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太祖登基，诛杀徐羡之等人，征召谢灵运做秘书监，两次征召，他都不肯赴任。皇上派光禄大夫范泰写信劝勉敦促，谢灵运才出来就职。朝廷让他整理秘阁藏书，补足残缺的文稿。因为晋朝从始至终，竟然没有一家独立修成的史书，命令谢灵运编撰《晋书》，他粗略拟定条目脉络，全书最终没有完成。不久升任侍中，文帝时常召见，赏赐礼遇十分优厚。谢灵运的诗文书法都独步当世，每次写成文章，都亲手抄写，文帝称他的诗文和书法为二宝。谢灵运自认为名望辈分高，才干应当参与朝政，刚被征召的时候，就以此期许自己；等到入朝之后，文帝只把他当作文士相待，每次陪侍御宴，只是谈论文辞赏鉴而已。王昙首、王华、殷景仁等人，名望地位一向并不超过他，却都得到重用，谢灵运心中不平，常常称病不去当值。他开凿池塘、修建藩篱，栽种竹子、堇菜，随意征调官府役夫，没有限度。出城游玩，有时一天奔走一百六七十里，一连十几天不回来，既不上表奏报，也不请假。皇上不想伤害大臣，委婉示意让他自己辞官。谢灵运于是上表称病，皇上准许他休假东归。将要动身的时候，上书劝文帝北伐河北，奏疏说：

自从中原战乱流离，已经一百多年，百姓在寇贼侵扰之下漂泊离散，中原文明沉沦异族。先帝英明神武，哀怜救助苍生，想要平定赵、魏之地，统一天下，让长久凋敝的百姓回归正统教化，边地异族接受华夏礼乐。无奈时运不济，大业未成，心愿落空，后人仰望先帝恩德，满怀悲戚，遗憾先帝功业未竟。况且先帝陵寝安葬不久，北方敌寇伺机进犯，凡是有识之士，谁不愤慨叹息？景平年间主事的大臣，都没有治国之才，又在京城引发祸乱，哪里顾得上先帝托付的重任。于是孤城陷落，无人拼死坚守，忠烈之士被囚禁在北方大漠，绵延三千里的黄河流域，全都被敌寇占据。后来朝廷设置的边防重镇，都是先帝开拓的土地，一朝沦丧，这是应当洗雪的国耻，是近年发生的事。另外北方百姓落入敌寇之手，受尽苦难，征调赋税没有休止，所求不能满足，就会遭到诛杀，一户户人家家破人亡，这也是仁者为之痛心的事。

众人都说西边的敌寇舍弃后方，远出军队到陇山之外，东边的敌寇内部空虚，可以趁机突袭。西边敌军回师之后，占据关中，围困咸阳，退路断绝，朝廷虽然派出援军，只停留在河东，于是敌寇远攻大城，想要首尾呼应。可是西边敌寇依托深山险阻，根基稳固，他们远出，只是舍弃巢穴，不足以被攻破。军队在外疲惫，国内空虚，这样的时机，不会再有第二次。阅兵耀武，正在今日。如果相持拖延，或许生出变故，一旦遇上敌方新起的力量，局势就和现在不同；错过这个时机，再谋划就十分艰难，就算粮草兵力加倍，也很难保证万全。纵观前代，历来都是兼并弱小作为根本，古今圣明君主，没有例外。难道不是天时人事，命数相合，兴亡的定数本来如此。所以古人说：既看见天降灾殃，又看见人间祸乱，才可以谋划征伐。从前魏国强盛，平定荆州、冀州，就是趁着袁绍、刘备衰弱；晋朝兴盛，攻取吴、蜀，也是依靠葛氏、陆氏衰微。这些都是前代已经成功的事例，记载在史书之上。羌人平定之后，天下人都以为敌寇也会一同覆灭，长驱直入滑台，席卷各城，敌寇丧胆，眼看就要灭亡。

只是长安违背节度，潼关失守，延缓了上天的诛伐，让敌寇又苟延岁月，到今天，已经十二年，也就是一纪，之前就有这样的预言。况且五胡政权交替，敌寇的气数，到明年就会终结。他们自相攻伐，两方都陷入困敝，正是卞庄刺虎的形势，如今战事已经应验。北方百姓盼望朝廷恩泽，如同饥渴之人盼望饮食，心系南方朝廷，已经很久。百姓盼望苏息的心愿，全都寄托在圣明陛下身上，如果不抓住这个机会，以后就没有时机了。如今国库，确实没有多余储备，但是但凡成就大事，不一定非要等到国富兵强才把握时机，时机合适，对我们来说就容易成功，贵在抓住机遇。兵器装备已经充足，人力大体齐备，对比从前，条件还算优越。我常常讨论利弊，查证冀州户口，超过一百万，田地肥沃，《禹贡》之中就有记载，前代贤才经营，根基还在，如果疏浚河道、发展农桑，桑麻遍野，富庶强盛的实情，显而易见。为国家长久谋划，哪有比这一战更划算的？

有人以西关战败为戒，认为河北难以守住。两处地理形势，表里完全不同：关西各族杂居，部族不一，从前西汉，在霸上驻军，烽火直达甘泉。更何况远戍的军队，遇上新旧将帅交替的时候！河北全是旧有民户，少有异族，山岭连绵阻隔，三关是险要隘口。如果轻骑长驱，沙漠之地望风归降；如果重兵把守要塞，冀州就像大山一样稳固。从前陇西残破，晁错上书进言；匈奴骄横欺侮，贾谊愤慨叹息。对比今日，那些祸患都还算遥远。

晋武帝只是中等才能的君主，遇上孙皓暴虐昏乱，上天赐福，也依靠杜预献上计策，荀勖、贾充谋划，所以能够成就功业，一统天下。何况如今陛下英明圣哲，天下归心，文德武功一同彰显，威严和仁风并举，加上宰辅贤明，诸王贤良，州牧郡守建功，猛将满朝，上天眷顾，什么样的敌人不能平定，何况这些顽劣敌寇，不过苟延残喘而已。希望陛下深思机要，早就定下宏大谋略。臣出身卑微，隐居山林，一心盼望天下太平，有幸能见到泰山封禅的盛事，虽然没有司马相如那样的文笔，也不想像史谈那样抱憾终身，以此为由在京师辞官，便没有遗憾了。我早就想上奏，害怕触犯禁令，承蒙陛下赐假，暂时离开宫禁，我身患消渴病十年，常常担心命不久矣，怀着这份愚诚，冒死上奏。

谢灵运称病东归之后，日夜游乐宴饮，又被御史中丞傅隆弹劾，因此获罪免官。这一年，是元嘉五年。谢灵运回到东方之后，和族弟谢惠连、东海何长瑜、颍川荀雍、泰山羊璿之，以诗文赏鉴相聚，一同游历山水，当时人称他们四友。谢惠连年少聪慧，但是行为轻薄，不被父亲谢方明赏识。谢灵运离开永嘉回到始宁，当时谢方明担任会稽太守。谢灵运曾经从始宁到会稽拜访谢方明，顺路看望谢惠连，十分赏识他。当时何长瑜在教谢惠连读书，也在郡府之中，谢灵运又认为他才华绝世，对谢方明说：阿连如此聪慧，您却把他当作普通孩童看待；何长瑜是当今的王粲，您却只给他下等宾客的待遇。您既然不能礼遇贤才，应当把何长瑜交给我。谢灵运就把何长瑜带走了。

荀雍，字道雍，官做到员外散骑郎。羊璿之，字曜璠，担任临川内史，受到司空竟陵王刘诞器重，刘诞兵败之后，羊璿之受牵连被杀。何长瑜的文才，次于谢惠连，荀雍、羊璿之都比不上。临川王刘义庆招揽文士，何长瑜从国侍郎升任平西记室参军。他曾经在江陵写信给同族何勖，用韵语调侃刘义庆府中的僚属：陆展染黑发，想要取悦小妾。青色不能长久，白发很快又冒出来。像这样的句子有五六句，轻薄少年又不断增补，府里所有人都被编了调侃的话，言辞刻薄，文章四处流传。刘义庆大怒，禀报太祖，把他贬为广州下辖的曾城令。等到刘义庆去世，朝中官员到府吊唁，何勖对袁淑说：何长瑜可以回来了。袁淑说：国家刚刚失去宗室英才，不宜先想着流放之人。庐陵王刘绍镇守寻阳，任命何长瑜为南中郎行参军，掌管文书。走到板桥，遇上暴风溺水而死。

谢灵运依靠父祖留下的资产，家业十分丰厚。奴仆僮仆众多，旧日门生有几百人，开山挖湖，劳役不停。登山越岭，一定要去到幽深险峻之处，千重山岩峰峦，全都游历遍。登山时常穿木屐，上山就去掉前齿，下山去掉后齿。他曾经从始宁南山伐木开路，一直通到临海，跟随的有几百人。临海太守王琇十分惊骇，以为是山贼，后来才知道是谢灵运，方才安心。谢灵运又邀请王琇继续进山，王琇不肯，谢灵运赠诗给王琇：郡守畏惧山路艰险，旅人却乐于山中行。在会稽的时候，他手下徒众也很多，惊动县城。太守孟顗虔诚奉佛，却被谢灵运轻视，谢灵运曾经对孟顗说：得道要有慧根、是文人才能做到，你升天会在我前面，成佛一定在我后面。孟顗深深怨恨这句话。

