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景文的弟子王孚，在大明末年，担任海盐县令。泰始初年，各地起兵反叛，唯独王孚没有参与叛乱，后来官至司徒记室参军。
史臣说：王景文年少时就树立声誉，美名远扬，荣华显贵降临到他身上，并不是依靠权势得来。倘若在泰始年间，他不是外戚身份，和袁粲诸位贤臣并肩共事，那么倾覆遭祸的灾难，或许就可以避免。当年庾元规辞让中书令，道理大概就在这里吧！
列传第四十六 殷孝祖 刘勔
殷孝祖，是陈郡长平人。他的曾祖父殷羡，曾任晋朝光禄勋。父亲、祖父两代都没有显贵。殷孝祖年轻时不拘小节，喜好酒色，有胆识才干。太祖元嘉末年，任奉朝请、员外散骑侍郎。世祖认为他具备军事才干，授任奋武将军、济北太守。后入朝担任积射将军。大明初年，索虏进犯青州，皇帝派遣殷孝祖北上支援，受刺史颜师伯调度指挥，他多次和敌军交战，接连大败敌人，相关事迹记载在颜师伯的传记里。回朝之后，授任太子旅贲中郎将，加龙骧将军。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造反，殷孝祖隶属于沈庆之攻打刘诞，又立下战功，升任西阳王刘子尚抚军参军、宁朔将军、南济阴太守。外放担任盱眙太守，将军职务不变。回朝任虎贲中郎将，随即授宁朔将军、阳平、东平二郡太守。又改任济南、南郡太守，将军职务依旧不变。
前废帝景和元年，以原有官职督兖州诸军事、兖州刺史。太宗刚刚即位，四方州郡纷纷反叛。殷孝祖的外甥、司徒参军颍川人葛僧韶提议，由自己奉皇帝诏令前去征召殷孝祖入朝，太宗便派遣他出使。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派薛索儿等人占据水陆要道，葛僧韶走小路才得以抵达，劝殷孝祖说：“景和年间的前废帝凶暴狂妄，自古未有，朝廷内外形势危急，性命只在片刻之间。当今主上圣明有德，天赋卓绝，才干勇武与生俱来，祸乱平定不到一个时辰，就铲除凶逆、翦除暴徒，再造天地，这些尚且不必多说。国家动乱、朝廷危殆之时，本应当拥立长君，公卿百官，没有一人提出异议，天下太平的局面，早晚就能到来。可是一群小人相互煽动，凭空捏造事端，贪图幼主带来的好处，各自心怀非分之想。倘若上天帮助逆贼，这群凶徒的图谋得逞，那么主上年幼，时局艰难，权力不能统一，战乱接连兴起，我们哪里还有容身之地。舅舅您年少就立下建功立业的志向，成年之后以气节闻名。如果您能够统领济水、黄河一带的义勇之士，回师拥戴朝廷，不只是能够辅佐君主、平定动乱，还可以名垂青史。” 僧韶把朝廷的情况一一告诉殷孝祖，随机应变加以开导，又说朝廷兵马精锐强盛，皇上打算委任他做先锋主将。殷孝祖当天就抛下妻子儿女，率领文武部属二千人，跟随僧韶返回建康。
当时天下到处都有人起兵反叛，朝廷仅仅保有丹阳一郡，不久永世县又叛变。义兴的叛军快要抵达延陵，朝廷内外人心惶惶，人人都打算出逃溃散。殷孝祖突然率兵赶到，兵力不算少，而且都是北方强悍的勇士，人心这才安定下来。朝廷加封殷孝祖为冠军将军，授予符节，统领前锋各路军队，派他奔赴虎槛，抵御南方叛军。皇宫原先有诸葛亮传下的筒袖铠帽，二十五石拉力的弩箭都射不穿，皇上全部赏赐给殷孝祖。殷孝祖依仗自己忠诚有节，轻视欺压其他将领；台军将士有父兄子弟身在南方叛军之中的，殷孝祖都打算抓捕治罪。因此众人对他心生隔阂，没有人愿意为他效力。朝廷又授他使持节、都督兖州、青州、冀州、幽州四州诸军事、抚军将军，依旧担任刺史。 当时叛军占据赭圻，殷孝祖准备进军攻打，和大军统帅王玄谟告别时，悲伤得不能自制，众人都十分惊骇不解。泰始二年三月三日，殷孝祖和叛军交战，他行军打仗总是带着鼓乐仪仗。军中将士互相议论：“殷统军真是一个找死的将领。如今和叛军交锋，还用羽盖仪仗把自己标出来，倘若十个擅长射箭的人一起瞄准他，怎么可能不死？”当天，殷孝祖就在阵中被流箭射中身亡，时年五十二岁。朝廷追赠他散骑常侍、征北将军，持节、都督的职权不变。封秭归县侯，食邑一千户。泰始四年，改封安成县侯，谥号忠侯。殷孝祖的儿子后来全都被薛安都杀害，朝廷以他堂兄的儿子殷慧达继承封爵。南齐代宋之后，封国废除。
刘勔，字伯猷，彭城人。祖父刘怀义，曾任始兴太守。父亲刘颖之，曾任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出征林邑的时候，染病去世。刘勔年少就有志气节操，同时喜好文章典籍。家里贫寒，起先担任广州增城令，广州刺史刘道锡征召他做扬烈府主簿。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南下入侵，刘道锡派刘勔出使京城，宋太祖接见他，他应答得体，合乎旨意，被授宁远将军、绥远太守。 元嘉末年，萧简占据广州作乱，刘勔起兵讨伐，烧毁广州南门。广州刺史宗悫又任命他为军府主簿，凭借军功封大亭侯，授员外散骑侍郎。孝建初年，荆州、江州反叛，宗悫让刘勔代理宁朔将军、湘东内史，领兵进驻安陆。恰逢叛乱平定，刘勔以原有官职担任晋康太守，后来改任郁林太守。大明初年回到京城，徐州刺史刘道隆请他出任宁朔司马。竟陵王刘诞占据广陵造反，刘勔跟随刘道隆，受沈庆之节制调度。叛乱平定之后，封金城县五等侯。授西阳王刘子尚抚军参军，入宫在直阁当值。 在此之前，朝廷派费沈讨伐陈檀，没能取胜，于是任命刘勔为龙骧将军、西江督护、郁林太守。刘勔到任之后，率军进军征讨，因地制宜平定叛乱，缴获很多名马，还献上连理珊瑚树，皇上十分高兴。回京之后授新安王刘子鸾抚军中兵参军，遇上母亲去世，没有赴任。前废帝即位，起用他为振威将军、屯骑校尉，入直阁。
宋太宗即位，加封刘勔宁朔将军，屯骑校尉不变。江州刺史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反叛，各地纷纷响应。刘勔以原有官职兼任建平王刘景素辅国司马，进军占据梁山。恰逢豫州刺史殷琰反叛，朝廷征召刘勔回京，授辅国将军，率兵讨伐殷琰，准许他带三十名甲士进入皇宫六门。又兼任山阳王刘休祐骠骑司马，其余官职不变。在宛唐击败殷琰部将刘顺，在横塘击破杜叔宝，相关记载见于《殷琰传》。授辅国将军、山阳王刘休祐骠骑谘议参军、梁郡太守、假节，没有就任。殷琰环城坚守，从初春一直守到深冬，薛道标、庞孟虬都率兵赶赴寿阳支援殷琰。刘勔对内攻城、对外抵御援军，每一战都取胜。他善于安抚将帅，待人宽厚，众人都愿意依附他。将军王广之想要刘勔自己骑的战马，各位将帅都愤恨王广之贪得无厌，劝刘勔依法惩处他，刘勔却笑着当场把马解下来送给王广之。 朝廷又授他使持节、督广州、交州二州诸军事、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将军名号不变，他没有赴任。等到殷琰打开城门请求投降，刘勔约束三军，不许士兵擅自劫掠。寿阳城内的士民，一丝一毫财物都没有损失，百姓感动喜悦，都说像是重获新生。百姓主动为他立生碑。改任督益州、宁州二州诸军事、益州刺史，持节、将军名号不变，依旧没有赴任。回到京城，拜太子左卫率，封鄱阳县侯，食邑一千户。
殷琰当初向北魏求救，北魏大军屯驻汝南。泰始三年，朝廷任命刘勔为征虏将军、督西讨前锋诸军事，假节、可以自行设置佐吏，原有官职不变。此前，常珍奇占据汝南，和殷琰一同反叛；殷琰投降之后，常珍奇就据守城池投降北魏，记载在《殷琰传》。到这时，常珍奇引导北魏西河公、长社公围攻辅国将军、汝阴太守张景远。张景远和军主杨文苌率兵抵抗，大败魏军。不久张景远病逝，太宗嘉奖他的功劳，追赠冠军将军、豫州刺史，追封含洭县男，食邑三百户，由杨文苌接替他担任汝阴太守。 朝廷授刘勔右卫将军，随即任命他为使持节、都督豫州、司州二州诸军事、征虏将军、豫州刺史，其余官职照旧。泰始四年，授侍中，兼任射声校尉，他推辞不受。晋升右将军。同年，北魏派汝阳司马赵怀仁率领步兵骑兵五百人，进犯武津县。刘勔派龙骧将军曲元德轻装进军讨伐，魏军惊惶溃散。北魏子都公阏于拔又带领三百人护送运粮车数千辆，在汝阳台东面的水上扎营。曲元德单骑直冲敌阵，斩杀阏于拔，顺势进攻汝阳台，当即攻破外垒，缴获战车一千三百辆，斩首一百五十级。 刘勔又派司徒参军孙昙瓘督领弋阳以西兵马，恰逢魏军进犯义阳，孙昙瓘大败魏军。北魏向北豫州征收租粮，有运粮车两千辆。刘勔招募流民，在许昌半路截击，魏军四散奔逃，粮草全部被焚毁。
