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废帝永光元年，升任领军将军，散骑常侍不变。景和元年，又升任使持节、都督雍州、梁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军务、安西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没有赴任，留在朝中为散骑常侍、护军将军，再加特进、左光禄大夫，赐鼓吹一部。当时前废帝狂悖无道，诛杀公卿大臣，忌惮各位叔父，把他们全都囚禁在殿内，殴打凌辱，毫无人道。刘休仁、宋明帝、山阳王刘休祐身形都肥壮高大，前废帝就用竹笼装起来称重。因为明帝最胖，称他为“猪王”；称刘休仁为“杀王”；称刘休祐为“贼王”。这三位叔父年纪较长，是废帝最忌惮的，所以常常扣留在身边，不离左右。东海王刘祎资质愚钝，被叫做“驴王”；桂阳王刘休范、巴陵王刘休若年纪小，所以还能相对安稳。废帝曾经用木槽盛饭，拌上各种杂食，在地上挖泥坑，灌满泥水，把明帝脱光衣服推进泥坑，把槽食放在坑前，逼明帝用嘴凑到槽里吃，以此取乐。前废帝前后十几次想要害死明帝、刘休仁、刘休祐。刘休仁多有计谋，常常靠着说笑奉承讨好废帝，才一次次拖延下来。废帝还曾当着刘休仁的面，命令左右侍从逼迫奸污刘休仁的生母杨太妃，侍从们不得已只能顺从，就连右卫将军刘道隆，也迎合旨意，做出种种丑事。当时廷尉刘矇的妾室怀孕，临近生产，废帝把她接到后宫，盼望她生下男孩，打算立为太子。有一次明帝触怒废帝，废帝大怒，把他脱光，捆住手脚，用木杖穿过手脚，派人抬去太官，说：“今天就杀猪。”刘休仁笑着对废帝说：“猪今天还不该死。”废帝问缘由，刘休仁说：“等太子出生之后，再杀猪取肝肺。”废帝怒意消解，说：“暂且交给廷尉看管。”一夜之后，明帝才被放出。
废帝打算南下巡游荆州、湘州，准备第二天一早杀掉各位叔父再出发。当天夜里，明帝起兵平定祸乱，在华林园杀掉前废帝。刘休仁当天就拥戴明帝登基，行臣子之礼。第二天一早，刘休仁搬出皇宫，住在东府。当时南平王、庐陵敬猷兄弟，被前废帝杀害，还没有入殓下葬，刘休仁、刘休祐同乘一车前去吊唁，掀开帷帐说笑，往返路上还奏起鼓吹乐曲，当时人都非议他们。
在这之前，前废帝已经升任刘休仁为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散骑常侍不变，刘休仁还没有接受。明帝即位之后，以令书任命他为使持节、侍中、都督扬州、南徐州二州军务、司徒、尚书令、扬州刺史，配班剑武士二十人，赐三望车十五乘。当时刘道隆担任护军将军，刘休仁请求辞去官职，说：“我不能和这个人同朝为官。”明帝于是赐刘道隆自尽。不久各地起兵对抗朝廷，刘休仁都督征讨各项军务，班剑武士增加到三十人。出兵驻守虎槛，继而进驻赭圻。不久兼任太子太傅，总领各路军队，随机调度应对。长江中游一带叛乱平定，全靠刘休仁的功劳。刚出兵的时候，他向苏侯神立约结为兄弟，祈求神灵相助。等到战事平定，明帝给刘休仁写信说：“这次平乱，实在多亏苏侯兄弟相助。”给刘休仁增加食邑四千户，刘休仁坚决推辞，只接受一千户。上游虽然平定，薛安都占据彭城，招引北魏军队，朝廷又任命刘休仁都督北讨诸军事，再加三千户食邑，他依旧不肯接受。当时豫州刺史殷琰占据寿阳，叛乱没有平定。晋平王刘休祐原先都督征讨军务，刘休祐出镇江陵之后，刘休仁接替都督西讨诸军事。泰始五年，加都督豫州、司州二州军务。
刘休仁年纪和明帝相近，二人都喜爱典籍，一向交好。前废帝时期，一同经历危难，明帝能够脱险，也依靠刘休仁的机变智谋。泰始初年，四方叛乱，叛军逼近京城，刘休仁亲自冒着矢石，立下大功，总揽朝政，深受明帝信任倚重。朝野内外，所有人都归附于他。明帝渐渐心生不悦。刘休仁察觉到明帝的心思，这年冬天上表辞去扬州刺史的职务，得到准许。泰始六年，升任太尉，兼任司徒，他坚决推辞，明帝又赐给他漆轮车、特许佩剑穿鞋上殿的礼遇。
明帝晚年忌讳很多，猜忌诛杀越来越频繁，刘休仁内心越发不安。等到晋平王刘休祐被杀之后，他恐惧更深。这一年，明帝病重，和杨运长等人安排身后之事，担心各位弟弟势力强盛，太子年幼弱小，将来皇位不稳。杨运长又担心明帝驾崩之后，刘休仁会像周公一样执掌朝政，他们这些人无法掌权，极力怂恿明帝除掉刘休仁。明帝病情曾经突然加重，朝野人心全都寄望刘休仁，主书以下的官吏，都跑到东府刘休仁亲信那里预先结交，来不及前去的人，都惶恐不安。明帝本来就有除掉刘休仁的想法，这时又听说人心向着他，于是召刘休仁入宫觐见。之后又对他说：“今晚可以在尚书下省留宿，明天一早再来。”当天夜里，明帝派人送毒药赐刘休仁自尽，时年三十九岁。
明帝卧病已久，内外隔绝，担心人心动摇，勉强乘车出宫到端门。刘休仁死后，明帝下诏说：“臣子心怀谋逆，依法当诛，这是通行的法典；自知罪责主动赴死，也属于情有可原。刘休仁身为皇室至亲，位居宰辅重臣，朕和他兄弟情分深厚，恩宠禄位优厚。他不能辅佐朝廷、匡扶政教，反而身居宰辅之位，无端生出猜忌，听信小人谗言，内心藏着不轨的图谋，隐藏行迹，假装愚钝。趁着朕病重，朝野惶恐不安，刘休仁打算胁迫禁军，图谋叛乱。朕顾念兄弟亲情，不忍心明正典刑，下诏告诫诘问，核查事情原委。刘休仁愧对皇恩、畏惧罪责，随即自尽。朕追思过往，悲痛难抑，想要放宽律法，表达哀怜。可以宽恕他的两个儿子，保全封爵。只是国家多难，祸起宰辅，回想往事，感慨万千。”
主管官员上奏说：“臣听说严明刑罚不分亲疏，私情不能凌驾国法；国家典章有定规，大义面前不讲私情。所以西汉梁孝王、淮南王获罪，君主尚且自责；古来惩处谋逆，也要让天下知晓。核查刘休仁包藏祸心，罪行本来就被圣上察觉，暗中藏匿奸谋，实情已经流传民间。他自恃宗室近亲，很早就蒙受恩宠，待遇超越常制，期望执掌朝政。往年受命南征，本是圣上委任，屯兵浓湖，只是以宗室身份总领，依靠朝廷方略、将士效力，恰逢时局安定，窃取平定叛乱的功劳，还常常夸耀自己的功绩。圣明君主临朝，亲自处理万机，百官各守本分，法度井然，刘休仁却倚仗功劳、仗着显贵，自认应当独掌朝政，无端生出疑虑，对外猜忌。已故司空晋平刺王刘休祐，年少没有善行，长大之后贪婪暴虐，出镇荆州，毒害西部各州，百姓流离，城邑凋敝。圣上宽宏，没有立刻依法处置。陛下多次和刘休仁说起刘休祐的罪状，话语机密，不便外传，刘休仁却假意顺从，反而从中挑唆鼓动。刘休祐认为刘休仁深受陛下信任，一定能帮自己说话，于是深深依附勾结。刘休祐赠送金银珍宝，迎合讨好，私下见面，必定议论朝政，二人几乎每日同行、同宿，宴饮欢洽之时，密谈谋划。刘休仁心怀奸计，善于算计，劝说刘休祐对外装作谨慎奉公，暗中贪财谋私，以为朝廷不会察觉。刘休祐于是对外积攒怨恨恐惧，对内和刘休仁一同滋生祸心，得到鼓动之后，凶念越发炽盛，二人一同谋划奸计，伺机挑起事变，施展凶恶图谋。刘休仁仓促身死，本是上天的诛罚。晋平国太妃邢氏，不能为儿子的恶行愧疚，感念圣上的宽宥，反而心怀不轨，施行巫蛊诅咒。刘休仁趁着圣上身体不适，图谋叛逆，悖逆天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本该在街市上处死，彰显国法，如今律法还没有施加，他就自行了断。圣上仁慈宽厚，减法施恩，保全他两个儿子和封爵，这是旷古难有的恩德，但这样做，不能惩戒乱臣、杜绝祸端。臣等商议，应当追贬刘休仁为庶人，从宗室名册中除名，他现有的儿子全都流放到远方州郡。刘休祐的阴谋刚刚败露，也应当贬黜，流放削爵的处置，依照旧例执行。拘捕邢氏交付牢狱，依法彻查。”明帝下诏说：“邢氏只是愚昧妇人，不值得深究。刘休仁自知罪责自尽，朕心中伤感，特意降封他为始安县王，食邑一千户，停止流放刘伯融等人，准许承袭封爵。刘伯猷原先过继江夏国，让他回到本支，赐爵乡侯。”
明帝杀掉刘休仁之后，担心人心震动，向各方镇、各位大臣下发诏书说：