会稽城东有回踵湖，谢灵运请求把湖水排出开辟田地，太祖下令州郡实地核查。这个湖离城很近，出产水产，百姓十分爱惜，孟顗坚决不肯应允。谢灵运得不到回踵湖，又请求把始宁岯崲湖改造成农田，孟顗又坚持不同意。谢灵运认为孟顗不是为百姓着想，只是担心排湖会伤害水中生灵，言语之中诋毁孟顗，二人就此结下仇怨。孟顗因为谢灵运骄横放纵，惊扰百姓，就上表说他有异心，调集军队防备，公开上奏朝廷。谢灵运急速奔赴京城，到宫阙上表说：臣自从抱病归山，到现在三年，居所不在城郊，不和俗世往来，隐居深山，断绝一切外缘，安守本分调养性命，希望安度余生。上月二十八日忽然收到会稽太守孟顗二十七日的文书说：近来流言纷扰，事情虽然清楚，百姓却不能平静，如今稍稍设防。我打开文书，惊骇怅惘，不知道缘由，连夜奔驰，奔赴陛下身边。走到山阴，看见防备森严，盾牌、马枪阻断道路，巡逻的兵卒往来不绝，兵器布满道路。我不知道微臣犯下什么罪过。见到孟顗，他虽然说并无恶意，可是防备如此森严，我心中只有惶恐。臣从前身为近侍，蒙受皇恩，如果罪证确凿，文书有凭，不只是交给司法官处死，昭示国法，普天之下，我也没有容身之地。如今凭空捏造罪名，何其残酷。自古以来谗言诽谤，圣贤也难以避免，但是招来诽谤，总有缘由。有人轻生重义，结党聚众；有人勇冠乡里，招揽剑客。从没听说读书习礼之人，会萌生叛逆的罪名；隐居山林之士，会犯下冒犯君主的祸事。如今没有一点行迹凭据，凭空捏造谤言，从古以来，没有这样残酷的事。我不是吝惜性命，实在痛心这份冤屈。我自问内心无愧，却有理难申。所以拖着病体，奔赴京城归诚。仰仗陛下圣明体察，就算身死，也如同活着一般。我连日忧惧，旧病发作，神志恍惚，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太祖知道他是被诬陷，没有治罪。不想让他再回东方，任命他做临川内史，俸禄为中二千石。谢灵运在郡中依旧放纵游乐，和在永嘉的时候一样，被官员弹劾。司徒派遣使者，随同州从事郑望生拘捕谢灵运，谢灵运扣押郑望生，起兵叛逃，于是生出反叛之心。作诗说：韩国灭亡，张良奋起；秦王称帝，鲁仲连引以为耻。我本是江海之上的隐士，忠义之心感动君子。朝廷派兵追捕擒获他，送交廷尉治罪。廷尉上奏谢灵运率领部众反叛，依法应当处斩。皇上爱惜他的才华，只想免去官职。彭城王刘义康坚持认为不能宽恕，于是下诏说：谢灵运罪行累累，本当依法处死。但是谢玄有大功，堪比管仲，应当宽恕他的后人，可以免死一等，流放广州。

后来，秦郡府将宗齐受走到涂口，到桃墟村，看见七个人在路边低声交谈，怀疑不是普通人，回去禀报郡县，官兵跟随宗齐受突袭抓捕，和他们格斗，全部抓获下狱。其中一人名叫赵钦，是山阳县人，供词说：同村薛道双从前和谢康乐共事，去年九月初，薛道双托同村成国转告我：先前担任临川内史、获罪流放广州的谢灵运，出钱让我们购买弓箭刀盾，让薛道双邀约乡里勇士，在三江口劫走谢灵运。如果事成，大功同享。于是聚集党徒等候，没能截到。回来之后饥寒交迫，沿路抢劫。官员又上奏请求依法处置，太祖下诏，在广州将谢灵运处斩。临死之前，谢灵运作诗：龚胜不再苟活，李业舍生取义。嵇康道义被逼，霍原性命陨落。凄凄如遭霜的树叶，飘飘如风中菌菇。人生际遇本就短暂，寿命长短不必哀怜。本心早已坦然，这份痛苦我忍耐很久。只遗憾我君子归隐的志向，不能在山林之中了结一生。诗里提到龚胜、李业，和之前诗里张良、鲁仲连的用意一样。当时是元嘉十年，谢灵运四十九岁。他所著文章流传于世。儿子谢凤，早年去世。

史臣评论说：人禀受天地灵气，具备五常德性，刚柔交替，喜怒生情。心志在内心涌动，歌咏就向外抒发。六义由此兴起，四始依托于此，歌谣升降，诗篇繁盛。虽然虞、夏之前，没有留下文章，但是人禀灵气，道理不会有差别。那么歌咏的兴起，应当从人类诞生之时就开始了。周王室衰微之后，文风越发兴盛，屈原、宋玉在前开辟清流，贾谊、司马相如在后振起文名，华美的辞采润饰金石，高远的道义直上云天。从这以后，诗文寄托的情志越发宽广。王褒、刘向、扬雄、班固、崔寔、蔡邕等人，道路不同，目标一致，先后师法前人。虽然篇章之中常有清丽佳句，芜杂累赘的文辞也有很多。至于张衡文采华美，文辞随情志变化，绝世高妙，很久没有后继之人。到了建安时期，曹氏执掌天命，魏武帝、魏文帝、陈思王曹植，都富有文采，才开始用情志组织文辞，用文采承载实质。从汉到魏，四百多年，文人辈出，文体三次变化：司马相如擅长描摹物象，班固长于情理叙事，曹植、王粲以气质为本，各自彰显长处，光耀当时。所以当世文士，纷纷效仿追寻。推究文风源头，全都取法《诗经》《离骚》。只是爱好不同，所以体制风格各异。到了元康年间，潘岳、陆机格外杰出，格律不同于班固、贾谊，体制有别于曹植、王粲，辞义繁密如同繁星，文辞华美如同锦绣。承接西汉梁孝王平台的遗风，汲取曹丕南皮之游的高韵，流风余韵，在西晋达到顶峰。晋朝南渡之后，玄学之风独盛，治学只钻研老子，博览只限于庄子，铺陈文辞，义理不出于此。从建武到义熙，将近百年，虽然诗文接连不断，如云涌波起，无不是寄托玄理，缺少遒劲华美的辞章。殷仲文开始改变孙绰、许询的玄言文风，谢混大力革新太元年间的文体。到了刘宋，颜延之、谢灵运声名腾起。谢灵运诗文兴寄高远，颜延之体裁严谨绵密，都追随前代贤才，为后世树立典范。如果铺开坐席，品评古今诗文，探讨优劣，也有可说之处。五色相互映衬，八音和谐流畅，是因为色彩、音律，各合其宜。想要让声调交替变化，高低错落，前面有轻扬之声，后面就要用沉实的响字。一简之内，音韵各不相同；两句之中，轻重完全有别。透彻领会这个道理，才可以谈论作文。前代佳作，历来被人传诵，曹植函谷京洛之作，王粲霸岸诗篇，孙楚零雨篇章，王赞朔风名句，都是直抒胸臆，不依靠史书典故，正是依靠音律谐和，超越前人。自从楚辞以来，这个秘诀没有人发现。前人高妙佳句，音韵自然天成，都是暗合这个规律，不是刻意思索得来。张衡、蔡邕、曹植、王粲，都不曾察觉；潘岳、陆机、谢灵运、颜延之，离这个道理更远。世上懂文的人，领会之后，就知道我说的不是虚言。如果认为不对，就等待后世哲人来印证。

列传第二十八　武二王

彭城王刘义康、南郡王刘义宣

彭城王刘义康，十二岁的时候，宋台任命他为督豫、司、雍、并四州诸军事、冠军将军、豫州刺史。当时高祖从寿阳被征召入朝辅政，留下刘义康镇守寿阳。又兼任司州刺史，加督徐州钟离、荆州义阳诸军事。永初元年，封彭城王，食邑三千户，进号右将军。永初二年，调任监南豫、豫、司、雍、并五州诸军事、南豫州刺史，将军职位不变。永初三年，升任使持节、都督南徐、兖二州扬州晋陵诸军事、南徐州刺史，将军如故。

太祖即位，增加食邑二千户，进号骠骑将军，加散骑常侍，赐鼓吹一部。不久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元嘉三年，改授都督荆、湘、雍、梁、益、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荆州刺史，赐班剑三十人，持节、常侍、将军不变。刘义康年少聪慧明察，到地方任职之后，政务打理得井井有条。元嘉六年，司徒王弘上表，建议刘义康回朝辅政，朝廷征召他为侍中、都督扬、南徐、兖三州诸军事、司徒、录尚书事，兼任平北将军、南徐州刺史，持节不变。两个府署都设置佐吏、配备兵马，和王弘一同辅佐朝政。王弘常年多病，遇事又谦让，从此朝廷内外事务，全都由刘义康决断。太子詹事刘湛有治国才干，刘义康从前在豫州的时候，刘湛担任长史，二人素来交好，到这时刘义康格外信任他，无论士人庶民、大小事务，全都向他咨询。所以刘义康从前在藩镇，多有善政，被远近之人称赞。元嘉九年，王弘去世，刘义康又兼任扬州刺史。同年，太妃去世，刘义康辞去侍中，交还班剑仪仗。元嘉十二年，又兼任太子太傅，恢复侍中、班剑。

刘义康天性喜爱处理政务，专心研读文书，辨别是非，无不精细周全。独掌朝政之后，事情都由自己决断，生杀大事，凭借录尚书事的名义定夺。凡是他上奏的事情，皇上没有不批准的，州郡长官以下官员，都由刘义康选拔任用，于是朝野之人纷纷投奔他，权势压倒天下。刘义康也自强不息，没有懈怠。府门前每天常有几百辆车前来，就算地位低微的人，也都得到接见。他记忆力过人，听过一次就记住，偶然见过的人，终生不忘，在众人聚会之时，常常说出旧事，显示聪敏，众人也因此佩服他。他爱惜爵位，从不私自把官职送给亲信，朝中凡是有才之士，都招入自己府中，如果有人不合皇上心意，就调任朝廷官署。下属都愿意为他尽力，不敢欺瞒。太祖有虚劳病，常年卧病，每当心绪波动，就心口剧痛，好几次濒临病危。刘义康照料医药，尽心侍奉，汤药饮食，一定要自己尝过才送给皇上；有时整夜不睡，连日不解衣；内外大小事务，都独自决断施行。元嘉十六年，升为大将军，兼任司徒，自行征召府中掾属。

刘义康向来缺少学识，不懂大体，自认为兄弟至亲，不必恪守君臣的礼节，随心行事，毫无防备。私自蓄养僮仆部曲六千多人，不向朝廷上报。四方进贡的物品，上等的都送给刘义康，次一等的才进献给皇上。皇上冬天吃柑子，感叹柑子品相味道都很差，刘义康当时在座，说：今年柑子有很好的。派人回东府取来，比皇宫的大三寸。尚书仆射殷景仁受到太祖宠信，和太子詹事刘湛原本交好，后来关系疏远。刘湛常常想借宰相的权势排挤殷景仁，殷景仁有太祖庇护，刘义康多次进言都不被采纳，刘湛越发怨愤。南阳刘斌，是刘湛同族，有世俗才干，被刘义康赏识，从司徒右长史提拔为左长史。从事中郎琅邪王履、主簿沛郡刘敬文、祭酒鲁郡孔胤秀，都靠逢迎得到重用。看见太祖病重，都说应当立年长的君主。皇上曾经病危，让刘义康草拟遗诏。刘义康回到府中，流着泪告诉刘湛和殷景仁，刘湛说：天下多难，哪里是幼主能够驾驭的。刘义康、殷景仁都没有答话，孔胤秀等人就到尚书省，调取晋咸康末年立康帝的旧档案，刘义康并不知情。等到太祖病愈，隐约听说这件事。刘斌等人受到刘义康宠信，大权在握，常常想要倾覆朝廷，让皇位落到刘义康手中。于是结成朋党，窥伺宫禁，凡是忠心为国、不和他们同党之人，就罗织罪名，加以贬黜。常常搜集殷景仁的过失，编造是非告诉刘湛。从此君主和宰相之间生出嫌隙，朝廷内外祸根埋下。

