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书（白话文）

列传第五十　明四王

宋明帝一共有十二个儿子：陈贵妃生后废帝，谢修仪生皇子法良，陈昭华生宋顺帝，徐婕妤生第四皇子，郑修容生皇子智井，其次是晋熙王刘燮，和皇子法良同母。泉美人生邵陵殇王刘友；其次是江夏王刘跻，和第四皇子同母。徐良人生武陵王刘赞，杜修华生随阳王刘翙；其次是新兴王刘嵩，和武陵王刘赞同母。泉美人又生始建王刘禧。刘智井、刘燮、刘跻、刘赞都过继给别人。刘法良没有封爵，第四皇子没有取名，很早就夭折。

邵陵殇王刘友，字仲贤，是宋明帝第七子。后废帝元徽二年，太尉、江州刺史桂阳王刘休范叛乱被杀，皇室人丁单薄，刘友年仅五岁，就出京担任使持节、督江州豫州之西阳、新蔡、晋熙三郡诸军事、南中郎将、江州刺史，封邵陵王，食邑二千户。府州文书、官吏言谈，都不避讳“有”这个字。宋顺帝即位，升左将军，督改为都督。升明元年，调任都督南豫、豫、司三州诸军事、安南将军、南豫州刺史、历阳太守。升明三年，刘友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随阳王刘翙，字仲仪，宋明帝第十子。元徽四年，六岁，封南阳王，食邑二千户。升明元年，授使持节、督郢州司州之义阳诸军事、西中郎将、郢州刺史。还没有赴任，改任督湘州诸军事、南中郎将、湘州刺史，持节不变。还没有到治所，升前将军。升明二年，因为南阳地方荒远，改封随阳王，保留原有封号，留在京城。南齐代宋之后，降封为舞阴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后来谋反，被赐死。

新兴王刘嵩，字仲岳，宋明帝第十一子。元徽四年，六岁，封新兴王，食邑二千户。南齐代宋之后，降封为定襄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后来谋反，被赐死。

始建王刘禧，字仲安，宋明帝第十二子。元徽四年，六岁，封始建王，食邑二千户。南齐代宋之后，降封为荔封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后来谋反，被赐死。

史臣评论说：宋明帝收养诸子，这些孩子并不是自己亲生，王室枝叶不够繁茂，怎么能够庇护根本。他们能在齐朝保有侯一级的爵位，已经算是幸运了。

列传第五十一　孝义

《周易》说：“树立做人的根本，叫做仁与义。”仁义，契合君亲之间至高的道理，也是忠孝的依托。虽然道义发自本心，情感不是外界强加，但是追求仁义的准则，是圣贤留下的教诲。等到风俗浮薄、礼教崩坏，忠不能报效国家，孝不能善待家人，世上之人互相追逐权势利益；做官靠权势招揽，荣名不靠德行树立，没有舍生取义的志向，忘记牺牲尽本分的道义；亲人去世没多久，悲痛就抛在脑后；名节还没有坚守，就拿起兵器追随叛乱。这些都是教化不能弘扬，引导劝勉的途径缺失。还有人天性发自本心，自觉践行德行，牺牲性命，保全君主、安定亲人，虽然自然而然合乎道义，不是为了奖赏，但是治理天下的君主，很少加以激励。很多义行埋没在民间，不被朝廷知晓，能够记载在史书里的，百中无一。现在收集散佚的事迹，补足史书缺漏。

龚颖，遂宁人。从小好学，益州刺史毛璩征召他做劝学从事。毛璩被谯纵杀害，原先的佐吏全都逃亡，龚颖哭着奔赴，依照礼仪安葬毛璩。谯纵后来设宴邀请龚颖，龚颖不得已前去。乐声响起，龚颖流着泪起身说：“我北面侍奉主公，主公死了我不能殉难，怎么忍心听乐曲，屈身在叛贼手下！”谯纵的大将谯道福把他拉出去，准备处死。谯道福的母亲就是龚颖的姑姑，光着脚跑出来营救，龚颖才得以活命。谯纵僭越称帝之后，备下厚礼征召龚颖，龚颖不去。谯纵于是把龚颖抓进监狱，用兵刃胁迫他，龚颖意志更加坚定，始终不肯屈服。直到蜀地平定，他都没有屈从伪朝。

之后每一任刺史到任，都征召他出仕，历任府参军、州别驾从事史。宋太祖元嘉二十四年，刺史陆征上表说：“臣听说世道昏暗之时，坚贞的气节才会显现；国家危殆之时，独立的操守才会彰显。从前元兴年间，朝廷纲纪败坏，谯纵趁乱在巴、蜀作乱，杀害前益州刺史毛璩，割据蜀地，涪、岷百姓，被迫在伪朝任职。毛璩旧吏龚颖，独自坚守清白，志向不屈，安葬旧主，哀敬尽礼，坚守节操九年，不沾染伪朝。谯纵虽然凶残，尚且敬重他的节义，以礼征召，又用武力胁迫。龚颖忠义奋发，言辞刚正，身在牢狱，处境危险，气节更加坚定；利刃架在脖子上，宁死不改操守。就像王蠋面对燕军慷慨陈词，如同周苛痛骂楚王，就算拿古人对比，也不会超过他。实在是当世忠勇，千古难得的义士。但是他的名字没有录入朝廷名册，官职还只是乡郡小吏，边疆百姓都为之叹息。臣蒙受朝廷恩宠，宣导教化万里，一心想要举荐贤才，得知他的事迹不敢隐瞒，所以冒昧上奏。唯恐失实，心中惶恐。”龚颖最终没有接受朝廷任命，在家中去世。

刘瑜，历阳人。七岁丧父，侍奉母亲极为孝顺。五十二岁，母亲又去世，三年不吃盐和乳酪，昼夜痛哭不停。他亲自出力操办丧事。服丧期满之后，二十多年一直穿粗布衣服，吃素食，说起母亲就流泪。常年住在墓旁，一刻也不离开。宋太祖元嘉初年，去世。

贾恩，会稽诸暨人。年少就有志向品行，被乡里敬重。元嘉三年，母亲去世，他守孝超出礼制。还没有下葬，邻居家失火，火势逼近灵柩，贾恩和妻子桓氏哭喊着救火，邻里赶来帮忙，棺木得以保全，贾恩和桓氏却被烧死。主管官员上奏，把他所在的里改名为孝义里，免除他家三代租布。朝廷追赠贾恩为天水郡显亲县左尉。

郭世道，会稽永兴人。生来就失去母亲，父亲续娶，郭世道侍奉父亲和继母，孝心淳厚。十四岁，父亲去世，他守孝哀痛过度，几乎撑不住。家里贫穷，没有产业，靠给人做工奉养继母。妻子生下一个儿子，夫妻商量说：“我们辛苦劳作供养继母，尚且不够，如果再养这个孩子，花费更大。”于是流着泪把孩子掩埋。继母去世，他亲自背土筑坟，亲戚送来助丧财物，他少量收下。安葬完毕，加倍做工偿还别人资助的财物。服丧期满之后，依旧哀痛思念，终身如同还在服丧，追念亲人的心一刻不曾放下，所以一直不脱下丧服。仁厚的名声传遍乡里，邻村老少，没有人敢直接叫他的名字。曾经和别人一起在山阴买东西，多拿了一千钱，当时没有发觉，分开之后才明白。他追上同伴，想要把钱送还给主人，同伴大笑不肯。郭世道拿出自己的钱补足，送还给失主，失主十分惊叹，拿出一半钱酬谢他，郭世道放下钱就离开。元嘉四年，朝廷派遣使者巡视天下，散骑常侍袁愉上表禀报他淳厚的品行，宋太祖赞许他，下令郡里在他家门前表彰，免除他家赋税徭役，把他居住的独枫里改名为孝行里。太守孟顗举荐他为孝廉，他不去。

郭世道的儿子郭原平，字长泰，同样天生至孝，奉养亲人一定亲自出力。擅长木工，靠做工挣钱供养父母。为人谦虚，每次给别人做工，只拿普通工匠的工钱。主人准备饭菜，郭原平想到家里贫穷，父母吃不上荤菜，自己只吃白饭配盐。如果家里没有粮食，他就饿着肚子一整天，绝不独自吃饱；一定要等到傍晚完工，拿到工钱回家，在乡里买米，才生火做饭。父亲重病一年多，郭原平衣不解带，常年不吃盐菜，不分寒暑，也很少躺下睡觉。父亲去世，他痛哭昏厥，几天才苏醒。他认为安葬父亲，情理礼数都要周全，修坟的苦力，不想托付别人。他虽然心灵手巧，却不懂造墓，于是寻访本地造墓的工匠，帮人家做工，慢慢熟练。又把自己典卖出去，做雇工，筹措丧葬费用。安葬之事简朴而合乎礼制，他没有读过很多书，孝心发自本心。丧事结束，他回到典身的主人家，勤恳做工，总是挑重活、让轻松的活给别人，主人不忍心使唤他，常常让他休息，郭原平依旧勤劳，不肯停歇。多余做工挣来的钱，用来奉养母亲，剩下的攒钱赎回自己。他本来就灵巧，学会造墓之后，尤其擅长，丰收之年，请他造墓的人挤满家门。郭原平接活，一定先给穷人，工钱低廉，还额外多出劳力。父亲丧期结束之后，他盖两间小屋，作为祠堂。每到岁时祭祀，一连几天哀思深重，不吃东西。父亲服丧期满之后，不再吃肉吃鱼。在母亲面前，装作吃一点，私下独处的时候，从来不吃，一直到去世，三十多年都是如此。高阳许瑶之住在永兴，从建安郡丞任上回乡，送一斤绵给郭原平。郭原平不肯接受，来回推拒几十次。许瑶之亲自上门说：“今年格外寒冷，建安的绵很好，是送给你母亲御寒的。”郭原平才下拜收下。等到母亲去世，郭原平哀痛消瘦，几乎撑不住丧期。母亲墓前有几十亩田地，不属于他，每到农忙时节，耕田的人常常赤身劳作，郭原平不愿意别人轻慢母亲坟墓，于是变卖家中财物，高价买下这块田地。农忙的时候，他整好衣冠，流着泪，亲自耕种。他每次外出卖东西，别人问价钱，他只说半价，时间久了，同乡人都明白，总是按原价给他钱。双方互相推让，买的人稍稍压价，等到价钱很低，郭原平才收钱。他家地势低洼，他绕着住宅挖沟，排走积水。宅子边上种了竹子，春天夜里有人偷竹笋，郭原平偶然看见，偷笋的人慌忙逃跑掉进沟里。郭原平心想自己不能广施恩惠，才害得这个人摔倒，于是在竹林旁的沟上搭小桥，方便通行，又采好竹笋放在篱笆外面。邻里十分惭愧，再也没有人偷笋。