淮西人贾元友上书太宗，劝朝廷北上攻打悬瓠，可以收复陈郡、南顿、汝南、新蔡四郡。皇上把奏书拿给刘勔看，让他逐条回复。刘勔回奏说：
贾元友称：“北魏君主年幼懦弱，奸邪之徒争相作乱，朝廷内外谋划反叛，上天灭亡他们的时日不远了。”臣认为北虏肆意侵扰，侵占我国疆土，盘踞州郡，百姓惨遭屠戮流亡。去年冬天各路军队耽误农耕，今年春天城池接连被围，朝廷收复失地的谋划，尚且自顾不暇，谈不上消灭北虏。 贾元友又说：“当地有七千多家百姓，粮食储备充足，可以供给两万人数年军需。”臣又认为两万人一年要消耗米四十八万斛，五年合计需要二百四十万斛，情理上不可能有这么多粮食，恐怕说法并不属实。 贾元友又说：“北魏在悬瓠设立驿堡，已经抢先占据。如果这个据点不可依靠，就不必去争夺。”同样是攻城，理应先攻取悬瓠，为什么要越过悬瓠先打郾城，使自己陷入腹背受敌的困境？况且七千多家粮食充盈，北魏却还要从远方运粮，这说明他们的威势不能控制百姓，百姓并不真心归附。 贾元友又说：“北魏打算水陆两路运粮，维持军队供给，袭击的时机就在今天。”臣又认为北魏开辟驿道、坚守坚固城池，观察他们的态势，并不见得衰弱。所谓可乘之机，恐怕难以验证。 贾元友又说：“四郡百姓遭受北虏二十七年的残害，都想要报仇雪恨，等候朝廷大军到来。”臣又认为垣式宝等人蒙受朝廷厚恩，如今依旧劫掠军营，转头投靠贼寇，这正说明故土之情深重，未必愿意随我们复仇，不能轻易冒险。 贾元友又说：“请下令荆州、雍州，派遣两千精兵，从义阳沿着西山向北进军，直接占据郾城。”臣又认为郾城是敌军驿路要道，沿途经过蛮人地界，地势险要，数百里山路，士兵要自带干粮悄悄前进，走到平地之后，再攻打敌军坚固城池。自古以来的名将，没有人靠这种办法成功。就算侥幸取胜，不知道这支军队能不能南面抵挡悬瓠敌军，北面抵御长社的魏军？况且敌军占据好几座城池，水陆交通便利，想用两千官兵切断他们的补给，实在很难办到。 贾元友又说：“北魏围困汝阴，流窜两年，被张景远挫败，不敢渡过淮河。”臣又认为张景远兵力单薄，本来难以自保，靠远方援军配合，才取得小胜。现在哪里能说魏军畏惧他？张景远之前重创敌军，只不过斩杀数百人，魏军四万步骑尚且不敢前进，现在却劝朝廷用轻兵远道征伐，说抬手就能攻克，言辞和事理相悖，没有比这更离谱的。 贾元友又说：“龙山、雉水一带，鲁奴、王景直等人都接受朝廷封爵，拥有步骑一万多人。进军讨伐，只需要朝廷下达命令。”臣认为鲁奴和北魏勾结多年，去年才向朝廷投诚，发誓立功。得到封赏之后，立刻逃亡，这类异族奸猾之人，很难指望。再说王景直只是亡命之徒，部下不过几十人，根本不可靠，一万多人的说法，恐怕不符合实情。 贾元友又说：“四郡百姓痛恨北虏，各处营寨相连，荒废田地两年，生计耗尽，贼寇没有物资来源，粮草已经耗尽。切断他们的运粮通道，是最关键的计策。”臣又认为断敌粮道需要兵力，士兵又需要粮食供给。悬瓠以北二百里之内，要同时满足兵员、粮草充足，去哪里筹措？
臣私下回想，元嘉年间以来，北方边地流民，很多人上书议论国事，投奔朝廷，都劝说北伐。鲁爽当初夸大说辞，结果折损国威，白白损失兵力、耗费财货。这类人，常常只图眼前的说辞动听，朝廷一旦采信，事后都留下悔恨。边境上的百姓，只看强弱。朝廷大军一到，他们一定会捧着酒食在路边迎接；大军一旦撤退，他们立刻蜂拥劫掠。之前将帅回师，很多都在淮河边上吃了苦头。
太宗采纳刘勔的意见，贾元友的提议就此搁置。刘勔写信给常珍奇，劝他反叛北魏。常珍奇就和儿子常超越、羽林监式宝，在谯郡杀死北魏子都公费拔等一共三千多人。刘勔派人快马奏报朝廷，太宗大喜，任命常珍奇为使持节、都督司州、北豫州二州诸军事、平北将军、司州刺史，汝南新蔡县侯，食邑一千户；常超越为辅国将军、北豫州刺史，颍川、汝阳等三郡太守，安阳县男；式宝为辅国将军、陈郡、南顿二郡太守，真阳县男，食邑三百户。 不久常珍奇遭到北魏进攻，率军向南撤退，魏军追击，大败他的部队。常珍奇逃进山中，才得以抵达寿阳；常超越、式宝被人杀害。
泰始五年，汝阴太守杨文苌又接连在荆亭、戍西击败魏军。朝廷下诏晋升刘勔为平西将军、豫州刺史，其余官职不变，刘勔推辞不受。同年，征召他入朝，授散骑常侍、中领军。刘勔看到时局纷乱，心生知足退隐的想法，请求去东阳郡任职。皇上把刘勔的奏疏拿给朝中大臣传阅，从尚书仆射袁粲往下，没有人不称赞，都说应当准许。皇上说：“巴陵王、建平王，都有超然归隐的志向。等到天下安宁，都会满足他们的请求。”刘勔在钟岭以南修建居所，准备隐居，堆石蓄水，仿造山野丘林的景致，朝中喜爱清淡素雅的士大夫，常常前去游玩。 泰始六年，散骑常侍改为侍中。同年，南兖州刺史齐王出镇淮阴，任命刘勔为使持节、都督南徐州、兖州、青州、冀州等五州诸军事、平北将军，侍中、中领军照旧，出镇广陵。刘勔坚决辞掉侍中、平北将军名号，朝廷准许，改授假平北将军。泰始七年，解除都督、假号、符节。太宗临终前，遗命任命他为守尚书右仆射，中领军不变，配给鼓吹一部。废帝即位，给他增加亲兵五百人。
元徽初年，月亮侵犯右执法星，太白星侵犯上将星，有人劝刘勔辞官避祸。刘勔说：“我立身行事，无愧于天地神明。如果才德浅薄而担当重任，灾殃一定会到来，天道幽微，哪里是辞官就能躲开的。”桂阳王刘休范起兵作乱，突然兵临京城。朝廷加封刘勔使持节、领军将军，设置佐吏，镇守石头城。不久叛军屯驻朱雀航南面，右军王道隆率领皇宫宿卫奔赴朱雀，听说叛军已经逼近，急忙派人征召刘勔。刘勔赶到之后，下令关闭朱雀航，王道隆不肯听从，催促刘勔渡航出战。刘勔带领部下在朱雀航南岸战败，战死在阵前，时年五十七岁。 叛乱平定之后，皇帝下诏说：道义是天经地义，忠诚是人伦准则，记载在典籍，铭刻于金石。如果不是心性通达、情义极致，怎么会有人舍身保卫君主、匡扶朝廷？已故持节、镇军将军、守尚书右仆射、中领军鄱阳县开国侯刘勔，心思光明纯粹，学识广博通达，建立大功，美名传遍朝野。受托孤重任，在危难之中不离不弃，朝廷正要依靠他的谋略，辅佐君王安定天下。叛逆藩王挑起祸乱，逼近京畿，刘勔拿起鼓槌誓师，遵从军令出征。身随战事而亡，节操长存，美名远扬。朕十分悲痛，内心震动哀伤。从前王允秉持忠心，卞壶坚守气节，刘勔和他们风范相近，光耀前代的美德。幽冥永隔，逝者不可追回，应当推崇他的功绩，载入史册。追赠散骑常侍、司空，原有官职、侯爵不变，谥号忠昭公。
刘勔的儿子刘悛继承爵位，顺帝升明末年，担任广州刺史。南齐代宋之后，封国废除。刘勔的弟弟刘斅，泰始年间任宁朔将军、交州刺史，在赴任途中染病去世。之前承袭都乡侯爵位，谥号质侯。
史臣评论：吴汉平定蜀地，城内流血浸湿脚踝，但是他的后人在汉朝不再知名；陆抗平定西陵，步氏一族祸及孩童，而陆机、陆云最终在京师被杀。刘勔攻克寿春的时候，城中士民没有被劫掠一丝粮草，百姓扶老携幼，欢呼着走出重围，实在是美事啊！
列传第四十七 萧惠开 殷琰
萧惠开，南兰陵人，征西将军萧思话之子。原名慧开，后来改“慧”为“惠”。年少就有风度气概，广泛阅读文史典籍。虽然出身贵戚，日常起居服饰简朴。起先担任秘书郎，一同任职的都是名门少年。萧惠开志趣和旁人大多不同，同署同僚，有时三年不和对方说话。外祖父光禄大夫沛郡刘成告诫他：“你是贵戚子弟，应当顺应世俗应酬，维系内外和睦。像你这样一意孤行，特立独行，恐怕会因为与众不同，招来天下人的非议。”萧惠开说：“人与人之间本应当和睦，和外祖父的教诲一样。只是我生性耿直，耻于做平庸之人，好比画龙没能画成，所以才常常和别人抵触。” 后来转任太子舍人。和汝南周朗同官，关系交好，二人都推崇奇拔不羁的风格。改任尚书水部郎，始兴王刘浚征北府主簿，南徐州治中从事史，调任汝阴王友；又做南徐州别驾、中书侍郎、江夏王刘义恭大将军大司马从事中郎。
孝建元年，由太子中庶子转黄门侍郎，和侍中何偃争论积射将军徐冲之的事情。何偃深受皇上信任，权势很重，萧惠开不肯退让。何偃大怒，指使下属弹劾他。萧惠开于是上表请求辞官：“陛下知道我愚钝，提拔我做近侍。我自知不擅长本职事务，很多事情都托付何偃，是非对错，不敢妄加议论。我看到积射将军徐冲之被何偃下令罢黜，我认为其中有冤屈，所以提出一点不同意见。何偃依仗恩宠，想要所有人顺从他，于是呵斥主管官吏，亲手修改文书，删掉我的意见，只写自己的说法。皇上圣明，却没能体察我的道理。我在近旁触犯权贵，遭到弹劾，不值得悲伤。只是我冒犯侍中，固然有错；我据理直言，又不知道错在哪里。况且意见不被采纳，本没有弹劾治罪的条例。我扪心自问，仰观天道，知道本该得到宽宥。我不愿意向权贵低头，改变本心，谗言毁谤很快就会落到我身上。请求解除我的官职，在家守拙。” 当时何偃正受宠，萧惠开这件事触怒皇帝，另外下诏，有司以他屡次称病为由，免去他的官职。萧思话一向恭谨，行事风格和萧惠开不一样，常常嫌他过于峭直怪异，多次责备他。看到萧惠开的辞官表，萧思话叹息说：“我儿子不幸和周朗交往，本该落得这样下场。”打了他两百杖。不久萧惠开又被授中庶子。