刘义康想要任命刘斌做丹阳尹，趁闲谈向太祖禀报，说刘斌家境贫寒。皇上明白他的用意，刘义康话还没说完，皇上说：派他去吴郡。后来会稽太守羊玄保请求回京，刘义康又想让刘斌接替，上奏太祖：羊玄保想要回来，不知道谁适合做会稽太守？皇上当时没有人选，仓促说：我已经任命王鸿了。从元嘉十六年秋天开始，皇上不再去东府。皇上嫌隙已经形成，担心酿成大祸。元嘉十七年十月，抓捕刘湛交付廷尉，处死。又诛杀刘斌以及大将军录事参军刘敬文、贼曹参军孔邵秀、中兵参军邢怀明、主簿孔胤秀、丹阳丞孔文秀、司空从事中郎司马亮、乌程令盛昙泰等人。把尚书库部郎何默子、余姚令韩景之、永兴令颜遥之、刘湛的弟弟黄门侍郎刘素、刘斌的弟弟给事中刘温流放广州，王履罢官在家。孔胤秀最初靠文书得到任用，渐渐参与机密，孔文秀、孔邵秀，都是他兄长。司马亮，是孔氏姻亲，依靠孔胤秀得到提拔。邢怀明、盛昙泰是刘义康亲信。何默子、韩景之、颜遥之，都是刘湛同党。

当天，皇上传召刘义康入宫留宿，留在中书省，当晚分头抓捕刘湛等人。青州刺史杜骥率兵驻守殿内，防备变故。派人宣读旨意，告知刘湛等人罪状。刘义康上表请求退位说：臣自幼蒙受国恩，爵位超出本分。陛下感念兄弟亲情，厚待于我，不因我浅陋而嫌弃，给我高位，总管内外政务，位列宰辅。我不能端正自身、表率下属，管束僚属，亲近小人，自己没能察觉，以至于毁誉失实，赏罚错乱。都是因为我才弱任重，才造成动荡。如今罪人已经伏诛，朝政安定，但是祸乱根源，全在我身上。我惶恐不安，如同坠入深渊，哪里还有颜面安享尊荣，请求解除职务，在家待罪。朝廷改授他都督江州诸军事、江州刺史，持节、侍中、将军不变，出镇豫章。

刘义康在中书省停留十几天，桂阳侯刘义融、新喻侯刘义宗、秘书监徐湛之前来探望。在中书省辞别，就前往渡口。皇上只是对着他痛哭，没有别的话。皇上又派僧人慧琳去看望他，刘义康问：我还有回来的机会吗？慧琳说：可惜您没有读过几百卷书。征虏司马萧斌，从前受刘义康亲近，刘斌等人嫉妒他受宠，进谗言把他排挤出去。于是任命萧斌为谘议参军，兼任豫章太守，大小事务都托付给他。司徒主簿谢综，一向被刘义康亲近，任命为记室参军，刘义康身边亲信，都允许跟随到豫章。刘义康推辞江州刺史，得到准许，增督广、交二州、湘州始兴诸军事。供给丰厚，赏赐接连不断，朝廷大事，都通报给他。刘义康败事之前，东府大堂前井水忽然溢出，野鸡、江鸥都飞到他的斋屋前面。

龙骧参军巴东扶令育到宫阙上表说：

听说圣明君主不会拒绝恳切的谏言，以广闻博见为正道；臣子不畏惧诛杀的惩罚，以直言尽忠为本。所以周昌极力劝谏，冯唐当面直言，孝惠帝才稳固储位，魏尚才重新镇守云中。这两位臣子哪里是喜欢冒犯君主、违逆圣意？还有爰盎劝谏汉文帝：淮南王如果在路上得病去世，陛下就会背负杀弟的名声，怎么办？汉文帝没有采纳，后来追悔莫及。臣一介草莽微臣，不自量力，怀着葵藿向阳的本心，仰慕《周易》舍身报国的志向，不远六千里，邀约同伴，恭敬献上愚诚，希望陛下体察接纳。

陛下执掌天下，抚育万物，教化通达，天地人秩序井然，开辟天人相通的道路，广纳贤才，深山之中没有遗贤，高山之上没有被埋没的珍宝，哪里只是网罗飞鸟、捕捞游鱼。何况彭城王刘义康，是先帝爱子，陛下的二弟！一朝贬斥，远放南方，恩情断绝，相隔万里，身在圣明之世，却远离君主，百姓都为陛下痛心。

我回想景平、元嘉年间的祸乱，国家几乎倾覆，三公有人谋划废立，心怀不臣之心，宰辅在京城窥伺机会，强藩在上游觊觎，有人包藏祸心觊觎皇权，有人公然叛逆欺凌君主，人人惶恐，神灵愤恨。依靠宗庙福泽，谋划深远，扫除祸乱，歼灭奸徒，天下安定。那个时候，刘义康难道没有参与朝廷谋划，一同共渡危难？而且旧时楚地地势险要，不是至亲不能镇守，所以授予骠骑将军，托付藩镇重任，治理南郢，安抚百姓、抵御寇贼，传播大宋恩泽，遍及荒远之地。陛下恩泽遍及天下，不只是荆州百姓蒙受恩惠。后来召他入朝担任宰辅，执掌中枢，位列三公，又管理徐、扬二州，朝野内外欢欣，人人都说陛下用人得当，刘义康受任合理。如今怎么能因为疑似的嫌隙，断绝兄弟恩情？如果他有过失罪责，完全可以讲明善恶，用道义教导他。庐陵王的旧事，足以作为今天的借鉴，这就是陛下前车之鉴。曾子不轻易杀人，是忠臣的譬喻；贤王两次被谗言还能包容，是仁君的典范。《诗经》说：不要轻信别人的话，那些话本就不可信。又说兄弟就算争吵，也不会断绝亲情。《尚书》说：彰显大德，亲睦九族。九族和睦，才能善待百姓，兄弟怎么可以抛弃？

希望陛下追溯前代废黜宗室的灾祸，考虑近来谗言的祸患。让庐陵王冤魂得以昭雪，让彭城王的嫌疑在京城消除，这不只是当下治国的良策，也会成为史书万古传颂的美事。谗言难以分辨，是非容易混淆，福祸相依，古人畏惧。所以爱惜自身的士人，都闭口不言，谁愿意冒犯君主？我愚昧，独自献上浅见，之所以恳切陈情，实在担心刘义康寿命终结，突然死在南方，让陛下背负弃弟的骂名。臣虽然卑微，私下替陛下羞愧。况且史书记录事实，史官难道会歪曲典章避讳吗？如果真如我所担心，陛下后悔又有什么用？扬雄说：最大的福分，莫过于家族和睦；最深的祸患，莫过于内部动乱。我常常谨记这句话，作为警戒。如今目睹王室大事，怎么能闭口不言？我担心天下风气大变，人人害怕骨肉离间，民心动摇，想要天下安定，实在很难。

陛下只知道要剪除不好的枝杈，却不知道砍枝会伤到树干，这是古人所悲叹的，今天应当改正。陛下如果放下猜忌，虚心听取，采纳草野之人的意见，体察愚臣的想法，降下破格的诏书，寻访博古之士，立刻召回刘义康回到京城，兄弟和睦，君臣安宁，平息天下非议，断绝谗言之路，这样天下人的疑虑就会消散，谗言无处滋生。何必一定要给他司徒、扬州牧的高位，才能安置彭城王？如果臣上奏违背法度，有害国家，请立刻处死我，向陛下谢罪。就算身受烹煮之刑，也是我心甘情愿。

奏表呈上之后，扶令育立刻被关进建康监狱，赐死。

会稽长公主，在兄弟姐妹之中年纪最长，太祖十分敬重她。刘义康南迁很久之后，皇上到公主府宴饮，十分欢乐。公主起身下拜，泪流不止。皇上不明白她的用意，起身扶她。公主说：车子（刘义康小字）晚年，一定不会被陛下容纳，今天特地求您保全他性命。于是痛哭。皇上流泪，指着蒋山发誓：一定不会有这种事。如果违背今天誓言，就是辜负初宁陵先帝。当即把宴席上的酒封起来送给刘义康，附信说：和会稽姐姐宴饮，想起弟弟，剩下的酒封送给你。车子，是刘义康小字。

元嘉二十二年，太子詹事范晔等人谋反，事情牵连刘义康，详情记载在《范晔传》。官员上奏：刘义康从前独揽大权，骄纵犯上，结党营私，收纳奸邪。重罪昭彰，本当严惩。只是陛下仁爱，看重至亲，没有削去他封爵，恩宠不减。天下人议论，都说皇恩深厚，却有损国法。刘义康不曾感念这份恩德，自从外放南方，伪装恭顺，内心不改。放纵欲望，不断索求。陛下宽和包容，屡次宽恕，恩待如旧。他却暗中联络外人，图谋勾结，资助手下，招揽死士。伺机窥探，不忘觊觎皇位。陛下之前隐忍，只处罚他身边侍从。他狂悖本性不改，奸谋再起，勾结远方恶人，千里串联，再次图谋社稷。仰仗陛下至诚感动神灵，宋室国运绵长，奸谋败露，罪人抓获。周公是至圣，也不宽恕同母弟弟；汉文帝仁厚，也不包庇兄长的恶行。何况刘义康的罪过超过管叔、蔡叔，谋逆重于淮南王刘长，背弃亲情，自绝于天地。臣等商议，请下令削去刘义康王爵，交付廷尉治罪。皇上下诏，特地免除死罪。于是刘义康和儿子泉陵侯刘允、女儿始宁、丰城、益阳、兴平四县主都被废为庶人，从宗室名册除名，流放安成郡。任命宁朔将军沈邵为安成公相，领兵看守。刘义康在安成读书，读到淮南厉王刘长的故事，放下书卷叹息：前代竟然有这样的事，我获罪也是应当的。