宋太祖驾崩，郭原平痛哭，每天只吃一粒麦饼，这样持续五天。有人问他：“谁不是朝廷百姓，为什么唯独你这样悲痛？”郭原平流泪回答：“我家蒙受先帝优待，得到表彰，我没办法报答，心中哀痛而已。”他以种瓜为生。世祖大明七年大旱，运瓜的水道断航，县官刘僧秀怜悯他年老穷苦，打算放水疏通水道。郭原平说：“天下大旱，百姓都困苦，怎么能减少灌溉田地的水，用来运瓜？”于是走别的路，步行去钱唐卖瓜。每次往返，看见别人拉船过堰，就上前帮忙拉纤；自己的船过河，不靠别人帮忙。自己渡过河之后，后面的人还没过来，常常停下等候，习以为常。曾经在县南郭凤埭帮人拉船，遇上斗殴，官吏前来捉拿，其他人四散逃跑，只有郭原平留在原地。官吏把他抓去县衙，新来的县令不认识他，打算重罚。郭原平解开衣服等候处罚，一句话也不辩解。在场老少全都磕头求情，才得以释放。他一向不去拜见长官，这件事之后，才按照百姓礼节拜见地方官。

太守王僧郎举荐他为孝廉，他不赴任。太守蔡兴宗到郡，十分敬重他，拿出自己的米送给郭原平和山阴朱百年的妻子，教令说：“赡养老人的赏赐，记载在国家典章，赈济贫苦的制度，古来就有。何况像高柴那样穷困到老，莱妇那样在困苦中守节的人。永兴郭原平世代孝行，仁厚高洁，坚守简朴，到老不改。山阴朱百年德行出众，妻子孔氏年老守寡，晚年贫苦，我感念他们的品行，心中感慨。可以拿出府中米，各送一百斛。”郭原平反复推辞，誓死不肯接受。有人劝他：“府君赞许你的德行，怜悯你贫苦年老，才接济你，何必一定推辞。”郭原平说：“府君如果是看重我的义行，我并没有什么善行，不该无故接受赏赐。如果是怜悯我贫苦年老，年老贫穷的人很多，家家户户都缺衣食，不只是我一个。”终究不肯收下。朱百年的妻子也推辞不受。

会稽地方看重望计、望孝，大族出身的人，地位不亚于秘、著两姓。宋明帝泰始七年，蔡兴宗打算举荐山阴孔仲智长子为望计，郭原平次子为望孝。孔仲智是会稽高门，郭原平是本地孝行表率，打算二人对等举荐。恰逢明帝另外下诏安排人选，两项举荐都搁置。泰豫元年，蔡兴宗被征召回京，上表禀报郭原平非凡的品行，希望提拔任用，教化风俗，举荐他为太学博士。恰逢蔡兴宗去世，这件事没能办成。第二年，元徽元年，郭原平在家中去世。郭原平一生待人，从来没有伤人的言辞，和他同住几十年的人，从没见过他喜怒失态。他三个儿子、一个弟弟，都传承家风。长子郭伯林，被举荐孝廉，次子郭灵馥，被举荐儒林祭酒，全都不赴任。

严世期，会稽山阴人。喜好施舍，向善之心发自本性。同里张迈家三个人，妻子都生下孩子，当年饥荒，他们担心养不活，打算抛弃婴儿。严世期听说，立刻赶过去救助，分出食物、拿出衣服接济他们，三个孩子都得以长大。同县俞阳的妻子庄氏九十岁，庄氏的女儿兰七十岁，二人年老多病，孤苦无依，严世期供给衣食，二十多年，二人去世之后，又为他们安葬。同族严弘、同乡潘伯等十五人，荒年饿死，尸骨暴露无人收殓，严世期买棺安葬，养育他们留下的幼儿。山阴县令何曼之上奏朝廷。元嘉四年，主管官员下令在他家门前题写“义行严氏之闾”，免除他本人徭役，免除十年租税。

吴逵，吴兴乌程人。遭遇饥荒，又碰上瘟疫，父母、兄弟、嫂子以及同族近亲，男女一共十三人死去。吴逵当时病重昏迷，邻里用苇席裹起他，埋在村子边上。不久吴逵病愈，亲属全都死光，只剩夫妻二人。家里一无所有，冬天没有被褥，白天做工，夜里砍柴烧砖，从不懈怠。吴逵夜里赶路遇到老虎，老虎主动让路避开他。一年之内，他修好七座坟墓，安葬十三口棺木。邻里敬佩他的义志，下葬那天全都前来帮忙，丧事简朴合乎周礼。吴逵预先支取别人的工钱，安葬完毕之后，众人打算把工钱送给他，吴逵一点都不接受，全都做工偿还。太守张崇之多次礼聘，太守王韶之提拔他担任功曹史，吴逵因为家世寒微，坚决推辞，官府举荐他为孝廉。

潘综，吴兴乌程人。孙恩作乱，叛军攻破村落，潘综和父亲潘骠一起逃难。潘骠年老走得慢，叛军快要追上，潘骠对潘综说：“我走不动了，你快跑，还能活命，不要一起死。”潘骠疲惫地坐在地上，潘综迎上前，对着叛军磕头：“我父亲年老，请饶他性命。”叛军赶到，潘骠也求叛军：“孩子年轻，自己能逃走，为了我不肯离开。我不怕死，请放过孩子。”叛军举刀砍潘骠，潘综扑过去，用身体护住父亲，叛军砍伤潘综头部面部，一共四处伤口，潘综当场昏迷。有一个叛军从旁边过来，对同伴说：“我们要做大事，这个孩子拼死救父，怎么能杀他？杀孝子不吉利。”叛军很久才停手，父子二人都得以活命。

潘综同乡、秘书监丘继祖、廷尉沈赤黔上报他的异行，举荐他补左民令史，后来授遂昌长，任期结束回家。太守王韶之到郡，下发教令说：“之前接到文书，孝廉的选拔，必须仔细考察人选，四科的标准很难全部满足，文采德行很难兼备，只要孝义超出常人，事迹突出闻名，就可以响应朝廷的征选，符合诏令。乌程潘综死守孝道，危难之中保全父亲；乌程吴逵义行至诚，修造一排排坟墓。二人内心精诚，美名远扬，可以一同察举孝廉，上报州府，陈述他们的事迹。”二人将要出发，太守为他们饯行，写下四言诗赠送给他们：

东宝惟金，南木有乔。发辉曾崖，竦干重霄。美哉兹土，世载英髦。育翮幽林，养音九皋。其一

唐后明政，汉宗蒲轮。我皇降鉴，思乐怀人。群臣竞荐，旧章惟新。余亦奚贡，曰义与仁。其二

仁义伊在，惟吴惟潘。心积纯孝，事著艰难。投死如归，淑问若兰。吴实履仁，心力偕单。固此苦节，易彼岁寒。霜雪虽厚，松柏丸丸。其三

人亦有言，无善不彰。二子徽猷，弥久弥芳。拔丛出类，景行朝阳。谁谓道遐，弘之则光。咨尔庶士，无然怠荒。其四

江革奉挚，庆禄是荷。姜诗入贡，汉朝咨嗟。勖哉行人，敬尔休嘉。俾是下国，照辉京华。其五

伊余朽骀，窃服惧盗。无能礼乐，岂暇声教。顺彼康夷，懿德是好。聊缀所怀，以赠二孝。其六

元嘉四年，主管官员上奏，把他所在的里改名为纯孝里，免除他家三代租布。

张进之，永嘉安固人，是郡中大族。年少有品行，历任郡五官主簿，永宁、安固二县领校尉。家中本来富足，荒年散尽家财，救济乡里，因此家财耗尽，保全很多百姓性命。张进之在太守王味之手下做官，王味之获罪要被捉拿，逃到张进之家躲避，张进之尽心供奉很久。因为本村离大路太近，不安全，把王味之转移到池溪，王味之落水沉没，张进之跳下水救人，两人一同沉入水中，侥幸脱险。当时到处都是劫掠的盗贼，盗贼进村抢掠，到张进之家门前，互相约定，不许侵犯，他的信义感人到这种地步。元嘉初年，朝廷下诏免除他家徭役。孙恩之乱的时候，永嘉太守司马逸之被害，妻儿一同死去，战乱之中没人敢收殓。郡吏俞佥拿出家财买棺，安葬司马逸之一家六口，送灵柩回京城，安葬完毕才回乡。元嘉年间，俞佥年老病逝。

王彭，盱眙直渎人。年少丧母。元嘉初年，父亲又去世，家里贫穷无力安葬，兄弟二人白天做工，夜里痛哭。乡里人同情他们，都出力帮忙烧砖。烧砖需要水，天大旱，挖井几十丈，不出泉水；墓地离淮河五里，挑水路途遥远，供给不上。王彭对着苍天哭诉，一连很多天。一天清晨起大雾，雾散之后，砖灶旁边忽然涌出泉水，帮忙的乡邻都惊叹神奇，远近的人都赶来观看。丧事办完，泉水自动干涸。元嘉九年，太守刘伯龙上报这件事，把他所在的里改名为通灵里，免除他家三代租布。

