚重的人才，这样的人很难再遇到，惋惜长叹，不能停止。你是不是也和我一样悲痛？逝者已矣，无可奈何！”世祖大明五年，皇帝出行途经殷景仁的墓地，下诏说：“司空文成公殷景仁，德行深厚端正，见识公允明达，美好的功绩、忠正的谋略，很早就有远见；仁惠的政绩、崇高的声誉，长久留在百姓心中。如今遥望坟茔，感念往事，心生哀伤，可以派遣使者前去祭奠。”
殷景仁的儿子殷道矜，自幼愚钝，官至太中大夫。殷道矜的儿子殷恒，太宗时期担任侍中、度支尚书。因为父亲长期患病，殷恒被有关官员上奏弹劾。皇帝下诏说：“殷道矜生来就有病，不是后来才得的病。殷恒因为习惯了父亲愚钝的样子，自身懒散怠惰，长久占据清贵官职，可降为散骑常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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