刘休仁身死，诸位还不知道详情，事情始末，我现在逐条告知你们。刘休祐贪婪放纵，不守法度，国法不容。从前西汉梁孝王、淮南厉王，没有别的叛逆大罪，仅仅是僭越制度而已。何况刘休祐搜刮聚敛，是西部数州的祸害，索取财物暴虐刻薄，毫无人情。我多次收到王景文、褚渊、沈攸之等人的奏报，陈述他的罪状，实在难以包容。我顾念兄弟恩情，不想把他交给法吏，又常常痛心大明年间宗室兄弟情薄，亲眼见过刘休祐困顿受苦的时候，才得以安宁，更加不忍心查办。所以改授他徐州刺史，希望他离京城近一些，能够改过自新。等到他接受徐州的任命，还没有赴任，恶行层出不穷，暴虐污浊更加严重，已经成为百姓的祸害，不能再保全。
刘休仁略有见识，又身为宰相；我和他兄弟情谊非同一般，常常和他谈论刘休祐的罪状。刘休祐认为刘休仁受我亲近，一定知道我的心意，又说刘休仁的话，能够影响我的决断。于是大量赠送财物，深深结交，睡觉同宿，出行同车。刘休仁性情软弱，容易被说动，于是和刘休祐亲密无间，我和他私下说的机密话语，全都泄露出去。
我和刘休仁从小交情特殊，真心信任他，一开始没有疑心。即便如此，我还担心闲谈之时，意外消息外泄。我之前向刘休祐推心置腹，严厉告诫，刘休祐才不再疑心。刘休祐死后，我审问他身边侍从，才知道话语泄露的全部缘由，连日懊恼，心神颓丧。刘休仁还劝说刘休祐：“你只管谄媚讨好，这套办法足以保全自己。我一直靠这个办法立足，多次得到好处，你试着做，看看有没有效果。”刘休祐听从他的话，不断进献财物，言辞大多虚假不实，积下的罪恶已经不能宽恕。
自从刘休祐死去，刘休仁全都清楚内情。刘休仁本来没有罪过，我和他君臣一体，一开始没有隔阂。刘休祐贪婪愚顽，被天下人痛恨，他的死，是为百姓除去祸患，宗室兄弟已经不多，本该相互体恤，更加亲近信任。刘休祐一生蛮横无赖，我担心刘休仁前去吊唁，生出变故。我本来打算亲自带兵前去哭吊，后来才决定不去。我特意安排，召刘休仁到尚书省。刘休仁接到征召，十分惊疑，去向杨太妃辞别，神色和平日完全不同。到了尚书省之后，杨太妃不断派宦官前来打探消息。从这以后，刘休仁日日心生猜忌恐惧，而我依旧坦诚相待，没有察觉。刘休祐死后，我两次去刘休仁府中，整日宴饮，直接进入内室，毫无防备，是刘休仁自己凭空生出畏惧。
有一年春天，我常常外出射雉，刘休仁清闲的时候，也常去射雉场，有时我下令让他陪同车架；我不去射猎的日子，也很少见到他。每到晚上，刘休仁就对身边人说：“我又平安过完一天了。”在内室见到姬妾，也常说：“我不知道早晚什么时候就会丧命，如果死后做鬼，也不会来害你们，害你们只会扰乱世人。”刘休祐死的时候，已经是申时之后，我刚从射雉场出来，刘休仁的随从骑兵在右侧，他躲在草丛里，我派人召唤他，他推脱说：“腹痛，不能骑马。”当时诸王的车驾都停在朱雀门内，天色已晚，来不及远调车辆，我的衣书车就在离门不远的地方，下令调来，放下油布车幔，准备载他。我向来知道他素来有寒症，听说腹痛，知道是受寒，下令太医从宫中送来御用上等高粱姜饮赐给他。刘休仁拿到汤药，大惊，对左右说：“今天要完了。”侍从说：“这汤药是御医封签送来的。”刘休仁还是让侍从先喝，依旧不敢放心，勉强喝下一小口。无端猜忌，事事都是这样。他原本每隔十天五天，就去拜见杨太妃。自从刘休祐死后，每次接到我的诏令，都先去杨太妃那里辞别，如同生离死别。刘休仁原本自己打理府中文书，二月里，史承祖送来文书，他忽然对史承祖说：“我能不能保住性命还难说，何必送来这些。”我依旧诚心待他，他却不再信任，心中不安，猜忌恐惧深重，从情理来看，他已经不会再有善心。
刘休仁经历南征，和宫中宿卫将帅熟识交好，这些人遍布内外。平日里出入，在廊下经过，遇见相识将帅，都不说话。等到我前些日子连日病重，刘休仁出入殿省，凡是认识的卫帅，全都和颜厚待、安抚笼络。当时我病情很重，不想见外人，流言四起，都说我的病情时好时坏。刘休仁想要打探机会，让昙度道人、劳彦远多次请求上奏，窥探我的起居。他们上奏的，都不是急事，我当时也没有疑心。我和刘休仁亲情确实特殊，年少之时一直相伴，志趣大多相合，患难之时，一同辛苦。刘休仁担任南征统帅，立下大功，我心中一直记着。但是刘休仁对我的期望很高，小人依附他，他心中生出二心，再也不能安宁。祸难的发生，往往在意想不到之间，他的心思难以揣测，事情迫不得已，反复思量，才做出近日的处置。兄弟之情，难免有厚薄之别。刘休祐之死，虽然悲痛，还可以用大义排遣；等到刘休仁身死，我哀伤格外深重，千思万想，难以释怀，说起这件事就伤心。细碎的内情，不能全部写在诏书上，怕世人不能理解；同时想要保全他的儿子，不想穷治到底。诏书里面，不得不写他图谋兵变，这并不是事实。特意告知诸位。
明帝和刘休仁素来亲近，之所以除掉他，只是担心太子将来难以安定。刘休仁死后，明帝悲痛万分，对旁人说：“我和建安王年纪相近，年少时就相伴。景和、泰始年间，他的功劳实在重大。只是形势逼迫，不得不除掉他。悲痛思念，难以停止。现在有一件事不能不和诸王说，从前一起游乐的欢欣，从今往后再也没有了。”说着流泪不止。
刘休仁的儿子刘伯融，是王妃殷氏所生。殷氏，是吴兴太守殷冲的女儿。范阳人祖翻懂医术，容貌俊美，殷氏生病，祖翻入内诊脉，二人互生情意，私通。事情败露之后，殷氏被送回娘家赐死。刘伯融历任南豫州刺史、琅邪、临淮二郡太守、宁朔将军、广州刺史，没有赴任。后来被废黜，迁居丹杨县。后废帝元徽元年，回到京城，承袭始兴王爵位。弟弟刘伯猷，早先过继江夏愍王刘伯禽，封江夏王，食邑二千户。刘休仁死后回归本支，和刘伯融一同迁居丹杨县。后废帝元徽元年，赐爵都乡侯。建平王刘景素谋反，杨运长等人忌惮宗室，假托诏令赐刘伯融、刘伯猷自尽。刘伯融当时十九岁，刘伯猷十一岁。
晋平剌王刘休祐，宋文帝第十三子。孝建三年，他十一岁，封山阳王，食邑二千户。大明元年，授散骑常侍，兼任长水校尉，不久升任东扬州刺史。没有到任，改任湘州刺史，加号征虏将军。大明四年，回京担任秘书监，兼任右军将军，增加食邑一千户。升任侍中，又改任左中郎将、都官尚书；再做秘书监，兼任骁骑将军。外放为使持节、都督豫州、司州二州以及南豫州梁郡军务、右将军、豫州刺史。景和元年，入朝，进号镇西大将军，继而升任散骑常侍、镇军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明帝平定祸乱之后，任命他为使持节、都督荆州、湘州、雍州、益州、梁州、宁州、南秦州、北秦州八州军务、骠骑大将军、荆州刺史，开府、散骑常侍不变。又改都督江州、郢州、雍州、湘州五州军务、江州刺史；再改都督南豫州、司州军务、南豫州刺史，又改都督豫州、江州、司州三州军务、豫州刺史。当时豫州刺史殷琰占据寿阳反叛，刘休祐出镇历阳，都督刘勔等人讨伐殷琰。殷琰没有平定，刘勔修筑长围围困寿阳。之后刘休祐又改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军务、荆州刺史，持节、常侍、将军、开府全都不变，增封二千户，实封五百户。因为山阳郡贫瘠破败，改封晋平王。
刘休祐本来没有才干，强横自用。大明年间年纪尚轻，不能专断行事；到这时贪婪荒淫，喜好财色。在荆州的时候，在辖地横征暴敛，大肆聚敛财物。他把一百钱借给百姓，等到庄稼成熟，就要百姓上交一斛白米，米粒必须纯白，但凡有破碎的，全都拒收。民间买这样的白米，一升就要一百钱。到了约定时间，他又不收米，折算米价索要现钱。所有牟利手段，都是这样，百姓哀嚎，难以活命。泰始六年，征召入朝为都督南徐州、南兖州、徐州、兖州、青州、冀州六州军务、南徐州刺史，加侍中，持节、将军不变。明帝知道刘休祐贪婪暴虐，不能治理百姓，把他留在京城，派遣高级佐官代管府州事务。
刘休祐凶狠蛮横，多次忤逆明帝。在荆州的时候，侍从苑景达擅长弹棋，明帝征召苑景达入京，刘休祐扣留不放。明帝发怒，斥责他说：“你如此刚狠悖逆，哪里有臣子的本分！”积怨已久。而且明帝担心刘休祐日后难以控制，打算找机会除掉他。泰始七年二月，明帝到岩山射雉，有一只雉不肯进入围场，天色将晚准备返回，命令刘休祐去射，说：“射不到这只雉，不许回来。”刘休祐当时跟随在御驾仪仗之内，随从都落在队伍后面，他独自骑马追出去，明帝派几名侍从跟着。明帝先行返回，清道开路，刘休祐的随从全都失散，找不到人。明帝于是派寿寂之等将领追赶。天色快要暗下来，追上刘休祐，逼迫他坠马。刘休祐素来勇猛有力，挥拳左右击打，旁人不能靠近。有一个人从后面抓住他的下体，刘休祐摔倒在地，众人一起殴打致死。之后派人飞马禀报明帝，沿途高喊：“骠骑将军落马了！”明帝说：“骠骑身形高大，落马想必伤势不轻。”立刻派遣御医接连前去。不久，刘休祐的侍从赶到，人已经断气。卸下车轮，把他抬回府中，时年二十七岁。追赠司空，持节、侍中、都督、刺史如故，赐班剑武士二十人，三望车一辆。