元嘉二十四年，豫章胡诞世、前吴平令袁恽等人谋反，袭杀豫章太守桓隆、南昌令诸葛智之，占据郡城，想要拥立刘义康。太尉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等人上奏：《诗经》有流放恶人的义理，《尚书》记载放逐罪人的典制。庶人刘义康罪恶深重，死有余辜。圣上仁心不忍，反复犹豫，免他死罪，流放近地，这是发自上天的仁爱，自古少有。他不知悔改，流言四起，悖逆侥幸之心显露，私下散播，蛊惑百姓，不法之徒趁机生事。胡诞世假借名号起兵作乱。防微杜渐，古今常理，何况祸乱突然爆发，怎能忽视？臣等商议，应当流放到广州偏远郡县，放到边境，杜绝祸源。奏请获准，依旧任命沈邵管理安成事务，准备送刘义康去广州。还没有动身，沈邵病逝，北魏进犯瓜步，天下动荡。皇上担心有异心之人拥立刘义康作乱，世祖当时镇守彭城，多次上书请求处置，太子和尚书左仆射何尚之都赞同。元嘉二十八年正月，皇上派中书舍人严龙送毒药赐死刘义康。刘义康不肯服药，说：佛教认为自杀不能再得人身，你们随便处置我。于是用被子捂住他，窒息而死，时年四十三岁，用侯的礼仪安葬在安成。

刘义康有六个儿子：刘允、刘肱、刘珣、刘昭、刘方、刘昙辩。刘允最初封泉陵县侯，食邑七百户。刘昭、刘方早年夭折。刘允等人留在安成，刘劭弑君篡位之后，派人杀害他们。

世祖大明四年，刘义康女儿刘玉秀等人上表：父亲罪大恶极，辜负圣恩，活着承蒙宽待，死后也得到安葬礼遇，就算像鲧被流放羽山，也不足以惩戒。我们怀着乌鸟反哺的本心，冒死上诉，请求把父亲灵柩归葬旧坟，骸骨归葬故土。皇上下诏准许，并赐给丧葬物资。前废帝永光元年，太宰江夏王刘义恭上表：就算是远支宗室，也应当顾念亲情；对于有罪的宗室，也应当酌情恩待。从前严道获罪，后代得以延续；阜陵侯获罪，晚年得到宽宥。已故庶人刘义康从前被奸人蛊惑，自取祸败，魂灵被除去宗籍，作为后世警戒。朝代已经历经三朝，岁月超过三十载，天地改元，万物重生，所有人都得到宽赦。刘义康妻子子女流离，早就离世，女儿孤弱，沦为平民。推究当初祸事，不全是他本心招来，让人哀怜。仰仗陛下教化广布，恩泽遍及万物，仁及枯骨。希望赦免他的罪名，重新归入宗室，让恩德施及枯骨。臣出于宗室亲情，冒死上奏，心中惶恐。皇上下诏：太宰上表所言，念及亲情追思往事，令人感慨。从前对待淮南、楚地宗室，推恩惠及后人，法外存亲，是古来准则。把这份表章下发外朝，按旨意办理。已故泉陵侯刘允无辜被害，可以特为他立后嗣。太宗泰始四年，又再次除名，恢复庶人身份。

南郡王刘义宣，生来舌头偏短，说话口吃。元嘉元年，十二岁，封竟陵王，食邑五千户，拜右将军，镇守石头城。元嘉七年，升任使持节、都督徐、兖、青、冀、幽五州诸军事、徐州刺史，将军不变，依旧戍守石头。元嘉八年，改任都督南兖、兖州刺史，本要镇守山阳，没有成行。第二年，升任中书监，进号中军将军，加散骑常侍，赐鼓吹一部。当时竟陵蛮族叛乱，徭役繁重，百姓离散，改封南谯王，兼管石头戍事。元嘉十三年，出朝都督江州、豫州西阳、晋熙、新蔡三郡诸军事、镇南将军、江州刺史。

当初高祖认为荆州地处上游，地势险要，地广兵强，留下遗诏，让皇子依次镇守。平定谢晦之后，交给彭城王刘义康。刘义康入朝为相，接下来是江夏王刘义恭。又因为临川王刘义庆宗室声望很高，临川武烈王对国家有大功，刘义庆镇守荆州。之后按次序轮到刘义宣。皇上认为刘义宣才能平庸，不能镇守上游重地。元嘉十六年，用衡阳王刘义季接替刘义庆，让刘义宣接替刘义季做南徐州刺史，都督南徐州军事、征北将军，持节不变，加散骑常侍。会稽公主常常为刘义宣说话，皇上犹豫很久。元嘉二十一年，才任命刘义宣都督荆、雍、益、梁、宁、南北秦七州诸军事、车骑将军、荆州刺史，持节、常侍不变。先下亲笔诏书说：师护在西边很久，近来上表请求回京，在身边侍奉，本是常理，不一定非要一直留在那里。如今打算准许他回来，让你接替他。师护虽然没有特殊功绩，但是清廉节俭，待人宽厚，不纵容下属，这份操守很难得，不只是在西土有名，朝野都称赞。他在那里已经安排妥当，士民安定，议论之人都说不宜调换，这次调换，是为了你。你和师护年纪相近，各有长处，世人评价各有优劣。如果你到任之后治理有失，不只是西边荆州受损，调换的非议，都会归罪于我。还会让师护受到埋怨，不只是一次非议。公私都会受损，这件事要仔细商量。这件事用心去做不难，不要让世人多有议论。师护，是刘义季小字。

刘义宣到荆州之后，勤勉自励，政务有序。他皮肤白皙，胡须很美，身高七尺五寸，腰粗十围，蓄养很多姬妾，后房上千人，尼姑婢女数百，子女三十人。府第装饰华丽，耗费巨大。升任司空，改侍中，兼任南蛮校尉。元嘉二十七年，北魏南侵，刘义宣担心敌寇到来，想要逃往上明。敌寇退走之后，太祖下诏告诫他：好好治理百姓，不要总想着逃跑避难。

元嘉三十年，升任司徒、中军将军、扬州刺史，侍中不变。还没有赴任，遇上刘劭弑君篡位，任命刘义宣为中书监、太尉，兼任司徒、侍中不变。刘义宣听说之后，立刻起兵，集结兵马，向远近传檄。恰逢世祖起兵讨伐刘劭，刘义宣派参军徐遗宝率领三千士兵，作为前锋。世祖即位，任命刘义宣为中书监，都督扬、豫二州、扬州刺史，加羽葆、鼓吹，赐班剑四十人，持节、侍中不变，改封南郡王，食邑一万户。追封刘义宣生母为献太妃，封次子宜阳侯刘恺为南谯王，食邑一千户。刘义宣坚决推辞京内官职，以及刘恺的王爵。于是改授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诸军事、荆湘二州刺史，持节、侍中、丞相不变，刘恺降为宜阳县王。刘义宣麾下将佐，都加官进禄。长史张畅，事迹记载在本传。谘议参军蔡超专门掌管文书、参与谋划，授尚书吏部郎，依旧做丞相谘议参军、南郡内史，封汝南县侯，食邑一千户。司马竺超民授黄门侍郎，依旧为丞相司马、南平内史。其余僚属封赏各有等差。

刘义宣在荆州镇守十年，兵强财足，又是率先举义讨伐刘劭，威名震动天下，凡是他提出的要求，朝廷无不应允。朝廷颁布的制度，只要不合他心意，一概不遵从。他曾经献给世祖酒，自己先喝过，把剩下的封起来进献，他不懂大体到这种地步。起初，臧质心怀异志，认为刘义宣平庸懦弱，容易鼓动，想要借他的手作乱，成就自己的野心。从襄阳去江陵拜见刘义宣，极尽恭敬，详情在《臧质传》。等到臧质镇守江州，多次秘密写信劝说刘义宣：您有大才，立大功，震主威权，自古以来很少有人能够保全，应当早做打算。天下百姓都心系于您，如果率军入朝，朝野谁不拥戴。不然一旦大祸临头，后悔莫及。刘义宣暗中采纳臧质的话。世祖在宫中行事无礼，和刘义宣的女儿淫乱，刘义宣因此愤怒，暗中打造战船兵器，约定孝建元年秋冬起兵。通知豫州刺史鲁爽、兖州刺史徐遗宝一同起事。鲁爽醉酒误事，当年正月就先行反叛。派府中户曹送文书，推举刘义宣做天子，送来天子仪仗；徐遗宝也带兵向彭城进发。刘义宣和臧质仓促起兵。二月二十六日，刘义宣自加都督中外诸军事，设置左右长史、司马，僚属对他都直呼名字。派人上表说：

臣听说霍光辅佐汉朝，遭到汉宣帝猜疑；乐毅辅佐燕国，被惠王猜忌。常以为异姓大臣功高震主，容易生出嫌隙；骨肉至亲，应当彼此坦诚。臣虽然平庸懦弱，年少也向往忠谨。遇上元凶弑君，滔天祸乱，臣舍家报国，虽然天命自有归属，没有建立大功，但是竭尽忠诚，天地可鉴。如今忠心不被体察，诽谤不断，流言纷纷。想来是奸臣挑拨，罗织罪名。乱世之中，坚守节操的臣子很少；寒冬降临，少有常青树木。很多人苟活乱世，在伪朝求取富贵，本是朝廷所弃，应当诛杀的人。这些人官位超过本分，执掌大政，憎恶正直功臣，编造邪说，迷惑圣主，混淆视听。还有南方州郡僚佐，没有多少功劳，窃取大功，互相煽动，想要倾覆社稷。臧质去年举义，功勋超过古贤；鲁爽一同举兵，心志坚如金石。这些人却遭到猜忌构陷，一定会被陷害。从前汲黯在世，刘安不敢谋反；孔父嘉遇害，华督才敢作乱。臣虽然不勇武，艰难之中立有微功，如今谗言四起，想要诱捕臣下。宗庙危殆，江山摇摇欲坠。

臣是皇室血脉，和皇室同气，王室倾覆，罪责在我，不敢躲避祸患，甘愿承担起兵的罪责。如今征召兵马，号令藩镇，让忠臣义士抒发愤懑，诛杀奸凶，向朝廷谢罪，这样上不辜负祖宗宗庙，下不辜负两朝厚恩。写表之时，心中惭愧，言语难以尽述。

皇上下诏回复：

皇帝致意。朕不幸遭遇祸难，家国危亡，几乎覆灭。所以亲自起兵，洗雪冤耻，依靠各方谋划，共渡难关。得以继承大位，优待宗亲、酬谢功臣，本是本心。朝政有失，也盼望匡正。但是没有见到良言，反而先看到谋逆。勤王的功业还没有结束，谋夺帝位的图谋已经兴起。臧质凶险无德，被世人唾弃，自知不容，觊觎皇位，想要作乱，先拉拢同党，煽动蛊惑，酿成祸乱。如果逆贼得逞，奸人争权，天下安危难料，祸乱无穷。您没有明察，背弃本朝，亲近奸邪，图谋社稷，虽然祸端早已埋下，流言四起。朕秉持大公，平息猜忌，推心置腹，昭示天下。没想到事变难料，谗言成真，朕痛心不已，废寝忘食。

