何尚之，字彦德，庐江灊县人。曾祖父何准，志向高洁，不肯接受征召。祖父何恢，南康太守。父亲何叔度，恭谨有德行。何叔度的姨母嫁给沛郡刘璩，和何叔度母亲感情深厚。何叔度母亲早逝，他侍奉姨母如同亲生母亲。姨母去世，每月初一、十五一定前去吊唁，陈设祭品，食物精美新鲜，亲自照料。如果初一十五有公事，就先派人送去祭品，亲自挑选祭品，对着祭品流泪。公事办完，立刻前去吊唁，常年如此，直到三年服丧期满。
义熙五年，吴兴武康县百姓王延祖做强盗，他的父亲王睦主动向官府告发。当时新法令：做强盗的本人斩首，家人连坐处死。王睦主动告发，在律法上有争议。当时何叔度担任尚书，议论说：“制定法令禁止奸恶，本是依据情理，不是说一人做盗，全家都要处死。之所以牵连同族人，是为了鼓励亲人互相告发，把作恶的人揪出来。王睦父子情深，本来可以一起逃亡，他却割舍骨肉亲情，把儿子捆送官府，就像手被毒刺扎伤，忍痛割腕保全其余家人，情理值得怜悯，应当宽恕。让恶人在家中无处容身，逃罪无路，才是断绝祸根的办法。王睦已经检举送官，其余家人不必再追究，全部保全。”后来何叔度任金紫光禄大夫、吴郡太守，俸禄中二千石。太保王弘称赞他清廉自持。元嘉八年，何叔度去世。
何尚之年轻的时候比较轻薄，喜欢赌博，长大之后改过自新，恪守正道，以节操品行被人称道。受到陈郡谢混赏识，和他交游。家中贫穷，出仕任临津令。高祖兼任征南将军，补他为府主簿。跟随大军征伐长安，因为公事被免官，回到京城。又常年患上劳疾，饮用妇人乳汁，才得以痊愈。凭借随军北伐的功劳，赐爵都乡侯。少帝即位，任庐陵王刘义真车骑咨议参军。刘义真和司徒徐羡之、尚书令傅亮等人不和，常常有怨言，何尚之规劝告诫，刘义真不听。刘义真被废之后，何尚之入朝任中书侍郎。太祖即位，出京任临川内史，回朝任黄门侍郎、尚书吏部郎、左卫将军，因为父亲去世离职守孝。服丧期满，再任左卫将军，兼任太子中庶子。何尚之素来喜爱文章义理，从容赏鉴，很受太祖赏识。元嘉十二年，升任侍中，中庶子照旧。不久改领游击将军。
元嘉十三年，彭城王刘义康打算任用司徒左长史刘斌做丹阳尹，太祖不答应。于是任命何尚之为丹阳尹。何尚之在城南外修建住宅，设立玄学馆，招收生徒。东海徐秀、庐江何昙、黄回、颍川荀子华、太原孙宗昌、王延秀、鲁郡孔惠宣，都慕名前来求学，当时称为南学。他女儿嫁给刘湛的儿子刘黯，而刘湛和何尚之关系并不和睦。刘湛想要做丹阳尹，就把何尚之调任祠部尚书，兼任国子祭酒。何尚之心中不平。刘湛被杀之后，何尚之升任吏部尚书。当时左卫将军范晔参与机要，何尚之察觉他心思异常，禀告太祖，应当把他外放广州；如果留在朝中祸乱爆发，就不得不处以死刑，频繁诛杀大臣，有损朝廷教化。太祖说：“刚刚诛杀刘湛等人，正要提拔后进。范晔的劣迹还没有显露，就先行贬斥，天下人会说你们不能容纳人才，认为我听信谗言。只要我们心里清楚，不必担心酿成大变。”后来范晔谋反伏诛，太祖赞许他有先见之明。国子学设立之后，何尚之兼任国子祭酒，又兼任建平王师，之后调任中书令、中护军。
元嘉二十三年，升任尚书右仆射，加散骑常侍。这一年修建玄武湖，太祖打算在湖中建造方丈、蓬莱、瀛洲三座仙山，何尚之坚决劝谏，才停止。当时又修建华林园，盛夏时节征调民夫劳作，何尚之又劝谏，应当让百姓休息，太祖不答应，说：“小民本来就经常在烈日下劳作，这点不算劳苦。”太祖外出巡游，回来常常到深夜，何尚之上表劝谏：“帝王身份尊贵，不可轻易冒险，这是陛下清楚的，不需要臣多说。近来陛下外出，常常夜里才回宫，人心不安，实在让人担忧。清道之后出行，是帝王的常制，古今都以此警戒，安不忘危。如果是汲黯、辛毗那样的臣子，一定会冒犯龙颜极力劝谏，我们这些人平庸，常常顺从沉默。希望陛下采纳我的愚见，稍加留意，不要因为是人臣之言而舍弃，才能满足天下人的期望。”太祖下优诏接纳。
在此之前，朝廷嫌钱币太重，铸造四铢钱，民间大量私铸，很多人削凿古钱取铜，太祖很忧虑。元嘉二十四年，录尚书江夏王刘义恭提议，一枚大钱当作两枚小钱使用，防止削凿，议论的人大多赞同。何尚之议论说：“看到诏令，打算更改钱制，不用另外铸钱，钱币价值翻倍，确实是补救弊政的良策。但是依臣浅见，还有不妥之处。钱币兴起，本来是用来衡量货物，方便交易，哪里在于数量多。钱币少则币值高，钱币多则物价贵，多少不同，功用一样。何况一枚当两枚，只是虚抬币值而已。凡是变革制度，应当顺应民情，没有违背众人而能够长久的。钱币的兴废，前代也有争议，汉代赤仄、白金钱，很快就废止；六种货币混乱，百姓在街市上愁苦。正是因为制度不能统一，难以推行，不是紧急救急的权宜之计，就应当坚守长久稳定的办法。政令繁琐曲折，很难长久施行。钱币不均，百姓困苦，所以先王设立井田制度来均衡贫富，让富人不奢侈，穷人不至于困乏。虽然井田制早已废除，不能立刻恢复，但是就近的办法，可以大致效仿。如果这个制度推行，富人财物直接翻倍，穷人更加困苦，恐怕不是想要均衡贫富的本意。而且钱币样式大小不一，只说大钱，没有明确标准。如果只是四铢、五铢，钱文都是古篆，普通人不能辨识，加上文字磨损，更加难以分辨，公私混乱，争端一定会兴起，这是最让人疑虑的地方。诏令还担心不断削凿古钱，最后古钱会被销毁殆尽；臣认为未必有这个隐患。百姓虽然奸巧，做坏事总会留下痕迹。用钱币熔铜，也可以查验，只是主管官员懈怠，纠察不严，自从立制以来，查获的很少。虽然悬赏捉拿，却没有兑现奖赏。如果重申旧法令，抓到就兑现赏赐，百姓畏惧法令、贪图奖赏，乱象很快就能平息。愚者的意见，供智者选择，承蒙陛下咨询，不敢不尽言。”
吏部尚书庾炳之、侍中太子左卫率萧思话、中护军赵伯符、御史中丞何承天、太常郗敬叔都赞同何尚之的意见。中领军沈演之认为：“龟贝通行于上古，钱币从周代兴起，都是用来流通财货、富国利民的。时代虽然久远，使用越来越便利，只是铸钱之事长久荒废，加上战乱不断，钱币损耗散失，数不胜数。晋朝南渡江南，疆土狭小，有些地方风俗不用钱币，钱币数量少，祸患还轻。如今疆土开拓，教化远播，钱币流通到偏远边地，从前不用钱的地方，现在都在用。使用的人越来越多，钱币越发稀缺，加上百姓争相削凿古钱熔铜，私铸泛滥，刑罚虽然很重，奸邪的规避手段更多，钱币一年比一年贵，贫苦百姓越发艰难，出力劳作的人辛苦却不能自给。根源就是钱贵物贱，旧制度不改，弊病越来越深，正是改革变通的时候。臣认为大钱当两，国家保存经久不坏的宝货，百姓凭空多一倍收益，不用再加严刑，私铸的奸路自然断绝，一道政令就得到诸多好处，没有铸造成本，没有比这个更好的办法。”太祖采纳沈演之的提议，推行一钱当两。实行一段时间之后，公私都觉得不便，于是废止。
元嘉二十五年，何尚之升任尚书左仆射，兼任汝阴王师，常侍照旧。元嘉二十八年，转尚书令，兼任太子詹事。元嘉二十九年，何尚之请求辞官，在方山写《退居赋》表明心志，但是议论的人都说他不会真的坚持辞官。太子左卫率袁淑写信给何尚之说：“之前派人问候，听说您已经打算归隐山林。虽说礼制到了年纪应当退休，但是这样的高行很难得，可以和疏广、班嗣、邴吉、魏相媲美，让龚胜、贡禹、山涛、卫瓘都黯然失色。期待您辞官归隐，舒展本心，享受山林幽居的乐趣。只是我性情疏放，如果像您一样清静隐居，一定会乐而忘归。但是外面传言，说您声望功业正盛，如果愿意出山承担国事，放弃归隐的志向，我也就不再劝您归隐。盼望您很久，约定不会更改。”何尚之住宅在南涧寺旁边，所以信里说“南濒”，就是《诗经》所说“于以采苹，南涧之濒”。
太祖下诏再三劝他留任，又给江夏王刘义恭下诏说：“如今朝中贤才不多，羊玄保、孟顗尚且不能辞官，何尚之地位恩遇特殊，不能准许他退休。”刘义恭回奏：“何尚之忠贞稳重，处理事务妥当，虽然到了退休年纪，身体还很健壮，不该准许他辞官，我们想法一致。”何尚之于是重新任职。羊就是羊玄保，孟就是孟顗，字彦重，本昌安丘人。哥哥孟昶显贵，孟顗不肯接受征召。孟昶死后，才出仕任东阳太守，后来历任吴郡、会稽、丹阳太守，侍中、仆射、太子詹事，再任会稽太守，在任上去世，追赠左光禄大夫。儿子孟劭，娶太祖第十六女南郡公主；女儿嫁给彭城王刘义康、巴陵哀王刘休若。