父亲去世，他守孝十分孝顺。家里一向信奉佛教，为父亲修建四座寺庙：南岸南冈下，叫禅冈寺；曲阿老家旧宅，叫禅乡寺；京口墓亭，叫禅亭寺；自己的封邑封阳县，叫禅封寺。他对封国僚属说：“封邑俸禄不多，兄弟又多，如果全部归一个人，是我推让；如果人人平分，又很可悲可耻。寺庙建成之后，俸禄全部供给僧人。”从此封国俸禄不再分给家人。服丧期满，授司徒左长史。 大明二年，外放担任海陵王刘休茂北中郎长史、宁朔将军、襄阳太守，代理雍州州府事务。善于治理，政令通行，令行禁止。承袭封阳县侯。回京之后任新安王刘子鸾冠军长史，代理吴郡事务。萧惠开的妹妹要嫁给桂阳王刘休范，女儿又要嫁给世祖的儿子，两份嫁妆，需要两千万钱。于是朝廷任命他为豫章内史，允许他尽力搜刮财物，他也因此在郡里落下贪暴的名声。 入朝授尚书吏部郎，没有赴任，改任御史中丞。世祖给刘秀之的诏书说：“现在用萧惠开做宪司，希望他称职。只是他素来刚猛，上任之后，自然会震慑百官。”等到任职，百官都畏惧他。 大明八年，入朝任侍中。皇上下诏：“萧惠开之前担任御史中丞，依法纠察，不偏袒权贵外戚，我十分赞许。可以再授御史中丞。”因母亲去世离职。丧期未满，起用为持节、督青州、冀州二州诸军事、辅国将军、青冀二州刺史，他没有动身。改任督益州、宁州二州刺史，持节、将军名号不变。 萧惠开一向胸怀大志，到蜀地之后，想要大肆经营开拓。他擅长谈论谋划，对宾客僚属、士人说，打算收服牂牁、越巂，纳入内地，安抚讨伐蛮、濮，开辟疆土、征收租税。听他说话的人，都觉得大功可以建成。 太宗即位，晋升他冠军将军，再升平西将军，督改为都督。晋安王刘子勋起兵反叛，萧惠开召集将佐说：“湘东王是太祖的儿子，晋安王是世祖的儿子，论继承皇位，两人都有理由。但是景和年间虽然昏乱，前废帝本是世祖嫡子，就算他不能承担社稷重任，世祖还有不少儿子。我蒙受武皇帝、文皇帝的福泽，又受过世祖恩遇，如今应当起兵万里，拥戴江州刘子勋。”于是派巴郡太守费欣寿带领两千人东下，被巴东人任叔儿起义军拦截，费欣寿兵败战死，陕口道路断绝。再派州治中程法度带领三千人从陆路取道梁州，又被氐人首领杨僧嗣阻断道路。
在此之前，萧惠开治理蜀地，多用刑杀，蜀地百姓都心怀猜忌怨恨。等到听说费欣寿覆没、程法度无法前进，晋原郡率先反叛，各个郡全都响应叛军，一起围攻成都。城内来自东方的士兵不过两千人，蜀地本地人，萧惠开心存疑虑，全都遣送出城。不久刘子勋叛乱被平定，蜀地叛军想要屠城，指望朝廷重赏。萧惠开每次派兵出战，没有不取胜的，前后杀伤敌军不计其数。城外叛军越聚越多，能作战的士兵超过十万人。 当时天下已经平定，太宗考虑蜀地偏远险阻，下诏赦免萧惠开的罪责，派萧惠开的弟弟萧惠基走小路出使益州，宣读朝廷旨意。萧惠基走到涪县，蜀地叛军一心屠城，不愿意让朝廷诏令传到成都，扣留萧惠基，不让前进。萧惠基率领自己的部曲击破叛军首领马兴怀等人，才得以继续前行。萧惠开接到诏令归顺，成都的围困才解除。
当时太宗又派萧惠开的族人萧宝首从水路去益州慰劳。萧宝首想要靠平定蜀地立下功劳，反而鼓动蜀地百姓再次起兵，各处叛乱蜂拥而起，之前溃散的叛军又重新聚集。叛军首领赵燕、句文章等人，和萧宝首屯兵在上游，距离成都六十里，号称二十万人。萧惠开打算出兵攻打，将佐都说：“打败蜀贼不难。但是慰劳使者已经到来，我们还没有接受诏命，就发兵对抗，怎么表明本心？”萧惠开说：“现在水陆道路全部断绝，奏表送不出去。萧宝首可能诬陷我拒不服从朝廷命令。我出兵作战，目的是打通使者的道路；道路一通，我的诚心就能上达朝廷。”于是写好奏启，写明事情经过，派两名心腹带着奏书，嘱咐他们：“等攻破贼兵、道路打通，立刻骑马疾驰回京。” 派永宁太守萧惠训、别驾费欣业率领一万士兵一同进军，大败叛军，活捉萧宝首，关押在成都县狱中。朝廷派来的使者顺利抵达京城，皇上下令把萧宝首押送回京。朝廷授萧惠开晋平王刘休祐骠骑长史、南郡太守，萧惠开没有赴任。泰始四年，萧惠开回到京城。
当初，萧惠开府里录事参军到希微欠蜀人债务将近百万，被债主困住，没法跟着一同返回。萧惠开和到希微交情并不深厚，但是觉得自己和他一同在蜀地，不能帮他脱身，以此为耻。府里一共有六十匹马，全部送给到希微偿还债务，他行事与众不同，大多是这类事情。 从前刘瑀担任益州刺史，张悦接替他。刘瑀离任的时候，部下将佐有不愿意回内地的，刘瑀一定逼迫他们一同回去。他对人说：“跟着我来益州，怎么能留下来给张悦当手下！”萧惠开从蜀地回来，资产财物两千多万，沿路全部施舍散尽，一点都没有留下。
泰始五年，又授桂阳王刘休范征北长史、南东海太守。同年，会稽太守蔡兴宗动身去郡上任，萧惠开从京口请假回京城，两人在曲阿相遇。萧惠开和蔡兴宗名望地位原本相近，以前交情不错。萧惠开自认身有罪责，处境低落，担心蔡兴宗不肯主动来见自己，告诫手下：“蔡会稽的随从如果问话，千万不要应答。”萧惠开一向严厉，手下没人敢违抗。蔡兴宗看见萧惠开船队声势浩大，不知道是谁，派人一艘船一艘船询问。萧惠开有十多艘船，随从两三百人，全都低头径直走开，没有一个人答话。
后来又担任晋平王刘休祐骠骑长史，太守不变。泰始六年，授少府，加给事中。萧惠开素来刚直，这时更加不得志。官署居所前面，原先种的花草十分好看，萧惠开全部铲除，一排排栽种白杨树。常常对人说：“人的一生不能随心施展抱负，就算活到百岁，也和夭折一样。”不久发病吐血，吐出的血块很多，像肝肺碎片。朝廷授巴陵王刘休若征西长史、宁朔将军、南郡太守，还没有赴任。泰始七年，萧惠开去世，时年四十九岁。儿子萧睿继承爵位，南齐代宋之后，封国废除。萧惠开和几个弟弟关系都不和睦，萧惠基出使益州的时候，两人不肯相见。他和同母弟萧惠明，也有很深的嫌隙。
殷琰，陈郡长平人。父亲殷道鸾，曾任衡阳王刘义季右军长史。殷琰年少就被宋太祖赏识，待遇和琅邪王景文相当。起先担任江夏王刘义恭征北行参军，始兴王刘浚后军主簿，外放鄱阳、晋熙太守，豫州治中从事史，庐陵内史。臧质反叛的时候，殷琰丢下郡城逃到北皖。殷琰善于谋划，想要进退保全自己，所以没有直接返回京城。叛乱平定之后，被定罪关押在尚方，不久得到赦免。授海陵王国郎中令，没有赴任。临海王刘子顼为冠军将军、吴兴太守，任命殷琰为录事参军，代理郡事。后来又做豫州别驾、太宰户曹属、丹阳丞、尚书左丞、少府、寻阳王刘子房冠军司马，代理南豫州事务，随府转右军司马，又调任巴陵王刘休若左军司马。
前废帝永光元年，授黄门侍郎，外放山阳王刘休祐右军长史、南梁郡太守。刘休祐入朝之后，殷琰代理府州事务。太宗泰始元年，朝廷打算调刘休祐去荆州，准备用吏部郎张岱做豫州刺史。恰逢晋安王刘子勋反叛，当即任命殷琰督豫州、司州、南豫州梁郡诸军事、建武将军、豫州刺史，以西汝阴太守庞道隆做长史，殿中将军刘顺做司马。刘顺劝殷琰归附刘子勋。殷琰家人都在京城，本来打算顺从朝廷，但是当地豪强、前右军参军杜叔宝，前陈郡、南顿二郡太守皇甫道烈，皇甫道烈堂弟前马头太守皇甫景度，前汝南、颍川二郡太守庞天生，前睢阳县令夏侯季子等人，都劝殷琰跟随叛军。殷琰本来没有私人部曲，门下亲信只有寥寥数人，没法自主，被杜叔宝等人控制。 太宗派冗从仆射柳伦带兵支援，骠骑大将军山阳王刘休祐又派中兵参军郑瑗劝说殷琰回归朝廷。这两个人到寿阳之后，反而和杜叔宝勾结在一起。杜叔宝是杜坦之子，是本地土豪，在乡里威望很高，寿阳内外军务，全都由他独断专行。
弋阳太守卜天生占据郡城反叛，拦截梁州进贡的马匹，得到一百多匹。边城令宿僧护起兵斩杀卜天生，把首级送到京城。太宗嘉奖他，授龙骧将军，封建兴县侯，食邑三百户。当时绥戎将军、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周矜在悬瓠起兵，收拢一千多人。袁顗派人诱降周矜的司马、汝南人常珍奇，用金铃作为信物。常珍奇当天斩杀周矜，把首级送给袁顗，袁顗任命常珍奇为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太宗追赠周矜本官，任命义阳内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兼任随郡太守。庞孟虬不肯接受命令，起兵追随刘子勋。刘子勋征召庞孟虬到寻阳，让庞孟虬的儿子庞定光代理义阳郡事务。