如今朕亲自统领六军，号令各州，祭告神灵，誓师出征，直扑柴桑，斩杀元凶，告慰天下。之后清江之上警跸清道，郢都路上銮驾启程，放下兵器，再和您当面商议。大宋多难，家祸接连不断，去年祸乱刚刚平定，正要接受教诲，希望永离危难。没想到不到一年，又生出祸乱，二祖基业，将要倾覆，仰望江山，满心悲痛。

太傅江夏王刘义恭又写信给刘义宣：

近来路上传言，鲁爽兄弟反叛，事出有因，智者本不该相信。忽然收到你的上表，说要起兵，我十分震惊，不明白缘由。如果君主年幼、权臣专政，朝政被外人把持，或者世道昏暗、君主被胁迫，贤能藩王才会起兵救难。从没听说圣明君主在位，百官顺服，天下安定之时，起兵发难。这样想要成功，我实在为弟弟担忧。

去年元凶作乱，天下一同奋起。弟弟你同心尽忠，拥戴明主，大功大德，昭著天下；朝廷厚待，恩宠优厚。丞相是人臣极位，江南很少授予，一门两王，世上少有。朝廷推心相待，事务任由你决断，封赏还在不断下达，一朝舍弃这些，实在可惜。

我们蒙受先帝养育之恩，得以成人，想要报答厚恩，恩情如同苍天，就算竭尽心力，还怕不足以报答。怎么能听信奸邪之人，轻易挑起祸乱。国家本来没有流言蜚语，却骤然把罪责归于管叔、蔡叔；世上本没有晁错那样的人，却又重蹈七国藩王叛乱的覆辙。舍弃汉明帝刘苍那样美好的典范，走上齐王司马冏败亡的老路。

从前，殷仲堪借兵给桓玄，不久桓玄就屠灭了殷仲堪的家族；王恭把兵权交给刘牢之，转眼忠诚就化为泡影。这些都是前代已经发生的旧事，也是当下值得深刻警戒的教训。臧质年少时就没有良好品行，这是弟弟你所清楚知道的。他靠着皇室远亲的身份，加上有一点微薄功劳，借着职务迁转，地位超出同辈，依仗西楚的强大兵力，图谋满足一己私欲。如果他的奸谋得逞，恐怕就不再是可以被管控的人物。鲁宗之父子，世代蒙受朝廷冤屈，太祖正打算推行长远方略，所以对鲁爽等人如同当年封赏雍齿一般给予优待。如今让他们占据五州之地，就如同猛虎兕兽从牢笼里放出，这简直就是要再出一个刘渊啊。徐遗宝是垣护之的内弟，当初经由垣护之归附于我，苦苦请求北上任职，不愿意远去西边。近来他盘踞在湖陆，之前朝廷派出刘雍，他的心思已经显露出来。刘雍是徐冲的舅舅，刚刚送来密信，发誓临阵倒戈。自从北魏入侵边境以来，官府与民间都凋敝困乏，安抚休养，才有望安宁。弟弟你却还要跟着搅乱局势，我担心边境之地都会化为荒田。你应当远思高祖创业的艰难，近念家国近来接连发生的祸乱，暂且息止战事，一同安定社稷。你应当反省自身、承认过错，诛杀奸邪小人，保全往日功勋，让美名记载在史册之上。从前梁孝王悔过，汉景帝降下恩宥；阜陵侯刘延、臧宫改过自新，汉肃宗赐予恩泽。我写下这些忠言劝诫，只是希望能效仿古人；祸福转化的契机，明智之人都能看清。

当今主上神武果决，朝中谋臣众多，忠臣奋起，勇士振袖，精锐骑兵遍布原野，战船相连遮蔽江河。我本无才德，有幸执掌兵权，统率各路将帅，率先整训军队，一旦接到命令，大军便会如闪电般进发，清扫南方叛党。我之所以拖延时日、暂缓出兵，是希望弟弟你能够及早醒悟。如果你终究被奸人的说辞迷惑，那就是天命如此。写下这封信，我满怀愤懑，思绪纷乱，语无伦次。

刘义宣向各州郡传送檄文，给党羽加封官爵。派遣参军刘谌之、尹周之等人率领军队东下，与臧质会合。雍州刺史朱修之起兵拥护朝廷。刘义宣在二月十一日，率领十万大军从江津出发，战船连绵数百里。当天狂风大作，船只几乎倾覆，好不容易才驶入中夏口。他任命第八子刘慆为辅国将军，留守江陵。派遣鲁秀、朱昙韶带领一万多人北上讨伐朱修之。鲁秀刚到江陵，拜见刘义宣，出来之后拍着胸口说：“阿兄把大事办坏了，竟然和蠢人一起造反，今年必定失败！”刘义宣抵达寻阳，和臧质一同东下，臧质担任前锋。大军走到鹊头，听闻徐遗宝战败、鲁爽在小岘被斩首，二人相视大惊失色。世祖派镇北大将军沈庆之把鲁爽的首级送给刘义宣，同时附上书信：“我受命镇守一方，辖区之内却生出祸乱。近日我姑且率领轻装部队，前去剿灭叛军，两军刚刚交锋，鲁爽就被斩杀。我知道你和鲁爽交情非同寻常，或许你想再见他一面，趁着首级还能辨认，特地送来给你看。”刘义宣、臧质全都惊恐万分。

世祖事先派遣豫州刺史王玄谟的水军驻扎在梁山洲内，在东西两岸修筑半月形的城池，营寨栅栏十分坚固。刘义宣多次给王玄谟写信，劝他投降。王玄谟回信说：

接连收到您两封来信，拜读之后惶恐惊骇。从前我在彭城、泗水一带，就听各位将领都说早晚要发生这样的事，以我粗浅的想法，本以为不会走到这一步。去年九月，我特意派遣参军先僧瑗送信，向朝廷表明忠心，还秘密上奏，提出请您入朝辅政的计策，希望周公旦那样的美事，能在今天重现。哪里料到世事天命难以揣测，最终落到如今这个局面。从前我有幸得到您的赏识，被当作国士看待，我一心想要报答这份厚恩，就算赴死也心甘情愿，哪里想到一朝之间事与愿违。您推崇纵容奸邪之人，在西方放纵作乱，听信奸邪小人的谗言，忘记君臣大义，沉溺于狡诈的私欲，抛弃君主与宗室的恩情，依仗朝廷的恩宠，生出非分的奢望，想要颠覆祖宗传承的国祚，不顾一切做出这种事，从古到今，很少有这样严重的。您还特意送来檄文，招诱我归附。这说明我一片赤诚之心，没能得到您的明察，往日的相交相知，终究只是一场空。反复思索，才明白知己是多么难得。

您只记得从前身居高位，却不想为善教化的根本；只看见徐遗宝、鲁爽叛离朝廷，却不知道还有坚守道义的人，难道不令人惋惜吗？身为臣子，就希望下属忠诚，可您却引诱别人一同叛逆，君子的忠恕之道，难道是这样吗？如果不讲忠恕，那么择木而栖的贤才，不会投奔您。挑逗侍妾，看重的是轻易得手；求取正妻，贵在敬重其中的艰难。如果别人一召唤就立刻响应，这样的人又有什么用处。原毂留下车载着父亲的典故，不讲礼法的灾祸一定会降临。我私下担心荆州、郢州的将士，心中已经暗中生出二心，不只是我这个京城小臣，坚守道义不肯动摇。虽然您已经迷途走远，我仍然希望您好好谋划出路。另外，抚军将军柳元景忠勇慷慨，素来真诚可靠，新亭平叛的功勋，没有人能和他相比，您却胡乱听信奸邪虚妄的言论，随意贬损诽谤他，实在是糊涂啊！

如今朝廷人才济济，前驱部队早已上路；镇军将军的部队源源不断跟进，太傅、骠骑将军接着统领大军；天子亲自统率六军，声威远播。人人士气高昂，慕义归附的人多如林木，战船骑兵如云集结，声势浩大绵延千里。我已经整装持刃，准备和您对阵，为国效命，理所应当，不会退让。君臣恩义已经断绝，百姓遵从的礼法也不再适用，提笔回信，心中感慨万千。

抚军将军柳元景驻守姑孰，总领各路兵马，偏将郑琨、武念戍守南浦。臧质径直开进梁山，在距离王玄谟大营一里左右的地方扎营，刘义宣屯驻芜湖。五月十九日，西南风猛烈，臧质乘着顺风，顺流攻打王玄谟西边的营垒，冗从仆射胡子友等人作战失利，放弃营垒，渡过江投奔王玄谟。臧质又派遣将领庞法起率领几千士兵，从洲外直奔南浦，打算从后方偷袭王玄谟。庞法起和郑琨、武念相遇，庞法起大败，部下几乎全都落水而死。二十一日，刘义宣抵达梁山，臧质出兵到东岸攻打王玄谟。王玄谟分派游击将军垣护之、竟陵太守薛安都等人冲出营垒奋勇出击，大败臧质军队，叛军士兵纷纷投水。垣护之等人借着大风放火，焚烧叛军船只，风势猛烈，浓烟烈火笼罩江面。刘义宣当时驻扎在西岸，大火蔓延过来，营寨几乎被烧光。各路将领乘着火势，发兵进攻，叛军一下子全线崩溃。