蒋恭，义兴临津人。元嘉年间，晋陵蒋崇平因为抢劫被抓，供认和蒋恭妻子的弟弟吴晞张同谋。吴晞张之前外出不在本村，本村遭遇水灾，吴晞张妻子五个孩子避水，寄居在蒋恭家。官府抓不到吴晞张，把蒋恭和他哥哥蒋协抓进监狱审问。蒋恭、蒋协都承认吴晞张家人住在自己家，但是不知道抢劫的事情。蒋恭说吴晞张妻儿是自己妻子的亲人，如果亲人有罪，他愿意承担罪责，请求释放哥哥蒋协。蒋协说自己是户主，责任在自己，有罪的话应当由他承担，请求释放弟弟蒋恭。兄弟二人争相领罪，郡县官员无法决断，上报州府。州府评议说：“礼让以道义为先，世俗之人大多看重私利，世道浅薄，人人自私。就算诵读圣贤教诲，尚且很难做到，何况乡间百姓，不懂礼教，却能为兄弟担忧，甘愿承担未知的罪责，这样的情义，实在罕见。蒋恭、蒋协，能做到这样，自古以来少有，是盛世的美事。就算是《诗经》里同舟共难的兄弟，也比不上他们。怎么能拘泥律法条文，处死他们！况且吴晞张带着书信远行，在别的地方抢劫，祸事发生在外，赃物没有带回家里，寄居的人家，确实不知情，不该治罪。”下令县里释放二人，恢复百姓身份。之后朝廷任命蒋恭为义成令，蒋协为义怡令。

徐耕，晋陵延陵人。从令史升任平原令。元嘉二十一年，大旱饥荒，徐耕到县衙上书说：“今年大旱，庄稼没有收成。百姓饥饿，靠采摘野菜活命，圣上怜悯，已经安排救济。但是饥荒持续很久，困死的人很多，米价越来越贵，无处买粮。接下来春夏漫长，没有救济，百姓活不下去。我虽然平凡，也担忧百姓的苦难，就像《鹿鸣》里所说，愿意和野草一样，分担饥荒，看到百姓受苦，心中悲痛。百姓买到少量米，只能勉强糊口。我想尽自己的力量，分出粮食救济，现在拿出一千斛粮食，资助官府赈济灾民。这一带连年歉收，今年尤其严重，晋陵受灾最重。本郡虽然困苦，还有富裕人家，靠近陂塘的田地，到处都有，收成损失很小，家中囤积粮食上万。旱灾伤害的，都是贫民，富裕人家还有财宝。我认为这些富户都应当拿出粮食帮助官府，度过荒月，损失很小，救活很多人。我愿意带头，作为劝捐的开端。只希望微小的助力，能够对救灾有所帮助。”县令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当时朝臣把徐耕比作汉代的卜式，皇帝下诏褒奖，正式授他县令官职。大明八年，东部州郡饥荒干旱，东海严成、东莞王道盖各自拿出五百斛粮食，资助官府赈济。

孙法宗，吴兴人。父亲在战乱中遇害，尸骨没有收殓，母亲、哥哥都饿死。孙法宗年幼流离，十六岁才回到家乡。独自一人辛苦劳作，冒着霜露，露宿荒野，置办棺木，修建坟墓，安葬母亲和哥哥，丧事简朴合乎礼。因为父亲遇害，尸骨找不到，他在境内四处搜寻枯骨，刺出血滴在骨头上辨认，这样十多年，始终没有找到，之后穿上丧服守孝。终身不娶，别人送给他的财物，一概不收。世祖初年，扬州征召他做文学从事，他不去。

范叔孙，吴郡钱唐人。年少仁厚，愿意接济穷苦危难之人。同里范法先父母兄弟七人，同时染上瘟疫死去，只剩范法先，也重病垂危，尸体停放一个月没人安葬。范叔孙备好棺木，亲自安葬。同里施渊夫生病，父母死了没有下葬；同里范苗父子一同亡故；同里危敬宗一家六口全都生病，两人死去，亲戚邻居害怕瘟疫，不敢照看。范叔孙全都帮忙安葬，亲自照料病人，这些人全都活了下来。乡里敬重他的义行，没有人直接叫他名字。世祖孝建初年，朝廷授他竟陵王国中军将军，他不赴任。

义兴吴国夫，也有仁义礼让的美名。有人偷他家稻谷，他把小偷叫回来，备下酒食招待，还送米给他。

卜天与，吴兴余杭人。父亲卜祖，勇武能干，徐赤先做余杭令的时候，卜祖依附他。徐赤先死后，宋高祖听说卜祖有才干，征召为队主，跟随征战，封关中侯，历任两县县令。卜天与擅长射箭，弓力是常人两倍，容貌庄重，从来不笑。宋太祖因为他是旧将之子，让他教皇子射箭。过了几年，以平民身份统领东掖防关队。元嘉二十七年，臧质救援悬瓠，刘兴祖驻守白石，卜天与都带领部众跟随，魏军退走之后撤回。升任辇后第一队统领，体恤士兵，很得军心。元嘉二十九年，授广威将军，统领左细仗，兼管营务。

元凶刘劭入宫弑君，事变仓促突发，旧部将领罗训、徐罕全都望风屈服归附。卜天与来不及披上铠甲，手持刀与弓，大声呼喊身边随从出战。徐罕说：“殿下已经入宫，你想要干什么？” 卜天与怒斥道：“殿下平时常来，怎么此刻才说出这种话，你就是叛贼！” 他在东堂举弓射向逆贼刘劭，险些射中。叛党上前攻击他，卜天与手臂被砍断，倒在地上，随即遇害。他的队将张泓之、朱道钦、陈满和卜天与一同冲出抵抗作战，全都战死。

宋世祖即位之后，颁下诏书说：“先前逆贼冒犯宫禁，祸变骤然爆发。广威将军、关中侯卜天与拿起兵器奔赴国难，挺身赴险、坚守气节，斩杀凶徒，却随即惨遭杀害。他的勇武冠绝当世，忠义堪比古代英烈。提起往事，追念哀悼，内心悲痛。应当加以追封赠官，用来表彰他的忠义气节。可追赠龙骧将军、益州刺史，谥号为壮侯。” 世祖亲自前往卜天与家中吊唁哭祭。张泓之等人各自追赠郡守，供给卜天与家常年俸禄。

卜天与的儿子卜伯宗，任殿中将军。宋太宗泰始初年，卜伯宗统领幢队，在赭圻进击南方叛军，战死沙场。卜伯宗的弟弟卜伯兴，官至前将军、平昌太守、直阁，统领细仗主。宋顺帝升明元年，他和袁粲一同谋划叛乱，被诛杀。

天与的弟弟天生，年轻时做队将，和十个人同属一个火伍。屋后有一个大坑，宽两丈多，同火十个人全都跳了过去，只有天生掉进坑里。天生就拿来实心的苦竹，削尖竹头，纵横交错摆在坑里面，再招呼同伴一起跳。众人都害怕，不敢跳。天生说：“我刚才没能跳过去，这回肯定还要掉进坑里。大丈夫连这个坑都跳不过去，活着又有什么意思。”于是再次起跳，来回跳了十多次，一点阻碍都没有，众人全都叹服。因为兄长是因守节而死，宋世祖留心提拔他，渐渐升任西阳王子尚抚军参军，加授龙骧将军。他隶属于沈庆之攻打广陵城，天生推着战车填塞壕沟，率领几百人率先登上城西北角，一直冲到城上。叛贼修筑重重栅栏切断进攻道路，天生苦战一整天，没能攻下，才退兵。皇帝下诏说：“天生刚刚接受军职，才抵达敌寇堡垒，就推战车越过壕沟，率领勇士率先登城，骁勇刚强的气概，让人赞叹不已。暂且赐给他一千匹布，用来激励全军将士。”大明末年，他担任弋阳太守。宋太宗泰始初年，天生和殷琰一同反叛，边城令宿僧护起兵讨伐，将他斩杀。

许昭先，是义兴人。叔父许肇之，因事获罪被关在狱中，七年没有判决。子侄二十来人当中，许昭先家里最贫穷，唯独他一人奔走申诉，没有一天在家。送给许肇之的食物，都是新鲜精美的；家产耗尽之后，他卖掉住宅来供给。许肇之的几个儿子都倦怠松懈，只有许昭先始终没有懈怠，就这样持续了七年。尚书沈演之赞许他的品行，许肇之的案子因此得以了结释放。许昭先的舅父夫妻二人都染上疫病死去，家里贫穷没有钱安葬，许昭先卖掉衣物置办丧事。舅父的三个儿子年纪都很小，许昭先供养照料，让他们全都长大成人。许昭先的父母年老多病，家中没有仆役，他尽心奉养，美味的食物一定供给父母，宗族乡邻都称赞他的孝行。雍州刺史刘真道行文征召他做征虏参军，许昭先因为父母年老，没有赴任。本县补授他为主簿，许昭先又因为叔父还没有出仕，坚决推辞。元嘉初年，西阳董阳一家五代同财共居，被乡里赞美。会稽姚吟侍奉双亲极为孝顺，孝建初年，扬州征召他为文学从事，他不肯就职。

余齐民，是晋陵郡晋陵县人。年少就有孝行，在县里做书吏。他的父亲余殖，大明二年在家中病逝，家人把父亲生病的消息告知他。报信的人还没有到，余齐民对旁人说：“近来我身上肉疼心烦，就像被割裂一样，心里常常惶恐不安，一定有不寻常的变故。”报丧的信很快送到，他立刻动身回乡，四百多里的路程，一天就赶到。到家门口，才得知父亲已经去世，他捶胸顿足痛哭，昏厥过去，很久才苏醒。他问母亲：“父亲有什么遗言？”母亲说：“你父亲临终的时候，遗憾没能见到你。”余齐民说：“相见又有什么难的。”于是在灵柩旁边痛哭号叫，片刻之间就气绝身亡。州郡上报这件事，主管官员上奏说：“收罗贤才、表彰善行，万代都是一样的；发自本心的至诚，从古至今没有差别。余齐民的孝心发自内心，不是外物刺激而来，淳厚的情意凝聚到极致，赤诚之心通达上天。他跪着询问父亲遗愿，一场痛哭就殒命。虽然事迹和参、柴不同，但赤诚之心和丘、赵相等。如今圣明教化广布天下，改造华夏风俗，教化以礼淳厚，治国根本在于孝道，吉祥的感应，最先在这类事上显现。余齐民出身平民，孝行贯通同类，应当旌表他的乡里、在墓前立表，正是合适的时机。”朝廷把他所在的里改名为孝义里，免除他家的租布，赐给他母亲一百斛谷。