太宗知道殷琰是被本地豪强逼迫，身不由己，仍然打算笼络他。任命殷琰的兄长、前中书郎殷瑗为司徒右长史，殷琰的儿子殷邈为山阳王刘休祐骠骑参军。刘子勋派使者授殷琰为辅国将军、梁郡太守，后来又加豫州刺史，假节，督南豫州数郡。杜叔宝想要做殷琰的上佐，庞道隆担心他制造祸乱，就请求作为使者去寻阳上表。殷琰于是任命杜叔宝为长史、梁郡太守。刘休祐入朝，家眷还留在寿阳，殷琰供给他们物资，十分丰厚。
泰始二年正月，太宗派辅国将军刘勔率领宁朔将军吕安国向西讨伐，刘休祐出镇历阳，统领各路大军。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也占据彭城反叛，朝廷悬赏：能活捉殷琰、薛安都的，封千户县侯，赏赐布绢各两千匹。二月，刘勔进军小岘。当初，合肥戍主、南汝阴太守薛元宝丢下郡城投奔刘子勋，前太守朱辅之占据合肥归顺朝廷。殷琰派兵攻打朱辅之，朱辅之战败逃走。殷琰任命前右军参军裴季为南汝阴太守，裴季随后归顺朝廷，太宗正式授予他官职。殷琰任用的象县令许道莲，也带领两百人归降，太宗任命他为马头太守。三月，皇上又派宁朔将军刘怀珍、段僧爱、龙骧将军姜产之率领步骑三军，协助刘勔讨伐殷琰。义军首领黄回招募江西楚地勇士一千多人，斩杀刘子勋所封马头太守王广元，朝廷授黄回龙骧将军。淮西人前奉朝请郑墨率领子弟部曲，在陈郡城起兵，有部众一万人，太宗任命他为司州刺史。后来魏军进犯淮西，郑墨战败被杀，追赠冠军将军。
当月，刘顺、柳伦、皇甫道烈、庞天生等人率领步骑八千人，向东进驻宛唐，距离寿阳三百里。刘勔带领各路军队一同前进，在距离刘顺军营数里的地方扎营。路上遇上大雨，清晨才抵达，营垒壕沟还没有修好，刘顺打算出兵突袭。当时殷琰派出的各路军队都归刘顺调遣，但是皇甫道烈、柳伦是朝廷派遣的，刘顺出身低微，不便指挥这两支人马，唯独这两支军队不肯听命。皇甫道烈、柳伦不同意出战，刘顺不能独自进兵，只能作罢。不久刘勔的营垒修筑完毕，再也无法偷袭，双方进入对峙。四月，刘勔的录事参军王起、前部贼曹参军甄澹等五人，叛逃投奔刘顺。刘顺趁机出兵攻打刘勔。刘顺的幢主樊僧整和朝廷马军主、骠骑中兵参军段僧爱持槊交战，樊僧整刺死段僧爱。朝廷追赠段僧爱屯骑校尉。段僧爱勇冠三军，他战死之后，军中将士十分恐惧。太宗又派太尉司马垣闳率军前来会合，步兵校尉庞沈之协助裴季镇守合肥。 当初，淮南人周伯符劝说刘休祐允许自己起兵，刘休祐不答应，周伯符再三请求，才准许他。周伯符单人匹马，到安丰收拢八百多人，在淮西做游击兵马。常珍奇任命的弋阳太守郭确，派将军郭慈孙在金丘攻打周伯符，殷琰又派中兵参军杜叔宝支援郭慈孙。郭慈孙等人被周伯符击败，士兵投水而死。太宗任命周伯符为骠骑参军。
杜叔宝原本以为朝廷大军停在历阳，不敢前进，刘顺大军一到，敌军自然溃散，只准备了一个月粮草。和刘勔长期对峙之后，粮草耗尽，派人送信给杜叔宝请求送粮。杜叔宝派出一千五百辆运粮车，运送米粮接济刘顺，亲自带领五千精兵护送。刘勔得知消息，军副吕安国说：“刘顺有精兵八千，我们兵力不到他一半。相持时间久了，强弱差距明显，如果再拖延下去，我们难以支撑。我们能依靠的，就是敌军粮草快要耗尽，我方粮草充足。如果杜叔宝的粮食送到，不但很难再打败他们，我们也撑不下去。现在只有从小路偷袭粮车，出其不意。如果能毁掉这批粮草，敌军不用交战就会撤退。” 刘勔认同这个计策，留下老弱士兵守营，挑选上千精锐士兵，交给吕安国、军主黄回等人，从小路绕到刘顺后方，在横塘截击粮队。吕安国出发的时候，预估杜叔宝很快就到，只带了两天熟食。粮食吃完，杜叔宝还没有出现，将士都想要回营。吕安国说：“大家早上已经吃过一顿，今晚粮车一定会到。如果不到，我们夜里再撤退也不晚。” 不久杜叔宝果然赶到，粮车排成箱形阵，杜叔宝在外围作为机动兵力，幢主杨仲怀带领五百人走在前面，和吕安国、黄回的军队相遇。杨仲怀部下想要退回和杜叔宝汇合，合力攻击官军。杨仲怀说：“敌人来了不打，还等什么？统军就在后面，不过两三里路，等我们交手，他一定会赶到。”于是率军向前开战。黄回所带的都是淮南楚地勇士，天下精锐，兵力又是对方两倍，一交战就击溃敌军，阵上斩杀杨仲怀，他手下五百人全部战死。杜叔宝赶到的时候，杨仲怀的部卒尸横遍野。黄回等人想要乘胜追击，吕安国说：“他们自己会跑，不用再打。”军队后撤三十里扎营，夜里派出骑兵侦查，杜叔宝果然丢下粮车逃走。吕安国连夜返回，烧毁粮车，驱赶两千多头牛返回。 刘顺听说粮车被烧、杜叔宝逃走，五月一日夜里，全军溃散，逃回寿阳，之后又逃往淮西投奔常珍奇。刘勔这才大军齐头并进。
杜叔宝收拢城中百姓和溃散士兵，环城坚守。刘勔和各路将领在城外分设营寨，黄回搭建浮桥渡过肥水。杜叔宝派出三千步骑，打算毁掉浮桥，同时在小岘埭设置栅栏阻断水路。黄回率军迎击，大败敌军，烧毁敌军船只和栅栏。
刘休祐写信给殷琰：“你本是文士，向来没有军事才干，远近之人都清楚。你的官位清贵显要，本不该生出非分的妄想。近来的变故，应当是被凶徒胁迫，没法坚守节操。如今大军长驱直入，已经兵临城下，你孤立无援，败祸就在眼前。想起往日交情，我心中尚且恻然。圣上心怀天地一般的仁德，降下罕见的恩泽，好生恶杀，远近皆知。顾琛、王昙生等人兵败逃亡，藏身草野求生，尚且蒙受宽赦，安居家中。如今朝廷兵锋所向，无人能挡，何况这座穷途孤城，残伤疲惫的部众，还想固守吗？如果打开城门归顺，依旧可以保住富贵；大小将佐，都能保全爵位。为什么要白白拖累城中百姓，自取灭亡，身遭斧钺，妻儿一同被杀，年老兄长在东市受刑？希望你仔细思量。我说的句句属实，如同白日光明。”皇上又派王道隆携带诏书，赦免殷琰的罪责。
刘勔也写信给殷琰：“从前景和年间，前废帝凶悖无道，所作所为灭绝人伦，暴虐污秽，劝谏的道路被堵死，甚至毁坏陵庙，屠戮百官，凶毒无限。当时人神惶恐，人人不能自保，朝野士民，都盼望有人匡扶乱世。我在宫中值宿护卫，亲眼目睹一切。当今皇上天资英明，指挥平定祸乱，天下流离受苦的百姓，一朝迎来太平，扶危救难，功绩冠绝古今。但是四方人心犹豫，起兵反叛，朝廷出兵，一直尽量减少杀戮。足下出身名门，信义节操一向昭著，依附逆贼，朝廷依旧包容。你的兄长身为长史，身居清要官位；你的儿子身为参军，也在朝廷任职。之前进军宛唐，是刘顺的谋划；退兵闭城，当时情势难明。我蒙受朝廷恩命，侥幸担任将帅，素来仰慕你的风范，心中仍有旧情。如今皇威远扬，三方叛军日渐衰弱，胜败形势一目了然。昨天御史王道隆抵达，皇上的敕书、骠骑王的教令、你兄长和儿子的书信，我一并送交给你。自古以来，没有这样宽大的恩赦。况且朝廷正要宣明大义，更新天下，怎么会对百姓说空话，在一州之内失信？以足下的见识，想必不用多等。如果辜负朝廷的养育之恩，执意坐等城破屠灭，朝廷就会全力进攻，依法严惩。恐怕你的家族再也没有祭祀之人，祖坟无人祭扫。进不能做忠臣，退愧对孝子，名声实迹一同丧失，死后还有罪责。勉力写下这些，希望你仔细品读。” 殷琰本来没有反叛之心，是被形势逼迫。杜叔宝等人也有投降的想法，前后多次派人送降表，但是众人心中迟疑，意见不能统一，所以归顺的计划屡屡搁置，城防更加坚固。弋阳西山蛮人田益之起兵，在弋阳攻打郭确，朝廷任命田益之为辅国将军，统领弋阳西山军务。六月，刘勔修筑的长围合拢。田益之带领一万蛮兵，在义阳攻打庞定光，庞定光派堂兄庞文生抵抗，被田益之击败斩杀，田益之顺势包围义阳城。庞定光向刘子勋求救，刘子勋任命庞定光的父亲庞孟虬为司州刺史，率领五千精兵救援义阳，同时打算解除寿阳之围。常珍奇又从悬瓠派出三千人支援庞定光，屯驻柳水。田益之不敢交战，望风溃散。庞孟虬乘胜进军，直奔寿阳。 当初，常珍奇派周当、垣式宝带领几百人送兵器给殷琰。垣式宝格外骁勇，借机留守北门，率领部下打开城门突袭刘勔大营，刘勔侥幸逃走，垣式宝拿走刘勔的衣帽返回城中。刘勔于是加固长围，在东南角修筑攻城通道，同时填埋壕沟。东南角有一座高楼，队主赵法进献计：“官军进攻，一定会先攻打这座楼，高楼倒塌，既会杀伤士兵，也会挫伤士气，不如我们自己拆掉。”刘勔采纳了这个建议。刘勔用茅草裹着泥土，投掷填沟，投掷的士兵密密麻麻。城内守军射出火箭，茅草还没烧起来，新的土块又不断落下，一两天，壕沟快要填平。赵法进又献计，把铁珠子倒进茅草堆。铁珠光滑滚动，顺着缝隙流到里面，茅草于是被引燃，两天之内茅草烧尽，壕沟里剩下的泥土只有两三寸厚。刘勔又制造大蛤蟆车，上面蒙牛皮，三百人推着运土填壕。殷琰这边户曹参军虞挹之制造投石车，投掷石头，蛤蟆车全部被砸毁。