刘义宣和臧质失散，各自乘坐一条小船仓皇逃走。东边的百姓全都归顺朝廷，跟随刘义宣的西部人马，还有一百多条船。刘义宣的女儿早先嫁给臧质的儿子，他路过寻阳，进城接走女儿，带着女儿向西逃亡。到江夏，听说巴陵有朝廷军队，退路被截断，就掉头进入径口，弃船步行奔向江陵。随从人马几乎逃光，身边只剩下十多个人，脚疼走不动，向百姓租用一辆没有篷的车子代步。路上没有粮食，一路乞讨。到江陵城外，派人通报竺超民，竺超民安排仪仗、兵马出城迎接他。当时江陵城内看起来还和从前一样，披甲士兵还有一万多人。刘义宣进城之后，就到厅堂接见宾客，身边的翟灵宝提醒他安抚众人，要说：“臧质违背调度安排，才导致战败，现在整顿兵马，修缮铠甲，再做后续打算；从前汉高祖屡战屡败，最终成就大业。”可刘义宣忘掉了翟灵宝教他的话，错说成“项羽千次战败”，在场众人全都掩口偷笑。鲁秀、竺超民等人还打算做他的帮手，收拢残兵，再决一死战，可刘义宣昏聩颓丧，心神涣散，躲进内宅不再出来。他身边的心腹，相继叛逃。鲁秀向北逃走，刘义宣自知无法立足，想要跟着鲁秀一起跑，就在屋内换上军装，用布袋装好干粮，佩戴佩刀，带着儿子刘慆以及五个宠爱的妾室，全都换上男子的衣服随行。城内大乱，兵刃交错，刘义宣惊慌之下从马上跌落，只能步行。竺超民把他送出城外，再给他一匹马，之后竺超民回城守城。刘义宣希望追上鲁秀，指望将士护送自己投奔北魏。很快找不到鲁秀的踪迹，还没走出外城，随从将士就全部逃散，只剩下刘慆、五个妾室和两个宦官。夜里他又折返城里，躲进南郡空置的官舍，没有床，席地坐到天亮。派宦官通知竺超民，竺超民派来一辆旧车，把他送到刺奸官署。刘义宣被关进监狱，坐在地上叹息说：“臧质这个老奴才害了我。”起初他和五个妾室一同入狱，不久五个妾室被遣送出狱，刘义宣大哭着对狱吏说：“往日的苦不算苦，今天和她们分别才是真苦。”

大司马江夏王刘义恭、各位王公、八座大臣写信给荆州刺史朱修之说：“刘义宣背弃道义、辜负皇恩，犯下谋逆大罪。大义灭亲，是古今共同的准则。就算是心怀叛逆尚未动手的人，尚且要囚禁诛杀，何况他悖逆的文书、反叛的心思，远近皆知，大军直指皇宫，战火逼近京城，祸乱紧迫，君主臣子都忧心难安，连吃饭都顾不上。仰仗朝廷谋略英明，祖宗福佑，罪人已经抓获，宗庙没有倾覆。掌管刑狱的官员拟定刑罚，法典都有明文规定。可是皇上心怀仁慈，怜悯他愚昧迷乱，想要宽免，多次上奏请求依法处置，都没有得到准许，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刘义宣自己断绝和上天的联系，法理上不容饶恕。为社稷安危考虑，臣子责任重大。你应当就地将他处死，平息国难。直接用斧钺行刑，有伤圣上的仁心；可以宣示宽大恩典，让他自行了断。对上保全君主仁德，对下彰显国家大法。写下这封信，心中悲愤，不再多说。”书信还没有送到，朱修之已经在江陵狱中把刘义宣处死，当时刘义宣四十岁。世祖准许他的遗体回乡安葬。

刘义宣的儿子刘忄妻、刘恺、刘恢、刘憬、刘惔、刘忄矣、刘惇、刘慆、刘伯实、刘业、刘悉达、刘法导、刘僧喜、刘慧正、刘慧知、刘明弥虏、刘妙觉、刘宝明，一共十八人。刘恺、刘恢、刘惔、刘惇，都在江宁墓地被赐死；刘忄矣、刘悉达早年去世；其余的，全都和刘义宣一起被朱修之诛杀。蔡超以及谘议参军颜乐之、徐寿之等同党，全部伏法。蔡超是济阳考城人，父亲蔡茂之，曾经侍奉庐陵王刘义真读书，官做到彭城王刘义康的骠骑从事中郎、始兴太守。蔡超年少有才学，起初担任兖州主簿，当时朝廷下令百官举荐人才，蔡超和前始宁令、同郡人江淳之，前征南参军、会稽人贺道养，一同被兴安侯刘义宾上表举荐。竺超民，是青州刺史竺夔的儿子。

刘恢，字景度，是嫡长子，年少聪慧善辩，刘义宣十分喜爱看重他。十一岁，被封为南谯王世子，授任给事中。刘义宣镇守荆州的时候，刘恢经常留在京城。太祖打算让他回到西边，就任命他为河东太守，加宁朔将军。不久，征召入朝担任黄门侍郎。元凶刘劭弑君篡位时，刘恢担任侍中。刘义宣起兵讨伐刘劭，刘劭抓捕刘恢和弟弟刘恺、刘忄炎、刘忄妻、刘憬、刘忄矣，关押在宫外，由散骑郎沈焕看守。沈焕内心打算归顺朝廷，对刘恢等人说：“祸福我和各位公子一同承担，你们不必担忧。”等到臧质从白下赶往广莫门，刘劭命令沈焕杀掉刘恢等人。沈焕就解开他们的枷锁，带领手下几十人和刘恢等人往广莫门出逃。守门士兵阻拦他们，沈焕说：“臧质大军已经到了，元凶已经逃走。这些是司空刘义宣的儿子，他们能帮各位求取富贵，不只是免于灾祸，不要阻拦。”恰逢臧质赶到，众人得以出城。刘恢到新亭，立刻被授任侍中。很快升任侍中、散骑常侍、西中郎将、湘州刺史。刘义宣同时兼管湘州，于是改任刘恢为侍中，兼任卫尉。晋朝南渡之后，不再设置城门校尉和卫尉，世祖想要加强皇宫门禁，所以重新设置卫尉卿。卫尉这个官职，就是从刘恢开始重置的。后来改任右卫将军，侍中照旧。刘义宣起兵反叛，刘恢和兄弟姐妹一同逃亡。刘恢躲藏在江宁百姓陈铣家中，有人告发，被抓捕送交廷尉。刘恢的儿子刘善藏，和刘恢一同被杀。

刘恺，字景穆，出生之后就在皇宫里抚养，受到的宠爱和皇子一样。十岁，封为宜阳县侯，随后担任建威将军、南彭城、沛二郡太守。升任步兵校尉，转任黄门侍郎、太子中庶子，兼任长水校尉。元凶刘劭任命刘恺为散骑常侍。世祖任命他为秘书监，还没有赴任，又升任辅国将军、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同年，改任五兵尚书，晋封王爵。刘义宣反叛的消息传到京城，刘恺在尚书官署里面，穿上妇人衣服，乘坐探问病情的小车，投奔临汝公盖诩。盖诩在妻子卧室挖了地窖把他藏起来，事情败露，刘恺被抓进廷尉，盖诩被处死。刘忄矣封临武县侯，十八岁去世，谥号悼侯。刘忄妻封湘南县侯，刘憬封祁阳县侯。

徐遗宝，字石俊，高平金乡人。当初凭借新亭平叛的功劳，授为辅国将军、卫军司马、河东太守，没有到任。升任兖州刺史，将军头衔不变，戍守湖陆，封为益阳县侯，食邑二千五百户。刘义宣反叛之后，派遣使者任命徐遗宝为征虏将军、徐州刺史，让他率军出兵瓜步。徐遗宝派遣长史刘雍之偷袭彭城，宁朔司马明胤将其击败。又派高平太守王玄楷和刘雍之再次进逼彭城。当时徐州刺史萧思话还没有到镇所，朝廷下诏让安北司马夏侯祖权率领五百人火速前去支援明胤。援军抵达之后，攻打王玄楷，斩杀王玄楷，刘雍之退回湖陆。徐遗宝又派檀休祖接应王玄楷，檀休祖听说王玄楷战败，部众溃散。徐遗宝放弃城池投奔鲁爽，鲁爽败亡之后，他逃到东海郡境内，被当地百姓斩杀，首级送到京城。

夏侯祖权，谯郡人，凭借战功封为祁阳县子，食邑四百户。大明年间，担任建武将军、兖州刺史，在任上去世，谥号烈子。

史臣说：襄阳庞公对刘表说：“如果周公和管叔、蔡叔住在茅草屋里，吃粗劣的饭菜，哪里会发生那样的祸难。”骨肉亲情源于血缘，同出一体，受到的宠爱虽然一样，但是对富贵的追求却各不相同。回味庞公这番话，令人叹息。

列传第二十九 刘湛 范晔

刘湛，字弘仁，南阳涅阳人。祖父刘耽，父亲刘柳，都在晋朝担任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

刘湛过继给伯父刘淡，承袭安众县五等男的爵位。年少有才干气度，不崇尚浮华。广泛阅读史书传记，熟悉前代旧典，年纪轻轻就有治理天下的志向，常常把自己比作管仲、诸葛亮，不写文章，不喜欢清谈议论。本州征召他担任主簿，不去就职；授任著作佐郎，也不接受。高祖刘裕任命他为太尉行参军，对他十分优厚。高祖兼任镇西将军、荆州刺史，任命刘湛为功曹，接着补授治中别驾从事史，又做太尉参军、世子征虏西中郎主簿。父亲刘柳在江州去世，州府送来丰厚的助丧财物，刘湛一概不收，当时舆论称赞他。服丧期满，授秘书丞，外放做相国参军。谢晦、王弘都称赞他有才干器量。

高祖接受晋朝禅让称帝，任命第四子刘义康为冠军将军、豫州刺史，留守镇守寿阳，任命刘湛为长史、梁郡太守。刘义康年纪轻，不能亲自处理政务，州府的军政事务全都托付给刘湛。府号升为右将军，刘湛也跟着调任。刘义康以原官改任南豫州刺史，刘湛改兼任历阳太守。刘湛为人严苛，依法办事，奸猾官吏贪赃达到一百钱以上，一律处死，下属官吏无不震恐肃敬。庐陵王刘义真出任车骑将军、南豫州刺史，刘湛又担任长史，太守职务照旧。刘义真当时正在为高祖守孝，让手下准备美食，刘湛加以禁止。刘义真就让身边人找来鱼肉珍味，在书房另外设置厨帐。恰逢刘湛进来，刘义真让人端上烤肉、美酒、车螯。刘湛严肃地说：“殿下现在不该置办这些东西。”刘义真说：“早上很冷，喝一杯酒有什么关系！长史和我如同一家人，希望不要见外。”酒送来之后，刘湛起身说：“您既不能以礼法约束自己，又不能以礼法对待别人。”

景平元年，刘湛被征召入朝，授尚书吏部郎，升任右卫将军。外放都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因为嫡母去世离职。服丧结束，担任侍中。抚军将军江夏王刘义恭镇守江陵，任命刘湛为使持节、南蛮校尉、兼任抚军长史，代理府州事务。当时王弘辅政，王华、王昙首在朝中掌权。刘湛自认才能不比他们差，不愿意外放；这次出镇，他认为是被王弘等人排挤，心中十分不平，常常说：“二王如果不是当年随先帝在藩邸的旧人，哪里能到这个位置，不过是赶上好时机罢了。”