孙棘，是彭城郡彭城县人。宋世祖大明五年，征发三五丁，弟弟孙萨应当应征入伍，因为超过期限没有报到而获罪。依照制度，交由军法处置，本人被关进监狱。案子还没有审结，孙棘到郡府陈情：“我不忍心让全家承受这份苦难，请求用我自己代替孙萨受罚。”孙萨也上书申辩：“家门衰败，才落到这个地步，犯法的本来就是我孙萨，理当依法受死。我们兄弟从小丧父，我三岁失去父亲，一辈子依靠的只有长兄；兄长就算可怜我，我又有什么脸面活在世上。”太守张岱怀疑他们不是真心，把孙棘、孙萨分别安置在两处，告诉孙棘：“我已经上报请示，准许你们互相替代受死。”孙棘神色十分欢喜，回答说：“如果能这样，弟弟早上就能活命。”又告诉孙萨，孙萨也高兴地说：“我本来就甘愿赴死，只要兄长能够免罪，我孙萨还有什么遗憾！”孙棘的妻子许氏又捎话嘱咐孙棘：“你是支撑家门的人，怎么能把罪过推给小叔。况且婆婆临终的时候，把小叔托付给你，到现在他还没有娶妻，家嗣没有确立；你已经有两个儿子，就算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张岱把这件事如实上表，世祖下诏说：“孙棘、孙萨虽然是平民，气节品行值得嘉奖，特地赦免他们的罪过。”州府征召他们做官，另外赐给许氏二十匹帛。

在此之前，新蔡徐元的妻子许氏，二十一岁，丈夫去世，儿子徐甄才三岁。许氏的父亲许揽怜悯她年纪轻，打算让她改嫁同县的张买。许氏自己发誓绝不改嫁，父亲强行用车把她送到张买家。许氏上吊断气，家人赶来抢救，很久才苏醒。张买知道她的志向不能改变，夜里把她送回许揽家中。许氏回到徐家，奉养徐元的父亲徐季。元嘉年间，许氏八十多岁才去世。

宋太宗泰始二年，长城奚庆思杀死同县钱仲期。钱仲期的儿子钱延庆正在都城服役，听说父亲被杀，骑马赶回，在庚浦埭遇上奚庆思，亲手杀死奚庆思，随后自己到乌程县监狱自首。吴兴太守郗颙上表请求不加罪于他，朝廷准许。

何子平，是庐江灊县人。曾祖何楷，是晋朝侍中。祖父何友，是会稽王司马道子的骠骑谘议参军。父亲何子先，担任建安太守。何子平世代居住在会稽，年少就有志向品行，被乡里称赞。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扬州征召他做从事史，每月俸禄领到白米，他总是卖掉，换成粟麦。有人问他：“这样获利不多，何必这么麻烦？”何子平说：“老母在东边老家，不能常常得到精米，我怎么忍心独自吃白米。”每当有人赠送新鲜肉食，如果不能寄回家，他就不肯收下。

他的母亲本是妾室，户籍登记不实，实际年龄还没到需要辞官奉养的年纪，但户籍上登记的年龄已经满了，何子平就离职回家。当时镇军将军顾觊之是州里的上纲，对他说：“令堂实际年龄还不到八十，亲友都知道。州里还有一点俸禄差事，我可以上奏挽留你。”何子平说：“官府正是依靠黄籍作为凭据，户籍上年龄已经到了，就应当回家侍奉母亲，怎么能凭着实际年龄不够，苟且贪图禄位。况且回家奉养母亲，本来就是我迫切的心愿。”顾觊之又劝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做县令，何子平说：“母亲实际还没到归养的年纪，怎么能借这个名义求取俸禄。”顾觊之更加敬重他。回家之后，何子平竭尽心力，供给母亲衣食。

元嘉三十年，元凶弑君叛逆，安东将军随王刘诞出兵讨伐，任命何子平为行参军。何子平认为凶逆悖逆天理，普天之下都应当奋起，所以放下个人心愿接受官职；叛乱平定之后，他自动辞官。朝廷又授他奉朝请，他不去就职。后来授任吴郡海虞令，县里的俸禄只用来供养母亲一人，妻子儿女一点都不取用。有人疑惑他对家人过于俭薄，何子平说：“求取俸禄本来就是为了奉养亲人，不是为了自己。”问话的人惭愧退下。母亲去世，他辞官守孝，哀痛伤身超过礼制，每次痛哭顿足，常常昏厥很久才苏醒。赶上大明末年，东部地区饥荒，又接连战乱，八年没能安葬母亲。他日夜痛哭捶胸，片刻不停，思念哀号的声音，就像刚办完丧事的时候。冬天不穿棉衣，夏天避开清凉之处，每天只煮几合米的粥，不吃盐菜。住的房屋破败，挡不住风雨日晒，侄子何伯兴采伐茅草竹子，想要给他修缮，何子平不肯，说：“我的孝心没有能够实现，我是天地间的罪人，哪里配拥有遮蔽风雨的屋子。”蔡兴宗担任会稽太守，十分表彰、接济他。泰始六年，为他置办棺椁墓地。何子平守孝哀痛过度，长久瘦弱困乏，等到服丧期满，身体几乎支撑不住。他从小坚守操守，砥砺品行，就算独自在暗室之中，也如同接待贵宾一般庄重。通晓义理，沉静自持，安守清贫，不追求荣华富贵，喜好退隐的士人，更加敬重他。宋顺帝升明元年，何子平去世，时年六十岁。

史臣说：汉代的士大夫致力于修身，所以忠孝成为风俗，能够身居高位，没有不依靠忠孝的。晋、宋以来，风气衰败，道义缺失，刻苦修身砥砺品行的人，在富贵当中很少见。至于孝行显于家门、忠义载入史册的人，大多出自民间，不是出身官宦世家。从这一点来看教化，难道不是卿大夫的耻辱吗！

列传第五十二 良吏

宋高祖出身平民，深知百姓生计艰难，等到执掌朝政，留心官吏的治理事务。但是当时对外筹划征伐，没有空闲打理内政。供养军队的费用，每天耗费千金，想要推行宽简的政令，尚且没有闲暇；但是他摒弃奢华，克制欲望，身边没有私下求请的人，内室没有华丽的丝织品，所以能够连年出征，国内安定无忧。太祖天性宽厚仁恕，继承大业，等到陕地发生战乱，多方出兵征讨，调遣将领，经营司州、兖州，军费取自府库积蓄，不向百姓征发徭役。从此以后天下安定，境内无事，三十年间，百姓人口繁衍，上交赋税徭役，只按每年固定的赋税，百姓早出晚归，只是打理自家生计。地方郡守、县令，以六年为一任；虽然不能像古代那样终身不调动，但百姓有稳定的地方官，官吏不敢非法索取。家家温饱虽然很难完全做到，但在当时，百姓不至于流离饿死。几百户的村落、有集市的城邑，到处都有百姓歌舞欢娱，这是刘宋的极盛时期。等到元嘉二十七年，北方外族南侵，大规模征发兵役，倾尽府库积蓄，仍然不够供给，于是加重赋税，天下动荡。从这时直到孝建年间，战事接连不断，小小的江东，疆域不到几千里，民户不足百万，又接连遭遇战乱、饥荒，刘宋的盛世，从此衰落。

晋代的皇帝，大多住在内殿，朝会宴饮，只有东西二堂。晋孝武帝末年，才修建清暑殿。高祖登基，没有新建宫殿，居住之处只叫西殿，不加华美名号；太祖沿袭旧制，也有合殿的称呼。等到世祖即位，制度崇尚奢侈，犬马都有富余粮食，宫殿建筑都披上锦绣，嫌弃前代规制简陋，另外修建正光殿、玉烛殿、紫极殿等宫殿。斗拱雕饰华美，窗户缀珠，门户织网；宠爱的姬妾、近臣，赏赐耗尽府库财物，竭尽天下财力，还不能满足他的欲望，耗尽民力，也不能让他称心。太宗继位之后，更加崇尚奢靡，恩惠不加给百姓，以至于祸乱蔓延。治理百姓的官吏，年年调动，灶台还没有烧热，坐席还没有暖透，想要做到蒲密那样的教化，实在很难。难道只是官吏不如古人，百姓比从前狡诈吗？实在是上层扰动百姓，导致善政难以推行。现在选取事迹比较突出的官吏，写成《良吏篇》。

王镇之，字伯重，琅邪临沂人，是征士王弘之的兄长。曾祖王暠，晋朝骠骑将军。祖父王耆之，中书郎。父亲王随之，上虞令。王镇之最初担任琅邪王卫军行参军，外放补授剡县、上虞令，两处都有能干的名声。内史谢輶请他做山阴令，又做出突出政绩。升任卫军参军、本国郎中令，加宁朔将军。桓玄辅佐晋朝，任命他为大将军录事参军。当时三吴饥荒，朝廷派王镇之奉命赈灾，会稽内史王愉不遵从诏令，王镇之据实上奏弹劾。王愉的儿子王绥，是桓玄的外甥，当时权势显赫，王镇之遭到排挤。他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补授安成太守。桓玄失败之后，桓玄部将苻宏侵扰郡境，王镇之抵抗作战一年，五个子弟全都战死。母亲去世，他离职守孝；他为官清廉，妻子儿女没有办法自给，于是抛下家事，护送灵柩回上虞旧墓地。丧事办完，为儿子王标之求得安复令一职，跟着儿子赴任。服丧期满，担任征西道规司马、南平太守。徐道覆进逼江陵，朝廷加授王镇之建威将军，统领檀道济、到彦之等人讨伐徐道覆。他自认不熟悉将帅事务，坚决推辞，没有获准。不久前锋战败，他以白衣身份代理职务，不久恢复原官。因为讨伐徐道覆的功劳，封为华容县五等男，征召为廷尉。晋穆帝何皇后修建陵墓，他兼任将作大匠。升任御史中丞，秉持公正，不肯屈从，百官都畏惧他。