何尚之重新处理政务，太祖对他更加倚重。这时朝廷再次出兵北伐，军需物资调度，全都交付给他。元凶刘劭弑君篡位，何尚之升为司空，兼任尚书令。当时各地起兵讨伐刘劭，将领佐吏家眷都在京城，刘劭打算全部诛杀，何尚之多方劝说保全，这些人都得以活命。世祖即位，何尚之再任尚书令，兼任吏部，升任侍中、左光禄大夫，兼任护军将军。不久辞去护军将军，加特进。又以本官兼任尚书令。丞相南郡王刘义宣、车骑将军臧质谋反，刘义宣的司马竺超民、臧质的长史陆展兄弟按律应当处死。何尚之上奏说：“刑罚恰当与否，关系治乱，圣贤都十分慎重。竺超民在叛贼败逃之后，想要捉拿叛首轻而易举。如果贪图利益，他早就可以擒获叛贼，不仅免罪，还能得到封赏，但是竺超民没有这个想法，从这件事可以看出他的仁心。而且他守住府城，保管仓库，端坐等待抓捕。现在连他兄弟一同处死，和那些从头到尾主动追随叛贼的人没有区别。陆展为臧质效力固然清楚，但是同等定为大逆，处罚过重。臣蒙受陛下恩遇，不同于常人，心中有想法，不敢沉默。”竺超民一家因此得到宽恕。
当时朝廷打算拆分荆州设立郢州，商议州治放在哪里。江夏王刘义恭认为设在巴陵。何尚之议论说：“夏口处在荆州、江州中间，正对沔口，连通雍州、梁州，实在是渡口要道，本来就是旧镇，根基稳固，不宜改动。现在分出江夏、武陵、天门、竟陵、随五郡设立新州，州治放在夏口，已有现成城池，港湾宽阔可以容纳大船。竟陵去往荆州，虽然走水路，路程和去江夏差不多；各个郡到夏口都是顺水，交通便利。湘州下辖十一郡，其中巴陵靠着长江，距离夏口很近。如果从湘州分出，湘州地域依旧广大，也可以把巴陵划给新州，这样安排妥当。”太祖采纳他的意见。荆州、扬州户口占天下一半，江东以来，扬州是根本，荆州负责对外防务。到这时两州都被拆分，目的是削弱藩臣权力，但是荆州、扬州从此财力空虚。何尚之建议重新合并，太祖没有同意。
大明二年，授左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侍中照旧。何尚之在家常戴鹿皮帽。等到拜受开府，天子亲临殿前，百官陪列。沈庆之在朝堂和他开玩笑：“今天怎么不戴鹿皮帽？”沈庆之多次推辞爵位，朝廷极力劝他接受。何尚之对沈庆之说：“主上虚心等待贤才，你不该坚决推辞。”沈庆之说：“我沈某人不学何公，辞官之后又回来。”何尚之面露愧色。何尚之喜爱文章义理，到老也不停止，和太常颜延之往复辩论，相关文字流传于世。立身简约，车马服饰朴素，妻子去世之后不再续娶，也没有姬妾。执掌朝政，刻意远离权柄，亲戚故旧，一个都不举荐，因此招致怨恨，也因此受人称赞。又以本官兼任中书令。大明四年，病重，太祖派侍中沈怀文、黄门郎王钊前去探病。何尚之在任上去世，时年七十九。追赠司空，侍中、中书令照旧。谥号简穆公。儿子何偃，另外有传记。
何尚之弟弟何悠之，历任义兴太守、侍中、太常。和琅邪王徽交好。何悠之去世，王徽写信给何偃说：“我和义兴君，只恨相识太晚，常常感念他懂我。能赞美我的小长处、体恤我的不足，只有贤叔一人。”何悠之弟弟何愉之，新安太守。何愉之弟弟何翌之，都官尚书。何悠之的儿子何颙之，娶太祖第四女临海惠公主。太宗年间，官至通直常侍。
史臣评论说：江东立国以来，以扬越为根基，把荆楚作为对外重镇。扬州地域，从庐、蠡以北，临海直到长江；荆州包含湘水、沅水流域，横跨巫山，直达邓塞。民户疆域，占天下大半。晋朝幼主在位，朝政归于辅政大臣，荆州、扬州的长官，如同西周分陕的二伯。刘宋建国，权力格局延续，二州的重任，都交给皇室近亲。所以刘义宣依靠西楚富庶，经营十年，生出嫌隙，于是图谋帝位。而设立郢州、拆分扬州，矫枉过正，藩镇被拆分，力量单薄，边防重任就此衰落。如果君主年长，威权自主，至亲在外镇守，不用担心他们势力太强。如果国运动荡，君主幼弱，就算近臣心怀祸心，也忌惮外面的强藩。吕氏覆灭，正是因为齐、楚强大；国家兴衰的根源，在这里看得最清楚。何尚之提议合并州郡，可以说是懂得治国之道。
列传第二十七 谢灵运
谢灵运，陈郡阳夏人。祖父谢玄，晋朝车骑将军；父亲谢瑍，生来愚钝，任秘书郎，早年去世。谢灵运幼年就聪慧过人，谢玄十分惊异，对亲友说：“我生出谢瑍，谢瑍怎么能生出谢灵运！”
谢灵运年少好学，博览群书，文章之美，江南没有人比得上。堂叔谢混格外赏识喜爱他。承袭康乐公，食邑三千户。依照国公惯例，授员外散骑侍郎，不肯就职。任琅邪王大司马行参军。他性情奢侈豪纵，车马服饰华丽鲜艳，衣服器物，常常改动旧样式，世人争相效仿，都叫他谢康乐。
抚军将军刘毅镇守姑孰，任用他为记室参军；刘毅镇守江陵，又任卫军从事中郎。刘毅兵败被杀之后，高祖任命他为太尉参军，入朝任秘书丞，后来因事获罪免官。
高祖征伐长安，骠骑将军刘道怜留守后方，任命谢灵运为咨议参军，转中书侍郎，又做世子中军咨议、黄门侍郎。奉命到彭城慰劳高祖，写下《撰征赋》。赋的序文说：
听说昏暗与光明位次不同，隐沦和出仕道路有别，虽然时序更迭，乱世多而太平少，所以升平很难长久，丧乱容易蔓延。晋朝王室从河汾南迁，来到吴楚，历经九代，超过百年，西边没有秦国那样的外援，东边蒙受三次屈辱，灾祸不断，已经很久了。何况祖先陵墓荒芜，不能尽到敬奉之心，岁月推移，王室复兴遥遥无期。吉祥气运将要兴起，时机不会落空。相国宋公，坚守正道，扭转乾坤，对内安定海内，对外肃清远方。常常因为天下没有统一，忧心难安。恰逢天命降临，弱主交出权柄，占卜谋划，祥瑞显现。于是顺应天意，起兵止戈，亲自出征。在义熙十二年五月丁酉，整军讨伐，六军在京畿集结，驻扎在汳水岸边。战船千艘，兵车万乘，骑兵满路，旌旗蔽日。又命令众将，谋划奇策，方略胜过《三略》，机谋秘于《六韬》。兵锋未完全展开，就在金墉斩杀敌军；弓弦刚刚拉开，就在滑台击溃敌寇。不到一个月，两处捷报传来。功业盛大，古今少有。天子感念将士劳苦，庆贺大功告成，日夜思量，派使臣前往慰劳。我才疏位浅，奉命出使，愧不如《皇华》诗篇里的使臣，辛苦不输征人。初冬出发，开春复命。途经九处州郡，路程千里。沿着长江渡过淮河，逆流到泗水、汳水，遍观城池，寻访古墓，凭吊古迹，感慨万千。从前先祖受封，镇守淮徐，基业稳固，功勋来自仁厚。岁月流逝，世事变迁，宏大基业，留在史册。于是寻访老人，踏访旧迹，心中感慨悲痛，落泪不止。于是汇集见闻，写下这篇《撰征赋》，让世事变迁，寄托于文字而不朽。
赋文写道： 承继烈山的宏大世系，继承火正的光明功业。在唐尧之时建功，在周王之时辅佐。论功受封，赐给圭玉，划分疆土。历代显贵，到中古更加繁盛。行道立德，教化流布。追慕前人足迹，自感卑微而伤感。占卜抉择，考量进退。
善行不会被抛弃，万物都受成全。幽微之处都蒙受恩泽，恩惠越久越深厚。看晚草柔弱，仰望春日草木繁茂。藤蔓依附松树，细枝长在兰草路边。承蒙厚重恩惠，回报微末难尽。欣喜世道清明，帝王之道和美。
天子建立邦国，划分疆域，内外有别，华夷区分。从前《小雅》，直到班固史书，戎蛮强盛，就要讨伐。所以周宣王对猃狁用兵，汉高祖对抗匈奴。但是外敌侵入镐京，抵达泾水，从边塞直达平原。窥伺城郊，侵扰边鄙。强横的异族趁丧乱而起，窃据三辅，攻陷两京。依托崤山、渑池险要，把守关隘。国人怀念故土，盼望先祖坟茔安宁。等待太平盛世，恰逢圣明君主应运而起。大地依托四渎，上天依靠日月星辰。水润万物，火照天下。上相圣明，在乱世之中经营天下。总揽各类人才，协调文武。时机到来，先见先机，心怀拯救百姓的志向。占卜吉祥，人鬼同心。顺应天意出兵，依法行刑。挑选士卒，持钺举旗。弓箭用尽楚孝的智谋，戈矛耗尽吴子的勇力。