当初庐江太守王子仲丢下郡城投奔寻阳，庐江本地人起兵归顺朝廷，刘休祐派员外散骑侍郎陆悠之支援。刘胡派辅国将军薛道标渡江煽动蛮人，打算从庐江偷袭历阳。陆悠之兵力薄弱，退守谯城。司徒建安王刘休仁派参军沈灵宠火速占据庐江，薛道标晚一天才到，陆悠之从谯城赶来会合，和薛道标相持。七月，庞孟虬抵达弋阳，刘勔派吕安国、垣闳、龙骧将军陈显达、骠骑参军孟次阳抵御。庞孟虬的军副吕兴寿和吕安国是旧识，带领部下投降。吕安国进军，在蓼潭大破庞孟虬，义军首领陈肫又在汝水击败庞孟虬。庞孟虬逃向义阳，义阳已经被王玄谟之子王昙善起兵占据，庞孟虬只好逃进蛮人部落。淮西人郑叔举起兵攻打常珍奇，朝廷任命他为北豫州刺史。
八月，皇甫道烈、柳伦等二十一人听说庞孟虬战败，一起打开城门投降。刘勔趁这个机会再次写信给殷琰：“柳伦前来归降，详细说明了情况，才知道你身陷乱局，本心忠于朝廷，沉默愁苦，不干预军务。去年起兵之初，愚昧迷惑的人很多。像你这样的人，既不是宗室重臣，也没有接受先帝遗命，朝廷不会单独怪罪你，你也不必独自愧疚。程天祚已经举城归顺，庞孟虬也兵败逃亡，刘胡被困在钱溪，袁顗想战而不能。推究形势，叛军怎么能长久？南方刚刚起兵的时候，十六个州一同响应，拥兵百万，入春以来，每一战都战败，被消灭击溃，十不存一二。叛军南面依靠袁顗疲弱的军队，北面依仗你这座孤城，想要依靠这个成就大业，万无可能。如今朝廷法网宽大，彰显宏大体量，前些日子写给你的信，想必你已经看过。柳伦这些人，都是你的心腹爪牙，之所以舍弃你投降，不是对你有怨恨，是清楚事情不可能成功，灾祸马上就要降临。靠着几千乌合之众，对抗天下大军，败亡的结局显而易见。就算愚钝之人，也不会做这种事，何况你从小研习名教，不愿默默无闻终老？我再次写信，实在是惋惜这座重镇，最后变成荒草废墟，也痛心你的家族一朝覆灭。你如果封存府库，打开四门，告知文武部下祸福，先送上书信表达诚意，再素车白马来到军门。如果让你身体受损，子弟遇害，皇天后土，可以作证。言辞朴实，不再多说。”
薛道标还在庐江，刘胡又分兵扬言要进攻寿阳、合肥。刘勔派许道莲火速支援合肥，协助裴季文，又派黄回、孟次阳、屯骑校尉段佛荣、武卫将军王广之随后增援。薛道标带领同党薛元宝攻打合肥，刘勔派出的援军还没赶到，合肥陷落，裴季文、武卫将军叶庆祖力战而死。刘勔立刻派垣闳统领各路军队攻打合肥。当月，刘胡兵败逃走，寻阳平定。太宗派杜叔宝的堂弟杜季文到寿阳城下，和杜叔宝对话，告知天下已经平定，劝他及时投降。杜叔宝说：“我信你，只怕被人欺骗！”杜叔宝封锁刘子勋战败的消息，有人传播消息就杀掉。当时殷琰的儿子殷邈在京城，被关押在建康。太宗送殷邈去寿阳，让他告知南方叛军已经平定。殷邈从建康出发，一路被押送。朝臣商议，应当允许殷邈和伯父殷瑗私下相见，不然没法打消城内疑虑，皇上没有采纳。殷邈到寿阳之后，杜叔宝等人果然更加疑心，守备更加严密。十月，薛道标突围，带着十多名骑兵逃奔淮西，投靠常珍奇，薛元宝归降。
此前，晋熙太守阎湛之占据郡城反叛，到这时沈灵宠从庐江出兵攻打他。阎湛之不知道寻阳已经战败，坚守不降。沈灵宠把将领击败刘胡的文书放在车中，攻城的时候假装败退，丢下战车逃走。阎湛之拿到文书大为惊骇，当夜弃城逃跑。十一月，常珍奇请求投降，担心朝廷不接纳，又向北魏求救。太宗当即任命常珍奇为司州刺史，兼任汝南、新蔡二郡太守。北魏也派伪帅张穷奇率领一万骑兵来救援。十二月，魏军抵达汝南，常珍奇打开城门接纳魏军，淮西七县百姓结成营寨向南奔逃，刘顺也脱离魏军归顺朝廷。
凡是投降的南方叛军，太宗都送到寿阳城下，让他们和城内守军喊话，城中人心因此沮丧。殷琰打算投降，先把刘休祐留在寿阳的家眷送出城，然后打开城门。当时殷琰生病，让人用木板抬着自己，和各位将帅反绑双手请罪。刘勔全部安抚宽恕，没有诛杀一人，将帅以下，财物物资全部归还本人，一丝一毫没有侵占。魏军骑兵赶来救援殷琰，走到师水，听说城池已经陷落，就攻破义阳，屠杀劫掠数千人之后撤走。垣式宝不久再次反叛，投奔常珍奇。 朝廷论平定殷琰的功劳，封刘怀珍艾县侯，食邑四百户；垣闳乐乡县侯；孟次阳攸县子；王广之蒲圻县子；陈显达彭泽县子；吕安国钟武县子，食邑各三百户；黄回葛阳县男，食邑二百户。把殷琰和伪节杖送回京城。
很久之后，殷琰担任王景文镇南谘议参军，兼任少府。泰豫元年，授少府，加给事中。后废帝元徽元年，殷琰去世，时年五十九岁。殷琰性情温和素雅，嗜好很少，熟悉前朝旧事，侍奉兄长十分恭谨，年少就以品行名声被人称道。在寿阳被围困很久，城内百姓都感念依附他。扬州刺史王景文、征西将军蔡兴宗、司空褚渊，都和他交好。
史臣评论：寻求忠臣，一定要在孝子家门之中，是因为同类品性相通。从前启方劝谏君主，事迹彰显他不忘亲人；邓攸品行淳厚，爱护侄子如同亲生。虽然人的禀赋各不相同，情义尺度难以一致，但是厚此薄彼，都不可取。萧惠开虽然对礼法心存敬重，但是和弟弟之间嫌隙深重，同是一心，孝悌之情却截然相反，人心比山川还要险恶，这件事就是明证。
列传第四十八 薛安都 沈文秀 崔道固
薛安都，河东汾阴人。世代是当地大族，同宗有三千家。父亲薛广，是宗族首领，高祖平定关河地区，任命他为上党太守。薛安都年少以勇武闻名，身高七尺八寸，擅长骑射。北魏派他协助秦州刺史北贺汨攻打反叛胡人白龙之子，将其消灭。薛安都因此担任北魏雍州、秦州都统，两州各有刺史，都统总领两州事务。 元嘉二十一年，北魏君主拓跋焘攻打柔然，大败而归。薛安都和同宗薛永宗起兵反魏，薛永宗在汾曲扎营，薛安都偷袭拿下弘农。恰逢北地人盖吴起兵，两家联合响应。拓跋焘亲自带兵攻打薛永宗，灭了他全族，再进攻盖吴。薛安都估量寡不敌众，带领壮士辛灵度等人，放弃弘农投奔宋朝。太祖接见他，薛安都请求回到北方，鼓动河、陕一带，招募义兵。皇上准许，赐给他锦一百匹，各色丝帛三百匹。薛安都再次袭击弘农，魏军已经增兵防守，城池无法攻克，盖吴又战死，于是退回上洛。世祖镇守襄阳，临时任命他为扬武将军、北弘农太守。魏军渐渐强盛，薛安都于是回到襄阳。他的堂叔薛沈也一同归国，官至绥远将军、新野太守。
元嘉二十七年，随王刘诞临时任命薛安都为建武将军，跟随柳元景进军关陕，率领步骑做前锋，所向披靡，相关记载在《柳元景传》。大军回师，刘诞任命他为后军行参军。元嘉二十九年，授始兴王刘浚征北行参军，加建武将军。鲁爽进军虎牢，薛安都又跟随柳元景北上，占据关城，约定一同渡过黄河攻取蒲坂。恰逢鲁爽退兵，薛安都又带领部下跟随柳元景撤回。之后讨伐西阳五水蛮。
世祖讨伐元凶刘劭，薛安都转参军事，加宁朔将军，统领骑兵，和柳元景一同出兵。四月十四日，抵达朱雀航，横握长矛，怒目呵斥贼将皇甫安民等人：“逆贼弑杀君父，你们怎么还侍奉他！”世祖登基，授右军将军。五月四日，薛安都率领骑兵做前锋，直接冲进皇宫大殿，贼党还有数百人，一瞬间四散奔逃。凭借战功封南乡县男，食邑五百户。薛安都之前出征关陕，走到臼口的时候，梦见抬头看见天门打开，他对身边人说：“你们看见天门开了吗？”到这时感慨说：“梦里天门打开，原来是中兴的征兆！”
他的堂弟薛道生，也因为军功做到大司马参军。薛道生犯法，被秣陵令庾淑之鞭打。薛安都大怒，骑马带着几十个人，命令随从拿着长矛，打算去杀庾淑之。走到朱雀航，遇上柳元景。柳元景远远问：“薛公去哪里？”薛安都策马跑到车后说：“小子庾淑之鞭打我堂弟，我现在去刺杀他。”柳元景担心拦不住他，就哄他说：“这人确实过分，你去收拾他，痛快得很。”薛安都调转马头，柳元景又追上去叫住他：“另外有话和你说。”叫他下马上车。薛安都上车之后，柳元景责备他：“你的堂弟衣着谈吐，和普通寒人没有两样，就算是士族，庾淑之怎么能清楚他的身份？再说人犯了法，本该受罚。你是朝廷功臣，应当尊崇法令，怎么能肆意妄为，打算在京城杀人？不光国法不容，皇上也没法宽恕你。”于是带着他一同返回，薛安都才作罢。同年，因为性情刚直，被免官。
