桓帝邓皇后纪

桓帝邓皇后，名猛女，是和熹邓皇后堂兄的儿子邓香的女儿。母亲宣，最初嫁给邓香，生下邓猛女。后来改嫁梁纪，梁纪是大将军梁冀妻子孙寿的舅舅。邓猛女幼年丧父，跟随母亲一同生活，于是改姓梁。梁冀的妻子见邓猛女容貌美丽，永兴年间把她送入掖庭，做采女，极受桓帝宠爱。第二年，册封她的兄长邓演为南顿侯，位同特进。邓演去世，儿子邓康继承爵位。

等到懿献梁皇后去世，梁冀被诛杀，邓猛女被册立为皇后。桓帝厌恶梁氏，让皇后改姓薄，册封皇后的母亲宣为长安君。延熹四年，主管官员上奏，皇后本是郎中邓香的女儿，不应该改换别的姓氏，于是恢复邓姓。追赠邓香车骑将军、安阳侯的印绶；改封宣、邓康为大县的封君、列侯，宣封为昆阳君，邓康封为沘阳侯，赏赐钱财数以亿万计。宣去世，丧葬赠礼，全部按照皇后母亲的最高规格。

让邓康的弟弟邓统继承昆阳侯爵位，担任侍中；邓统的堂兄邓会继承安阳侯，做虎贲中郎将；又封邓统的弟弟邓秉为淯阳侯。邓氏宗族很多人担任校尉、郎将。

汉桓帝宠幸的妃嫔非常多，挑选宫女多达五六千人，再加上各类杂役侍从，人数又是这个数字的两倍。邓皇后仗恃地位尊贵，骄横善妒，和桓帝宠爱的郭贵人相互诬告诋毁。延熹八年，桓帝下诏废黜邓皇后，送进暴室，邓皇后忧郁而死。做皇后一共七年，埋葬在北邙山。她的堂父河南尹邓万世以及邓会，关进监狱处死。邓统等人也关押在暴室，免去官爵，遣送回本郡，家产全部没收充公。

桓思窦皇后纪

桓思窦皇后，名妙，是章德皇后堂祖父弟弟的孙女，父亲是窦武。延熹八年，邓皇后被废，窦妙被选入掖庭封为贵人。这年冬天，册立为皇后，可是桓帝很少召见她，皇帝宠爱的只有采女田圣等人。永康元年冬天，桓帝卧病，于是把田圣等九名女子全都册封为贵人。桓帝驾崩，没有皇位继承人，窦妙成为皇太后。

窦太后临朝定策，拥立解犊亭侯刘宏，也就是汉灵帝。窦太后向来心胸狭隘记仇，心中积怨田圣等人，桓帝的灵柩还摆在前殿，她就处死田圣。还想要把其余几位贵人全部杀掉，中常侍管霸、苏康苦苦劝谏，才就此作罢。当时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谋划铲除宦官，中常侍曹节等人假传皇帝诏书杀害窦武，把窦太后迁到南宫云台，窦氏家属流放到比景。

窦氏家族虽然覆灭，灵帝念及窦太后有拥立自己的功劳。建宁四年十月初一，灵帝带领群臣到南宫朝见太后，亲自献上酒食祝寿。黄门令董萌多次为窦太后诉说冤屈，灵帝很认同，供给太后的吃穿用度比以前优厚。中常侍曹节、王甫痛恨董萌帮着太后，诬陷他诽谤永乐宫，董萌被关进监狱处死。熹平元年，窦太后的母亲在比景去世，窦太后感伤悲痛染病离世。做皇后一共七年，和汉桓帝合葬宣陵。

孝仁董皇后纪

孝仁董皇后，籍贯河间，是解犊亭侯刘苌的夫人，生下汉灵帝。建宁元年，灵帝即位，追尊刘苌为孝仁皇，陵墓称作慎陵，尊董氏为慎园贵人。窦武家族被诛之后的第二年，灵帝派中常侍迎接慎园贵人到京城，同时征召她的哥哥董宠进京，奉上尊号孝仁皇后，居住在南宫嘉德殿，宫殿号永乐宫。任命董宠为执金吾。后来董宠因为假托永乐太后的名义请托办事，被关进监狱处死。

窦太后驾崩之后，董皇后才开始干预朝政，怂恿灵帝卖官敛财，钱财收进自己府库，堆满厅堂房屋。中平五年，任命董皇后哥哥的儿子卫尉修侯董重为骠骑将军，统领一千多士兵。当初，董皇后亲自抚养皇子刘协，多次劝说灵帝立刘协做太子，何皇后十分忌恨。太子还没有议定，灵帝就驾崩了。