战船快速列成鱼丽之阵，战车像雁群一样进发。阵列还没有在都城外围排开，威势已经震动秦地、蓟北。严霜降临渭城，和风覆盖洛水。比较古往今来的谋略，典籍之中找不到这样的功业。从前西人怨望、东人思归，如今北伐，南方之人也心生悲感。难道是朝野常态，触动帝王深思？《豳风》吟咏零雨，周诗写下《采薇》。庆贺金墉平定，感慨战车出征。遥望千里，感怀远方，历经月相变化，期盼归期。诏令微臣前去慰劳，在河边奉行王命。傍晚饯行整装，清晨辞别上路。岁末心事繁多，离别令人眷恋。不能拜祭故乡，不能侍奉长辈。穿行浓云之中，迎着白雪纷飞。寒冰凝结急流，风声哀鸣。本心容易牵挂，外物最让人感伤。感念我奉命上路，忧愁城郭残破。
于是经过城门，走过浮桥，眺望钟岩，越过查塘。回看永嘉之乱的纲纪崩坏，寻访建武年间重整朝纲的往事。当时朝廷内乱，外敌欺凌，士人流离，百姓分崩。晋朝香火不绝，福运降临。明主相继，渡过重重灾厄。元帝有德，顺应天命，在阳宅复兴；明帝继承前志，平定逆乱；简文帝顺应本心，为政清静，刑罚简省；孝武帝信任贤才，安定内外。世事渐渐衰微，太平似乎可望。痛惜隆安年间祸乱再起，伤心国宝破碎。漏妖凶盘踞在沧洲，祸乱绵延已满一纪。当时王室依附晋、郑一般的藩辅，国土局促只剩下百里方圆。全靠英明的谋略筹划经营，一心匡济天下而忘掉自身。安定海内、暂缓忧患，荡清海外的污浊糟粕。待到昏乱之气遮蔽日月，国家根基将要倾覆。于是生出《黍离》那样的亡国之叹，百姓流离，如同《鸿雁》所写，归期渺茫。仰望天命的祥瑞符兆，秉持顺天而动的时机，把握变局。率领向往效命的贤民，让天下邦国一同归向明主。扫去长久累积的阴霾恶气，拨开阴云，重放光明。使早已沉寂的先帝陵寝重得肃穆，让宗庙香火得以接续。致力简省徭役、劝勉农桑，常常犒赏劳苦、甄别忠臣。调和时序，使祖宗之世重现雍和气象，【原文缺字】。在汉水边扫荡逃亡的逆贼，在岷山涤除僭越作乱的叛党。把叛首羁留于西陲远林，降服蛮夷部族，令他们自深渊来归。他们感念朝廷恩义，一心向善，整理衣冠，恭敬前来朝见。
眺望冶城，向北瞻望，怀想文献公的功业显扬。如果没有圣明君主的安治，便要依靠贤良辅臣。好比欣赏乐曲，听曲就能识得节奏；如同编织丝带，丝线相连才能织成篇章。功业越是盘根错节，越能彰显坚韧；世事越是繁多，也不会损伤根基。来到石头城两岸，考究孙氏东吴最初立国的根基。侥幸汉室衰微，网漏吞舟，凭借长江阻隔，抗衡中原。当初孙氏在富春如鹊奋起，最终像巨鲸跃于水滨。历经三代而国势强盛，又经过五主伪朝，宗祀才覆灭。考察成败相继的道理，正如唇亡齿寒。就算历时十二纪，难道蜀国灭亡之后吴国还能长久安稳？众人都看不清祸乱的征兆，唯独羊祜看透其中事理。他请求在广武布局，陈明方略，在襄阳建立藩镇。拿下建业易如拾物，沿着万里长江进军，又有什么艰难？憎恶鲁荒虚妄邪僻的言辞，厌弃京陵谗毁诬陷的话语。责怪当朝畏惧贬谪、不敢直言，对着旧籍感慨长叹。
王敦依仗恩宠反叛违逆，敌人强劲，国家因而颓败。他想要觊觎帝位，必先残害忠良君子。推究人的本性归宿，道路虽有不同，归于美善却是一致。有的人或隐或显，因时抉择，有智有愚；有的人面对治乱，志向如箭，坚定不移。谢鲲收敛行迹，托身避祸，最终保全自身、安稳乡里。周顗彰显气节，直面逆贼，心怀正道而殒命。
登上四望山，纵目远眺，叹息王道被奸邪梗阻。盘踞在越地的残余妖寇，竟敢进犯五岭。在中流撼动两座山岳，妄图在荆郢之地逞凶威。在帝座旁潜藏雷霆之祸，在宫禁之中飞射箭镞。那时朝堂已有迁都的议论，人人没有死守的决心。军队苦于长期征戍，城防平素缺少守备。安危之势悬殊，寡不敌众的局面清清楚楚。幸有深远的谋略，运筹神妙计策。放缓兵势，等待时机，追击逃敌，紧随踪迹。在雷池振扬兵威，进驻彭蠡，将叛寇歼灭涤荡。安定京畿，使都城安宁，撤去层层堡垒，平息兵役。
来到白石祠坛，愤恨二竖目无君上。他们闯入宫掖，欺凌羞辱皇室，侵犯宗庙，纵火焚烧。痛惜文康公引咎自责，嘉许忠武公建立功勋。道义在灾乱之时会受屈，功业的仁德却无可比拟。寻访落星亭曾经犒劳军队的旧迹，在吴地余墟搜寻旧日居所。台阶遗迹已经无处寻觅，荒草荆棘长满台阶。当年他们安乐的时光，就如同今天的我。感慨齐人在爽鸠之地的吟咏，悲叹唐时《山枢》的悲歌。
凭吊伪孙（孙皓）在徐首，他率领君臣奉上疆土。当时朝廷出兵讨伐罪逆，却有人私下向武王投递书信。直到西北的纲纪崩坏，东南也无力匡扶。钜平侯羊祜实在先知先觉，是晋室中兴的祥瑞。依据左史记载的证据，他的功绩哪里可以估量？乘坐舟船渡江，追溯开端，才知遇上雄主，东吴却没有良谋。厌弃紫微宫的宏大安乐，甘愿奔赴波涛，远游江海。溯流越过云梦泽向南，抵达浙河向东泛舟。在江上拉开连弩，在中流等候蛟龙。
于是靠近方与，抵达欧阳。进入江都境内，来到广陵乡野。千里长路漫漫，迎着浩荡江流溯行。沿着赤色江岸反复前行，越过二门，江水涨涌。向北遥望，心生思绪，看向东山，悦目舒心。林木丛生，道路曲折，山石参差，山峦盘绕。流水冲过浅滩，奔腾迅疾，日光映照山石，才知已是清晨。体会天道普照没有偏私，怅恨流水一去，难以洗尽尘烦。羡慕小小的游鱼自在浮沉，看飞翔的鸥鸟起落啄食。飞鸟沉鱼都顺随天性，反观自身，却前路渺茫。
于是放下心绪，深思得失，权衡难易。涉水前行可得吉利，长江天险也暗藏艰难。对敌人来说它是阻隔，对国家而言贵在便利。勾践在琅邪成就霸业，夫差在黄池争夺盟主。诸葛亮登高长叹，想要匡正天下；魏文帝曹丕面对万千亡魂，内心愧疚。登上高城仔细眺望，知晓吴濞的兴衰。警戒东南滋生叛逆之气，成就汉景帝的圣明。依托盐铁产业带来的富足，面对淮楚剽悍的民风。倚重几杖，本想止息纷争，却因博弈争执，最终起兵作乱。忿恨爰盎助长祸乱，可惜晁错白白受害。如果不是条侯周亚夫忠勇刚毅，七国之乱就要倾覆汉室。褒扬汉朝藩王治理百姓，同时寻访贤才，招揽明士。善辩的贤才在哪里？便是邹阳与枚乘。他们在吴廷秉持忠直言辞，在梁庭坚守道义劝谏。在兔园施展高才，凭着正直言论免于刑戮。阙里孔子离世已经千年，儒学流传到后世末学。敬慕董仲舒温润的仪容，追随儒者的脚步。对着园囿目不旁视，垂下帷幕讲学论道。遇上公孙弘、主父偃两个奸邪小人，嫉恨他的正道生不逢时，行走在险路，侧足难安。
听闻宣武公大规模阅兵，军队回到这片城邑。自从皇室东迁定都，才振兴基业，挽救危难。在秦岭高举白色旌旗，在巴川扬起赤色战旗。惧怕帝统断绝，所以罢黜昏庸、尊崇贤才。赞叹他功业传世，可惜后继之人倾覆基业。德行不如陟，却继承宰辅重任，过错超过禹，必然招致败亡。
走到步丘，久久沉思，敬慕太傅遗留的风范。向往高士隐遁的余风，接续他朴素的行迹。民心安定，愿意休养生息；国家多难，渴望安抚。好比行船需要船桨，垂钓依靠丝线。总揽和洽进退之道，仁心智术，藏于静默言语之间。弘扬九流学说，维系四维纲纪，修复先帝陵寝，清扫旧日屋宇。推辞西州到手的大功，一心想要向东山归隐。可惜图谋宏图开启国运，怅恨大鹏羽翼尚未腾飞。
从津潭出发远行，停驻白马渡口，让船歇息。穿过射阳，遥望邗沟，渡过淮河，靠近甬城。城垣起伏，淮河波涛惊涌；平原辽阔，道路交错纵横。面对荒凉原野，悲叹桑梓故土；溯着急流，苦于沙石浅滩。千里之内不见山峦，百谷之中才有民居。荒草遮蔽小路，看见炊烟才知道村落。【原文缺字】，都说此地风景美好，可以娱情。我从小生长在安乐故土，如今面对荒墟，唯有长叹。【原文缺字】，众人都疲惫憔悴，恰逢岁暮严寒时节。仰望高耸层云，聆听悲风萧萧。整日阴雨连绵，怨恨阴云凝聚不散。在落日之下盼望天晴，月初升时，微光亮起。怜惜蓬草脱离根本，哀痛北方大雁飞向南方。看见微小万物，牵动愁肠，这份忧思哪里能消解？想问徭役何时结束，惊心岁月流转，忽生忽灭。感念《采薇》里“曰归曰归”的咏叹，我也在雨雪之中盼望归期。哪里是初次远行就畏惧前路，只盼鹳鸟在土丘上鸣叫，预示安宁。
【原文缺字】，过了一夜，驱使船桨驶向邳乡。奚仲担任车正，侍奉夏后；仲虺身为左相，辅佐商汤。历经三代享有封邑，参与践土会盟，匡扶王室。嗟叹仲几恃宠侮慢，舍弃存身之道，自取灭亡。欣喜薛宰善于应对，赞美士弥能够持守纲纪。登上曲折绵延的城墙，寻访淮阴侯韩信的旧都。推究他忍胯下之辱的通达志向，等待时机，图谋远大。离开西楚，择主而事，投奔南汉，定下大计。在孟津搅乱战局，魏国覆灭；翻越井陉，赵国败亡。向齐横播扬神威，在龙且一战振起余勇。看他劝蒯通、告诫陈豨，为何起初聪慧，最后愚暗？