孝建元年，再次授左军将军。二月，鲁爽反叛，朝廷派薛安都和冗从仆射胡子反、龙骧将军宗越率领步骑驻守历阳。鲁爽派部将郑德玄戍守大岘，郑德玄派前锋杨胡与轻兵进攻历阳。薛安都派宗越和历阳太守程天祚迎击，大败敌军，斩杀杨胡与和他的军副。郑德玄又派司马梁严屯驻岘东，薛安都的幢主周文恭清晨侦查，趁机偷袭，全部俘虏敌军，贼兵不敢前进。世祖下诏，让薛安都留下三百人守历阳，其余人马渡江南下返回采石。薛安都升任辅国将军、竟陵内史。 四月，鲁爽派弟弟鲁瑜带领三千人出小岘，鲁爽随后带领大军扼守大岘。朝廷又派薛安都率领八千步骑渡江，和历阳太守张幼绪等人讨伐鲁爽。薛安都的军副建武将军谭金带领几十骑兵挑战，斩杀敌方偏将。张幼绪胆小，擅自带兵退回，薛安都也回到历阳。臧质迟迟不到，世祖又派沈庆之渡江统领各路军队。鲁爽军粮不足，引军撤退。沈庆之派薛安都带领轻骑追击；四月丙戌日，在小岘追上鲁爽，鲁爽亲自带着心腹精锐骑兵断后。谭金率先冲锋，没能冲垮敌阵。薛安都看见鲁爽，策马大呼，直冲上前刺杀鲁爽，鲁爽应声倒地，薛安都身边的范双砍下鲁爽首级。鲁爽几代人骁勇善战，号称万人敌。薛安都单骑冲入敌阵，斩杀鲁爽而回，当时人都说，关羽斩杀颜良，也不过如此。薛安都晋升侯爵，增加食邑五百户，加上之前的一共一千户。
当时王玄谟在梁山抵御南郡王刘义宣、臧质，薛安都又率领骑兵作为侧翼部队。叛军在芜湖设有水陆营寨，薛安都派遣部将吕兴寿带领几十名骑兵前去偷袭，叛军惊慌大乱，被斩杀以及投水而死的人很多。刘义宣派遣部将刘湛之会同臧质攻打王玄谟，王玄谟下令各军迎击，命薛安都带领骑兵从叛军阵的右翼出击。谭金三次冲入叛军战阵，趁着叛军空隙驱使骑兵突击，众将领紧随其后一同进攻。这天清晨，叛军的骑兵从芜湖出发，打算前来会战，远远望见薛安都的骑兵阵容强盛，便躲在山中不敢出来。叛军阵地的东南方向攻势依旧稳固，薛安都率兵横向冲击，攻破这一处阵地，叛军于是全线崩溃。薛安都的队主刘元儒在战船之中斩杀了刘湛之。薛安都随后转任太子左卫率。
大明元年，北魏军队进犯无盐，东平太守刘胡出兵迎战，作战失利。二月，朝廷派遣薛安都率领骑兵北上讨伐，东阳太守沈法系统领水军奔赴彭城，二人都受徐州刺史申坦调度指挥。孝武帝告诫他们说：“如果能够追上敌军，就全力将他们歼灭。如果估测敌军已经退回，就渡过黄河耀显军威之后返回。” 当时北魏军队已经撤走，申坦请求回军讨伐任榛，得到朝廷准许。薛安都本应当进军左城，左城距离滑台二百多里，薛安都认为此地离北魏重镇很近，己方兵力单薄，不宜分兵行动。大军行进到东坊城，遇上任榛的三名骑兵，追击擒获其中一人，其余两人得以逃走。任榛得知消息后，全都四散逃开。当时正值天旱，泉水大多干涸，人马疲惫困乏，无法长途追击。薛安都、沈法系都以平民身份暂领职务，申坦被关押在尚方狱中。任榛这伙人大多盘踞在任城境内，这里是历代逃亡叛民聚集的地方，到处荆棘丛生、林木茂密，很难用兵征讨，所以他们能够长久藏匿自保，屡次成为百姓的祸患。薛安都在第二年恢复官职，改封武昌县侯，加授散骑常侍。大明七年，又加授征虏将军，他担任太子左卫率长达十年，在孝武帝在世期间始终没有调动。
前废帝即位，薛安都升任右卫将军，加授给事中。永光元年，外放出任使持节、督兖州诸军事、前将军、兖州刺史。景和元年，接替义阳王刘昶都督徐州以及豫州梁郡诸军事、平北将军、徐州刺史。宋明帝即位，晋升他为安北将军，赐给鼓吹一部。薛安都不肯接受诏令，起兵响应晋安王刘子勋。当初，薛安都的侄子薛索儿，在前废帝景和年间，担任前军将军、直阁，跟随前废帝诛杀各位大臣，受封武安县男，食邑三百户。宋明帝即位之后，任命他为左将军，依旧担任直阁。薛安都准备谋反，派遣密信通知他，又派几百人到瓜步等候接应。当时右卫将军柳光世也和薛安都一同密谋。
泰始二年正月，薛索儿、柳光世二人都在宫中台省之内，薛安都的书信催促他们尽快出逃，两人一同从台省逃出，带上薛安都的各个儿子以及家眷，都向北奔逃。青州刺史沈文秀、冀州刺史崔道固，一同起兵反叛。沈文秀派遣刘弥之、张灵庆、崔僧琎三支军队，崔道固派遣儿子崔景征、傅灵越领兵，一同响应薛安都。刘弥之等人向南出兵，奔赴下邳；傅灵越取道泰山，进军彭城。当时济阴太守申阐占据睢陵城，举义归附朝廷，索兒便带领傅灵越等人攻打睢陵。薛安都派同党裴祖隆镇守下邳城，刘弥之等人抵达下邳之后，改变主意归顺朝廷，顺势进军攻打裴祖隆；崔僧琎不肯归附，率领自己的部众投奔薛安都。索兒听说刘弥之生出异心，放弃睢陵，火速赶往下邳。刘弥之等人还没交战，军队就溃散了，全都被索兒擒获处死。
这时宋明帝任命申令孙为徐州刺史，接替薛安都。申令孙进驻淮阳，暗地里也怀有反叛之心，派人告诉索兒说：“我打算归顺你，可是全家百口都在京城。你可以出兵攻打我，如果我战败被俘，我的家人就能免于灾祸。”索兒于是派遣傅灵越进军淮阳。申令孙出城，摆出抵抗的架势，没过多久就率众溃散，向北投奔索兒。索兒让申令孙劝说申阐投降，申阐投降之后，索兒把申阐和申令孙一同抓起来杀掉。索兒随即领兵渡过淮河，军中粮草供应不上，就劫掠百姓的粮食来充饥。宋明帝派齐王统领前将军张永、宁朔将军垣山宝、王宽、员外散骑侍郎张寘震、萧顺之、龙骧将军张季和、黄文玉等各路军队北上讨伐。当年五月，大军驻扎在平原，索兒带领五千骑兵步兵列阵迎战，官军出击，大败索兒。索兒又劫掠百姓粮食，固守石梁，齐王再率领镇北参军赵昙之、吕湛之进攻。索兒的军队没有物资储备，只能依靠野外劫掠，遭到官军逼迫，无法坚守，于是部众溃散；官军又在葛家白鹄追上并击破他们。索兒逃到乐平县境内，被申令孙的儿子申孝叔斩杀。薛安都的儿子薛道智、大将范双逃到合肥，向南汝阴太守裴季投降。
当时武卫将军王广之隶属刘勔指挥，在寿阳攻打殷琰。傅灵越出逃，被王广之的士兵活捉，他高声喊道：“我就是傅灵越！你们抓到叛贼，为什么不立刻杀了我！”士兵把他押送交给刘勔，刘勔亲自安抚慰劳他，责问他为什么参与叛乱。傅灵越回答：“天下九州一同举事，难道只有我一个人吗？”刘勔又问：“各地反叛的人，作战就被擒，主上全都宽赦他们，根据才能任用。你为什么不早早归顺朝廷，反倒在荒野逃命？”傅灵越答道：“薛公在淮北起兵，威震天下，他却不能信任任用智勇之士，把大事托付给子侄，这就是失败的根源。但是起事从头到尾，我全都参与其中，人生终有一死，我实在没有脸面苟活。”刘勔敬重他的气节，把他押送回京城。宋明帝打算宽恕他，傅灵越言辞始终如一，不肯悔改，于是将他处死。傅灵越是清河人。当时辅国将军、山阳内史程天祚占据本郡响应薛安都，官军围攻很久之后，他才归顺朝廷。
刘子勋的叛乱平定之后，薛安都派遣别驾从事史毕众爱、下邳太守王焕等人献上奏书向宋明帝投诚，奏书说：“臣本是荒远之地的凡庸之人，在大宋苟活，承蒙世祖孝武皇帝超出常格的恩遇，臣心怀犬马一样的忠心，实在感念这份知遇之恩。所以晋安王刘子勋刚刚起事，我就诚心归附，不求活着得到荣华，只想以死报答。如今天命归于朝廷，所有迷途之人都改换门庭，我已经率领部众，束手待罪，违抗朝廷的罪责，甘愿接受烹杀的刑罚。”索兒被杀之后，薛安都派柳光世镇守下邳，到这时柳光世也带领部众归降。宋明帝认为四方叛乱已经平定，打算在淮水以北彰显朝廷兵威，派遣张永、沈攸之率领重兵前去迎接薛安都。薛安都心想自己已经归顺，朝廷不该派遣大军，害怕终究不能免罪，于是派人联络北魏，请求援兵。泰始三年正月，北魏派遣博陵公尉迟苟人、城阳公孔伯恭带领两万骑兵前来救援。张永等人引兵撤退，薛安都打开彭城城门接纳魏军，北魏当即任命薛安都为徐州刺史，封河东公。泰始四年三月，北魏征召薛安都前往桑乾。泰始五年，薛安都死在北魏境内，时年六十岁。
当初薛安都起兵的时候，长史兰陵俨暗中打算除掉他，被薛安都杀害。薛安都动身前往桑乾之前，前军将军裴祖隆密谋刺杀尉迟苟人，献出彭城归顺宋朝，事情泄露，裴祖隆被杀。员外散骑侍郎孙耿之攻打索兒战死，刘弥之、张灵庆也都是战败被杀，宋明帝怜惜他们，追赠兰陵俨为光禄勋，裴祖隆为宁朔将军、兖州刺史，孙耿之为羽林监，刘弥之为辅国将军、青州刺史，张灵庆为宁朔将军、冀州刺史。
薛安都的儿子薛伯令、薛环龙，逃亡在梁州、雍州一带。泰始三年，他们聚集数千亡命之徒袭击广平，捉住太守刘冥虬，攻下顺阳，又占据义成、扶风，设置地方长官。雍州刺史巴陵王刘休若派遣南阳太守张敬兒、新野太守刘攘兵击破他们，二人全都被擒。在此之前，东安、东莞二郡太守张谠驻守团城，团城在彭城东北。张谠一开始跟随薛安都反叛，不久又归顺朝廷，宋明帝任命他为东徐州刺史，后来团城又被北魏攻占。