刘湛自负志气，仰慕汲黯、崔琰的为人，所以给长子取名刘黯，字长孺；次子取名刘琰，字季圭。刘琰在江陵病死，刘湛请求亲自送灵柩回京城，刘义恭也替他上奏请求。太祖回复刘义恭说：“我也收到刘湛的奏表，心中伤感，本不想轻易驳回他的请求。但是你年纪尚轻，刚刚处理繁杂政务，八州地域广阔，决断事务责任重大，咨询托付，必须找到合适的人。反复权衡，不能马上答应。现在回复刘湛，暂且让他留在当地安葬。近来朝中大臣接连离世，可以托付心事的人越来越少。刘湛确实是治国之才，我本来打算召他回京，只是西边荆州的重任要紧，这件事只能暂且搁置。你赏罚任免，关乎得失，一定要把事务托付妥当的人。”

刘义恭性情狭隘，年纪渐渐长大，想要独揽政务，常常被刘湛裁制，主官和佐官之间，嫌隙慢慢产生。太祖听说之后，秘密派人责备刘义恭，让他好好和解。刘义恭详细诉说刘湛没有居下守礼的样子，自己年纪大了，志向不能施展，虽然奉诏调解，还是颇有怨言。太祖一向看重兄弟情义，想要安抚他，下诏说：“事情到这个地步，实在令人叹息。如今人才缺乏，托付已经这样，你应当尽力弥补，取他可用之处，舍弃他不妥之处。你奏章说彼此隔阂很深，这样的局面很不好。刘湛生性多疑，千万不能让他察觉。你年纪已经长大，渐渐熟悉世事，众人对你的期望，不再把你当成幼童，怎么能还像十岁的时候，一举一动都要请示别人。如今他专断的，一定都是小事。只怕你权衡轻重，未必全都妥当，他的猜疑怨恨，或许就是由此而来。”

在此之前，王华去世，王昙首也离世。领军将军殷景仁因为贤才凋零，禀告太祖征召刘湛。元嘉八年，刘湛被召回，授太子詹事，加给事中、本州大中正，和殷景仁一同受到重用。刘湛常常说：“如今做宰相有什么难的，这份差事，也就相当于南阳郡汉朝的功曹而已。”第二年，殷景仁升任尚书仆射、掌管选官、护军将军，刘湛接替殷景仁做领军将军。元嘉十二年，又兼任太子詹事。刘湛和殷景仁原本交情很好，又因为是殷景仁提议征召自己，十分感激。等到两人一同身居高位，猜忌隔阂慢慢滋生，刘湛认为殷景仁掌管中枢机要，是在离间自己。

当时彭城王刘义康独掌朝政，刘湛从前做过他的佐官，于是借着旧情倾心依附，想要依靠刘义康的权势改变君主心意，排挤殷景仁，独自把持朝政。刘义康多次在太祖面前说殷景仁的坏话，都没能成功。刘义康的僚属、刘湛的党羽私下相约，没有人敢登门拜访殷景仁。刘湛的同党刘敬文的父亲刘成不懂其中利害，前去殷景仁那里求取郡职。刘敬文马上向刘湛请罪说：“老父亲糊涂衰老，竟然去找殷铁谋求官职。都怪我愚昧浅陋，辜负您的养育之恩，全家惭愧恐惧，无地自容。”刘敬文谄媚奸邪，到这种地步。

刘义康独揽大权，威势震动朝野，刘湛越发推崇他，不再遵守臣子的礼节，太祖心中渐渐不满。刘湛刚回朝廷的时候，太祖十分信任他，早晚接见，恩礼优厚。他擅长谈论治国之道，熟悉前代旧事，条理清晰，听的人忘记疲倦。每次进入云龙门，车夫就卸下车马，随从仪仗随意散开，不到傍晚不会出宫，习以为常。到后来，他煽动刘义康，欺凌朝廷，太祖内心虽然疏远，表面接待礼遇不变。太祖曾经对亲近的人说：“刘班刚从西边回来的时候，我和他谈话，总看天色早晚，担心他要走。近来他进宫，我也看天色早晚，是怕他不肯离开。”刘湛小字班虎，所以太祖叫他刘班。后来刘湛升任丹阳尹、金紫光禄大夫，加散骑常侍，詹事照旧。

元嘉十七年，刘湛生母去世。当时太祖和刘义康矛盾已经显露，祸乱将要爆发，刘湛也知道自己难以保全。等到守孝，他对亲近的人说：“今年必定败亡。往日靠着口舌争辩，才能拖延时日。如今丁忧守孝，再也没有这个依仗，灾祸很快就要来了。”十月，皇帝下诏说：“刘湛依靠家世荫庇，年少就得到荣禄，从前在历阳辅佐藩王，奸邪的本性早就显露。谢晦作乱的时候，他暗中传递消息，追究本心，早就该诛杀放逐。我赦免他的过错，希望他改过立功，给予优厚爵位，超过同辈。他却凶狠忌刻，刚愎贪得，目无君上的心思，遇事就显露。他勾结党羽，煽动矛盾，蒙蔽君主，独揽威权，举荐子弟、安插亲信，内外呼应；依附奸邪的人，全族荣耀；坚守正道的人，必定遭到陷害。他的奸谋，由来已久，我还打算包容，希望他悔改。近来越发骄纵，悖逆的言辞、怨怼的神色，毫无顾忌，暗中谋划奸计，觊觎皇宫。恶行不只在京城传开，天下皆知。近年天象失常，地震日食显现灾异，阴气侵迫阳刚的征兆，天人相应。士大夫心怀愤懑，义士为之叹息。从前齐、鲁纲纪崩坏，祸乱倾覆邦国；汉昭帝、汉宣帝果断决断，汉朝国祚才得以延续。立刻将刘湛逮捕送交廷尉，依法处置。”刘湛在狱中被处死，时年四十九岁。

儿子刘黯，担任大将军从事中郎。刘黯和两个弟弟刘亮、刘俨一同被杀。刘湛的弟弟刘素，黄门侍郎，被流放广州。刘湛刚被抓捕的时候，叹息说：“这就是动乱啊。”接着又说：“不是说没有我天下就会动乱，杀我，是破坏法度。”入狱见到刘素，说：“竟然连累到你？劝人为恶，恶不能做；劝人为善，反倒落到今天这个下场。怎么办！”刘湛生了女儿就杀掉，这件事被士大夫非议。

范晔，字蔚宗，顺阳人，车骑将军范泰的小儿子。他母亲上厕所的时候生下他，额头被砖头砸伤，所以用砖作为小字。他过继给堂伯父范弘之，承袭武兴县五等侯爵位。年少好学，广泛研读经史，擅长写文章，会写隶书，通晓音律。十七岁，州府征召为主簿，不去就职。做过高祖的相国掾、彭城王刘义康的冠军参军，随府转任右军参军，入朝补尚书外兵郎，外放荆州别驾从事史。不久召回担任秘书丞，父亲去世离职。服丧结束，担任征南大将军檀道济的司马，兼任新蔡太守。檀道济北伐，范晔害怕出征，借口脚有病推辞，太祖不许，让他走水路押送兵器、统领部伍。大军回来，担任司徒从事中郎，不久升任尚书吏部郎。

元嘉元年冬天，彭城太妃去世，将要下葬，祭奠前夜，僚属旧友都聚集在东府。范晔的弟弟范广渊，当时是司徒祭酒，当天在官署值班。范晔和司徒左西属王深住在范广渊住处，夜里开怀畅饮，打开北窗，听挽歌取乐。刘义康大怒，把范晔贬为宣城太守。范晔郁郁不得志，于是删减各家《后汉书》，写成自己的著作。在宣城数年，升任长沙王刘义欣镇军长史，加宁朔将军。哥哥范皓担任宜都太守，嫡母跟着范皓在任上。元嘉十六年，母亲去世，范晔谎称生病，没有立刻奔丧；动身的时候，又带着妓妾同行，被御史中丞刘损上奏弹劾。太祖爱惜他的才华，没有治罪。服丧期满，担任始兴王刘浚后军长史，兼任南下邳太守。等到刘浚做扬州刺史，不亲自处理政务，全都托付给范晔。不久范晔升任左卫将军、太子詹事。

范晔身高不足七尺，皮肤黝黑肥胖，眉毛胡须稀疏。擅长弹琵琶，能创作新曲调。太祖想听他弹奏，多次委婉示意，范晔假装不懂，始终不肯为皇帝弹奏。太祖曾经宴饮高兴，对范晔说：“我要唱歌，你可以伴奏。”范晔才遵命弹奏。太祖唱完，范晔立刻停弦。

当初，鲁国人孔熙先博学，有纵横谋略，文史星象算术，全都精通。担任员外散骑侍郎，不被当时人赏识，很久得不到升迁。早先孔熙先的父亲孔默之做广州刺史，因为贪赃获罪被关进廷尉，大将军彭城王刘义康保全他，才得以免罪。等到刘义康被罢黜，孔熙先暗中想要报答恩情，打算拉拢朝中大臣，不知道谁可以策反。他知道范晔心中不满，想要拉拢范晔。但是孔熙先一向不被范晔看重，没有机会劝说。范晔的外甥谢综，和范晔亲近，孔熙先和谢综本来相识，于是全心全意结交谢综，二人关系密切。孔熙先靠着从岭南带来的财物，家境富足，一开始和谢综的弟弟们赌博，故意下劣手，输财物给他们。谢综这些年轻人，多次得到财物，于是日夜往来，交情越来越深。谢综就带孔熙先和范晔一起博弈，范晔也参与游戏，孔熙先故意输给范晔，前后送给范晔很多财物。范晔贪图他的财宝，又欣赏他的文采。孔熙先口才很好，尽心侍奉范晔，范晔于是和他格外亲近，结为至交。一开始孔熙先用含蓄的话试探范晔，范晔没有动心；孔熙先就极力譬喻劝说。范晔家里内部的议论，朝野都知道，所以门第虽然高贵，朝廷却不和他家联姻。孔熙先就用这件事刺激他说：“您如果觉得朝廷厚待您，为什么不肯和您联姻？难道是门户不配吗？别人把您当成卑贱之人，您却想要为他们效死，难道不糊涂吗？”范晔沉默不答，心中的想法渐渐动摇。