当时巴陵王刘休若在江陵，明帝当天就快马送信给刘休若说：“我和骠骑将军刘休祐在南山射雉，骠骑的马受惊，和直阁夏文秀的马相撞，夏文秀摔下马，骠骑缰绳失控，马撞上松树，他摔落在石缝之中，当场昏迷，不省人事，所以急忙送信告知弟弟。”这一年五月，追废刘休祐为庶人。
刘休祐长子刘仕荟，早年夭折。次子刘宣翊为世子，授宁朔将军、湘州刺史，没有到任，被废黜。次子刘士弘，过继鄱阳哀王刘休业，承袭爵位，后来被废，回归本支。次子刘宣彦，封原丰县侯，授宁朔将军、彭城太守，没有到任，被废黜。其余儿子刘宣谅、刘宣曜、刘宣景、刘宣梵、刘宣觉、刘宣受、刘宣则、刘宣直、刘宣季，一共十三人，全都流放到晋平郡。明帝不久生病，看见刘休祐作祟，就派遣前中书舍人刘休到晋平安抚刘宣翊等人，之后明帝驾崩。后废帝元徽元年，准许刘宣翊等人返回京城。顺帝升明三年，他们谋反，全部被赐死。
鄱阳哀王刘休业，宋文帝第十五子。孝建二年，他十一岁，封鄱阳王，食邑二千户。孝建三年，去世，追赠太常。大明六年，以山阳王刘休祐次子刘士弘承袭他的封爵。后来刘士弘被废，回归本支，封国撤销。
临庆冲王刘休倩，宋文帝第十六子。孝建元年，他九岁，病重，封东平王，食邑二千户，还没有接受册封，就去世了。
大明七年，立第二十七皇子刘子嗣为东平王，承继刘休倩香火。明帝泰始二年，刘子嗣回归本支，封国断绝。泰始六年，以第五皇子刘智井为东平王，继嗣刘休倩，还没有册封，就去世。同年，追改刘休倩封号为临庆王，把临贺郡设为临庆国，立第八皇子刘跻为临庆王，食邑二千户，承继刘休倩。第二年，刘跻回到本封。刘休倩深受宋文帝喜爱，所以朝廷前后多次为他选立后嗣。
新野怀王刘夷父，宋文帝第十七子。元嘉二十九年去世，时年六岁。明帝泰始五年，追加封爵谥号。
巴陵哀王刘休若，宋文帝第十九子。孝建三年，他九岁，封巴陵王，食邑二千户。大明二年，授冠军将军、南琅邪、临淮二郡太守，改任南彭城、下邳二郡太守，将军不变。大明四年，外放为都督徐州军务、徐州刺史，将军不变，加督豫州梁郡，增食邑一千户。第二年，征召入朝为散骑常侍、左右郎将、吴兴太守。再次征召为散骑常侍、太常，没有就职。前废帝永光元年，升任左卫将军。
明帝泰始元年，升任散骑常侍、中书令，兼任卫尉，没有就职；又授左卫将军，常侍、卫尉不变，依旧没有就职。外放为使持节、都督会稽、东阳、永嘉、临海、新安五郡军务、兼任安东将军、会稽太守，率军向东讨伐叛军。加督吴郡、吴兴、晋陵三郡。不久加散骑常侍，进号卫将军，赐鼓吹一部。再加督晋安等郡军务。泰始二年，升任都督梁州、雍州、南秦州、北秦州四州以及荆州竟陵郡、随郡二郡军务、宁蛮校尉、雍州刺史，持节、常侍、将军不变，增食邑二千户，实封三百户。
早先在会稽的时候，录事参军谢沈靠谄媚侍奉刘休若，收受贿赂。当时内外戒严，所有人都穿军装袴褶，谢沈正在服母丧，被起用办事，依旧宴饮奏乐，和没有丧事的人一样，服饰没有区别，旁人都不知道他居丧，直到他自称孤子，众人才惊骇。刘休若因为和谢沈亲昵、纵容他作奸犯科，被降号镇西将军，之后又恢复卫将军。典签夏宝期对刘休若无礼，被关进牢狱，刘休若上奏明帝请求杀掉他，担心明帝不准，奏报还没有批复，就擅自在狱中处决夏宝期。使者回来，果然收到明帝囚禁夏宝期的诏令，但是夏宝期已经死了。明帝大怒，写信给刘休若说：“孝建、大明年间，你敢这样做吗？”刘休若的母亲被杖责三百，刘休若降号左将军，使持节都督改为监，代理雍州刺史、宁蛮校尉，削去封邑五百户。泰始四年，升任使持节、都督湘州军务、代理湘州刺史，将军不变。泰始六年，荆州刺史晋平王刘休祐入朝，任命刘休若监管荆州事务，进号征南将军、湘州刺史。继而授都督荆湘雍益梁宁南北秦八州军务、征西将军、荆州刺史，持节不变。不久加散骑常侍，又进号征西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
泰始七年，晋平王刘休祐被杀，建安王刘休仁被朝廷猜忌。京城流言说刘休若有做天子的征兆，明帝把流言告诉刘休若，刘休若内心十分忧惧。恰逢朝廷征召他，接替刘休祐担任都督南徐州、南兖州、徐州、兖州、青州、冀州六州军务、征北大将军、南徐州刺史，持节、常侍、开府不变。刘休若的心腹僚属都认为回京城一定会大祸临头，中兵参军王敬先坚决劝他不要入朝，建议割据荆楚之地对抗朝廷。刘休若假意答应。王敬先离开之后，刘休若立刻抓捕他，派人快马禀报明帝，王敬先因此被杀。刘休若到京口之后，建安王刘休仁又被赐死，他更加恐惧。明帝认为刘休若性情和善，能笼络人心，担心将来威胁幼主，打算派人除掉他。又怕他不肯接受诏令，征召入朝，又怕他心生猜疑起兵，于是假意调任刘休若为都督江州、郢州、司州、广州、交州，豫州西阳郡、新蔡郡、晋熙郡，湘州始兴郡四郡军务、车骑大将军、江州刺史，持节、常侍、开府不变。征召他回京接受任命，亲笔写信，言辞恳切，让他七月七日抵达，随后在府中赐死刘休若，时年二十四岁。追赠侍中、司空，持节、都督、刺史如故，赐班剑武士二十人，三望车一辆。
刘休若死后，明帝写信给骠骑大将军桂阳王刘休范说：
外面有一个术士，名叫徐绍之，看起来疯疯癫癫，自称受涂步郎驱使。三月中旬，他忽然说：“神传话说，巴陵王应当做天子，你设法悄悄告诉巴陵王。”于是术士四处寻找刘休若身边侍从，没能找到。东宫典书有个姓何的人和他相识，往来多次。术士把神谕告诉何典书，何典书说：“我认识巴陵王身边一个侍从，我帮你转告。”几天之后，何典书回来告诉术士：“我已经转告巴陵王侍从，消息传到巴陵王那里，巴陵王知道了，说不要声张，静观其变。”
另外，不久史官上奏天文占卜，都说天象预示刘休若会有非分图谋。神道幽微，不能完全相信，但是前后征兆对照，也不是毫无痕迹。而且市井之间，从大明年间就流传“若好”的童谣，直到现在还在传唱。哪怕层层解读，都附会成吉祥好事，心怀不轨的人，都说童谣指的就是刘休若。刘休若早就听闻道路流言、街巷童谣，在荆州的时候已经十分恐惧，所以王敬先才敢说出割据的狂言。近来刘休祐、刘休仁相继被杀，刘休若更加不安，他身边很多都是有罪亡命之人，常常拿这些流言鼓动他，一起宣扬：天下民心，都归向刘休若，煽动他的野心。
推究刘休若一贯的心迹，疑点很多。刘亮问高次祖，你应当认识这个人，他曾经在刘休若手下。刘休若在会稽的时候，放纵手下肆意妄为，回京之后被贬，爵位降低。高次祖被刘亮派去问候刘休若，刘休若大哭，对高次祖说：“我在东边立下大功，却因为手下小人的过失遭到贬斥，心中愤懑，不明白刘辅国为什么不帮我。”高次祖回答：“刘辅国蒙受朝廷大恩，怎么会做这种事。”从这件事就能看出他有异心。我让诸王镇守藩地，只是让他们安享富贵，本来就不依靠他们掌兵。但是刘休若在荆州，大肆招募勇武骑士，全都不向朝廷奏报。还有戾道明等人，从前本是叛贼，罪该万死，刘休若到荆州之后，十分信任他们，悄悄收纳，不禀报京城。我知道你心里会想，刘休若一向恭顺，怎么会这样。但是他的心迹已经难以揣测，借着他回朝，我写信诘问，给他机会自行了断，看起来像是突发疾病而死，这样他的名位、现存的儿子都能保全。刘休若是你的弟弟，如果他的野心得逞，你还能安稳在冶城边做太尉公吗？这件事不只是关乎社稷，也直接关系你的安危，你可以悄悄告诉荀太妃知晓。
庐江王刘祎从前住在西州，所以明帝说“冶城边”。刘休若的儿子刘冲始承袭封爵。顺帝升明三年，刘冲始去世。恰逢齐朝受禅代宋，封国废除。
史臣评论说：《诗经》说：“祸乱不要发生在我之前，也不要发生在我之后。”古人畏惧乱世啊。宋明帝晚年，皇室内部猜忌丛生，刀斧诛杀，先落到至亲骨肉身上。晋平刺王刘休祐因为凶暴而身死，巴陵哀王刘休若因为和善而被毒杀，宗室想要保全自身，不知道哪里才是生路。从前有人告诫子弟，千万不要去行善，大概就是有感于此吧！
列传第三十三 颜延之