抵达沂上，停下舟船，登上高圯，不再前行。黄石公暗中期许，辨识贤才；张良揣度光影，领受信义。本是张良平素本心，与王子相约于云巅。哪里没有尘俗牵绊，只是心中坚守贞正节义。起初在武关建立功业，最终辅佐皇室子嗣。身处平安险厄，消解挫折，在忧患之中顺应时势。怜惜若华之神遮蔽日光，哀痛骏马飞驰陨落。感念粮食养育众生，向往飞鸟振翅高飞。
抵达臣山，向东眺望，赞美前代相公。嗟叹残虏将要溃败，残余寇火在海济一带肆虐。在淮水边驱赶老人孩童，在泗岸使鳏夫孤儿曝尸荒野。留下遗命【原文缺字】，盼望灵武大军北上检阅。叛贼本应在清晨授首，朝廷却在盛夏挑选士卒。肃整威严，振扬声势，温润恩泽渐渐遍及百姓。朐城撤围之后，大军席卷齐都。从前四关险阻又算什么？道义一变，天下归服。
痛惜汉末王朝崩坏，吕布逆乱，气焰滔天。假借父子之名，虚情假意；借着兄弟的名分，伪施恩义。依附魏武，诡诈猖狂，奸谋在东方藩镇兴起。战鼓还没在东郭敲响，他的首级已经在门楼悬挂。审视前人记载的贡牧之事，在旧徐之地印证旧事。聆听泗水之中石磬清响，赏玩夷水出产的蚌珠。野草在沃土丛生，孤桐在峄山角落生长。感慨大禹的遗迹流传至今，《夏书》留下文字惠泽后人。
行旅辗转，久久停留，越发从古籍之中怀古。商伯在旧服之地彰显文德，彭、殇之地也留下美名。眺望灵壁层叠山峰，渡过吕县湍急的桥梁。想起蹈水之人高歌而行，就算沉入激流，又有什么可哀伤？引出孔子美好的问对，告知性命顺应大道。哪里是虚妄迂阔的论调，聆听庄子通达的寓言。
于是渡过石桥，登上戏台。在钓渚策马，在城隅停马。久久感念四面群山，泪水双流。怅恨年华流转，世事变迁，感慨舟壑推移，沧海桑田。都说逝去岁月悠远绵长，幽思却在此生根。感念先祖美好的德行，才知他心性沉静，度量渊深。降下俊明之才，如镜鉴物，重整礼乐教化，使之显扬。道义在国难之时得以树立，恩惠遍及黎民百姓。士人歌颂政教，百姓传唱厚恩。兼有《采芑》赞颂的美善，契合《汉广》抒发的情思。强悍的氐人如虎张开翅膀，在禁域布下罗网。驱赶百姓，堆积壁垒，侵占园陵，使之沉埋。河西之地残破零落，汉阴一带相继沦陷。攻打方城，攻破关隘，谯、颍一带遭扰，谁能担当？世道缺少人才，便滋生祸乱；时世得到贤才，就能治理安定。拯救先祖的故土，隐士也要屈身赴事。体会远方来信的深情，领悟犒劳军队的通识。等到明达之士放眼古今，明白古今事理相同。从隐秘机微之中拿出深远谋略，在云旗之下施展锋芒。驱敌于沼泽，望风披靡；迫敌于山谷，四散奔逃。中原百姓免于异族左衽之苦，江南之地得以宽衣安坐。既在淝水击败强敌，又出镇彭、沛。安定国内王道，威震河外。扫平东齐，境内安宁，直指西崤，天下将要太平。恰逢执政大臣更替，实在是大业兴衰的关头。内心无愧于乐毅，行事却像燕惠王。心怀明哲，不自夸功劳，立下宏勋，却选择止息。舍弃七州之地归来，挥袖归隐五湖。平生盛大功业就此屈藏，把长远心愿寄托于暮年。
在宋地寻访旧史，取法鲁经《春秋》。晋国与东吴修好，郑国依靠南荆威势。所以回师曹门，想要堵塞夷庚要道。接纳五个叛臣，助长寇势，讨伐三座城邑，侵犯彭地。赞美西锄忠直的言辞，快意韩厥奇兵建功。追寻项王旧台，考察霸王楚的遗迹。年少时胸怀大志，弱冠之时奋发英气。气势盖天，可倾倒日月，力能拔山，撼动激流。起初在勾越之地风起，中途在衡关如电迸发。思虑狭隘，吝于变通，危难之时忘记权宜。猜忌陈平，不能明察，想要回乡，生出悲叹。况且他杀害义帝、残害婴孩，多疑猜忌，放走贤才而不任用，失去权柄，谁来支撑？等到理屈词穷，越发闭塞，才怨天悲戚。对着乌骓马愤懑，在末路悲叹虞姬。登上亚父范增旧营，才知当初托付谋划本就失当。遇上衰颓秦王朝纲纪崩坏，又碰上汉室兴起。直到在阜陵白头，才醒悟当初许诺本是谬误。回看汉初三杰，哪里是自己平庸弱小？放着丰沛根基不去稳固，所以最终落得俎上鱼肉的下场。
从汴口出发游历，抵达西山才停下车马。体察古人长久的幽愤，怀想元王纯净的本心。正值战国纷争，他却安心于大道。师从浮丘公修养德行，与三位儒者交游为友。水流洁净始于源头，积累仁德依靠前人美行。接续楚族美好的功业，把芳名传给后世。因为清虚淡泊受人称赞，德行美名传到千里之外。有人避开恩宠，辞谢婚娶；有人舍弃荣华，不肯出仕。有人直言守正，保全自身；有人才华绝世，招致祸殃。坚守大道的人得以善终，沉溺世俗的人开端就有亏。明白差之毫厘的谬误，不必等到日暮。就算在祸患未萌之时加以防备，若是心念有亏，又有什么益处？
到了孟春时节，节气开启，雷声隐隐，蛰伏的虫兽惊醒。枝叶抽芽，花苞初绽，芳草装点萌蘖。旄丘上麦子繁茂，高城边杨柳依依。看雎鸠聚集河上，听鸣鹿采食苹草。沂泗遥远，清川湍急；秋冬将近，凉风袭来。芳草随风摇曳，水波翻涌，愁绪满襟，映照憔悴容颜。忧愁从根而生，郁结心底，悲戚从枝条萌发，生出万端。嗟叹我行路日久，等待征役结束，踏上归程。承蒙祥云厚恩，在此度过十四年。在京邑享受安逸，如今却要迎着险难泛舟江上。调转归帆，满心眷恋，望着长桅，泪水涟涟。盼望关邺迅速平定，等候帝王銮驾凯旋。使淳朴之风流布天下，宏大恩泽遍及八方。贤愚大小，各得其所，顺循规矩方圆。四民安稳，各有归宿，农人可以在荒地耕种。苦于邯郸学步的笨拙，但愿迷途容易回头。长久守持质朴，度过岁年，这也是愚者安身之道。
不久，谢灵运被授为宋国黄门侍郎，升任相国从事中郎、世子左卫率。因为擅自处死门生，被免去官职。宋高祖刘裕登基称帝，谢灵运的公爵降为侯爵，食邑五百户。后来起用为散骑常侍，又转任太子左卫率。谢灵运性情偏激急躁，常常违背礼法，朝廷只把他当作文士看待，并不把处理政务的重任托付给他。他自认为才干足以参与机要，既然不被朝廷重用，心中常常愤愤不平。庐陵王刘义真年少喜爱文籍，和谢灵运交情格外深厚。少帝即位之后，大权掌握在大臣手中，谢灵运煽动不同意见，诋毁执政大臣，司徒徐羡之等人十分忌惮他，把他外放为永嘉太守。郡内有名山秀水，本就是谢灵运素来喜爱的。外放之后，他不得志，于是纵情游赏，走遍各县，常常一去就是十天半月，民间的诉讼公务，不再放在心上。每到一处就写诗咏怀，抒发心意。在永嘉郡满一年，他便称病离职。堂弟谢晦、谢曜、谢弘微等人都写信劝止他，他不肯听从。
谢灵运的祖父、父亲都安葬在始宁县，还有旧宅和庄园，于是他把户籍迁到会稽，修整营建别墅，庄园依山傍水，极尽幽居的美景。他和隐士王弘之、孔淳之等人纵情游乐，有终老此地的心愿。每当他的一篇诗作传到京城，无论贵贱，人人争相抄写，一夜之间，士人百姓全都传抄，远近之人仰慕他，名声震动京师。他写下《山居赋》，并且自己作注，记述这件事。赋文说：
上古之人在山洞栖身，叫做岩栖；建造房屋住在山中，叫做山居；住在林野之间，叫做丘园；住在城郊城郭旁，叫做城傍。这四种居处不一样，可以依情理推求。如果论本心，帝王的华屋和汾阳隐居之地没有差别；如果论实际境况，山居和市井确实大不相同。我抱病求闲，顺从自己性情，斗胆记下心中喜爱，写下这篇赋。扬雄说：“诗人的赋华美而合乎法度。”文章体裁应当兼顾，才能成就美善。我这篇赋写的不是都城宫观、游猎声色的盛大场面，而是记叙山野草木、水石庄稼这类事物。才华比不上前人，心神超脱世俗之外，写文章勉强可以落笔，想要达到华丽精妙，还差得很远。读这篇赋的人，请放下张衡、左思辞藻艳丽的篇章，体味台孝威、商山四皓深藏的意趣，褪去浮华，取其素朴，或许能契合我的本心。意趣在言语之外，文字写不尽，希望后人循着文字遗迹体会心意，留给懂它的人欣赏。赋文写道：