沈文秀，字仲远，吴兴武康人，是司空沈庆之的侄子。他的父亲沈劭之，曾任南中郎行参军。沈文秀最初担任郡主簿、功曹史；沈庆之显贵之后，沈文秀起家担任东海王刘祎抚军行参军；又转任义阳王刘昶东中郎府属官，之后外放为钱唐令，历任西阳王刘子尚抚军参军、武康令、尚书库部郎、本邑中正、建康令。因为替寻阳王鞭打私奴，获罪免官，并处杖刑一百；不久官复原职。前废帝即位，沈文秀任建安王刘休仁安南录事参军、射声校尉。
景和元年，沈文秀升任督青州之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建威将军、青州刺史。当时前废帝狂暴悖逆，无道乱政，朝廷内外人人忧惧。沈文秀将要前往治所，部曲屯驻白下，他劝说沈庆之：“主上如此狂暴，国家马上就要土崩瓦解，而咱们一门蒙受他的宠信任用，天下人都认为我们和他同心。况且这个人性情无常，猜忌极重，将来的灾祸难以预料。如今借着手下这支兵力，除掉他易如反掌，这是千载难逢的时机，万万不能错过。”沈庆之没有听从。沈文秀再三恳切劝说，说着就流泪，沈庆之始终不肯改变主意。沈文秀出发之后，沈庆之果然被前废帝杀害。沈庆之死后，前废帝派遣直阁江方兴领兵诛杀沈文秀，江方兴还没赶到，宋明帝已经平定内乱，派人乘驿马传令停止行动。江方兴抵达青州，被沈文秀捉住，不久沈文秀放了他，送回京城。
这时晋安王刘子勋占据寻阳起兵反叛，朝廷大军出外征讨，向沈文秀征调兵马。沈文秀派遣刘弥之、张灵庆、崔僧琎三支军队奔赴朝廷。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已经依附刘子勋，派人告知沈文秀，说天下各地一同举事，劝他一同反叛，沈文秀随即传令刘弥之等人响应薛安都。没过多久刘弥之等人归顺朝廷，这件事记载在《薛安都传》里。刘弥之是青州的大族，宗族势力强盛，同族子弟纷纷聚集，逃到北海，占据城池抵抗沈文秀。平原、乐安二郡太守王玄默占据琅邪，清河、广川二郡太守王玄邈占据盘阳城，高阳、勃海二郡太守刘乘民占据临济城，全都举义归附朝廷。沈文秀的司马房文庆密谋接应义军，被沈文秀处死。沈文秀派遣军主解彦士攻下北海；刘乘民的堂弟刘伯宗集结乡兵，又夺回北海，接着带领部众向青州治所东阳城进军。沈文秀出兵抵御，刘伯宗战败受伤，他的弟弟刘天爱扶着他打算撤退，刘伯宗说：“大丈夫应当战死沙场，以身殉国，怎么能回去死在儿女手里！弟弟你赶快逃走，不要两个人一起丧命。”说完就战死，朝廷追赠他为龙骧将军、长广太守。
宋明帝派遣青州刺史明僧皓、东莞、东安二郡太守李灵谦率军讨伐沈文秀。王玄邈、刘乘民、明僧皓等人一同进军攻打东阳城，每次作战都被沈文秀击败，义军溃散之后又重新集结，这样反复十几次。泰始二年八月，寻阳叛乱平定，宋明帝派遣尚书度支郎崔元孙慰劳各路义军，崔元孙跟随明僧皓作战，战败身死，朝廷追赠他宁朔将军、冀州刺史。明帝派沈文秀的弟弟沈文炳带着诏书劝谕沈文秀：“皇帝问督青州徐州之东莞、东安二郡诸军事、建威将军、青州刺史沈文秀：朕去年平定祸乱，功德普照天下，对你一门，格外施以厚恩，你能活到今天，是谁的力量？为什么背弃国家、辜负恩义，远从叛贼？如今天下已经安定，四方统一，你独自困守孤城，又能依附谁？况且你的全家百口都在京城，还有祖先坟茔在此，想来你不是木石，总该有所顾念。所以专门派沈文炳把意思讲清楚。所有叛党之中，带头起兵的元凶，尚且不加治罪，沈文炳都跟你说了。你是什么人，还想独自保全？你可以立刻率领部众，到军门归降，朕另外下诏给主管官员，一概不再追究罪责。如果不肯归顺，国家自有常法，不只是你的儿子弟弟会被杀，还要铲平你的祖坟，既是向齐地百姓谢罪，也是慰劳将士。特此下诏。”泰始三年二月，沈文秀请求归降请罪，朝廷准许他继续担任原职。
在此之前，冀州刺史崔道固也占据历城反叛，遭到当地义军攻打，他和沈文秀一同派人向北魏求援；北魏派遣将领慕舆白曜带领大军前来支援。沈文秀这时已经接受朝廷诏命，于是趁魏军没有防备，出兵突袭，杀伤很多魏军。魏军随即进军包围东阳城，沈文秀善于安抚驾驭部下，将士都愿意为他尽力，每次和魏军交战，都能击破敌军，突袭魏军营寨，所向必胜。宋明帝加封沈文秀为辅国将军。这一年八月，北魏蜀郡公拔式等人率领数万骑兵步兵攻入外城西边，一直打到城下。沈文秀派辅国将军垣谌击败他们。九月，魏军又逼近城东。十月，魏军进攻南外城。沈文秀派员外散骑侍郎黄弥之等人半路截击，斩杀俘获数千人。泰始四年，朝廷再升沈文秀为右将军，封新城县侯，食邑五百户。北魏青州刺史王隆显在安丘县又被军主高崇仁击败，魏军战死数百人。魏军围困青州很久，宋明帝派出的救兵不敢前进，于是任命沈文秀的弟弟、征北中兵参军沈文静为辅国将军，统领高密、北海、平昌、长广、东莱五郡军事，从海路救援青州。沈文静抵达东莱的不其城，被魏军阻断去路，无法继续前进，只能据城自守；魏军攻打不其城，沈文静多次出战，都击退敌人，明帝加封他为东青州刺史。泰始四年，不其城被魏军攻破，沈文静被杀。
沈文秀被围困三年，外面没有援军，士兵却愿意为他效命，没有人叛逃，日夜作战，铠甲上都长出虱子。泰始五年正月二十四日，城池最终被魏军攻破。城破那天，沈文秀脱下戎装，换上闲服安坐，命令身边人取出朝廷授予的符节。魏军攻入府中，兵刃纷纷逼到面前，魏军士兵问道：“青州刺史沈文秀在哪里？”沈文秀高声说：“我就是。”魏军于是捉住他，牵到官厅前面，剥去他的衣服。当时慕舆白曜在城西南角楼，士兵把赤裸捆绑的沈文秀带到慕舆白曜面前，押解的人命令他下拜。沈文秀说：“我们二人都是两国的大臣，没有互相跪拜的礼节。”慕舆白曜下令归还他衣服，安排酒食，之后把他锁送桑乾。其余城中百姓官吏，很多死于乱兵之手。宋明帝之前派尚书功论郎何如真到青州选拔文武官吏，也被魏军杀害。沈文秀在桑乾一共居住十九年，南齐永明四年，得病去世，时年六十一岁。
崔道固，清河人。宋世祖孝武帝在位的时候，因为才干被赏识，历任太子屯骑校尉、左军将军。大明三年，外放为齐郡、北海二郡太守。百姓焦恭挖掘古墓，得到玉铠，崔道固查抄到玉铠，献给朝廷，把焦恭关押起来。之后入朝，任新安王刘子鸾北中郎谘议参军、永嘉王刘子仁左军司马。景和元年，外放为宁朔将军、冀州刺史，镇守历城。泰始二年，升为辅国将军，又升征虏将军。当时徐州刺史薛安都反叛，明帝当即让崔道固回任徐州刺史，接替薛安都。崔道固不肯接受诏命，派遣儿子崔景微、军主傅灵越领兵支援薛安都。不久遭到当地义军进攻，多次作战失利，闭门固守。恰逢各地叛乱平定，明帝派遣使者宣旨慰劳，崔道固才奉诏归顺。之前他和沈文秀一同招引北魏援兵，魏军抵达之后，他又坚守城池抵抗魏军，因此遭到围困。魏军每次进攻，都被崔道固击退。泰始三年，朝廷任命他为都督冀、青、兖、幽、并五州诸军事、前将军、冀州刺史，加授符节，又升平北将军。同年，历城被魏军攻破，崔道固被押送桑乾，死在北魏。
史臣评论说：《春秋》记载，列国大夫获罪，都先交出封地然后离开，只有邾、莒三位大夫，被记作叛臣，就是看重土地的缘故。薛安都本有勤王的名义，却没有藩臣守土的大义，带着土地投奔外敌，罪责和春秋三叛之人一样。《诗经》说：“是谁种下祸根，至今还在作祟。”说的大概就是薛安都这类人吧。
列传第四十九 袁粲
袁粲，字景倩，陈郡阳夏人，是太尉袁淑兄长的儿子。他的父亲袁濯，是扬州秀才，很早就去世了。祖母怜惜他年幼丧父，给他取名叫愍孙。他的伯父叔父在当时都显贵显赫，愍孙却时常饥寒，衣食不足。他的母亲琅邪王氏，是太尉长史王诞的女儿，亲自纺纱织布，维持日常生计。愍孙从小好学，才华清俊。有人打算把女儿嫁给愍孙的堂兄袁顗，愍孙的伯父袁洵，也就是袁顗的父亲，说：“袁顗不配，只适合嫁给愍孙。”当时愍孙就在座，听完流着泪起身离开。他很早就凭借操守志向被世人知晓。最初担任扬州从事，历任世祖安北、镇军、北中郎行参军，侍中郎主簿。世祖讨伐逆贼时，他转任记室参军。等到孝武帝即位，授为尚书吏部郎、太子右卫率、侍中。孝建元年，孝武帝带着群臣在中兴寺举行八关斋，斋饭吃完之后，愍孙私下和黄门郎张淹另外吃鱼肉荤食。尚书令何尚之一向谨守戒律，悄悄禀报孝武帝，孝武帝命令御史中丞王谦之上奏弹劾，二人一同被免官。孝建二年，愍孙重新起用，任廷尉、太子中庶子，兼领右军将军。外放为辅国将军、西阳王刘子尚北中郎长史、广陵太守，代理兖州事务。随后又担任永嘉王刘子仁冠军长史，将军、太守职务不变。