颜延之，字延年，琅邪临沂人。曾祖颜含，官至右光禄大夫。祖父颜约，任零陵太守。父亲颜显，担任护军司马。颜延之年少丧父，家境贫寒，住在城外，居所简陋。喜爱读书，广泛阅览典籍，文章辞藻华美，在当时无人能比。他喜好饮酒，不拘小节，三十岁还没有成婚。他的妹妹嫁给东莞刘宪之，刘宪之是刘穆之的儿子。刘穆之和颜延之是姻亲，又听说颜延之有才名，打算举荐他出仕，想要先和他见面，颜延之不肯前去。后来将军、吴国内史刘柳任用他为行参军，继而转任主簿，又做豫章公世子中军行参军。
义熙十二年，宋高祖刘裕北伐，受封宋公，幕府派遣使者前去庆贺这份特殊任命，问候起居；颜延之和同府的王参军一同出使洛阳，路上写下两首诗，文辞华丽，被谢晦、傅亮赏识。宋国建立之后，奉常郑鲜之举荐颜延之为博士，随即升任世子舍人。刘裕登基称帝，补授颜延之为太子舍人。雁门人周续之隐居庐山，以儒学闻名，永初年间，被征召到京城，朝廷设立学馆让他居住。高祖亲自前往学馆，朝中贤士全都到场。颜延之官职低微，却被安排在上座。高祖让周续之讲解三个义理，周续之擅长辩论，颜延之常常以简洁的话语驳倒他。接连挫败周续之后，高祖又让颜延之自己阐释义理，言辞简约、道理通达，所有人都称赞他。改任尚书仪曹郎、太子中舍人。
当时尚书令傅亮自认为文才当世第一，颜延之恃才，不肯屈居其下，傅亮十分忌恨他。庐陵王刘义真十分喜爱文辞义理，厚待颜延之；徐羡之等人怀疑颜延之附和刘义真，心中不悦。少帝即位，任命颜延之为正员郎，兼中书，不久改任员外常侍，外放为始安太守。领军将军谢晦对颜延之说：“从前荀勖忌惮阮咸，把他贬到始平郡，如今你又去始安，可以说是‘二始’了。”黄门郎殷景仁也对他说：“这就是世人厌恶出众俊才、非议文雅之士啊。”颜延之赴任途中，经过汨潭，替湘州刺史张纪写下祭屈原的文章，寄托心意，祭文写道：
恭敬承接帝王诏命，来到旧楚之地。寻访屈原投江的深渊，找到他遗佩的水滨。停驻车马在罗潭，泊船在汨水岸边，恭敬祭拜楚国三闾大夫屈原的灵位：
兰草芬芳却遭摧折，玉石坚贞容易碎裂。万物忌讳坚贞芬芳，世人忌惮清明高洁。先生您，生逢乱世。和煦的时节匆匆而过，寒霜骤然降临。秦国、楚国纷争不断，楚怀王、楚顷襄王行事失当。您的谋略挫败张仪、尚靳，忠贞不屈，疏远奸佞的椒、兰。最终离开郢都，足迹遍布湘水岸边。自比香草荃荪，类比龙鸾。美名刻入金石，志向光耀日月。如同芬芳草木，茁壮挺拔。遥望汨水，心中感伤；瞻望罗渊，思绪飞扬。祭品微薄，但是昭明忠魂的心意，不能缺少。
元嘉三年，徐羡之等人被诛杀，朝廷征召颜延之为中书侍郎，不久转任太子中庶子。很快兼任步兵校尉，赏赐恩遇十分优厚。颜延之好酒放达，不懂得迎合世道。看见刘湛、殷景仁把持大权，心中不平，常常说：“天下大事，应当和天下人共同商议，哪里是一个人的智慧就能独自办好的！”言辞激昂，常常冒犯权贵。他对刘湛说：“我官位不能升迁，就是因为做了你家下属。”刘湛深深怀恨，向彭城王刘义康进言，把颜延之外放为永嘉太守。颜延之十分怨愤，写下《五君咏》，吟咏竹林七贤，山涛、王戎因为显贵，不在吟咏之列。咏嵇康：“鸾鸟翅膀有时会被摧折，龙的本性谁能驯服。”咏阮籍：“往事不必多说，走到穷途怎能不恸哭。”咏阮咸：“多次举荐也不能做官，一声令下就被外放。”咏刘伶：“收敛心神日日饮酒，谁知道这不是放纵享乐。”这几句，其实是他自叙心志。刘湛和刘义康看到文辞傲慢，勃然大怒。当时颜延之已经到任，朝廷打算把他贬到更远的郡。宋文帝给刘义康下诏说：“把颜延之降为小郡太守，有人说他留在京城会扰乱人心，如果他的罪过昭彰，士民都清楚，那就直接派人替换，让他回乡反省。如果依旧不改，再流放到东部荒远之地。倘若他罪行难恕，随时可以收捕治罪。殷景仁、刘湛的意见也和我一样。”于是派光禄勋车仲远接替他。
颜延之和车仲远向来不和，罢官之后隐居乡里，七年不参与世事。中书令王球出身名门，看淡俗务，颜延之仰慕他；王球也爱惜他的才华，二人交情深厚。颜延之居家常常穷困，王球时常接济他。晋恭思皇后下葬，百官都要到场，刘湛取用义熙元年的旧授官文书，让颜延之兼任侍中。县吏送来文书，颜延之喝醉，把文书扔在地上说：“颜延之连活着的人都不愿侍奉，怎么去侍奉死者！”闲居无事，写下《庭诰》。现在删减繁文，保留要义，收录在本篇之中：
《庭诰》，是写给家中子弟的，意思是道理不远。我年纪已经到暮年，担心先于草木凋零，所以赶紧把心得告诫家人。立身行事的准则、明鉴是非的道理，通达之人的规范已经写得很清楚，我不再重复论述。这里写下的，都是我平日积累，发自本心，用于修身处事。说话贵在专一，不崇尚繁琐细密，之所以详细议论，是为了防范各种过错。古语说，捕到鸟的，只是罗网的一个网眼，但是只有一个网眼的罗网，永远抓不到鸟。这就是多方思虑的道理。
道，是认知的公心；情，是德行的私心。秉持公心，就能通达，连神明都会眷顾；私心闭塞，连妻子儿女都不能体谅。所以从前善于修身的士子，一定舍弃私情、回归大道，遵从公义、摒除私心。
区区肉身，心中要装下天地；短短一生，志向要像金石一样长久。看古人留下的训诫，长者传下的议论，就算是细小的规矩，也追求不朽；修建功业，都希望能够长久传承志向。何况树立德行、坚守道义，安顿宗族家庭，怎能不做长远打算？有人说自身德行不足以留给后人。想要子女孝顺，自己先要慈爱；要求弟弟恭顺，自己先要友爱。虽然孝顺不一定依靠慈爱，但是慈爱能够滋养孝心；悌道不指望友爱，友爱也能培育恭顺。
本应和睦，却有不和；如同诚信不足，就会生出欺瞒。如果懂得恩义互相生发，情理一体，家里就能出现像曾参、柴高那样的孝子，人人都像仲由、闵损那样贤良。内心扎根德行，对外看淡世俗名声；才名冠绝当世，处事更加沉静；才能被世人看重，内心越发谦和。不用自己的长处去干涉众人，不用自己的才学非议他人，胸襟开阔契合大道，顺应自然，这是上等的士子。如果不能放下虚名，想要别人高看自己，知道名望强求不得，却依旧仰慕谦和通达，戒骄戒躁，广纳良言，遵从长远大道，文采出众，却不以此自矜，议论渊博，不用来抬高自己，这是次一等的。如果以为务实才可贵，依靠辩说取胜，看见虚名带来荣耀，认为争夺就能得到，足不出户，就自以为道义已经完备；才学连仆妾都不能信服，却说自己远超常人，于是生出浮躁进取之心，追逐不切实际的欲望，哪里知道已经被明眼人非议，触犯治家的戒条！这就是古书上说的：千人所指，无病自死。行事接近这种样子的，我不想听见。
但凡有才智，想要留下文论，不向普通人检验，不参考众人言论，得不到通才的认可、前辈的赞许，怎么能够成名？如果闭门苦思，在同党之间喧哗，私下议论，见识浅薄，用虚妄的闲话对抗正道，这是短视的做法，不是高明的选择。等到贤士在座，众人广博论道，自己的话不被看重，被众人轻视，就慌张如同迷路失伴，昏暗如同深夜撤去烛火，忍气含羞，默默而归。哪里明白先前的傲慢自大，恰恰造成今天的窘迫！这是年少之人最容易犯的错，你们一定要警惕。
心中怀着怨恨、毁谤念头的人，无法懂得不计得失、顺物无心的道理，大多只会遭到旁人讥责罢了。这不过是卑贱仆役一类人的行径，哪里是有见识度量之人该做的事！所以美好的德行声誉，越是向上修养就越崇高；忿恨怨怼的言论，越是向下沉沦就越发张扬。有心追慕君子德行的人，怎能不努力自勉呢！虽说上面说的都是寻常之人，情感不能尽数表露，所以应当用高远的道理来驾驭它，思量筹划、摒除私念，怎能不力求与众不同，而落到平庸浅陋的境地呢？
富足丰厚与贫乏微薄，本就是差距悬殊的事。身为富足之人，去亲近贫乏之人，本来很难一时共处。但是从前有人身处这种境况而毫无怨怼，安于这种处境而不烦闷，是因为心中存有天理。世上既然有富足丰厚，就一定有贫乏微薄，哪里是偶然才这样，这本是自然的规律。如果人人都富足，按理就不该有贫乏。是这样吗？一定不是。如果认为富足归于我，贫乏就该归于别人，可以这样吗？也不可以。道理上本就不允许这样，道义上也不能这样，却随心所欲地取舍，妄生侥幸之心，这就是没有领悟本分的真谛。