当时范晔和沈演之都被太祖信任，常常一同被召见。范晔如果先到，一定等沈演之一同进见；沈演之先到，有时候单独被皇帝召见，范晔因此心生怨恨。范晔多次在刘义康府中做佐官，一向受到优待。等到被外放宣城，二人关系产生裂痕。谢综是刘义康大将军记室参军，跟随刘义康镇守豫章。谢综回京，转达刘义康的心意给范晔，希望化解旧日嫌隙，恢复往日交情。范晔已经有谋反的打算，想要试探皇帝的态度，就对太祖说：“我阅读两汉旧事，藩王用巫蛊诅咒、幸灾乐祸，就会以大逆定罪。何况刘义康奸心劣迹，远近昭彰，到现在安然无事，我私下疑惑。大的祸根不除，容易再次引发动乱。骨肉之间，别人难以开口。我蒙受厚恩，所以冒昧上奏。”太祖没有采纳。

孔熙先一向通晓天文，说：“太祖一定不得善终，会死于骨肉相残。江州会出天子。”他认为这个人就是刘义康。谢综的父亲谢述也曾受刘义康厚待，谢综的弟弟谢约又是刘义康的女婿，所以太祖派谢综跟着刘义康南下。谢综被孔熙先劝说之后，也有心报答刘义康。广州人周灵甫有家兵家仆，孔熙先拿出六十万钱给他，让他在广州集结兵马。周灵甫一去不回。大将军府史仲承祖，是刘义康亲信，多次奉命到京城，也暗中结交心腹，谋划大事。听说孔熙先的志向，秘密和他结盟。丹阳尹徐湛之，一向被刘义康喜爱，虽是舅甥，恩宠胜过亲生儿子。仲承祖于是结交徐湛之，告知密谋。仲承祖南下，向萧思话、范晔转达刘义康的话说：“原本打算和萧思话联姻，可惜没能如愿。我和范晔本来交情不薄，中间产生隔阂，都是旁人挑拨。”

有一个叫法略的和尚，从前被刘义康供养，得到礼遇；还有王国寺法静尼姑，经常出入刘义康家中，二人感念旧恩，打算营救刘义康，都和孔熙先往来。孔熙先让法略还俗，本姓孙，改名景玄，做臧质的宁远参军。孔熙先擅长治病，懂诊脉。法静尼姑的妹夫许耀，在宫中领兵，宿卫殿省。许耀曾经生病，托法静找孔熙先医治，孔熙先给他配一剂汤药，许耀病很快痊愈。许耀上门答谢，渐渐来往密切。孔熙先看出许耀有胆量才干可以利用，用心结交，告诉他谋反计划，许耀答应做内应。豫章胡遵世，是胡藩的儿子，和孙景玄十分要好，也暗中附和。法静尼姑北上京城，孔熙先派婢女采藻跟着她，带去书信，陈述谶纬预言。法静回来，刘义康送给孔熙先铜匕、铜镊子、绸缎、棋盒等物。孔熙先担心事情泄露，毒死采藻灭口。徐湛之又对范晔等人说：“臧质和我们交情很深，年内就会回京，我已经回信给他，让他带上门生旧部，他应当明白意思，能带来几百精锐。臧质和萧思话交好，我们可以邀约他，二人都受过刘义康厚待，一定不会反对。萧思话三州旧部，兵力不比臧质少。郡中文武，加上各处联络的人马，也不少于千人。不愁兵力不足，只不要错失时机。”众人粗略安排官职：徐湛之做抚军将军、扬州刺史，范晔做中军将军、南徐州刺史，孔熙先做左卫将军，其余人都有拟定职位。另外还有名册，凡是素来不和、不依附刘义康的人，全部列入诛杀名单。孔熙先让弟弟孔休先先写好檄文：

盛衰交替，世道没有永远太平，狂妄叛逆之人，应当被圣明之人诛杀。所以齐桓公小白有匡扶天下的功勋，晋文公重耳有辅佐王室的德行。自从景平年间开始，皇室多灾多难。先帝天生英姿，聪慧通达，从藩王即位，统御天下，勤于政务，体恤百姓，所以国内安定，四海归心。但是近年以来，奸佞扰乱朝政，刑罚紊乱，阴阳失调，祸乱起于宗室，危难接连降临。贼臣赵伯符心怀怨恨，放纵凶徒，举兵冒犯天子，灾祸波及储君，扶植奸邪，想要倾覆皇基。他的罪恶，远超寒浞、羿，胜过王莽，开天辟地以来，从未有过这样的人。天下百姓痛心，华夷之人泣血，都愿意舍身报国，誓死讨伐。

徐湛之、范晔和代理中领军萧思话、代理护军将军臧质、代理左卫将军孔熙先、建威将军孔休先，忠心昭天，诚心显露，痛心国难，奋起举戈，万死不辞。即日斩杀赵伯符和他的党羽。虽然元凶已经伏诛，王道更新，但是天下没有君主，百姓没有归属。彭城王是高祖之子，圣明有德，恩德遍及天地，功勋覆盖海内，遭逢坎坷，安置在南方，蛰伏六年，百姓渴慕他的德政，哪里只有当年周公东征《鸱鸮》的感慨、陕地百姓怀念召公的情思！神灵降下祥瑞，谶纬预示帝王符命，上应天心，下顺民望，登基为帝，除了彭城王还有谁？

现在派遣代理护军将军臧质等人，携带皇帝玉玺绶带，星夜飞驰迎接。百官备好礼仪，陆续进发，同时命令各路将帅，镇守如常。如果有人阻拦义军，一律严惩。往年使者返回，我收到彭城王亲手敕令，预先告诫祸乱，预见苗头，让我们转告朝中贤士，一同拯救危难，当时决断迟疑，错失时机，致使先帝遇害，大变突发，哀痛心碎，无地自容。我们督促疲惫之身，誓死报国。

孔熙先认为大事已定，需要刘义康的亲笔文书，范晔就替刘义康写一封给徐湛之的信，给同党传阅：

我本是平凡浅薄之人，生长在富贵之中，任性行事，有错不能自知，待人没有恒定准则，喜怒失实，招致小人怨恨，贤士不归附。祸败已成，方才醒悟，反思之后，才知道是自己招来，伤痛刻骨，无可补救。但是说到尽心侍奉君主，诚心天地可鉴，恭谨小心，唯恐有失，我只是依仗恩宠骄纵，绝不敢刻意欺瞒君主。哪里会暗藏叛逆之心，自取灭亡。我待人坦诚，不加防备，不顾众人议论，才让谗人暗中构陷，所有恶名都归集到我身上。甲奸险贪利，深深辜负我；乙凶恶下贱，煽动无赖；丙、丁这类奔走小人，只懂得谄媚，窥探短处，编造谣言，致使骨肉蒙祸，无辜被杀。所有这些罪名，没有实证，刑罚却把我当成首恶，有伤和气，悖逆天理，感动天地。

我被囚禁逼迫，时日无多，有义之士，时常传来消息。每每得知天文人事，民间形势，王朝崩塌就在朝夕。这场祸乱由朝中奸人而起，连累国家，我日夜愤懑，心绪难平。朝中君子、百姓当中坚守道义的人，难道看不清时运，坐等大祸降临吗？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自古就有，何况这些狂乱罪人，罪恶亘古罕见，消灭他们，如同摧枯拉朽。可以把我的意思转告各位贤士，如果同心奋起，剿灭叛党，这份功勋等同于开国再造宋室。只是战争凶险，容易滥杀无辜，但凡有一个人违抗，诛杀九族。事务安排，托付各位贤士，一切行事，都要上报。往日的仇怨，全部一笔勾销，事成之后，我会到京城宫门请罪，接受官吏处置。只要社稷安定，我死而无憾。努力，努力！

元嘉二十二年九月，征北将军衡阳王刘义季、右将军南平王刘铄外出镇守，太祖在武帐冈设宴送行，范晔等人约定在这天发动叛乱，但是安排错乱，没能起事。十一月，徐湛之上表说：“我和范晔本来没有旧交，同在门下省任职，官署相邻，他常常来找我，慢慢熟悉。近年以来，他的心思显露，阴险贪求富贵，自认为待遇不够，心生怨恨。不只攻击朝臣、讥讽时政，还非议朝廷，诽谤藩王，煽动朋党，肆意妄言，这些事我早已上奏。近日员外散骑侍郎孔熙先，让大将军府吏仲承祖转达范晔、谢综等人的想法，想要收拢不法之徒，图谋叛乱。他们认为我从前受刘义康厚待，去年小人无端构陷我，以为我一定会恐惧，极力劝诱我。还说人心思乱，时机难得，谶纬天象都有应验。不久范晔亲自前来，细说这些，还说我处境危险，很难保全自身。我立刻上报，奉皇帝旨意假意和他们周旋，探查实情。如今拿出檄文、官职安排、同党名单、亲笔书信，一并封好呈上。他们悖逆凶残，古今少有。我识人不明，听闻逆谋，惶恐无措。”皇帝下诏说：“徐湛之奏表所说，令人惊骇惋惜。范晔一向品行不端，早年就有过失，只是因为有才可用，才录用他的长处，屡次加封荣爵，身居清要之位。他却贪险无度，不知感恩，心怀怨愤。我一直包容，希望他悔改，没想到他和恶人勾结，狂妄悖逆到这种地步。立刻抓捕，依法审问。”

当夜，先召范晔和朝臣到华林东阁，安置在客省。外面已经抓捕谢综、孔熙先兄弟，全都认罪。当时太祖在延贤堂，派人问范晔：“因为你擅长写文章，才提拔你，爵位待遇，不算亏待。我也知道你心中不满，只是无理怨恨、煽动朋党而已，怎么会有谋反的打算？”范晔仓促恐惧，不肯立刻认罪。太祖再派人问：“你和谢综、徐湛之、孔熙先谋反，他们已经招供，人还活着，证据都在，为什么不实说？”范晔回答：“如今宗室稳固，藩镇强大，就算侥幸起事，各地镇将马上就会讨伐，怎么可能不被灭族。况且我官位已经很高，稳步升迁，富贵自然到手，怎么会用灭族大祸换取这些。古人说：左手拿着天下地图，右手割自己喉咙，就算愚人也不会做。我虽然愚钝，朝廷待我不薄，按道理来说，我不会做这种事。”使者又问：“孔熙先就在华林门外，要不要当面对质？”范晔无话可说，才说：“如果孔熙先诬陷我，我又能怎么办！”孔熙先听说范晔不肯认罪，笑着对殿中将军沈邵之说：“所有谋划、文书檄文，都是范晔起草改定的。怎么到现在还抵赖！”太祖拿出范晔亲笔字迹，范晔才把事情从头到尾交代清楚，说：“我早就想上报，但是逆谋没有显露，又希望事情自行平息，所以拖延到现在。辜负国家，罪责深重，甘愿受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