后来外放为使持节、都督交广二州诸军事、建威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高祖对别人说：“王镇之年轻时就有清廉的政绩，一定能继承吴隐之的美名。岭南的弊政，不靠他不能安定。”王镇之在任不接受俸禄，清心寡欲，不经营私利。离任的时候，行囊和刚到的时候一样简朴。高祖刚设立相国府，任命他为谘议参军，兼任录事。他擅长处理政务，严厉但不残暴。升任宋台祠部尚书。高祖登基，王镇之上奏脚有疾病，外放为辅国将军、琅邪太守，又升任宣训卫尉，兼任本州大中正。永初三年，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六岁。他的弟弟王弘之，记载在《隐逸传》。

杜慧度，交趾朱鹴人，祖籍京兆。曾祖杜元，担任宁浦太守，于是定居交趾。父亲杜瑗，字道言，在州府做官，历任日南、九德、交趾太守。当初，九真太守李逊父子勇武有权势，控制交州一带，听说刺史滕遁之将要到任，分派两个儿子扼守水陆要道。杜瑗集结兵马斩杀李逊，州境得以安定，被授龙骧将军。滕遁之在交州十多年，多次和林邑交战。滕遁之将要北归的时候，林邑王范胡达攻破日南、九德、九真三郡，进而包围州城。这时滕遁之已经走远，杜瑗和第三个儿子杜玄之全力固守，多方设下计谋，多次交战，大败敌军，追击到九真、日南，接连取胜，范胡达逃回林邑。朝廷于是任命杜瑗为龙骧将军、交州刺史。义军起兵之后，加号冠军将军。卢循占据广州，派使者来交好，杜瑗斩杀使者。义熙六年，杜瑗八十四岁去世，追赠右将军，依旧保留本官。

杜慧度，是杜瑗第五子。起初担任州主簿、流民督护，升任九真太守。杜瑗去世，州府僚佐认为交州紧邻敌寇，长官职位不能空缺，共同推举杜慧度代管州府事务，他推辞不肯。义熙七年，朝廷授他使持节、督交州诸军事、广武将军、交州刺史。诏书还没有送到，当年春天，卢循攻破合浦，直奔交州。杜慧度率领文武官吏六千人在石碕抵御卢循，交战，擒获卢循的长史孙建之。卢循虽然战败，残余党羽还有三千人，全都熟悉战事。李逊的儿子李弈、李脱等人逃到石碕，勾结俚、獠部族，各自拥有部曲。卢循知道李弈等人和杜氏有仇，派人招抚他们。李弈带领各部俚帅五六千人，听从卢循调遣。六月庚子，卢循清晨进军南津，命令三军攻入城中再吃饭。杜慧度拿出宗族全部私财，用来奖赏将士。弟弟交趾太守杜慧期、九真太守杜章民，分别统领水军步兵，杜慧度亲自登上高大战船，两军合战，放出火箭、雉尾炬，步兵在两岸射箭。卢循一方战船全部起火，敌军瞬间溃散，卢循中箭投水而死。斩杀卢循、卢循父亲卢嘏，以及卢循两个儿子，还有他的亲信录事参军阮静、中兵参军罗农夫、李脱等人，把首级送到京城。杜慧度被封为龙编县侯，食邑一千户。

高祖登基，杜慧度进号辅国将军。同年，他率领文武一万人向南讨伐林邑，林邑人被杀过半，之前被掳掠的百姓财物，全都得以归还。林邑请求投降，献上人口、大象、金银、古贝等，杜慧度才放他们回去。派遣长史江悠上表报捷。杜慧度穿布衣、吃粗食，俭朴淡泊，会弹琴，十分喜好《庄子》《老子》。禁止不合礼制的祭祀，兴办学校。饥荒之年，就用自己的俸禄赈济百姓。处理政务细密周全，如同治理自家，所以恩德威信遍布境内，盗贼不生，甚至城门夜里不用关闭，路上遗失东西没人拾取。少帝景平元年，杜慧度去世，时年五十岁，追赠左将军。

朝廷任命杜慧度长子员外散骑侍郎杜弘文为振威将军、交州刺史。当初高祖北伐关、洛，杜慧度行文任命杜弘文为鹰扬将军、流民督护，配给三千士兵，向北接应大军。走到广州，关、洛已经平定，于是返回。统府行文任命杜弘文代管九真太守。等到继父担任刺史，也凭借宽厚平和得到众人拥护，承袭龙编侯爵位。太祖元嘉四年，朝廷任命廷尉王徽为交州刺史，征召杜弘文回京。恰逢他重病，仍然勉强上路。亲友见他病情危重，劝他上表，等病痊愈再出发。杜弘文说：“我们世代蒙受皇恩，三代持节镇守一方，常常想要奔赴朝廷，报答恩典。何况亲自接到征召命令，怎么能安心逗留？如果途中离世，那也是天命。”杜弘文的母亲年纪已经很大，看见儿子抱病登路，不忍心分别，一同随行。走到广州，杜弘文去世。临死之前，派弟弟杜弘猷前往京城，朝廷十分哀痛。

徐豁，字万同，东莞姑幕人，是中散大夫徐广兄长的儿子。父亲徐邈，晋朝太子左卫率。徐豁在晋安帝隆安末年担任太学博士。桓玄辅政，任中外都督，徐豁议论：“应当致敬的只有内外武官，太宰、司徒不属于军职，琅邪王不必向他们行致敬礼。”桓玄暗示中丞罢免徐豁的官职。桓玄失败之后，徐豁出任秘书郎、尚书仓部郎，右军何无忌的功曹，接着做镇南参军；又历任祠部郎、永世令、建武司马、中军参军、尚书左丞。永初初年，任徐羡之镇军司马、尚书左丞、山阴令。两次担任尚书左丞，三任地方县令，精明通达，明辨事理，被当时人推崇。

元嘉初年，徐豁担任始兴太守。元嘉三年，朝廷派遣使者巡视四方，同时让郡县各自上报利弊。徐豁借此上表，陈述三件事：第一件：“郡里的大田，武吏年满十六岁，就要缴纳六十斛米；十五岁以下到十三岁，都缴纳三十斛米。一户之内，按照丁口多少，全部交米。十三岁的孩子，还不能耕作田地，有的是孤苦单丁，没有旁人帮衬，到了该交租的时候，就只能逃亡。此地靠近蛮、俚，逃走很容易。有的人甚至自残肢体，生下孩子不肯养育，户口逐年减少，根源就在这里。我认为应当重新核定赋税标准，让百姓能够生存。现在如果减少米税，虽然短期收入受损，从长远来看，好处很大。”第二件：“郡里管辖三百多户银民，挖矿采砂，坑深两三丈。劳作十分辛苦，不顾塌方压死，一年之中，常常有人丧命。官府督查严厉，还是有人逃亡；老少都去挖矿，永远放弃农耕。一千多口人，都依靠别的门路谋生，不只是一人不耕，众人挨饿这么简单。所以一旦收成不好，就陷入深重的困苦。查考府库用米，和用银没有差别，建议按照银税的标准折算成米来征收，对事情更便利。”第三件：“中宿县俚民征收银税，一个成年男子缴纳南称半两银。这个县本身不出产白银，俚民又住在山中，言语风俗不同，不懂交易，每次买银交税，损失巨大。而且称量银两，容易滋生奸猾，山里俚民愚弱胆怯，不会申诉。官府规定的税额很轻，百姓实际负担很重。如果准许按丁征收米税，对公对私都有利。”

徐豁在郡里政绩突出，太祖嘉奖他，下诏说：“始兴太守徐豁，清廉自守，勤于公务，政务治理有序，恩惠遍及百姓。近来岭南荒困，这个郡尤其严重，他赈济有方，救百姓脱离饥荒，就算古代优秀的郡守，也不能超过他。应当加以褒奖，彰显清廉政绩，可以赐绢二百匹、谷一千斛。”元嘉五年，朝廷任命他为持节、督广交二州诸军事、宁远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还没有到任，徐豁去世，时年五十一岁。太祖再下诏书说：“徐豁清廉勤勉，在任广受称赞，所以提拔他镇守南疆，施展才干。不幸离世，我十分悲痛。赐钱十万，布一百匹，用来办理丧事。”

陆徽，字休猷，吴郡吴县人。郡里征召他为主簿，随后授卫军、车骑二府参军，扬州主簿，王弘卫将军主簿，授尚书都官郎，外放补授建康令。他清廉公平，没有私心，被太祖赏识，升任司徒左西掾。元嘉十四年，任始兴太守。第二年，授使持节、督交广二州诸军事、绥远将军、平越中郎将、广州刺史。清廉名声仅次于王镇之，被士民歌颂。他上表举荐人才：“臣听说赞美耐寒的林木，挺拔的枝干才会被人看见；推崇清流，洁净的本源才会被汲取。所以西汉有身携书囊扬名的贤士，东汉有辞官不贪的贤臣。臣看到广州别驾从事史朱万嗣，五十三岁，字少豫，品性平和，操守纯洁，在家品行端正，做官才干突出。虽然不是世代官宦之家，没有显贵的家世，但是随调遣来到南方，做到州府僚佐之首，九次总管州府事务，三次执掌府中要职，多次主持藩镇机要，屡次代理郡守。到了知命之年，清廉之志更加坚定，冰心对抗贪浊风气，晚年节操更加高洁。多次在金山一带任职，家里没有珍宝装饰；长期在珠海为官，室内没有贵重首饰。坚守志向，不求显达，完全可以教化贪官，警醒贪鄙百姓。臣愧为州牧，管辖万里之地，虽然一心谨慎提拔人才，见识有限，还是冒昧举荐所知之人。如果能让他进入朝廷，在台省任职，发扬岭南清正之风，保持高洁的声望，那么恩惠不只惠及一人，德泽可以光照万物。仰仗圣上恩泽广布，常常选拔远方人才，所以冒昧献上浅见，希望陛下留意。”