养蚕得暖、农耕得饱，是百姓生存的根本。亲自耕种很难办到，只能依靠仆役劳力，就应当体恤他们的心愿，备好衣食，定好他们应当完成的事务，劳逸轮流调配，先给予休歇犒赏，责罚放在后面。即便有劝勉体恤的辛劳，也不要让他们蒙受暴晒劳苦。要优先缴纳官府赋税，避免官吏责难；不要急着筹办额外开销，平息旁人非议；根据时节收放财物，看年成丰歉调整用度；缩减自身供养的耗费，分出财物接济他人。这就是顺应天道、妥善处世的办法。
统御下属有很多方法，体察实情最为重要；树立尊长有多种途径，明而不苛才是美善。就算对待仆妾，能够体察实情，事情就能通达；就算治理田间农事，懂得明暗相济，功业才能广大。如果剥夺他们正常的生计，役使他们没完没了的杂务，即便用雷霆般的威势，也遏制不住他们的欲求；如果无视他们的大用处，只揪住细小过失不放，就算明察如同日月，也无法杜绝奸邪。所以说：过于苛察就容易出错，过分显明反而昏昧。因此礼治崇尚宽和，法令本意偏向严苛。宽和则人人自存厚道，严苛则彼此互相薄待。耕种收获虽然粗鄙，这套道理用在这里不会出错，也就是身处乡野鄙事之中，内心却不流于鄙陋。
天下有生命的百姓，同禀一气而生，只因等级倾轧，才分出高下品类。于是世俗的习气改变了他们先天的本识，世代的服饰俗务泯灭了本性灵明。至于喜好欲望、情性嗜好，人本没有太大差别。有的人役使他人来供养自己，但是是非的根本大义，不可轻慢。屋室之中有灶，齐侯尚且不忘寒苦；犬马都有供养的定额，管仲、晏婴尚且体恤饥寒。如果身穿暖衣厚帛，却知晓破衣贫寒的苦楚，这就是明达周遍的德行；饱食甘美佳肴，却懂得缺食忍饥的急迫，这就是仁恕的功德。怎能把他人肌肤视同草木石块，手足视同鸟兽，和这类人一样存心呢？用罚要谨防滥施，施惠要戒除偏私。刑罚滥了，刑罚就失去意义；恩惠偏私，还不如不施恩惠。这些虽是细微小事，也比普通仆役高明。遇事反过来推想自己，行动之时顾及旁人，就能合乎人情，平息人心的怨隙。
博弈赌戏，是聚众的事；戏谑调笑，是坐中取乐的方式。但是失却恭敬、招来侮慢，都从这里产生。当纵情欢娱之时，最容易丧失端庄严肃，更何况遇上鄙陋之人，还会遭受羞辱折辱。不如拒绝这类嬉游、简省这类琐事，心气沉静，远离这类事端，所说的话必定合乎正道，让宾友听来清爽；嬉笑不流于轻浮妖冶，左右之人看着舒服。鄙陋的事端无从萌生，侵凌侮慢又从哪里来？这也是持守德行的关键，你要谨慎啊。
嫌隙疑心，确实很难分辨，不只是厚重的外表遮蔽智慧的明察，深重的私情妨碍果决的判断而已。如果对愚人、贤才都胡乱猜忌怨恨，那么一颦一笑都能被当成过错；如果把犬马的寻常举动当成异象，那么一举一动都被视作妖邪。更不用说看见斧头就疑心邻居偷斧、收拾行囊就妄猜别人贪财这类事，更不值得多说。所以前代君王制定典章，明慎地审理案件，防止僭越滥刑；朱公辨别玉璧，玉的光泽相近，价格却相差悬殊。这些道理虽然宏大，也可以用来警戒小事。
研求道义的途径虽广，相交守义最为可贵。交好能够长久，祸患在于轻易绝交。长久相交来自互相敬重，轻易绝交来自过分亲昵。爱护对方，不要让他劳顿，要扶持他端正的本性；对人忠心，不要一味指责，要包容他委屈的实情。用学问技艺互相辅助，用文章辞采交流聚首，亲近而不亵渎，疏远而不被离间，常记别人的大德，不记小小的怨隙。照着这样去做，交情可以相守至终。
置办酒筵，可以取乐，但不可嗜酒；嗜酒而不生病的人很少，生病而不酿成过失的几乎没有。一旦有过失、染病，就会败坏正道。想要保全本性，遏制妄乱的举动，只有好好戒慎。声乐聚会，可以简省，但不可完全背离；背离礼乐而不悖乱的人很少，悖乱而不受伤害的反而反常。一旦败坏、悖离正道，就会蒙受毁谤。一定要疏通阻滞、节制流弊，心意才能平和适中。
善于施予的人，恩惠不只是发自本心，更是顺应天理。施予不必等到积蓄丰厚，取用不谋求私利。一下子散尽千金，实在难以做到。接济别人的急难，就算自己匮乏也要优先。能像王丹那样施恩，像杜林那样受恩，才可以和他谈论相交之道。
浮华怪异的妆饰，是泯灭本真的东西；奇装美食，是抛弃素朴的途径。它们动人耳目、引人羡慕，让人忍不住注目，有远见的人能够克制，很难顺着浅薄欲望去追随。如果看见淫奇奢华之物，明白它本无实在价值，看见奇丽之物，知道它属于无关紧要的事物，不必强行压制，本心自然尊贵，不必禁令，私欲自然止息。
相术命理，有它应验的征兆，既听术士说过，也在自己身上验证，其中道理可以说一说。人禀受阴阳二气，身具五常之性。阴阳二气有奇偶消长，五常也有相胜相克，等到成为一个人，怎能没有顺和乖戾的不同？就像生来有美丑，死有寿夭，人人都知道这由天命决定；至于壮年遭遇不顺、中年际遇坎坷，又怎能随意更改？所以君子越是明白命运难测，坚守道义的心就越是坚定。
古人以欲望像沟壑一样永不满足为耻，说的就是摒除贪欲。欲望，是本性的烦扰浊乱，元气中的燥热浊气。它的危害，熏扰心智，耗损真情，伤害和气，违背天性。虽然人天生就有欲望，但是人的本真，好比火里藏烟，烟妨害火；桂树生蛀虫，蛀虫毁坏桂树。火盛则烟消，蛀虫壮大桂树就折断。所以心性清明的人欲望简单，嗜好繁多的人神志昏乱。舍弃清明走向昏昧，就难以立身。所以古今圣贤，都主张摒除欲望；儒道各家智者，立论都劝人去除嗜欲。但是有贪欲的人，不怕陷得太深，所以劝诫的人常常苦于方法浅陋，毁坏正道的多，真正契合义理的少。想要一下子断尽欲望确实很难，但是每一处贪念都可以改易；能一点点改易贪念，也算明达的末流功夫。
人喜好贪求的本性各不相同，畏惧和向往的情感也就不一样。与人相处，不要存着以己度人之心，不用自己喜好的去谋划别人，这算是明达；不因为别人追求的东西，丢掉自己的操守，这算是有坚守。自己认为对的，别人偏偏认为不对，这就像下棋的偏见；喜欢别人所认可的，忘了自己不可盲从，这就是东施效颦一样的蒙蔽。想要除去蒙蔽，只要懂得自省愧疚就够了。
流言毁谤，有道之人也难免遭遇，何况德行浅薄之人，很难算计防备。应对的办法，言语一定要发自本心。有的是平日没有积累信义，嫌隙谗言趁机而来；有的是本性不和于众人，怨恨非议聚集。只要占上一条，哪里能躲开毁谤？如果能够反过来反省自己，不责难别人，就一定有通达的见识，看清事情的来龙去脉，辨明事情的真相。每日反省自身，每月检视志向，宽厚静默自处，洁净宁静自持，天道自在，何必担忧别人的闲话。
谚语说：富足就兴盛，贫穷就困厄。贫穷带来的困厄，不只是面色粗黑憔悴，有时心神也颓丧消沉；不只是朋友疏远抛弃，家人也会责备。不是清廉深刻、见识高远的人，怎能不改变本心？想要消除忧患，不如追慕古人。怀慕古人的心志，当把自己和古人看齐，见识通达，忧患就浅；心意高远，怨恨就轻。从前有人在蓬屋之中弹琴歌吟，用的就是这个道理。
信义不会凭空彰显，道义一定藏在幽微之处，相交依靠尽情相告，明心依靠互相映照。一面之交契合心意，情意就稳如丘山；一句话合乎志向，心意就深入渊泉。凭着这份心意侍奉君上，水火也敢奔赴；凭着这份心意托付友人，金石都可以相交。哪里要等到荣华厚利充足，才商议报答；备好丰厚礼物，才打算相守到底。如果与人立约相交，要深思，不可轻忽。
俸禄利禄接受起来容易，容易就被人看作荣耀；养蚕耕种做起来艰难，艰难就被人轻视。艰难与容易，使人有勤勉倦怠之别；荣耀与鄙贱，使人有向往背离之心，这两条道路正好相反。靠着劳苦安定国家，凭着功劳施惠于人，就可以役使下属，享有丰美华贵；甘心置身民间，亲自谋生，就督促妻儿耕织。一定要做到不生凌侮之心，不生非分之想，也就是贤人和鄙夫各得其所，华贵与乡野都能安宁。
人贵在有惜守本心的质地，不靠严刑约束；贵在有恒常不变的德行，不羡慕富贵。能惜守本心，依循天理；能持之以恒，和万物相守。世上有人官位一去，情义就尽，这就是没有惜守；有人事务一停，本心就变，这就是没有恒心。还不止这样：有的人看见别人有好事，就急切攀附结交；听到非议，就明显疏远背离。随声附和，暗中挑事，当面赞美，背后诋毁；从前亲密投契，如今背叛违逆，这就更过分了。还有的依靠别人的教诲扶持，才得以立身，和别人闲谈，借着别人扬名，曲意仰望，甘心追随世俗；等到对方衰败落魄，就唯恐避之不及，忌惮听到对方的消息。受过恩惠，却无度诋毁，嫉妒对方的才干，暗自抬高自己的拙劣，在同辈里自命不凡，不顾高明之士的眼光，人到这种地步，实在败坏伦常。常常想着防备避开，不和这类人往来。