大明元年，再次入朝担任侍中，兼领射声校尉，封兴平县子，食邑五百户，相关记载在《颜师伯传》中。大明三年，因为收受山阴百姓丁彖文的贿赂，举荐丁彖文为会稽郡孝廉，获罪免官。不久任西阳王刘子尚抚军长史，又任中庶子，兼领左军将军。大明四年，外放为豫章太守，俸禄提升至中二千石。大明五年，再次回朝任侍中，兼领长水校尉，升任左卫将军，加给事中。大明七年，转任吏部尚书，依旧兼任左卫将军。同年，皇太子举行冠礼，孝武帝在东宫设宴，愍孙劝颜师伯喝酒；颜师伯不肯喝，愍孙就出言羞辱他。颜师伯深受孝武帝宠信，孝武帝本来就嫌弃出身寒素的愍孙欺凌颜师伯，因此发怒，把他外放为海陵太守。前废帝即位，任命他为御史中丞，他没有赴任。之后又担任吏部尚书。永光元年，调任右卫将军，加给事中。景和元年，再次入朝任侍中，兼领骁骑将军。宋明帝泰始元年，转任司徒左长史、冠军将军、南东海太守。
愍孙品行端正，有风骨节操，自视很高，曾经写《妙德先生传》接续嵇康的《高士传》，用来比拟自己，文中写道：
有一位妙德先生，陈国人。志气深远淡泊，神态清朗俊逸，生性孝顺，行事和顺，安于简朴，有舜的遗风。先生幼年常年多病，性情疏懒，没有什么追求爱好，但是九流百家的学说、辩士的谈辩之术，他都大致明白主旨，却不靠这些博取名声。家里贫穷，曾经出仕，并不是他本心喜好。他收敛行踪，掩藏心志，所以深交之人有时也不能理解他，世俗之人更无法看透。居所柴门常常紧闭，门前小路仅能通行，就算是扬雄那样寂寞自守、严君平那样隐遁深藏的人，也比不上他。修养本心，成全志向，终究没有办法被世人称颂。
他又曾经对亲近的人说：“从前有一个国家，国内有一处泉水，名叫狂泉。国人喝了这泉水，全都发狂，只有国君凿井取水，唯独没有得病。国人全都发狂之后，反倒认为国君不狂才是疯了。于是众人商量，一起捉住国君，给他治疗狂病。艾灸、针刺、汤药，全都用上。国君受不了痛苦，于是走到狂泉边，舀水喝下，喝完之后也发狂。君臣上下，全都一样癫狂，众人才高兴起来。我如今不狂，很难独自立足，我也打算试着去喝这泉水。”
愍孙从小仰慕荀奉倩的为人，禀告孝武帝，请求改名为粲，孝武帝没有准许。到这时，他向宋明帝请求，才改名为粲，字景倩。泰始二年，升任领军将军，可以带三十名仪仗卫士出入六门。同年，调任中书令，兼领太子詹事，增加封邑三百户，他坚决推辞不肯接受。泰始三年，转任尚书仆射，不久兼管吏部。泰始五年，加授中书令，又兼任丹阳尹。泰始六年，明帝在华林园茅堂讲解《周易》，由袁粲持经诵读。又掌管东宫事务，调任右仆射。泰始七年，兼领太子詹事，仆射职位不变。还没有正式拜授，升任尚书令，丹阳尹依旧。因为之前举荐武卫将军江柳担任江州刺史，江柳后来获罪，袁粲被降为守尚书令。
宋明帝临终的时候，袁粲和褚渊、刘勔一同接受遗命辅政，配给二十名持剑卫士，一支鼓吹乐队。后废帝即位，给他增加五百名卫兵。后废帝还没有亲理朝政，下诏说：“近来时序失常，日光久留，伤害秋庄稼，带给百姓疾苦。朕年纪幼小，德行浅薄，治国之道还没有发扬光大，牢狱之中囚犯众多，冤屈积压，我早晚戒惧，心中悲痛。尚书令可以和执法官员一起，审讯各类案件，让冤屈得以昭雪，困苦百姓得到宽解。诏书下发各州郡，务必让政令畅通，没有阻滞。”元徽元年，袁粲母亲去世，丧事办完之后，朝廷要他复职，加授卫将军，袁粲拒不接受。朝廷反复劝逼，使者接连不断，袁粲始终不肯就职。他生性极为孝顺，守孝期间哀伤过度，每到祭奠之日，朝廷常常下诏命令卫军拦住宾客，不让他应酬。
元徽二年，桂阳王刘休范起兵叛乱，袁粲拖着病体进入宫殿，后废帝下诏给他增兵随行，府中设置佐官。当时军情危急，叛军已经抵达南掖门，众将士气低落，没有人奋勇作战。袁粲慷慨对各位将帅说：“叛贼已经逼近，人心涣散沮丧。我身受先帝托付，本就准备以死报国，今天我和褚护军一同为社稷殉难！”于是命令左右备好战马，言辞悲壮。陈显达等人被他感动，出兵奋战，叛军随即被平定。战乱平息之后，朝廷授袁粲中书监，以原有封号开府仪同三司，兼领司徒，把扬州府署作为他的司徒府，他坚决不肯搬迁。
元徽三年，调任尚书令，卫将军、开府仪同三司不变，他一并坚决推辞，等到服丧期满才接受。加授侍中，进爵为侯，他又推辞不受。当时袁粲、齐王、褚渊、刘秉轮流入宫值班，决断天下大事，当时人称他们为“四贵”。袁粲沉默寡言，不愿意处理繁杂事务，主书每次前来请示决断，他有时高声吟诵诗文作为回应；一旦定下主意，众人都不能更改。他的住宅简朴，器物够用就行。喜欢饮酒，擅长吟诵诗文，独自在庭院饮酒，以此自乐。居所靠近城南，时常拄着拐杖独自出游，平素很少与人往来，家门没有闲杂宾客。等到接受遗命掌权之后，四方人士都来攀附，他却闲居静卧，一概不接待，能够相见的文士，不过一两个人。
宋顺帝即位，袁粲升任中书监，司徒、侍中不变。当时齐王住在东府，朝廷派袁粲镇守石头城。袁粲一向淡泊退让，朝廷每次下命令，大多不会立刻遵从，被逼到不得已，才肯接受。等到下诏让他移镇石头，他马上顺从旨意。有一个懂望气术的亲近之人对袁粲说：“石头城的气数不祥，前去一定会招来灾祸。”袁粲没有答话。朝廷又赐给他油络通幰车，准许五十名仪仗卫士入殿。当时齐王功高权重，人心归向，袁粲自认为身受先帝顾命，不愿意侍奉新朝，暗中谋划起事。丹阳尹刘秉，是宋朝宗室；前湘州刺史王蕴，是太后的侄子，一向喜好武事，二人都担心不能被齐王容纳，于是和袁粲结交。将帅黄回、任候伯、孙昙瓘、王宜兴、彭文之、卜伯兴等人，都和袁粲同谋。
升明元年，荆州刺史沈攸之举兵讨伐齐王，齐王亲自去拜访袁粲，袁粲称病不见。袁粲同族、通直郎袁达认为不该显露隔阂，袁粲说：“他如果借着主上年幼多难，像当年对付桂阳王那样，胁迫我进入台城，我就没有理由拒绝。一旦进去，再也出不来了。”当时齐王领兵进驻朝堂，刘秉的堂弟、领军将军刘韫在门下省值班，卜伯兴任直阁，黄回等将领都带兵前往新亭。袁粲计划选定日期，假传太后命令，让刘韫、卜伯兴率领宫中宿卫在朝堂攻打齐王，黄回带兵前来接应。刘秉、任候伯等人奔赴石头城，原定夜里举事。当天刘秉惶恐不安，手足无措，黄昏之后就收拾行装，天还没黑，就用车载着妻子儿女投奔袁粲，事情因此泄露。在此之前，齐王派遣薛渊、苏烈、王天生等人领兵驻守石头城，名义上协助袁粲，实际上防备他。又安排心腹王敬则担任直阁，和卜伯兴一同统领禁军。王蕴听说刘秉已经出逃，叹息说：“这件事今年要失败了！”当时齐王派王蕴招募士兵，已经招募几百人，王蕴仓促带领部众赶往石头城。原本约定打开南门接应，当时夜色昏暗，薛渊等人据守城门放箭，王蕴以为袁粲已经战败，部众当即溃散逃走。齐王把消息告诉王敬则，王敬则率领士兵捉拿王蕴，将他斩杀，同时诛杀卜伯兴。齐王又派军主戴僧静领兵前往石头城支援薛渊，从仓门攻入城内。当时袁粲和刘秉领兵登上东门，戴僧静分兵攻打府西门。袁粲、刘秉打算退回府中，走下城楼，点起烛火照明。戴僧静借着夜色直冲上前，袁粲的儿子袁最察觉来人，用身体护住袁粲，戴僧静上前斩杀袁最，父子一同遇害，身边随从四散奔逃。袁粲死的时候，五十八岁。任候伯等人当晚乘着轻舟，从新亭赶往石头城，听说袁粲兵败，立刻乘船逃回；之后他们全都被诛杀。刘秉的事迹记载在《宗室传》。
南齐永明元年，齐武帝下诏说：“从前魏朝怜悯袁绍，施恩保护他的坟墓；晋朝体谅王凌、毌丘俭，恩泽延及他们的后人。这都是追念旧人、广施仁恩，推究本心加以宽恕，是前代流传的美谈。袁粲、刘秉，都曾经和前朝一同辅佐宋室；沈攸之在景和年间，忠心可嘉，虽然晚节不保，但是最初的忠诚值得记录。岁月流逝，应当给予优待。袁粲、刘秉在前年改葬，坟茔还没有修整，主管工匠可以加以料理，大体合乎周礼。沈攸之以及他儿子的灵柩还在荆州，可以传令荆州，按时送回故土，安葬在旧墓，由当地安排丧葬事宜。”
史臣评论说：开创基业，没有机变就不能处理世事；继承帝位，没有忠贞就守住不了基业。开创王朝的君主，千年才会出现一位；继承皇位的君主，历代都有。所以机变的用处有限，忠贞的道路长久。汉朝将要倾覆，孔融不肯屈从曹氏；魏朝鼎祚将要转移，夏侯玄坚守道义不肯北面事贼。如果人人都有这二人的心志，汉魏两朝就不会灭亡。袁粲风骨清峻简贵，身负托孤重任，朝野虽然对他期望很高，但是一开始并没有把坚守大节的名声归给他。等到国家危亡之时，他舍身赴死，看清存亡大义，这不就是道义重于生命吗！虽然他不明白天命归属，但是他的气节值得后人怀念。从前王经在晋代得到表彰，袁粲等人也在本朝得到改葬，盛世的做法前后相合，真是美事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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