元嘉二十一年，朝廷征召他为南平王刘铄冠军司马、长沙内史，代管湘州府事。母亲去世，离职守孝。益州张寻、赵广作乱，战乱之后，政务荒废，百姓受扰。元嘉二十三年，朝廷追授陆徽持节、督益宁二州诸军事、宁朔将军、益州刺史。他体恤百姓，恩威并用，盗贼平息，百姓富足，蜀地安定，直到后人还称赞他。元嘉二十九年，陆徽去世，时年六十二岁。去世的时候，家里没有多余财物。太祖十分痛惜，下诏说：“陆徽坚守清廉，历任官职勤勉恭谨，奉公至诚，克己不倦。褒奖荣宠还没有来得及颁下，不幸早逝，想起这件事，十分伤感。追赠辅国将军，保留本官。赐钱十万，米二百斛。谥号简子。儿子陆叡，正员外郎。弟弟陆展，做臧质车骑长史、寻阳太守，臧质兵败，陆展一同被杀。

阮长之，字茂景，陈留尉氏人。祖父阮思旷，金紫光禄大夫。父亲阮普，骠骑谘议参军。阮长之十五岁丧父，天性孝顺，哀痛感动旁人。服丧期满之后，还连续多年吃素。闲居之时专心读书，从不懈怠。起初担任各府参军，授员外散骑侍郎。母亲年老，请求补授襄垣令。督邮对他无礼，阮长之鞭打督邮，随后离职。不久补授庐陵王刘义真车骑行正参军、平越长史、东莞太守。入朝任尚书殿中郎，外放武昌太守。当时王弘在江州，十分敬重他，征召他做车骑从事中郎。入朝任太子中舍人、中书侍郎，因为母亲年老，坚决推辞宫中直宿差事，补授彭城王刘义康平北谘议参军。元嘉九年，升任临川内史，因为南方低洼潮湿，母亲年老不适合居住，推辞不去。元嘉十一年，再授临海太守。到郡没多久母亲去世，安葬完毕，他哀伤过度，元嘉十四年去世，时年五十九岁。

当时郡县的田禄，以芒种为分界：芒种之前离任的，当年俸禄全部归前任；芒种之后离任的，俸禄归后任。这个制度直到元嘉末年才修改，按月分摊俸禄。阮长之离开武昌郡的时候，接替的人还没到，他在芒种前一天交出印绶。当初从京城出发，亲友有人送器物给他，他收下之后都登记封存，后来回京，全部归还赠送之人。在中书省值班，夜里走到邻省，误穿鞋子走出阁门，主动到门下省自首；门下省官吏认为夜里没人看见，不肯受理。阮长之坚持上报，说：“我一辈子不在暗处做亏心事。”他前后任职之处，都留下良好政绩，被后人怀念。刘宋谈论善治的官吏，全都称赞他。儿子阮师门，原乡令。

江秉之，字玄叔，济阳考城人。祖父江逌，晋朝太常。父亲江纂，给事中。江秉之年少丧父，弟妹七人，年纪都很小，他抚育弟妹，帮他们成婚，竭尽心力。起初担任刘穆之丹阳前军府参军。高祖督管徐州，转任主簿，接着做世子中军参军。刘宋受禅，按惯例授员外散骑侍郎，补太子詹事丞。少帝即位，入朝任尚书都官郎，外放永世令、乌程令，在东部以善政出名。征召为建康令，治理严明，京城秩序安定。殷景仁担任领军，聘他做司马。再次外放山阴令，这个县民户三万，政务繁杂，诉讼堆积，公堂常常有几百人。江秉之以简约处理繁杂事务，常常清闲无事。刘宋只有顾觊之也是以简政出名，其余官吏虽然治理有序，却做不到事务简约。因为在县里能干，升任新安太守。

元嘉十二年，转任临海太守，两处都以简约被称道。他得到的俸禄，全都分给亲友，妻子儿女常常挨饿受冻。有人劝他置办田产，江秉之严肃地说：“吃俸禄的人家，怎么能和农夫争夺田地之利！”在郡里做了一张书案，离任的时候，留在府库。元嘉十七年，江秉之去世，时年六十岁。

儿子江徽，尚书都官郎、吴令。元凶杀害徐湛之，江徽因为是同党被杀。儿子江谧，升明末年担任尚书吏部郎。元嘉初年，太祖派遣使者巡视四方，兼散骑常侍孔默之、王歆之上奏说：“宣威将军、陈南顿二郡太守李元德清廉公平，境内盗贼止息。彭城内史魏恭子廉正谨慎，一心为公，安于俭约，时间越久操守越坚定。前宋县令成浦为政宽和，百姓还在传颂他的恩德。前鲖阳令李熙国治理有方，百姓思念他。山桑令何道，自年少清廉，到老更加严格。应当加以赏赐，劝勉后人。”于是加封李元德为宁朔将军，赐魏恭子绢五十匹、谷五百斛；成浦、李熙国、何道各赐绢三十匹、谷二百斛。

王歆之，字叔道，河东人。曾祖王愆期，在晋代有名，官至南蛮校尉。祖父王寻之，光禄大夫。父亲王肇之，豫章公相。王歆之得到太祖赏识，历任显官，做到左民尚书、光禄大夫，在任上去世。元嘉九年，豫州刺史长沙王刘义欣上奏：“属下威远将军、北谯梁二郡太守关中侯申季历，到任五年，信义恩德并行，威严教化并举，对外肃清强暴，对内安抚百姓，徭役赋税平均，乡里安定，安抚刚刚归附的人，招纳远方流民，边境之外的百姓，都感念他的恩德。爵位赏赐，应当根据功绩，给他提升品级，加以鼓励。”于是申季历进号宁朔将军。

后来晋寿太守郭启玄也有清廉节操，在任去世。元嘉二十八年，下诏说：“已故绥远将军、晋寿太守郭启玄，从前奉命出使敌国，坚守气节不屈服；在白水任职，勤勉不懈，公家俸禄、私人馈赠，一丝一毫都不接受，布衣蔬食，自奉俭朴。所以破格提拔到重要郡地，表彰他的清廉。他忠诚坚贞，始终不变，去世的时候，妻子儿女忍饥受冻，志向节操异于常人，实在值得哀悼。赐他家谷五百斛。”

当时北地傅僧祐、颍川陈珉、高平张祐，都凭借吏治才干被朝廷知晓。傅僧祐的事迹记载在《臧焘传》。陈珉担任吴令，善于揭发隐秘奸罪，县里百姓把他当成神明。张祐的祖父张湛，晋孝武帝时期，凭借才学担任中书侍郎、光禄勋。张祐历任临安、武康、钱塘令，都有能干的名声。刘宋谈论地方长吏，把这三个人放在首位。元嘉年间，高平太守潘词，有清廉节操。儿子潘亮担任昌虑令，也以清廉出名，大明年间，被徐州刺史刘道隆上表举荐。世祖时期，吴郡陆法真历任官职，操守清廉，曾经做刘秀之安北录事参军。泰山羊希写信给安北谘议参军孙诜说：“你的同僚里面有一位陆录事，此人出身东南名门，又是张玄的外孙，立身极为清廉，素有志向节操。年纪大，官位低，操守不曾衰减，希望你多和他交游。”太宗初年，陆法真担任南海太守，在任去世。

太宗时期，琅邪王悦，也因为为官清正被朝廷知晓。王悦，字少明，是晋朝右将军王羲之的曾孙。父亲王靖之，官至司徒左长史。王靖之深受刘穆之厚待，多次向刘穆之谋求侍中职位。刘穆之说：“你如果不去求，时间久了自然会得到。”最终没能如愿。王悦在泰始年间，任黄门郎、御史中丞。皇帝因为他清廉刚直，赐给他五顷良田。升任尚书吏部郎、侍中，在门下省尽心办事。泰始五年，在任上去世，追赠太常。当初王悦做侍中，核查御府、太官、太医各官署，查出很多奸私舞弊的事情。等到王悦去世，众人都说各署的人诅咒害死他，皇帝于是抓捕主管官吏十多人，戴上枷锁押往淮阴，暗中下令在瓜步江把他们投入江中。

史臣说：善政对于百姓，就像高明工匠对于黏土，用力少而成品多。汉代户口繁盛，刑狱事务简单，郡县治理百姓，没有额外侵扰，劝赏刑罚，地方官大多可以自主决断，朝廷诏书很少下到郡县，龚遂、黄霸那样的教化，容易实现。到了后世，真假纷争变多，百姓比从前少，事务比前代繁杂，想要做出政绩、留下善政，难度百倍于从前。如果用上古的教化治理当今百姓，让今天的良吏去安抚前代风俗，就算想做到武城弦歌那样的教化，也会力不从心；淮阳卧治的境界，或许还可以努力。不一定是现在人才不如古人，而是世道风气有淳厚、浮薄的差别。

列传第五十三 隐逸

《周易》说：“天地闭塞，贤人隐遁。”又说：“避世隐居，内心没有烦闷。”又说：“尊崇自己的行事。”又说：“隐者守正吉祥。”《论语》说“有七位隐士”，专门称为逸民。又说：子路遇见荷蓧丈人，孔子说：这是隐士。又说：贤人避开乱世，次一等避开恶言。又说：虞仲、夷逸，隐居，放言自适。这些名目不一，说法很多，试着辨析：所谓隐，就是行迹不显露在外，道义不被世人知晓。如果千年昏暗，圣人不出，大贤就自动收敛光芒，和普通人一样。只求保全自身远离灾祸，不一定住在山洞岩穴；就算体悟大道，接近至高境界，天下人都不能看见他。这样的人，哪里会跑到颍水之滨洗耳，刻意显露超脱世俗的志向！避世、避言，就是贤人。去哪里不是世间，又哪里需要刻意逃离世间？所以隐的本意是韬藏道义，不是单纯藏身。至于巢父这个名号，就是被后人称道的称呼，裘公，也是因为事迹流传才得名。这是荷蓧丈人一类的隐，不是贤人的隐。贤人的隐，重在收敛道义；荷蓧式的隐，只是不和世人交往。行事表象不同，本心也不一样。身随世道闭塞而隐，别人无从知晓；杀鸡煮饭招待过客，是刻意彰显高过世俗的美名。世道闭塞所以隐，隐的痕迹看不见；厌恶世人所以隐，才被叫做隐士。身形藏起来，所以叫隐士；道义藏起来，所以叫贤人。有人问：“隐士和隐的区别，我已经听过；贤人和贤的差别，还不明白。”回答：藏身和藏道，名字相同，内涵不同；贤人这一称呼，最高只能到亚圣的层次，这样说，大概可以分清。至于高尚、作者、三避、幽人、逸民隐居，都是独善其身的称呼。就算汉阴丈人、河上公的名字不传后世，他们也都能激励贪鄙、矫正世俗，卓然独立，就像举着日月、敲着大鼓行走。陈郡袁淑收集自古以来无名高士，写成《真隐传》，用上面这个标准来看，离真正的隐很远。贤人活在世上，事迹不能捏造，现在写《隐逸篇》，留出真正贤隐的位置；其余超脱世俗的人，只是逸民，不是藏道的隐士。