谢子卧病山顶，翻阅古人遗书，和自己心意相合，悠然一笑说：大道值得尊崇，外物自然轻贱；天理应当坚守，俗事便可放下。古今不会改变，质朴与文采本是常态。合宫不是缙云氏的馆舍，衢室哪里是放勋的殿堂？把高远心意寄托在鼎湖、汾阳。赞叹张良辟谷求仙，愿意追随赤松子远游。赞美范蠡泛舟而去，还写信劝文种免祸。分辨身名取舍，权衡荣华与素隐，不再留恋。怎奈像李斯那样，想牵犬出猎的路已经断绝；像陆机那样，想听华亭鹤鸣，再也没有机会。事理以心意相合为安适，古人遗书和我心意相通，所以发笑。孙权也曾对周瑜说：“公瑾和我的心意相合。”能够重道就轻外物，守天理就忘俗事，古今文质虽有不同，这一点没有两样。缙云、放勋不以帝王居所可乐，所以合宫、衢室，都不是久留之地，鼎湖、汾阳，才是他们心之所向。张良辟谷，抛开人间俗事，追随赤松子。范蠡临走之时，写信劝文种。这两位贤达权衡荣隐，所以身名有别。牵犬，是李斯临刑的叹息；听鹤，是陆机在成都战败之后，说想再听华亭鹤唳，再也不能。
如果穴居野处，会遭受风霜雨露的祸患，所以《大壮》卦启示后人建造屋宇，免除疾苦；宫室以玉饰华美，《白贲》爻却推崇丘园素朴，超然世俗。我一心向往岩壑，庆幸兼得隐遁之善，不受拘束。虽然不在市井朝堂，寒暑却都安适；虽然是人工构筑，雕琢和质朴两相忘。《周易》说，上古之人穴居野处，后世圣人换成宫室，上有栋梁，下有屋檐，用来遮蔽风雨，取自《大壮》。玉饰殿堂固然华美，而《白贲》上爻最为可贵。这山居和世俗居所不同。岩壑之道比一般丘园更深，又不用穴居，避开祸患，寒暑适宜；虽是人工建造，却不同于市井朝堂。
从前仲长统曾说，想要居于流水高山之间；应璩写信，向往邙山洛水。他们的居所地势偏侧，不能周全圆满。铜陵物产丰饶，卓王孙靠开山冶铸起家；金谷园富丽，石崇在此汇集乐舞歌吹。只是地域草木繁盛，可惜本意不是栖隐盘游。至于凤台、丛台，云梦、青丘，漳渠、淇园，橘林、长洲，就算是帝王的珍奇苑囿，哪里适合隐士游息？况且山川景致也不完备，又何必奢求样样俱全。仲长统说：“想要良田广宅，在高山流水之旁。沟池环绕，竹木遍布，园囿在前，果园在后。”应璩给程文信写信：“所以寻访田产，在关西，南临洛水，北靠邙山，依托高山建宅，凭借茂林遮荫。”是说二人山居，不能兼有周全之美。扬雄《蜀都赋》说铜陵物产丰衍。卓王孙在临邛，独占山川之利。扬雄《方言》说：梁、益一带，裁木为器叫釽，裂帛制衣叫摫。金谷，是石崇的别墅，在河南，有山林池沼水碓。他镇守下邳时，到这里游赏赋诗，是一代盛事。是说这两处虽然华美，营造本意却不是隐士栖游。凤台，是秦穆公女儿的居所，用来迎接萧史。丛台，赵国高大的馆阁。张衡说赵国在前修建丛台，楚国在后修建章华台。楚国云梦，楚灵王游云梦，在荆台歇息。前临淮水，左靠洞庭，右望彭蠡，南对巫山，于是建造章华台，史书也有记载。淮南青丘，齐国海外之地，都是狩猎场所。司马相如说：“秋天在青丘田猎，遨游海外。”漳渠，是史起为魏文侯修建的灌溉水渠。淇园，卫国竹园，在淇水岸边，《诗经》记载。橘林，蜀地园林，扬雄《蜀都赋》写到橘林。左思说家家户户有橘柚园。长洲，吴国苑囿，左思也说长洲是丰茂苑囿，依托江海洲渚建成。【原文缺字】，所以写这座园的清幽静美。帝王宴游之地，不是隐士休憩之所，而且山川也难以样样佳妙，只能随地势所遇。
看明达之士顺应时运，抓住时机，静默自守。等到岁暮辞官归隐，把美好的志向写在碑刻之上。觉得屈原沉江太过狭隘，敬重望诸（乐毅）离开故国。挑选大自然神妙秀丽之地，尽享高隐的意趣。我的祖父车骑将军谢玄，在淝水立下大功，江南才免于战乱浩劫。后来太傅谢安去世，宏图大业中断，于是请求辞官东归，避开君主身边的祸乱。世道兴衰，出仕隐退，本是贤达之人的本心，所以挑选山水秀美之地，抒发高隐之志。经营这片山水，根源就在这里。
仰读先哲留下的训诫，俯察适合自己性情的地方。保全微弱身躯，安闲歇息，守住本心，趁闲自适。惭愧班嗣早早看透世俗，自愧尚平晚年才看破牵累。年岁渐长，病痛一同到来，志向归于拙朴，就此归隐。和平生知己告别，栖身在清旷山水之间。经营这片山林，留给后人训诫。性情各有适宜之处，山居最适合我。《周易》说：“天色向晚，入内安息。”庄子说：“调养自己本心。”这就是我安身的准则。班嗣不染世俗，所以说早早觉悟；尚平没能摆脱俗累，所以说晚年才看透。我比不上二人，再加上年老多病，志向寡求，归于拙朴，适合山居。和旧日好友辞别，所以说告别平生；栖身山水，所以说寄身清旷。
我的居所，左边是湖，右边是江，洲渚往复，滩汀相连。面向青山，背靠丘陵，东面险阻，西面倾斜。江河吞吐环抱，曲折萦回。连绵迂回之处，平直齐整之处，错落相间。枚乘说：“左江右湖，其乐无穷。”这是吴客劝楚公子的话。说的是江都原野，那里虽有江湖，却缺少山岩。我这里左右江湖和它相同，山岳形势，却是那里没有的。往渚还汀，四面有水；面山背阜，东西有山，处在水围之中。抱含吐吸，中间还有川流。款跨纡萦，指边缘山峦相连。迂回曲折叫邪亘，平正之处叫侧直。
近处东边，是上田、下湖，西溪、南谷，石堟、石滂，闵硎、黄竹。百仞高山之上飞泉倾泻，千座山麓林木繁密。远江的长流分泄，近处沟渠涌出清泉。上田在下湖的水口，名叫田口。下湖在田地低处，都有名山胜水。西溪、南谷分流，谷障的水流入田口。西溪从始宁县西边的谷障流出，是附近最高山峰，西溪就在山背。进入西溪里面，有石堟，以石为屏障，所以叫堟。石滂在西溪东边，从县南进去九里，两边峭壁几十丈，水流从上飞落。流到外溪，层层石堰绵延十几里，水流湍急，两岸岩壁长满绿竹。闵硎，在石滂东边的溪谷，溪水曲折，流到良田。黄竹和闵硎相连，南边到莆中。
近处南边，两条江水汇合，三处沙洲萦回。江水内外回旋，和山川时分时合。东边峭崖危石仿佛要崩落，西边平野盘石绵延。水波冲击青林，扬起白沙，生出涟漪。双流，就是剡江和小江，两条江水在山南汇合，一同向下奔注。三洲在两水交汇口，泥沙堆积，形成沙洲。表里回游，就是它的样貌。崿，指江边突出的崖石，在山居南边边界，石头向外探出，悬在江上，路过的人无不惊惧。盘，是旧县治所在，江边盘石铺满洲渚，连着青林白沙。
近处西边，杨中、元宾山峰相连，唐皇山脉绵延。石室、石壁挨着溪流，曾山、孤山临江而立。绿竹沿着水岸铺满，红石映照山涧。月亮隐入山中，生出阴影；风吹树枝，发出声响。杨中、元宾，都靠近小江，和山峦相接。唐皇从北边延伸而出。石室，在小江南岸。石壁，在小江北岸。都在杨中之下。石壁高四十丈，颜色赤红，所以说映照山涧，泛出红光。曾山西边，孤山南边，是前人开辟的地方，都临近江水，长满绿竹。山高，月亮被山遮挡，就成阴；鸟栖枝头，枝叶响动，就起风。
近处北边，大小巫湖被一座山隔开，两处长溪连通水泽。横山、常石分界，休山、周里山分列两侧。长长的堤岸蜿蜒，泉水浩荡奔涌。山矶之下，水泽回旋；石滩之上，水道开通。大小巫湖，中间隔一山。外軿溪环绕，在水岸西北。水边滩涂通向大江，都是美景。义熙年间，王穆之住在大巫湖，当年开辟的遗迹还在。两条軿溪都是长溪，外軿出山四五里，里軿也隔一山，从新堟流出。横山，在别墅北面。常石，在别墅西北。巫湖旧堤，所以叫长堤。溪流长远，所以说泉流浩渺。常石矶【原文缺字】，所以说矶下泽回。里軿溪漫过石头数里，水流从石上流过，所以叫濑石开道。休山在东北，周里山在休山南边，都是北边的山。
远处东边，是天台、桐柏，方石、太平，二韭、四明，五奥、三菁。纬书记载这里多神异，祥瑞灵验可以验证。走过长满青苔的石桥，穿过曲折的楢溪。天台、桐柏，绵延七县，南边靠海。二韭、四明、五奥，彼此相连，是别处没有的奇境，高出五岳，如同海上三山。韭，以野菜命名。四明、方石，四面天然开窗。五奥：昙济道人、蔡氏、郗氏、谢氏、陈氏各占一处奥地，互相呼应，都是奇绝之地。三菁，在太平北面。太平，是天台山的起点。方石，直上万丈，下有长溪，也是缙云一脉。这些山都见于图纬，传说是神仙居所。往来必经石桥，穿过楢溪，道路艰险，很难通行。
远处南边，松箴、栖鸡，唐嵫、漫石。卒山、乘山两山相对，釐山、孟山分隔。深入港湾，水路曲折，容易迷失方向。上方山势高峻，林木浓密，下方水流幽深，激浪奔腾。栖鸡，在保口上游，支流深入其中，回旋幽深，四面环山。松箴在栖鸡上游，沿着大江。唐嵫通往太平水路，山上有数百丈瀑布。漫石在唐嵫下方，郗景兴在这里修建精舍，也是名山一类。卒山、乘山作为分界，距离山居八十里，所以叫远南。前面山岭鸟道，大约五十里高，左右没有别的山，从低处看，地势未必相称。远望釐山十分奇特，白色尖峰最高，山下有良田，王敬弘在此修建精舍。昙济道人住在孟山，名叫孟埭，是种芋薯的山田。清溪秀竹，巨石回旋，意趣极美。这里港湾溪涧众多，挨着茂林，容易迷路，山势幽深，处处都是这样，不只是一处。