看见奇异的事，不必随便传扬；遭遇突发变故，要回想安宁和顺的道理。如果灾祸是自己引发的，就会招来众人的指责；仓促之时又举止悖乱，就更加失度。能像裴楷那样平静看待异事，像裴遐那样从容面对逼迫，才称得上深明事理之士。
喜怒是本性难以避免的，常常起于气量狭隘，止于见识弘大。欢喜过度就不庄重，愤怒过度就没有威严。能以恬淡虚静为本，宽厚愉悦为器，大喜扰动心神，稍加克制就能安定；盛怒扰乱心性，稍稍忍耐就平息。举止没有失态的容貌，行动没有失度的表现，外物自然有分寸，旁人自然收敛。
习惯的改变力量很大，不只是熏陶本性、浸染身心，还会改换智识思虑。所以说：和善人相处，如同进入长满芷兰的屋子，久了闻不到花香，是和香气同化了。和不善之人相处，如同进入卖鲍鱼的店铺，久了闻不到臭味，是和臭气同化了。所以古人谨慎选择相处的人。只有纯金美玉一般的人，身处其中而不被污染。所以说：丹砂可以磨碎，却不能让它失去红色；石头可以毁坏，却不能让它失去坚硬。如果没有丹砂、顽石一样的本性，一定要谨慎浸染的源头。心中怀道，必定存有顺从天理之心。心怀道义、顺从天理，就不会去议论贫穷，只议论心中所乐。有人问：贫穷有什么可快乐的？这是没有领会道义的本意。道义，看待富贵和贫贱是一样的，秉持道义就万物齐一。是自己丢掉了本心，才不算通达；如果本心不失，又有什么不快乐的？
有人说：温饱可贵，用来荣养生命；身在饥寒之中，空谈守道，落到自身，这不是实在的论说。这也是常理。凡是养活生命的东西，哪里有固定标准？有的人膏粱厚味反而夭折，有的人粗食淡饭却长寿。嵇中散说：内心自足，不由外在。所以合身而食，歉收之年也觉得充足；量力做饭，富足之家也会有余。不是粮食多少有增减，是内心有盈虚之别。何况本心澄澈，身受仁惠，明白素朴，志气如神，就算十天九饭，也不觉得饥饿；粗布短衣，也不觉得寒冷。难道不是这样吗？
拿自己的尺度去衡量别人，就无法理解别人的度量。包容四方、运转五星，天道多么宏大；容纳河海、承载山川，地道多么厚重；统一情理、贯通源流，人的灵性多么盛美。从前通晓这些道理的人，不做偏激割裂的行为，一定拓宽风度，不存私心偏见；广开交友之道，不怀曲私异念。所以望见风尘就愿意结交，义士不惜生命；一次相逢就托身亲近，仁人倾心相付。这就是伦常次序通达允当，礼俗平和划一，在上者得其功用，在下者得其和顺。
世事虽然变迁，前人的美善离我们不远。人选择立身的方向，我想要回归根本。人的一生，短暂的一点知觉，少年壮年倏忽而过，衰老凋零很快到来。其间困顿郁抑，说不尽；就算得以平安顺遂，也没有多少时日。柔美的身躯，很快埋入土中；刚直清俊的才士，转眼化为丘壤。徘徊眷恋，不过数十年而已。靠着这些去追逐荣华，留不住；靠着这些去践行道义，内心怎能平静。人生进退，所能观照领会的，贵在身为一个人，心中保有天理。保有天理的尊贵，只和神明相通。有幸拥有心灵，道义上不该自我厌弃；契合天道，死后对上无愧。想要使人沉浸教化，志向契合先贤，不要以为这遥远，每日都在细微处体察。写清这份心意，我将会忘掉衰老；如果本心不如此，又能和谁同道？随感写下这些，大略铺陈种种修身准则；如果要全部写出心中所见，还写不到万分之一。供养自身的办法，另外写在《田家节政》；侍奉送终的规范，另有《燕居毕义》。
刘湛被杀之后，朝廷起用颜延之为始兴王刘浚后军谘议参军，又任御史中丞。他在任上放任松弛，没有检举弹劾过什么人。后来升任国子祭酒、司徒左长史，因为上书请求买百姓田地，却不肯给地价而获罪。尚书左丞荀赤松上奏弹劾他：“购置田产，是前贤所鄙弃的事。颜延之唯利是图，轻率上书，依仗朝廷恩典，拖欠地价，将近一年，还不肯了结。贪求利益，毫无顾忌。颜延之前曾经获罪被斥退，又蒙受提拔，却不知悔改，怨谤不止。交往的都是卑劣小人，沉迷酒中，随意讥谤，诋毁朝中官员。凭空得到过分的荣禄，助长浅薄的心性；私自依仗别人的眷顾，生出强横之心。外表装作无欲无求，内心一心钻营，谋求官位升迁，没有止境。参加御宴，当着满座肆意谩骂。朝廷如海纳山容，一直包容养护，爱惜他一点文才，不忍心远远抛弃，但是骄纵放肆，一天天更加明显。我听说名声超过实情，是孟子所耻；何况名声不是外来，非议都是自己招来。他虽然才智浅劣，却自视极高，虚张意气，毫无愧畏，怎能再辅佐教化，增光朝堂。请求以颜延之争田不实、妄自烦扰陛下、以强凌弱的罪名，免去他的官职。”皇帝下诏准许。
后来颜延之又担任秘书监、光禄勋、太常。当时僧人释慧琳凭着才学被宋太祖赏识喜爱，每次召见，常常坐单独的坐榻，颜延之非常憎恶这件事。趁着醉酒对皇上说：“从前同子和汉文帝同乘一车，袁丝严词正色。这三公的坐席，怎能让受过刑的人来坐。”皇上脸色大变。颜延之性情褊狭急躁，又有酗酒的毛病，直言肆意，从不收敛隐瞒，所以议论他的人大多不认可他。他立身清廉简约，不经营财利，布衣蔬食，独自在郊野饮酒，自得其乐的时候，旁若无人。
元嘉二十九年，他上表自述：“臣听说走一百里路，走到九十里才算一半，说的是最后一段路途最难。臣从前常以为这话虚浮，如今才知道是真的。臣颜延之福薄恩厚，素来玷污朝廷议论，却没有可以报效的实绩，荣禄越来越多，身体日渐衰老，日日居官，虽然朝廷包容，但是妨害政事的过错越积越多。早就想请求余下的时日，隐退养老。只是当时制度约束，归乡的心愿难以实现，所以厚着脸皮承受过失，不敢轻易打扰。如今精力耗损，难以支撑，禀赋有限。从去年夏天暑热，到今年秋天，头晕齿痛，旧病渐渐加重，手足冷痹，左肩尤其严重。向来食量不大，近来又减半。原本靠着服药支撑，近来疲惫心悸，被衰老病痛逼迫，对着影子度日。臣位列卿长，身居典章之职，恭谨处理朝事，尚且力不能及，宗庙祭祀诸事，又因病怠惰，宫府朝见请安，也难以亲自前往。儿子颜竣平庸浅陋，却有幸治理近县，皇恩不断降下，实在是多加照看。请求解除我的官职，随病休养。恳请圣明的陛下怜悯准许。蒙受恩宠于盛世，只能在地下报答皇恩，仰望宫阙，眷恋无穷。”皇帝没有准许。第二年，颜延之辞官。元凶刘劭弑君自立，任命他为光禄大夫。
先前，颜延之的儿子颜竣是世祖南中郎谘议参军。等到义师起兵讨伐刘劭，颜竣参与谋划密计，同时撰写檄文。刘劭召见颜延之，拿檄文给他看，问道：“这是谁写的？”颜延之说：“是颜竣写的。”刘劭又问：“你怎么知道？”颜延之说：“颜竣的文笔，我怎能不识。”刘劭又问：“言辞为什么如此过分？”颜延之说：“颜竣尚且不顾老父，哪里还顾得上陛下。”刘劭心中疑虑消解，颜延之因此得免灾祸。
宋世祖即位之后，任命颜延之为金紫光禄大夫，兼任湘东王师。颜竣已经显贵，权倾朝野，凡是供给的财物，颜延之一概不接受，器物服饰不改旧样，住宅一如从前。常常乘坐老牛破车，路上遇见颜竣的仪仗，就躲到路边。他又喜欢骑马，在街巷漫游，遇见旧相识，就在马鞍上要酒，拿到酒就酣然自得。常常对颜竣说：“我平生不喜欢见权贵，如今不幸总看见你。”颜竣修建宅第，颜延之对他说：“好好建造，别让后人笑话你笨拙。”他上表请求解除湘东王师的职务，朝廷加给他亲信三十人。
孝建三年，颜延之去世，时年七十三岁。追赠散骑常侍、特进，金紫光禄大夫照旧。谥号宪子。颜延之和陈郡谢灵运都以文采齐名，自从潘岳、陆机之后，文人没有能比得上他们的，江东一带并称颜、谢。他的著作都流传于世。
颜竣另有传记。颜竣的弟弟颜测，也凭着文章被赏识，官至江夏王刘义恭大司徒录事参军，很早就去世了。宋太宗即位，下诏说：“颜延之从前教导我，情分深厚。前记室参军、济阳太守颜奂，在藩王府勤勉供职，旧恩深厚。可以提拔为中书侍郎。”颜奂，是颜延之第三子。
史臣说：出仕侍奉君主，道义上应当忘私，但是君亲两件大事，如果不能两全，做儿子、做臣子，应当顺应时势。至于在行军路上传布檄文，本是军政常事，成败的关键，并不在此。但是拿着笔细数君主罪状，冒犯逆贼，把亲生父亲留在虎口，把这当成忠，前代典籍没有这样的说法。忍心舍弃自己的亲人，必然忍心伤害别人的亲人；忘掉自己的孝，还指望成全别人的孝，就像传说中吃子、放鹿的故事，道理一眼就能看清。《礼记》说：八十岁，一个儿子不用服役；九十岁，全家不用服役。难道不是因为人到暮年，忧患将至，虽然在朝有职，也允许辞官，何况处在祸乱之中，祸福难料？如果不是颜延之应答得体、合乎道义，怎能免于灾祸。
列传第三十四 臧质 鲁爽 沈攸之