戴颙，字仲若，谯郡铚县人。父亲戴逵、兄长戴勃，都隐居，有很高名声。戴颙十六岁，父亲去世，哀痛几乎损毁身体，从此常年体弱多病。因为父亲不做官，他也继承隐居的志向。戴逵擅长琴、书法，戴颙全都学会，所有音律，都能弹奏。会稽剡县名山很多，所以他们世代住在剡县。戴颙和兄长戴勃，都跟着父亲学琴。父亲去世之后，他们不忍心弹奏父亲传下的曲子，各自创作新曲，戴勃作五部，戴颙作十五部。戴颙又创作长曲一部，都流传于世。中书令王绥曾经带着宾客登门拜访，戴勃兄弟正在吃豆粥，王绥说：“听说你擅长弹琴，想听一曲。”二人没有回应，王绥扫兴离开。

桐庐也有很多名山，兄弟二人一同出游，于是留在那里居住。戴勃生病，缺少医药。戴颙对戴勃说：“我跟着兄长闲居，本来不是刻意隐居。兄长现在病重，没钱医治，我打算出仕求取俸禄来接济。”于是托人求海虞令，任命快要下达的时候，戴勃去世，这件事作罢。桐庐偏僻遥远，不方便养病，于是搬到吴地。吴地士人一起给他修建屋舍，堆石引水，种树开涧，不多久林木繁茂，如同天然。戴颙阐发《庄子》主旨，写《逍遥论》，注释《礼记·中庸》。三吴的郡守、地方士大夫邀请他到山野游玩，能去就去，不故作清高，当时舆论都称赞他。

高祖征召他做太尉行参军、琅邪王司马属，他都不去。宋国刚建立，下令说：“前太尉参军戴颙、征士韦玄，坚守节操，隐居不仕，志向不变，应当表彰征召，推崇退隐之风。都授散骑侍郎，通直。”戴颙不肯赴任。太祖元嘉二年，下诏说：“新授通直散骑侍郎戴颙、太子舍人宗炳，寄情丘园，安于陋巷，恬静的节操，长久不变。戴颙可以授国子博士，宗炳授通直散骑侍郎。”东宫设立之后，又征召他做太子中庶子。元嘉十五年，征召散骑常侍，全都不去。

衡阳王刘义季镇守京口，长史张邵和戴颙是姻亲，把他接到黄鹄山。山北有竹林精舍，林涧很美。戴颙就在这个涧边休息，刘义季常常和他交游。戴颙穿着山野布衣，不改常态。他为刘义季弹琴，弹奏新曲，《游弦》《广陵》《止息》这类曲调，和世间流传的不一样。太祖常常想见他，曾经对黄门侍郎张敷说：“我东巡的时候，要到戴公的山中宴饮。”因为他喜爱音乐，长期送给他一支正声乐队。戴颙融合《何尝》《白鹄》两支曲子，合为一调，名叫清旷。从汉代开始才有佛像，造像工艺不够精妙，戴逵特别擅长造像，戴颙也参与其中。宋国世子在瓦官寺铸造一丈六高的铜像，铸成之后，嫌脸太瘦，工匠没法修改，于是请来戴颙观看。戴颙说：“不是脸瘦，是肩膀手臂太肥。”工匠削减臂肩之后，脸瘦的问题就消失了，所有人都叹服。

元嘉十八年，戴颙去世，时年六十四岁，没有儿子。景阳山建成的时候，戴颙已经过世。皇帝感叹说：“可惜没能让戴颙看一看这座山。”

宗炳，字少文，南阳涅阳人。祖父宗承，宜都太守。父亲宗繇之，湘乡令。母亲是同郡师氏，聪慧善辩，通晓义理，教导几个儿子。宗炳守孝的时候哀痛超过礼制，被乡里称赞。刺史殷仲堪、桓玄都征召他做主簿，举荐秀才，他不去。高祖诛杀刘毅，兼管荆州，问刘毅府的谘议参军申永：“现在该怎么做？”申永说：“消除旧怨，广施恩惠，理顺门第次序，提拔有才之人，仅此而已。”高祖采纳，征召宗炳做主簿，宗炳不去。高祖问他原因，他回答：“我栖居山野，饮谷自足，已经三十多年。”高祖欣赏他的回答。宗炳精通琴、书法，擅长义理，每次游山玩水，常常流连忘返。征西长史王敬弘常常跟着他出游，没有一次不是一整天。后来他到庐山，跟着释慧远研讨文义。兄长宗臧做南平太守，强行拉他回去，于是在江陵三湖建房，闲居无事。高祖征召他做太尉参军，不去。两个兄长早逝，留下很多孤儿，家里贫穷，无力供养，他亲自耕种。高祖多次送粮食财物，后来子弟做官有俸禄，他就不再接受馈赠。

高祖开府征召人才，下文书说：“我蒙受大恩，想要招揽贤才，可是山野隐士，没有前来应聘，我空自盼望。南阳宗炳、雁门周续之，坚守节操隐居，安于布衣生活，可以派人以礼征召。”于是一同征召为太尉掾，二人都不赴任。刘宋受禅，征召宗炳为太子舍人；元嘉初年，再征召通直郎；东宫建立，征召太子中舍人、庶子，全都不应召。妻子罗氏，也有高洁志趣，和宗炳心意相合。罗氏去世，宗炳哀痛过度，不久放下悲伤思索玄理，悲痛之情消散。他对僧人释慧坚说：“生死的界限很难看透，反复研读佛法，才能排遣哀伤。”衡阳王刘义季在荆州，亲自到宗炳家里，和他欢饮，任命他为谘议参军，宗炳不肯。

宗炳喜爱山水，喜欢远游，向西走到荆山、巫山，向南登上衡山、岳山，于是在衡山建房，想要效仿尚平，游遍名山。后来生病回到江陵，感叹说：“年老多病，名山恐怕很难全部游览，只能澄净内心，体悟大道，卧在屋里神游山水。”凡是他游历过的地方，都画在墙上，对人说：“我弹琴的时候，想要让群山都回应琴声。”古曲《金石弄》，很受桓氏看重，桓氏败亡之后，曲子失传，只有宗炳会弹。太祖派乐师杨观到宗炳那里学这支曲子。

宗炳的表弟师觉授，也有清雅操守，以琴书自娱。临川王刘义庆征召他做祭酒、主簿，都不去。刘义庆上表举荐他，恰逢师觉授病逝。元嘉二十年，宗炳去世，时年六十九岁。衡阳王刘义季写信给司徒江夏王刘义恭说：“宗居士没能熬过病痛，他清白朴素，始终如一，实在让人伤感。”儿子宗朔，南谯王刘义宣车骑参军；次子宗绮，江夏王刘义恭司空主簿；三子宗昭，郢州治中；四子宗说，正员郎。

周续之，字道祖，雁门广武人。先祖渡江之后，住在豫章建昌县。周续之八岁丧母，哀痛超过成年人，侍奉兄长如同侍奉父亲。豫章太守范宁在郡里办学，招收学生，远方来求学的人很多。周续之十二岁，到范宁门下求学。读书几年，通晓《五经》和纬候之学，在同门之中名气最大，被称为“颜子”。之后闲居研读《老子》《周易》，到庐山拜僧人释慧远为师。当时彭城刘遗民隐居庐山，陶渊明也不接受征召，世人把他们三人叫做“寻阳三隐”。周续之认为自身不能舍弃，其余拖累应当断绝，终身不娶妻，穿布衣、吃粗食。

刘毅镇守姑孰，任命他做抚军参军，征召太学博士，都不去。江州刺史常常邀请他，周续之不刻意清高，时常和刺史交游。他很欣赏嵇康《高士传》记载的出处之道，于是给这本书作注。高祖北伐，世子留守京城，把周续之接到安乐寺，请他讲解《礼记》，一个多月之后，他返回庐山。江州刺史刘柳向高祖举荐：“听说想要得到珍宝，必须寻访大城；想要振兴教化，应当招揽世外高人。所以渭滨太公辅佐周朝，商洛四皓辅佐汉朝，大业才能兴盛。明公德行超越古人，顺应天命，身在朝堂，心怀世外；就算汾阳那样的隐士，也会在乱世停下脚步。我见到处士雁门周续之，品性清正朴素，学问精深，年少就一心向道，不关心世俗荣华；荣华富贵和饥寒在他心中一样轻，他向往的是山林琴书。心怀仁厚，善待同门，教化惠及后生。如果请到府中，一定能调和政务；如果入仕做儒官，也能光大王道。臧文仲的过错，就是埋没贤才；言偃的功绩，在于举荐士人。希望明公体察我的诚意，不要因为人微而忽视我的话。”不久征召周续之为太尉掾，他不去。