远处西边，原文缺。远处北边，长江滚滚东流，汇入大海。沙洲广阔辽远，岛屿密密麻麻。山峦纵横护卫，江水回旋萦绕。真是荒远之地，辽阔渺茫，看风波离合不定。江水从山北流过，到上虞边界，叫三江口，就是大海。老子说海是百谷之王，因为它甘居低处。海边人称孤山叫昆。近岸沙洲上的山叫岛屿，就是洲渚。涨，是刚浮出水面、将要成岛的沙洲，位置不定，水流回旋缠绕。大荒东极，所以叫荒极。风波不定，所以说睽合。
只看南边临江旧宅【原文缺字】，江岸可以测水深，看洲渚便知浅滩。洪涛涨起，高石淹没；清波退去，沉沙显露。等到风起浪涌，水势奔腾。每年春秋，每月朔望之时，波涛汹涌，骇浪滔天。电光激荡，雷声崩震，浪花飞溅。浪头冲上绝壁，堆起浪峰，横亘中流，层层相连。先是急速翻转，仿佛冲上云天，最后回落谷底，露出沟壑。这就是楚太子被吴客涛声打动，河伯在海若面前自惭。南术，是临江旧宅，门前对着大江，三重山，四面江水，对岸西面是常石。两山之间西南孤山，这两处都是江狭之处，所以叫生矶。勇门以南地势开阔，所以叫成衍。岸高可以测水深，洲下能知浅处。江中有孤石沉沙，随水位涨落，春秋朔望，潮水最盛。所以枚乘说楚太子生病，吴客谈论秋涛之美，使太子病愈。太子是储君，所以叫楚贰。河灵，河伯，在《庄子·秋水》里，面对海若心生惭愧。
旧日居所，从前宅院，如今园圃，白槿依旧攀援，屋基井台都还留存。曲折小路环绕前后，笔直大道贯通东西。不只是临溪傍沼，更是背靠丘陵、环绕青山。考察这片地域的灵异，实在是这片地方最出众。在山脚下修建并排屋舍，在江源建起独栋小楼。敞开南门，对着远岭；打开东窗，近看田畴。田地连着山冈，布满原野，山岭枕着流水，阡陌相通。房舍建在宅里山的东麓。东窗望田，同时看见江山美景。三间相连，叫骈梁。门前一栋小楼，建在矶上，对着江上远岭。两处馆舍遥遥相望，难分高下。
田间小路纵横交错，田埂相连。疏导沟渠，流水四散。茂盛的高粱，芬芳的香稻。早熟作物送走盛夏，晚熟谷物迎来秋天。还有高地，种麻、麦、粟、豆。顺应时节，轮番耕种，依次成熟。粮食饮水自给，不必依靠工商、渔猎。人生哪里需要很多物资，只求饱腹就足够。许由说：“偃鼠饮河，不过满腹。”意思是人衣食充足，欢乐有余，何必贪求太多？工商渔猎，都是向外索取；如果少私寡欲，满足生命所需就够。但没有田地，就无法立足。
从园到田，从田到湖。泛舟江上，去往辽阔水区。深挖幽深涧潭，修整曲折菰洲。温泉在春日缓缓流淌，寒波在秋日奔逝。兰渚之上风起生浪，椒涂岸边落日倒影。水榭建在水中小洲，观赏水月的乐趣。清晨迎来阴凉，万物清宁；傍晚香气弥漫，气息芬芳。可惜旧日知己长久隔绝，盼望云间隐士偶尔前来。这都是湖中的美景，言语难以尽述，万分之一都写不完。各条山涧发源流入湖中，所以说浚潭涧。涧道悠长，所以窈窕。除去菰草，修整洲渚，所以纡余。
水草有浮萍、水藻、蒹葭、芦荻、菖蒲、芹荪、菰草、白蒿、蕝草、荇菜、菱角、莲花。虽然种种草木都美，唯独荷花鲜亮动人。绿叶繁茂舒展，红花缤纷绽放。惋惜清香难以久留，感慨盛容容易凋零。等到成熟再采摘，不愿让蕙草白白凋零。放下《叩弦》的逸曲，感念《江南》采莲的悲歌。秦筝响起，想起溯流遨游；奏起《唐上》，旧日情思重回心头。搴，出自《离骚》。《叩弦》就是《采菱歌》。《江南》是相和曲，写江南采莲。秦筝奏《蒹茄》，《唐上》奏《蒲生》诗，都是触物抒情。鱼藻、苹繁、荇菜，诗人也有吟咏，不再一一细说。
《本草》记载的药草，生长在不同山泽。雷公、桐君辨别药类，医和、医缓通晓药性。参核、六根，五华、九实。天门冬、麦门冬合称二冬，药性不同；附子、天雄、乌头叫三建，形态不同，出自同类。水香到秋天开花，林兰临近雪天舒展枝叶。卷柏历经万代不死，茯苓千年才成形。红花衬着绿蒂，白花长在紫枝。既能延年增寿，又能驱邪除病。《本草》记载的产地，如今不再拘泥，随土地而生。此地出产很多药草，雷公、桐君是古代采药人，医缓是良医，所以说辨别通晓。参核，是核桃、杏仁。六根，苟七根、五茄根、葛根、野葛根、【原文缺】根。五华，堇华、芫华、梫华、菊华、旋覆华。九实，连前实、槐实、柏实、兔丝实、女贞实、蛇床实、蔓荆实、蓼实、【原文缺】。二冬，天门冬、麦门冬。三建，附子、天雄、乌头。水香，兰草。林兰，栀子。卷柏、茯苓，都是仙药。这些药，都记载在《神农本草》。
竹子有两种箭竹，叶片不同；四种苦竹，滋味相近。水竹、石竹生长在不同山谷，大小各成一类。修长柔美，茂密繁盛。傍晚露水沾湿，清阴凄静；清晨风吹，清气荡漾。竹梢拂过青云，翠竹挺立碧潭。就算上林苑、淇澳竹园，也比不上这里。向往山阳竹林的游赏，盼望鸾鸟在此栖止。想起昆冈竹笛的悲调，感慨伶伦吹奏的哀音。卫女远行，写下思归的《竹竿》；楚客放逐，东方朔有感江潭写下《七谏》。二箭，一种苦箭大叶，一种笄箭细叶。四苦，青苦、白苦、紫苦、黄苦。水竹傍水而生，细密，吴地用来做篱笆。石竹主干粗壮，可以做屋椽，大的做竿杖，细的成丛。修竦、便娟、萧森、蓊蔚，都是形容竹的姿态。上林，关中皇家苑囿；淇澳，卫国竹园，都比不上这里。东南会稽竹箭，此地最丰。山阳，竹林七贤游处；鸾鹥，是瑞鸟栖止之处。昆仑竹可以制笛，黄帝时伶伦选取厚薄均匀的竹，吹出黄钟宫调。卫女思归，作《竹竿》；楚人放逐，东方朔感江潭作《七谏》。
树木有松柏、檀、栎、【原文缺】桐、榆。檿、柘、谷、栋、楸、梓、柽、樗。质地刚柔不同，坚韧脆薄各异。高地低地、沃土瘠土，各自随宜生长。树干粗到合抱，隐在山坳；树梢直上千仞，刺破云天。在山冈上高高挺立，在山涧下枝叶扶疏。沿着长谷，枝条倾斜；聚在乱石之间，伸向大路。花映水面，光彩更明；香气随风，四处飘散。寒冬之时，青翠葱郁；春暖之时，芬芳浓郁。秋叶在晚秋飘落，花苞在初春待放。都是树木品类，只选取佳者记述。山脊叫冈。冈上、涧下、长谷、乱石，各随地势。《离骚》：“青春受谢，白日昭只。”《诗经》：“萼不韡韡。”
草木说完，动物也繁多。飞鸟、游鱼、走兽、爬虫，哪里能一一溯源。观察形貌，辨识声音，山川万物齐备。顺应寒暑节令，随本性生长，不必人为约束。草木竹，是植物；鱼鸟兽，是动物。兽分多种，有腾跃的，有奔跑的。奔跑叫骋，腾跃叫透。品类繁多，难以穷尽，只要观形貌、听鸣声，就能体会山水之乐。顺应时节，是自然常理，不可强为。
鱼有鱿、鳢、鲋、鱮、鳟、鲩、鲢、鳊、鲂、鲔、魦、鳜、鲿、鲤、鲻、鳣。色彩斑斓，像锦缎云霞，鲜亮夺目。在藻间唼喋，在浪中嬉戏，在浮萍下潜游深渊。有的鼓鳃在急流腾跃，有的摆尾搅动水波。鲈鱼、鮆鱼按时节游入港湾，鳡鱼、迅鱼顺着石滩从泉中跃出。鱿音优，鳢音礼，鲋音附，鱮音叙，鳟音寸衮反，鲩音皖，鲢音连，鳊音毖仙反，鲂音房，鲔音磐，魦音沙，鳜音居缀反，鲿音上羊反，鲻音比之反，鳣音竹屳反。读音都出自《说文》《字林》。《诗经》说“锦衾有烂”，所以说云锦灿烂。鲈鮆是应季鱼。鳡音感，迅音迅，都出自溪中石上，常可供观赏。
鸟有鹍、鸿、鶂、鹄、鹙、鹭、鸨、相鸟。鸡鹊羽毛锦绣，鶷雊绶纹斑斓。野鸭清晨聚集，雉鸟停在山梁。海鸟躲避大风，北方候鸟避开寒凉。春草萌发，候鸟北归；霜降之后，南飞客居。鸣声直达云天，结伴宿在江潭。聆听清越啼鸣，仿佛伴随仙人飞升。在水边敛翅，映照明丽山谷，自得其乐。鹍音昆，鸿音洪，鶂音溢，《左传》“六鶂退飞”，字如此。鹄音下竺反，鹙音秋，鹭音路，鸨音保，相鸟音相。唐公的马，毛色和这种鸟一样，所以叫相鸟。鸡鹊、鶷雊，见于张华《博物志》。鸐，也是美丽的雉鸟，这四种鸟羽毛华美。凫，野鸭，常在清晨起飞。鷮音已消反，长尾雉。《论语》：“山梁雌雉，时哉时哉！”海鸟爰居，臧文仲不识，以为神鸟，见于《左传》。朔禽就是雁，寒月飞往衡阳。《礼记》，霜始降，雁南飞。年末，雁向北飞。阳气初生，春草萌发，候鸟北归；霜降，候鸟南来。山鸡临水，自顾羽翼。