臧质，字含文，东莞莒县人。父亲臧熹，字义和，是武敬皇后的弟弟。臧熹和兄长臧焘都喜爱经籍。隆安初年，战乱频频，臧熹于是练习骑射，立志建功。曾经到溧阳，溧阳令阮崇和臧熹一同打猎，有老虎冲出兽围，打猎的人全都四散奔逃，臧熹径直上前放箭，老虎应弦而倒。宋高祖进入京城，臧熹的同族侄子臧穆斩杀桓修。大军进抵京城，桓玄出逃，高祖派臧熹入宫收取图书器物，封闭府库。里面有金饰乐器，高祖问臧熹：“你难道不想要这些？”臧熹神色严肃说：“皇上被逼迫流亡，流离失所。将军首倡大义，为王室辛劳。我虽然不才，无心于乐器。”高祖笑道：“只是和你开玩笑罢了。”臧熹后来担任高祖镇军行参军，员外散骑侍郎，再任镇军军事参军，兼任东海太守。因为首倡义举的功劳，封始兴县五等侯。又担任高祖车骑、中军参军。高祖将要征讨广固，议论的人大多不赞同。臧熹从容进言：“公如果扬威北境，拯救百姓于苦难，统一天下，不是没有希望。”高祖说：“你说得对。”等到出兵，臧熹请求随军，高祖不许，任命他为建威将军、临海太守。临海郡经历战乱，百姓百不存一。臧熹整顿纲纪，招纳流散百姓，回来安家的有一千多家。孙季高从海路袭击广州，途经临海，臧熹供给物资，大军才不匮乏。朝廷征召他为散骑常侍，因母亲去世离职。不久，朝廷讨伐刘毅，起用臧熹为宁朔将军，随军出征。平定刘毅之后，高祖派朱龄石统领大军伐蜀，命臧熹带领奇兵从中水进军，以原职兼任建平、巴东二郡太守。蜀主谯纵派大将谯抚之带领一万多人驻守牛脾，又派谯小苟重兵扼守打鼻。臧熹抵达牛脾，谯抚之交战败退，臧熹追击斩杀他。谯小苟听说谯抚之死，立刻溃散。成都平定之后，臧熹生病。义熙九年，在蜀郡牛脾县去世，时年三十九岁。追赠光禄勋。
臧质年少喜爱打猎博弈，擅长博戏赌钱。身高六尺七寸，面部突出、嘴巴外露，秃顶、头发卷曲。不到二十岁，高祖任命他为世子中军行参军。永初元年，任员外散骑侍郎，是依照惯例授官。因母亲去世离职。服丧期满，任江夏王刘义恭抚军参军，因为轻薄不加检点，被宋太祖知晓，改任给事中。会稽宣长公主常常为他说情，才外放为建平太守，很受蛮楚百姓拥戴。南蛮校尉刘湛回朝，称赞他是良守。升任宁远将军、历阳太守。接着改任竟陵、江夏内史，再任建武将军、巴东、建平二郡太守，官吏百姓都觉得他治理得当。
臧质刚过三十，多次治理大郡，涉猎史书，文书敏捷，有气概才干，喜欢谈论兵法。太祖认为他可以担当大任，打算让他去益州任职，还没有成行，就征召他为使持节、都督徐兖二州诸军事、宁远将军、徐兖二州刺史。在任上奢侈挥霍，封爵授官没有章法，被有关官员弹劾，恰逢大赦。他和范晔、徐湛之等人交好，范晔谋反，预估臧质一定会同谋，恰逢谋反事发，臧质被降为建威将军、义兴太守。元嘉二十六年，太祖拜谒京陵，臧质在丹徒朝见，和何勖、檀和之都是功臣子弟，一同献上礼物。太祖设宴尽欢，赏赐布一千匹。
元嘉二十七年春，升任南谯王刘义宣司马、宁朔将军、南平内史。还没有赴任，恰逢北魏君主拓跋焘围困汝南，汝南守将陈宪坚守，告急。太祖派臧质轻装赶赴寿阳，就地统领那里的军队，和安蛮司马刘康祖等人救援陈宪。魏军退走，朝廷就命臧质讨伐汝南西部刀壁等山蛮，大败蛮人，俘获一万多人，升任太子左卫率。又因为之前讨伐蛮人时，枉杀队主严祖，又收纳俘虏美人，不送回朝廷，被免官。这时皇上大举北伐，臧质以平民身份，和骠骑司马王方回等人率军从许、洛出兵。安北司马王玄谟攻打滑台，没能攻下，臧质请求乘驿马前去代替主将，太祖不准。
魏军进犯徐州、豫州，拓跋焘率领数十万大军直奔彭城。朝廷任命臧质为辅国将军、假节，配置僚属，率领一万人北上救援。臧质刚到盱眙，拓跋焘已经渡过淮河。冗从仆射胡崇之兼任臧质府司马，胡崇之的副将、太子积弩将军毛熙祚也归臧质统辖。盱眙城东有高山，臧质担心魏军占据，派胡崇之、澄之二支军队驻扎山上，臧质自己在城南扎营。魏军攻打胡崇之、澄之的营寨，胡崇之等人奋力作战抵挡不住，军队溃散，二人都被魏军杀死。魏军又攻打毛熙祚，毛熙祚麾下都是北府精兵，幢主李灌激励将士，斩杀很多敌兵。队主周胤之、外监杨方生又率兵射箭御敌，敌军将要退却，恰逢毛熙祚受伤战死，军队于是溃散。当天臧质按兵不动，不敢救援，所以两处营寨一时间全部覆没。
当初平定仇池的时候，任命胡崇之为龙骧将军、北秦州刺史，镇守百顷，走到浊水，被魏军攻破，全军溃散，胡崇之和部下将领都被俘虏，后来才逃回来，到这次又被魏军打败。毛熙祚，是司州刺史毛修之兄长的儿子。胡崇之、毛熙祚都追赠正员郎；澄之的事迹记载在他祖父胡焘的传记里。
三处营寨战败之后，当晚臧质的军队也溃散，丢弃辎重铠甲，只带着七百多人逃进盱眙。盱眙太守沈璞已经做好守城备战的准备，城内有三千精兵，臧质大喜，于是和沈璞一同守城。魏军当初南下，后方没有粮草，只靠劫掠百姓。渡过淮河之后，取用平越、石鳖两处粮仓的粮食，到这时无处劫掠，人马饥饿困乏，听说盱眙有积蓄的粮食，想要把这里当作北归路上的补给。攻破胡崇之等人之后，一次攻城没能拿下，就带兵向南而去。城内抓紧修缮守备，全部完备严整。元嘉二十八年正月初，拓跋焘从广陵北返，全力攻打盱眙，派人向臧质求酒，臧质封了一罐小便送给魏军。拓跋焘大怒，修筑长围，一夜就合围，开挖攻城通道，直指城东北，搬运东山土石填壕。魏军又担心城内守军从水路逃走，调集大船，打算在君山搭建浮桥，切断淮河航道。城内守军乘船迎战，大败魏军。第二天，魏军再用大船连成浮桥，桥上布兵防守。城内再进攻，没能阻止，魏军最终在军山搭成浮桥，水路陆路全都断绝。
拓跋焘写信给臧质说：“我现在派出作战的士兵，都不是我们本国的人。城东北是丁零人和胡人，南边是三秦的氐人、羌人。如果丁零人死了，正好减少常山、赵郡的贼寇；胡人战死，正好减少并州贼寇；氐羌战死，正好减少关中贼寇。你如果杀掉丁零、胡人，对我们没有坏处。”臧质回信说：“收到来信，看清了你奸邪的心思。你仗着战马，屡次侵犯我国疆土，这类事情，说不完。王玄谟在东边败退，梁坦在西边溃散，你难道没听过童谣：‘虏马饮江水，佛狸死卯年。’这个期限还没到，只是靠着两支败军为你打开饮长江水的路罢了。这是冥冥注定，不是人力能改的。我奉命来消灭你，约定在白登决战，大军还没走远，你自己前来送死，哪里能让你活着回去，在桑乾安居！就算你攻打这座城，就算我杀不了你，你也会因为我而死。你运气好，会被乱兵杀死；运气不好，就被活捉，用一头驴驮着，直接送到京城。我本来不打算保全性命，如果上天没有灵验，我力竭被你捉住，就算被碾成粉末、屠戮肢解，也不足以向朝廷谢罪。你的智谋兵力，哪里比得上苻坚？近年你猖狂，只是因为还没有饮马长江，太岁还没到卯年。从前斛兰深入彭城，遇上连日大雨，单骑逃回，你还记得吗？如今春雨已经降下，四方大军正在云集，你只管安心攻城，不要逃走。缺粮食就告诉我，我会开粮仓给你吃。你送来的刀剑，难道是让我挥在你身上吗？好好努力，各自保重，不多说了。”当时魏军当中流传童谣：“轺车北来如穿雉，不意虏马饮江水。虏主北归石济死，虏欲渡江天不徙。”所以臧质回信引用这首童谣。拓跋焘大怒，打造铁床，上面布满铁刺，说攻破城池抓到臧质，就让他坐这张铁床。臧质又写信给魏军士兵：“告示魏军将士百姓：拓跋焘写给我的信另附，你们本是大宋的百姓，为什么要拼命替他卖命？大丈夫怎能不知道转祸为福？现在附上朝廷悬赏诏令，你们自己思量。”当时朝廷悬赏，斩杀拓跋焘封开国县侯，食邑一万户，赏赐布绢各一万匹。
魏军用钩车勾城上的楼橹，城内守军拴上粗绳，几百人一起拉，钩车不能后退。到夜里，用木桶装人，吊出城，砍断钩车的钩子，缴获钩车。第二天，魏军又用冲车攻城，城墙土质坚实，每次撞击，掉落的土不过几升。魏军就肉搏登城，轮番进攻，掉下来又往上爬，没有后退的，死伤数以万计，魏军战死的尸体堆得和城墙一样高。还射死了高梁王。这样攻打三十天，魏军死伤过半。拓跋焘听说彭城切断他的归路，京城派出水军从海路进入淮河，而且军中瘟疫死人很多。二月二日，解围逃走。皇上嘉奖臧质的功劳，任命他为使持节、监雍梁南北秦四州诸军事、冠军将军、宁蛮校尉、雍州刺史，封开国子，食邑五百户。第二年，太祖再次北伐，命臧质率领现有兵马向潼关进发，臧质屯兵近郊，不肯按时进军，只派司马柳元景驻扎边境，不按时推进。臧质又贪恋宠妾，丢下军队独自骑马回城，私自动用府库钱财六七百万，被有关官员弹劾，皇上没有追究。