高祖北伐，回镇彭城，派人迎接他，礼遇赏赐十分丰厚。高祖常常称赞他：“内心没有偏私贪吝，真是高士。”不久周续之南归。高祖登基，再次征召他，于是全家下山。皇帝在城东门外为他开设学馆，招收学生。皇帝亲自驾临，接见学生，向周续之请教《礼记》三处文义：“傲不可长”、“与我九龄”、“射于矍圃”，周续之辨析精微，被称为博学通达。周续之素来有风湿痹病，不能再讲学，上书称病移居钟山。景平元年去世，时年四十七岁。他通晓《毛诗》六义、《礼论》、《公羊传》，相关学说流传于世。没有儿子。兄长的儿子周景远，有周续之的风范，太宗泰始年间，担任晋安内史，还没有到郡，就去世了。

王弘之，字方平，琅邪临沂人，是宣训卫尉王镇之的弟弟。年少丧父，家境贫寒，由外祖父征士何准抚养。堂叔王献之和太原王恭，都十分看重他。晋安帝隆安年间，任琅邪王中军参军，升任司徒主簿。家里贫穷，生性喜爱山水，请求做乌程令，不久因病回乡。桓玄辅政，桓谦任命他为卫军参军。当时琅邪殷仲文回姑孰，满朝官员送行，桓谦邀王弘之一同前往，王弘之回答：“送行送别，本是有情之人的事，我和殷仲文素无交情，没有理由跟着去。”桓谦敬重他的这番话。他常常跟着兄长王镇之到安成郡，王镇之任职，王弘之便辞官同行。荆州刺史桓伟请他做南蛮长史。

义熙初年，何无忌又请他做右军司马。高祖任命他为徐州治中从事史，授员外散骑常侍，全都不赴任。家在会稽上虞。堂兄王敬弘做吏部尚书，上奏说：“圣君治理天下，弘扬德化，留心卑微隐士，表彰高洁之人。前员外散骑常侍琅邪王弘之，安于山野，纵情隐逸。前卫军参军武昌郭希林，品行纯洁，继承前人高风。二人生活在太平之世，没有得到表彰征召，应当加以礼聘，荣耀他们的乡居，彰显谦让的美德，抑制追逐名利的风气。臣认为王弘之可以授太子庶子，郭希林授著作郎。”朝廷立刻征召王弘之为太子庶子，他不去。太祖即位，王敬弘任左仆射，又上奏：“王弘之早年就显露高洁品行，晚年坚守苦节。如今天下安定，应当推行太平教化，招揽隐士，推崇淡泊退让。”元嘉四年，征召为通直散骑常侍，再次不去。王敬弘曾经把貂裘送给他，他拿到就穿着去采药。

王弘之喜爱钓鱼，上虞江有一处叫三石头，他常常在这里垂钓。路过的人不认识他，有人问：“渔翁，钓到鱼卖吗？”王弘之说：“常常钓不到，就算钓到，也不卖。”傍晚载着鱼进入上虞县城，经过亲友家门，各放一两尾鱼在门口就离开。始宁汰川有好山水，王弘之又靠着山岩建房居住。谢灵运、颜延之都很敬重他。谢灵运写信给庐陵王刘义真：“会稽山水丰美，所以江东很多隐士住在这里。只是末世之人爱慕荣华，隐居的人很少；就算有有才之人被朝廷征召，不能顺从本心。像王弘之辞官归耕，已经三十多年；孔淳之隐居深山，一直到现在；阮万龄辞官闲居，继承家业。浙水之外，隐居山野的，也就这几个人。他们上追伏羲唐尧之风，也能激励贪竞的世人。殿下喜爱古朴，常常如同布衣之士，如果派人前去慰问，实在是千载美事。”

元嘉四年，王弘之去世，时年六十三岁。颜延之想要为他写诔文，写信给王弘之的儿子王昙生说：“令尊高超出世的节操，有识之人都敬重，应当用文字记载。我一向仰慕他的风范，愿意记述他的德行，只是遗憾文笔浅陋，写不尽他的美。”诔文最终没有写成。王昙生喜爱文章义理，以谦和被人称道。历任高官，做到吏部尚书、太常卿。大明末年，任吴兴太守。太宗初年，各地叛乱，他战败逃到会稽，归降之后被赦免，最终在中散大夫任上去世。

阮万龄，陈留尉氏人。祖父阮思旷，左光禄大夫。父亲阮宁，黄门侍郎。阮万龄年少知名，从通直郎出任孟昶建威长史。当时袁豹、江夷接连担任孟昶的司马，当时人都说孟昶府里有三位清高有德之人。阮万龄家在会稽剡县，素来有隐居之志。永初末年，他从侍中职位上辞官东归，征召为秘书监，加给事中，不赴任。不久授左民尚书，才起身就职，升任太常，外放湘州刺史，在州没有政绩。回京任东阳太守，又被免官。再任散骑常侍、金紫光禄大夫。元嘉二十五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

孔淳之，字彦深，鲁郡鲁县人。祖父孔惔，尚书祠部郎。父亲孔粲，朝廷征召为秘书监，不就职。孔淳之年少志向高洁，喜爱典籍，被太原王恭称赞。住在会稽剡县，生性喜爱山水，每次出游，一定要走到幽深险峻之处，常常十天忘记回家。曾经进山游玩，遇见僧人释法崇，留下来一同居住，一住就是三年。释法崇感叹说：“我向往世外的生活三十年了，今天才和你相逢，不知不觉快要老去。”等到孔淳之要回去，不告诉对方自己姓名。授著作佐郎、太尉参军，全都不去。

他守孝极为孝顺，在墓旁搭建草屋。服丧期满，和征士戴颙、王弘之、王敬弘等人一同做世外之游。王敬弘把女儿嫁给孔淳之的儿子孔尚。会稽太守谢方明再三邀请他到郡府，他始终不肯。茅屋蓬户，庭院杂草丛生，只有床上放着几卷书。元嘉初年，再次征召散骑侍郎，他逃到上虞县境内，家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弟弟孔默之做广州刺史，出京城和他道别。司徒王弘邀孔淳之到冶城聚会，他当天动身东归，不再回头。元嘉七年，孔淳之去世，时年五十九岁。孔默之精通儒学，为《谷梁春秋》作注。孔默之的儿子孔熙先，事迹记载在《范晔传》。

刘凝之，字志安，小名长年，南郡枝江人。父亲刘期公，衡阳太守。兄长刘盛公，志向高洁，不做官。刘凝之仰慕老莱子、严子陵的为人，把家产分给弟弟和侄子，在野外建房，不靠自己劳动得来的东西不吃，州里敬重他的德行。州里三次以礼征召他做西曹主簿，举荐秀才，都不赴任。妻子是梁州刺史郭铨的女儿，陪嫁丰厚华美，刘凝之全都分给亲属。妻子也不羡慕荣华，和刘凝之一同安于清贫劳苦。夫妻二人乘坐简陋的小车，到集市买东西，够用之外，多余的就送给别人。他被村里人诬陷，一年三次要缴纳赋税，官府来要，他就直接给。有人曾经把他的鞋子认成自己的，刘凝之笑着说：“我这双已经穿坏了，我回家拿新的赔你。”后来那人在田里找到自己丢失的鞋子，送回来，刘凝之不肯收下。

元嘉初年，朝廷征召刘凝之担任秘书郎，他没有赴任。临川王刘义庆、衡阳王刘义季镇守江陵，都派遣使者前来慰问。刘凝之回信时自称仆，不采用平民对王侯的恭顺礼节，有人为此讥讽他。刘凝之说：“从前老莱子对楚王自称仆，严光也以对等的礼节对待光武帝，从没听说巢父、许由向尧、舜称臣。” 当时戴颙给衡阳王刘义季写信，也自称为仆。荆州遇上荒年，刘义季担心刘凝之饿死，送给他十万钱。刘凝之十分高兴，把钱拿到集市门口，看见面带饥容的人，全都分给他们，片刻之间钱就分光了。他生性喜爱山水，有一天带着妻子儿女泛舟江上，隐居在衡山的南面。登上高山峻岭，远离人烟，搭建小屋居住，采集草药服食养生，妻子儿女都顺从他的意愿。元嘉二十五年，刘凝之去世，时年五十九岁。

龚祈，字孟道，是武陵汉寿人。他的从祖父龚玄之、父亲龚黎民，都不曾接受朝廷的征召。龚祈十四岁时，乡里举荐他担任州里的迎西曹，他不去就职。谢晦治理本州，任命他为主簿；彭城王刘义康举荐他为秀才，授官奉朝请；临川王刘义庆征召他做平西参军，龚祈全都没有赴任。他仪态端庄文雅，举止好看，中书郎范述见到他后感叹道：“这是荆楚一带的仙人啊。” 衡阳王刘义季治理荆州，下发教令，因为龚祈、刘凝之、师觉授三人不肯接受征召，于是征召他们三人的儿子。后来朝廷又征召龚祈为太子舍人，他也不出仕。他时常写诗，诗文中从来不涉及世间俗务。元嘉十七年，龚祈去世，时年四十二岁。

翟法赐，是寻阳柴桑人。他的曾祖父翟汤，翟汤之子翟庄，翟庄之子翟矫，全都品行高洁，不肯出仕，躲避朝廷的征聘。翟矫生下翟法赐。翟法赐年少时守着祖上的清素志向，在庐山顶上建造房屋。父母亡故之后，他就不再返回故居。他不吃五谷，用兽皮、草绳编织成衣服，就算同乡亲戚，也很难见到他。州府征召他做主簿，举荐他为秀才，又先后授官右参军、著作佐郎、员外散骑侍郎，他全都不肯赴任。后来家人找到他隐居的石室，翟法赐一心追求隐居，因而远迁他乡，躲避朝廷征召，潜藏在幽深僻静之处。寻阳太守邓文子上表说：“接到诏书征召本郡百姓、新近授官著作佐郎的南阳人翟法赐，补授员外散骑侍郎。翟法赐隐居庐山，到现在已经四代，栖身幽深岩穴，世人很少见到他。如果要用朝廷法令逼迫他，用严苛法条约束他，派人进山搜捕，务求捉拿归案，恐怕会让他殒命，有损朝廷教化的美名。”朝廷于是停止征召。后来翟法赐死在山岩之间，没人知道他去世的年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