山上有猿、猳、狸、貛、犴、獌、猰、猭。山下有熊、罴、豺、虎、羱、鹿、麕、麖。在危崖树枝腾跃，在幽深溪涧跳跃。蹲在谷底长啸，攀着树梢哀鸣。猨音袁，猳音魂，狸音力之反，貛音火丸反，犴音五悬反，獌音曼，像貛而身形长，狼一类，又叫貙。猰音安黠反，猭音弋生反，黄黑相间的狸，一说像貙。豺音在皆反，羱音元，大角野羊。麕音鬼珉反，麖音京，善于跳跃。虎长啸，猿哀鸣，鸣声可赏。
不垂钓，不布网，不用射鸟的箭，不设捕兽陷阱。体会虎狼也有仁爱，悲伤人的欲望没有止境。我年少时修习大道，懂得万物都好生。推己及物，向善不远。鸥鸟游鱼自在欢悦，我在林池放下机心。缗纶、罝罗、磻弋、蹄筌，都是渔猎器具。年少不杀生，到老不变，所以山居之中，不再做渔猎之事。庄子说虎狼也是仁兽，父子相亲。世人说虎狼暴虐，只因为它们是禽兽，人却看不到自己的贪欲害人，反倒痛恨虎狼。如果放纵欲望，哪里有边界。我从小奉持善道，免于杀生。由此领悟万物好生之理。《周易》：“不远复，无只悔。”希望借此入道。庄子说，人心有机心，鸥鸟就不肯落下。如今我没有伤害它们的心，它们在林池自在喜乐。
恭敬承接圣教，研读前贤经籍。山野开阔明朗，村落喧嚣污浊。所以大慈大悲的宏大誓愿，拯救万物沉沦。不是空泛的言语，一定有善法助成。敬慕鹿野苑，向往灵鹫山。向往坚固林，希求庵罗园。虽然佛的容颜遥远，但是法音常在。在幽峰建造招提，希望行脚僧人在此歇脚。盼望灯王施座，想象香积的法食。事情虽细微，心意通达；道理不曾断绝，可以反复温习。贾谊《吊屈原文》：“恭承嘉惠。”敬承，和这个用意相近。聚落是城邑，歌哭争讼，喧嚣纷杂，比不上山野适合僧人安居。佛经说僧人宜居山中，有明文记载。老子：“善贷且善成。”是说大道惠养万物。鹿野苑，佛说四真谛之处。灵鹫山，说《般若》《法华》之处。坚固林，说泥洹之处。庵罗园，说不思议法门之处。如今依山建园，仿佛古圣道场，虽然圣容遥远，法音如在。招提，是僧人临时栖息的地方，也就是歇脚之处。灯王、香积，出自《维摩诘经》。《论语》：“温故知新。”大道不曾断绝，反复体会，可供日用。
当初筹划营建，拄杖独自远行。涉水过涧，登岭爬山。攀上山顶不停，走到泉源不止。栉风沐雨，披星戴露。倾尽浅陋思虑，竭尽微薄谋划。不用龟卜，不用筮占，挑选佳胜奇美的地方。砍除荆棘，开辟道路，寻石访崖。四面山峦环绕，两条溪水蜿蜒。面向南岭，修建经台；背靠北丘，筑造讲堂。靠着危峰，修建禅室；临近深流，排布僧房。对着百年古树，吸纳万古芬芳。拥着亘古泉源，赞美清泉悠长。舍弃城郊华丽佛塔，和城中居所区别开来。欣喜素朴守真，道场自有甘露法味。当初营建，亲自跋涉，历尽辛苦。才智浅薄，不靠卜筮，清贫之人不以华丽为美，只求茅舍安稳。所以远离城郭，和市井不同。清虚寂寞，才是得道之地。
持守清苦戒行的僧人，本心光明。行事追随世人，心神超脱尘俗。或游或息，倚石结草为屋。寒暑变迁，修行之志不改。观三世如梦，依六度求道。心怀恬淡，寂然安宁，体悟幽深和理。相约终老东山，暗中向往西方净土。就算一日如同千载，还遗憾相逢太晚。指昙隆、法流两位法师。二公辞别亲人，抛下妻儿，飘然入山，断绝外缘，不食鱼肉，粪扫衣随身，旁人见了无不惊叹，而法师安然处之。诗人笔下，苦心求道的人，便是这样。从前石门瀑布高栖之游，当初离别之时，相约生在东山，往生西方。相逢欣喜，一日胜千载，还恨相见太迟。
轻外物，重己身，舍弃俗世，希求仙灵。悲叹人寿短促，向往长生。盼望浮丘公接引，安期生招引。甘心松桂苦涩，安于粗衣，身形憔悴。羡慕蝉蜕飞升，望见云霓，心中惊动。屡次登上名山歇息，在岩室吐露情志。虽然还没有抵达至道，却远远脱离世俗羁绊。对着松菌感慨，寿夭之别，终究比不上彭祖长寿。这一段写修仙之人，虽不及佛道高远，却超脱世俗。浮丘公是王子乔的师父，安期生是马明生的师父，出自《列仙传》。《洞直经》说修仙之人依靠明师开悟，不辞辛苦憔悴。庄子说“和以天倪”，倪就是崖际。多次游历名山，在岩室吐露本心，追求长生。比起朝生暮死的松菌、短命的殇子和长寿的彭祖，差距很远。
山水经营，不是一人掌管。依靠各类雇工，随时节劳作。登岭伐木，清除荆棘，砍伐竹子。从竹林抽笋，在山谷采摘箬叶。杨桃成熟，秋冬采摘。山野蔓草，采摘蘡薁。酿造山酒，祈求福佑。苦酒由术草酿成，甜酒由审草熟成。高林采摘桑葚，山岩采集芨草造纸。向阳山崖采茜草染色，阴坡采摘鲜草做饮品。白天割茅草，夜里搓绳索。割菰剪蒲，用来铺垫、做柴。和泥制陶，收获各样物产。烧灰、烧炭，各有规矩。六月采蜜，八月收栗。物产繁多，简略记述，不能写尽。这一段写山中采拾诸事，渔猎之事不写。杨，杨桃，山里叫木子。籥，字出《字林》。《诗经》：“六月食郁及薁。”猎涉出自《尔雅》。术酒味苦，审酒味甘，都很美，还能治病。审酒治痈肿结块，术酒治痰冷。椹，桑葚，刊木采摘，叫慕。芨，采来造纸。茜，采来染布。鲜，采来做饮品。采蜜收栗，各依时节。
至于南北两处居所，水路相通，陆路阻隔。看风向云气，才能辨明方位。两处居所，南北各有住处。山峰阻隔，只能水路往来。南山这边，两条渠水环绕田地，山岭四周三处苑囿。多处泉涧，五谷种在不同山冈。群峰参差，层峦叠嶂，形成坡坂。众水环绕灌溉，长堤连通远方。远堤连着大路，近溪激成急湍。登上高地，泛舟水上，水往人行，往复回旋。曲折水湾，圆转山峦。美景意趣，写不尽。在北顶修建馆舍，在南峰开辟轩廊。重重山崖收在窗内，明镜一般的湖水摆在窗前。借丹霞染红门楣，依碧云染绿椽木。看流星向下飞驰，看【原文缺字】不曾牵系。鹍鸿高飞，尚且不能抵达，哪里只是燕雀翻飞。细泉从旁涌出，在东檐潺潺；危壁相对，水声在西檐轰鸣。修长翠竹繁茂遮蔽，灌木浓密深沉。藤萝蔓延攀援，花香芬芳秀美。日月从枝叶间投下光影，风露在幽深山谷清润。夏凉冬暖，随时节适宜。阶基交错，窗棂分隔。在这里安居，赏玩山水奇石。近处远眺，终年不厌。惋惜美好万物终将凋零，怅恨浮生如同借来。远远遁离人群，长久寄心云霓。南山是最初开辟卜居之地。从江楼步行，翻山越岭，穿过田野，上上下下，大约三里。路上所见，乔木茂竹，布满田埂山冈，横波疏石，路旁飞泉，赏心悦目。到居所，从西山开路，直到东山，二里有余。南边连绵山岭，青翠相接，云烟漫上山路，无边无际。小路入谷，共有三处入口。方壁西南石门【原文缺字】，池东南，另外记载。沿路初入，走竹径，半路开阔，竹渠引涧水。走到东南，傍着山渠，曲折幽奇，处处都美。路北东西路，依山为屏障。正北狭窄处，围湖成池。南山相对，都有崖岩。东北靠着深谷，下面清川如镜，斜枝盘石，遮蔽水湾。西岩带林，离水潭大约二十丈，筑基建房，在岩林之中，石阶临水，开窗对山，仰观高峰，俯看深壑。半山腰，还有一座小楼。回望四周，远景开阔，回头看西馆，窗户遥遥相对。沿着山崖往下，密竹遮蔽小路，从北到南，全是竹园。东西百丈，南北一百五十五丈。北边靠近近峰，南边远眺远岭，四面环山，溪涧交错，水石林竹、岩湾曲壑的美景，全都齐备。砍除草木，开辟建造，在此安居，细微乐趣，无法一一记下，只说大体形势。越过山，外侧还有别的景致。
旁边连着小湖，靠着湖湾。众水汇聚，万泉回流。细泉、滥泉形态不同，源头细流，到下游汇成丰沛水泽。另有一片山水，道路遥远，单独前往。氿滥、肥毖，都是泉名，见于《诗经》。说万泉汇聚，形态各不相同。
寻路归去，要到北山。栈道残破，阁道曲折。又有水路，回环缠绕。辽阔平湖，幽深澄潭。孤岸秀挺，长洲草木繁茂。放眼眺望，悠然旷远。等到两条河汇流，源头不同，入水口合一。奔入险隘，在山首汇合。急流冲沙，积成沙洲；山峰靠着洲渚，堆成高阜。石头迎着浪涛，拍击崖壁；林木映着水波，聚成水泽。沿着南岸横向前行，转过北崖，被山遮挡。隐在丛林，难分晨昏，依靠星辰辨别方向。往返行路，不是山涧，就是水道，洲岛相对，处处有趣。