元凶刘劭弑君自立，任命臧质为丹阳尹，加征虏将军。臧质家里派门生师顗向臧质报信，详细告知太祖遇害的消息。臧质把师顗所说的记录下来，快马送给司空刘义宣，又派州祭酒从事田颖起送信禀报世祖，亲自率领五千兵马，顺流东下讨伐逆贼，从阳口前往江陵和刘义宣会合。臧质的几个儿子都在京城，听说臧质起兵，全都出逃。刘劭想要安抚拉拢，下诏说：“臧敦等人无故惊慌，仓促逃窜，糊涂过分，实在奇怪。臧质是国戚功臣，忠诚笃实，正要身居高位，辅佐京城，子弟四散奔逃，伤他的心。可以派人晓谕，让他们回来，恢复原来职位。”不久刘劭抓到臧敦，让大将军刘义恭责打三十杖，厚加赏赐。刘义宣收到臧质的信，当天起兵，送信禀报世祖，临时授臧质征北将军。臧质直接奔赴寻阳，和世祖一同东下。
世祖在新亭即位，任命臧质为都督江州诸军事、车骑将军、开府仪同三司、江州刺史，加散骑常侍，持节不变。命臧质率领部队从白步向上，直抵广莫门，守兵溃散。薛安都、程天祚等人也从南掖门入城，和臧质在太极殿会合，活捉元凶刘劭。接着让臧质留守朝堂，带一百甲士护卫。封始兴郡公，食邑三千户。臧质前往江州赴任，战船一千多艘，队伍前后绵延一百多里，六平车上都竖起龙子幡。
当时世祖亲自执掌大权，臧质却把世祖当成年轻少主对待，凡事独断专行，索取很多。到寻阳之后，刑罚政令、赏赐封赏，不再禀报朝廷。盆口、钩圻的米粮，擅自取用，朝廷文书多次核查诘问，臧质渐渐猜疑恐惧。他自认为才干是一代英杰，刚听说国难，就有异心。他认为刘义宣平庸昏昧，容易控制，打算表面拥戴刘义宣，借此实现自己的图谋。到江陵的时候，他向刘义宣下拜，自称臣下。臧质和刘义宣虽然是兄弟，但是年纪大将近十岁，刘义宣吃惊说：“你为什么向弟弟下拜？”臧质说：“事势应当这样。”当时刘义宣已经推尊世祖，所以臧质的计划没能施行。臧质常常担心事情泄露，到新亭的时候，又向江夏王刘义恭下拜，刘义恭愕然，问他缘故。臧质说：“天下危难，礼节和平时不同，之前在荆州，也向司空刘义宣下拜。”恰逢刘义宣对世祖心怀不满，这件事记载在《刘义宣传》。臧质趁机秘密写信劝说，陈述朝廷得失，又说：“威震君主的威势，不能长久；君主和权臣势均力敌，不能两存。如今你独掌一方，地势险要兵力强盛，犹豫不决，错过时机就会招祸。”臧质的女儿是刘义宣儿子刘采的妻子，刘义宣以为臧质和自己同心，采纳他的话。刘义宣的心腹将领蔡超民等人，都贪图富贵，希望刘义宣成事，想要依靠臧质的威名成就大业，也劝刘义宣。刘义宣当时还没有受丞相之职，臧质的儿子臧敦是黄门侍郎，奉诏前来劝刘义宣入朝，途经寻阳，臧质让臧敦再去游说，细说世祖的短处，刘义宣才下定决心。快马送信给豫州刺史鲁爽，约定孝建元年秋天一同起兵。鲁爽记错约定时间，提前起兵。派人到京城通知弟弟鲁瑜，鲁瑜带着部众叛逃。鲁瑜的弟弟鲁弘是臧质府佐，世祖派人通知臧质，臧质于是扣押朝廷使者，仓促起兵。他上表说：
臣听说侍奉亲人服药，不会计较苦甜；挥刀割除毒瘤，不会忘记肌肤疼痛。先疑后顺，忠心一定向前；忍小痛保全大局，纵然有爱，也要割舍。丞相刘义宣，身居宰辅，宗室至亲，定君勤王的功勋，超过齐桓、晋文；宗室贵戚的托付，声望堪比鲁、卫。但是憎恶正直的奸党很多，有的依附凶逆，嫉妒功臣；有的仗着恩宠，肆意凶横。自知罪大恶极，一定会被诛杀，于是颠倒黑白，离间忠臣辅臣。培植私党，收纳恶人，旧臣老臣，无一保全，难道不是恶人互相煽动，谗言蛊惑？陛下仁慈宽和，不曾疑心，于是朝堂之上，被流言蒙蔽，谣言反复，众口铄金。对照古今，实在危急，所以在樊、叶奋起，为本朝守节；挥戈晋阳，清除君侧奸邪。臣平庸怯懦，从前受先帝恩，虽然比不上《缁衣》里好贤的美德，也敢向往《巷伯》嫉恶的本心，听到流言就夜里愤懑，握着短策忧心。何况丞相的大义感召，关乎社稷，如今奉令前行，星夜发兵。
臣本平凡浅陋，年少没有远大志向，因缘际遇，位列公卿，本愿已经满足，哪里敢奢求非分的功名，奢望格外的恩宠？只是恶草难除，除恶要快，所以不顾安危，不顾自身。仰仗上天眷顾，明察我的赤诚，如果忠心不能彰显，甘愿受戮。
恳请陛下先体察丞相舍身报国的高节，再记下微臣为国的微诚，不随污浊的流言，不辜负天下人心，把元凶明正典刑，在街市处决，那么大军就会回师，天下安定，日月重光，宗庙安宁，上慰祖宗，下安万民。写表之时感慨，泪水不止。
臧质任命鲁弘为辅国将军，东下戍守大雷。快马通知刘义宣，刘义宣派谘议参军刘谌之率领一万兵马支援鲁弘。世祖派抚军将军柳元景统领豫州刺史王玄谟等人水军，屯驻梁山洲，两岸修筑偃月营垒，水陆防备。殿中将军沈灵赐带领一百艘战船，在南陵击破臧质前军，活捉军主徐庆安、军副王僧。臧质抵达梁山，也在两岸布阵。柳元景发布檄文宣告：
顺应天命改朝换代，是天命的符瑞；继承基业振兴邦国，是承继国统的明算。如果不是祥瑞聚于内心，德行合乎万民，怎能登上皇位，居天子之位。大宋开国，道义高于近代，帝统绵长，永无终止。坎坷交替，遭遇这场国难，国祸深重，人伦几乎断绝。主上圣明勇武，孝心通神，大义感动草木，哀痛惊动天地，亲自到南郢，扫平逆贼，拯救乱世，德行堪比造化，日月重光，宗庙复兴。
臧质从小就有劣迹，为士大夫所不齿，贪利欺天，事事都有明证。受命治理地方，不以建功为念；独掌一方，一心盘剥百姓。官位靠贿赂得来，家族因财货倾覆。康周陀一家被杀，冤情上达苍天；郭伯、西门遗出身仆役，宠信超过州府官吏。从前镇守东边，卖官三千。带兵西征，私吞俘虏，获罪罢官。在彭泗受恩，贪虐放纵，残害边民如同草芥，掏空粮仓，克扣军粮。镇守汉南，公然盗取府库财物，篡改文书，专行欺诈。受命北伐，畏惧战事拖延期限，出兵日期已定，却贪恋私宠，丢下军队独自连夜逃回，还带着姬妾，在军帐淫乐。孔熙先、范晔谋反一案，他的逆心已经显露。所有这些罪状，都写在案卷，天下共知。
去年义兵起事，他虽然参与，却在西边逗留，私下拥戴刘义宣，书信往来，心意昭然。新亭大捷，大难将平，凶徒命在旦夕，广莫门守军不战自溃，逆贼已经溃败，臧质还在街巷徘徊，后出陈兵。功劳不值得记录，朝廷已经议定，他却虚夸功劳，煽动怨谤，自认为这次勤王，功劳无人可比。刚留守朝堂，就忘了本分，直奔府库，劫掠国库。朝廷度量宏大，包容他的过错，记他一点微功，掩盖他的野心。于是爵位排在功臣前列，身居高位，荣宠无人可比。他肆意妄为，没有止境，不断上书索取，索要珍宝器物，把太子府、官府的东西搜罗一空。司空徐湛之忠心王室，遭遇祸难，臧质和他自幼交好，交情深厚，却没有抚恤孤儿的仁心，只有欺凌掠夺的暴行，田地珍宝，抢夺一空。受命南下赴任，路上更加过分，强夺别人妻女，劫掠金银布帛，京城到处都是怨言。抛弃旧友，轻慢忠勤之人，鲁尚期、尹周这些心腹，向御前哭诉；袁同、连子敬这些爪牙，离他而去。虽然皇上多次下诏，要他上报功劳簿，臧质只说功劳全是自己，不给下属，把过错推给朝廷、官吏，国士心寒，有识之士不再依附。何文敬本是仆役，天性奸狡，臧质被他谄媚迷惑，委以重任，于是他在外擅用刑杀，在内出入内室。臧质生来满身过错，难以细说，拔头发数罪，都说不完。
丞相刘义宣地位尊贵，镇守一方，是宗室依靠，但是不懂谦冲，分不清顺逆，蒙蔽如同郤至，行事违背范燮。忽视宗庙社稷，被奸人蒙蔽，亲近小人，图谋作乱。之前上游安坐，坐观成败，只派出三千疲弱士兵，不供给战马粮草。朝廷因为他宗室重臣，恩宠极厚，优待他的儿子，礼遇超常。如果没有操守，功业不是自己得来，道义就不能保全，最终败坏德行。这次违命起兵，本就心怀怨恨，回看往年行迹，本心本就不对。国家危难，臣子都应当星夜奔赴，他却坐视寇乱，无动于衷。治理州郡十年，听不到善政，贪赃掠夺，纵欲无度，姬妾上百，尼姑上千，败坏风俗，人神共愤，百姓怨声载道，朝野非议连年。当初刘劭没有被擒，凶势还强，刘劭打算毁掉他的祖坟，杀害他的儿子，祸在眼前，靠着义举，很快平定，解除危难，论恩叙德，朝廷对他有再造之恩。他却利用别人帮自己，听信谗言，恃乱争功，从来没有这样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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