山川涧石，洲岸草木。前面篇章已经记述特异之处，后面也写同类景致。山不是土山，而是林木覆盖的山；流水清澈，没有浊水。石头傍林插在崖间，泉水顺着山涧流下深谷。深渊环绕洲渚，飘散芬芳；岸边长满白沙，映照翠竹。野草迎冬开花，树木凌霜犹绿。向阳之处，寒冬也有暖意；背阴之地，盛夏藏有积雪。山冈相连，层岭嶙峋；群峰耸立，巍峨高峻。飞泉凌空倾泻，暗流在洞穴溢出。这些地方各不相同，却都美好，时节不同，都可赏玩。土山带石叫砠，山上有林叫岵。这一段总写山水佳处，不必一一细述，只记最出众的。山居之后，也常常寻访这些景致。
岁月流转自有期待，每日三餐所需必须有所供给。耕种田地来获取粮食，采桑养蚕换取衣裳。栽种蔬菜当作菜肴，采集草药救治衰病。除此之外，再无别的俗务，顺着本心行事，不违逆天性。清晨聆听佛法妙音，傍晚放生而后归来。研读典籍、体悟义理，铺展文辞抒发心怀。凡是心中所思所想，都加以辨析阐发。暂且都记述于文字之中，劝诫的道理也由此推寻而来。就是说寒冷之时需要绵袄，暑热之时需要细葛布衣，早晚的饮食，依靠这些生计来供给。草药用来医治病痛，这又是另外一桩事，事理依次推求，本就应当如此。至于听受佛法、放生、研读典籍、铺写文章，都是他本心喜好的事。韩非著有《扬较》，班固也说 “扬较古今”，二者含义相同。左思说：“向身边之人辨析陈述。”
北山有两处园圃，南山有三处苑囿。各类果树栽种齐备，园圃有的近、有的远。果树成行排布，早晚都可观赏。溪涧边草木繁茂，山崖之上林木疏朗错落。有杏坛、柰园、橘林、栗园。桃树李树品类繁多，梨树枣树栽种的地方各不相同。枇杷、花红，沿着山谷、映照着水洲生长。桑葚、梅子在曲折山峦间散发芬芳，椑柿在长长的水滨挂满果实。庄周说：“渔父看见孔子坐在杏坛之上。”《维摩诘经》记载有柰树园。扬雄《蜀都赋》写到橘林。左太冲也说：“家家户户都有橘柚园。” 桃李栽种的地方十分广泛，枣、梨多产自北方的黄河、济水一带，淮河、颍水等地，所以说产地各不相同。
田畦里栽种的草木，花苞盛放、芳草铺地，有蓼、蕺、裸荠、葑、菲、紫苏、生姜。绿葵顺应时节，承托清露；白薤感知时序，顶着寒霜生长。还有寒草迎着阴冷的地气生长，春藿抽出嫩茎向着向阳之处舒展。葑菲见于《诗经·柏舟》。《管子》说：“北伐山戎，得到寒葱。”庾阐说：寒葱在园中挺立。浇灌蔬菜供给自己食用，不必向外求取。
体质柔弱难以长久，衰老之年容易凋零。手抚鬓角心生悲戚，看着容颜暗自感伤。听闻贤府之中有养生之术，盼望衰弱的身体能够再度强健。寻访名山之中的灵药，渡过灵秀的江河，停下车子休憩。采摘山石上的地黄，摘取竹下的天门冬。在高峻山岭采集细辛，在幽深溪涧拾取溪荪。到洞穴之中寻访钟乳石，在红泉边探求丹阳。这些都是延年驻寿的药草，就在近处山中出产，前去采摘拾取，想要用来祛除病痛。
僧人安居有两个时段，冬安居、夏安居，各三个月。远方的僧人前来，近处的僧众也不曾缺少。法鼓声响清亮，颂赞偈语清越响起。花瓣纷纷飘落，香气四处飞扬。阐释久远劫来的精微义理，宣讲佛法流传下来的宗旨。凭借这一念本心的旷达，去普度众生万千因缘。在南边的都讲开启善道，在北边的法师处归于清净畅达。这不只是让我内心惬意，想来君子也都会为之感怀。山中清净寂寥，世间纷扰自然断绝。听闻的东西不必繁多，领会义理便满心欢喜。寒风萧瑟之时，面向向阳处常觉温暖；烈日炎炎酷暑之际，对着阴凉之地如同霜雪清凉。登上高台，走到云根之下，静坐涧边，远离风穴。在此山中赏悟大道，道义流传古今而永不磨灭。众僧冬夏两季结坐修行，叫做安居，一共九十天。远近僧众汇聚于此，法鼓、颂偈、散花、焚香，都是斋讲的仪轨。剖析义理，就是斋讲之中的论辩。依靠这份本心，可以济度众生。南倡，就是都讲；北机，就是法师。山中清净寂静，实在是讲经说法的地方。又有林木环绕，可以顺应寒暑，常常清和宜人，十分安适。
好生的本心，从我自身就能推知。畏惧生命终结，爱惜光阴欢愉。怀着一往不变的仁心，拯救万物脱离危难。把快要消散的惊魂从死亡边缘拉回，保全即将殒灭的垂危身躯。像江水一样随性流淌，吸纳天边云气。看见飞鸟上下翱翔，观游鱼鼓鳃往来。纵情驰逐的人或许能消解狂乱，猜忌残害他人的人，或许可以体悟大道。万物都有好生之心，只要从自身体察，就能明白它们的情志。爱惜时光、畏惧死亡，正是好生的体现。能够放生的人，只要怀着真诚仁心，就可以拯救万物于险难。流水、云气各类生灵，都各自追寻生机。《老子》说：驰骋打猎，使人内心狂乱。心怀猜忌、喜好残害的人，常常以狠辣伤害为念，如果看见放生的道理，或许能够醒悟。
睿智的哲人早已逝去，心中的感悟又向谁求证？先圣留下的典籍还在，打开书囊、翻阅书卷。读到柱下史老子的二篇，看见濠上庄子的七篇。承接尚未离散的淳朴本真，用道术挽救已经衰败的身心。唉！六艺用来宣扬圣人教化，九流区分贤才士人。国史记载前代事迹，家传申明世代楷模。篇章铺陈善恶褒贬，论辩诘难核验有无。兵法、医方、日占，龟甲、蓍草、占梦之术，风角、葬地、算数、律历的典籍，有的是我平生阅览过的，如今全都舍弃。验证前代识者背离大道，唯独坚守这一份本心，始终不变。庄周说：轮扁对齐桓公讲，国君所读的书，是圣人留下的糟粕。縢，就是《金縢》一类的书。柱下，指老子；濠上，指庄子。二、七，是篇数。是说这两部书义理最为精深，除此之外，都是圣人教化的典籍，独往修道之人所舍弃的。
早在幼年之时，我就喜爱这类文章。拿起纸笔，心神与本性相通。诗歌用来抒发志向，辞赋铺陈事理。箴、铭、诔、颂，各有它的体例。等到隐居山中，历经许多年月。幸好闲暇时日很多，向内探求本心。精心研思，静息思虑，静观大道之美。感怀秋意，成文成章，含笑体悟义理。是说年少喜爱文章，隐居山中之后，俗世外缘已经断绝，专心于诗文吟咏，打发闲暇时光。可以使心神相通、契合本性，消磨整日光阴。
至于遵从养生的告诫，品评通达生命的篇章。畏惧离世不远，害怕行路多艰。向往上古之人自然无为，忌讳衰颓降临。把心意寄托于高人，把世俗名号归还给圣贤。广成子在崆峒山隐去形迹，许由在箕山断绝音讯。愚公依托山谷栖身，涓子隐居山岩采摘芳草。老莱子隐居蒙山野地，编织畚箕为生。四皓栖身商山，颐养情志；司马长卿隐居茂陵，铺展辞章。郑子真辞别山谷，一去不返。梁伯鸾离开霸陵，去往会稽。高文通在唐地筑屋安居，台孝威靠着山崖，凿土室栖身。这些人全都自得其乐，安度余生，留下高远的情思。老子说：善于养护生命的人。庄子说，不懂得持守生命。又说，养生没有边界，通达生命的人，不去追求生命本不需要的东西。绝迹、上皇、下衰、宾名，这些典故都出自庄周。广成子住在崆峒山上，是黄帝的老师。许由隐居箕山，尧把天下禅让给他，他不肯接受。愚公住在驹阜，齐桓公追猎鹿群进山，遇见了他。涓子隐居宕山，喜好服食术草，向伯阳传授《琴心》三篇。庚桑楚习得老子之道，住在礨山。楚狂接舆，楚王听说他贤能，派遣使者征聘，于是他游历名山，住在蜀地峨眉山。徐无鬼栖身山岩，魏侯慰问他，问：先生在山林受苦，肯来见我吗？徐无鬼说：君主摒除嗜欲、去掉好恶，耳目就会清明。他常常采摘芋栗。老莱子在蒙山南面耕种，著书十五篇，讲道家学说，以编织畚箕为业。四皓躲避秦朝战乱，隐居商洛深山，汉高祖征召也不肯出山。司马长卿才华出众，不愿参与公卿政务，于是和弟子在山边分别，终身不再返回。梁伯鸾隐居霸陵山中，耕织自乐，后来又去往会稽山。台孝威住在武安山下，靠着山崖修建土室，采药自给。高文通住在西唐山，从容自适。
至于大道幽深玄妙，虚静辽远。世事和本心相背离，事理和形迹相矛盾。耳目无法捕捉，又哪里是足迹能够抵达的。上古至三代的奥义，要等待具备五眼的通达之人才能明白。暂且收敛浅近的思虑，停下笔墨，克制浅薄的认知，不再著述。是说这些境界本不是凡人所能探求，要等到三明五通的圣人，才能够体悟践行。所以停笔搁简，不再多说，希望知音能够领会其中深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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