何太后临朝听政，董重和何太后的兄长大将军何进争夺权势。董皇后每每想要插手朝政，总是被何太后阻拦。董皇后愤怒大骂：“你现在嚣张跋扈，不过依仗你的兄长罢了！我会传令骠骑将军董重砍下何进的人头！”何太后听闻这番话，告诉了何进。何进联合三公，以及自己的弟弟车骑将军何苗一同上奏：“孝仁董皇后指使原先的中常侍夏恽、永乐太仆封谞，勾结各个州郡，搜刮珍宝财物，全部送入永乐宫。按照旧制，藩王出身的太后不能留在京城，车马服饰膳食都有固定制度。请把永乐太后迁回河间本国。”奏章得到批准。

何进随即派兵包围骠骑将军府，逮捕董重，董重被免去官职之后自杀。董皇后又惊又怕，突发重病死去，一共在位二十二年。民间舆论都把她的死归罪于何氏。灵柩送回河间，合葬慎陵。

灵帝宋皇后纪

灵帝宋皇后，扶风平陵人，是肃宗宋贵人的曾侄孙女。建宁三年，选入掖庭做贵人。第二年，册立为皇后。父亲宋酆，担任执金吾，封为不其乡侯。

宋皇后不受皇帝宠爱，却身居皇后之位。后宫众多受宠姬嫔，一同造谣诋毁她。早先，中常侍王甫冤枉害死勃海王刘悝以及王妃宋氏，宋王妃正是宋皇后的姑母。王甫害怕宋皇后记恨自己，就和太中大夫程阿一同捏造罪名，诬告皇后用旁门左道诅咒害人。汉灵帝信以为真。光和元年，下诏书收回皇后的玺绶。宋皇后被送入暴室，忧郁死去。在位八年。她的父亲和兄弟全部被诛杀。

宫中常侍、小黄门，都同情宋皇后无辜蒙冤，大家凑钱，收殓安葬宋皇后以及宋酆父子，归葬宋氏老家嚱门亭。

后来灵帝梦见汉桓帝，桓帝发怒说：“宋皇后有什么罪过，你听信奸邪小人，断送她性命？勃海王刘悝已经自我贬抑，却还是遭到诛杀。如今宋氏和刘悝向苍天控诉，上天震怒，你的罪责难以赦免。”梦境十分清晰真切。灵帝醒来之后十分恐惧，拿这件事询问羽林左监许永：“这是什么征兆？可以禳除灾祸吗？”

许永回答：“宋皇后和陛下一同承奉宗庙，母仪天下很多年，四海蒙受她的教化，从来没有听闻什么过错恶行。陛下却听信谗言，致使她蒙受无辜死罪，本人惨遭杀戮，灾祸牵连整个家族，天下臣民，全都悲痛不平。勃海王刘悝，是桓帝的亲弟弟，身居封国恪守藩臣本分，没有犯下过失。陛下不仔细核实，就让他蒙受死罪。从前晋侯滥用刑罚，也梦见披头散发的厉鬼前来索命。上天洞察一切，鬼神不能够欺瞒。陛下应当把冤死的人重新安葬，安抚冤魂；召回宋皇后被流放的家人，恢复勃海王从前的封国，以此消弭灾祸罪责。”灵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没过多久灵帝也驾崩。

灵思何皇后纪

灵思何皇后，南阳宛县人，家里原本以屠宰为业。被选入掖庭，身高七尺一寸，生下皇子刘辩，刘辩寄养在史道人的家中，被称作史侯。何皇后被册封为贵人，极受灵帝宠幸。她性格强悍善妒，后宫所有宫人没有不畏惧她。

光和三年，册立为皇后。第二年，追封皇后的父亲何真为车骑将军、舞阳宣德侯，同时册封皇后的母亲兴为舞阳君。当时王美人怀有身孕，畏惧何皇后，就服用药物想要打掉孩子，胎儿却安然无恙；她又多次梦见自己背负太阳行走。光和四年，王美人生下皇子刘协，何皇后就用毒酒害死王美人。灵帝勃然大怒，想要废黜何皇后，宦官们极力求情，这件事才作罢。董皇后亲自抚养刘协，刘协号称董侯。

王美人是赵国人，祖父王苞担任五官中郎将。王美人容貌艳丽，聪慧有才，会书写，精通算账，以良家女子的身份，符合选妃的面相标准，选入掖庭。灵帝哀怜刘协幼年丧母，又思念王美人，写下《追德赋》《令仪颂》。

中平六年，灵帝驾崩，皇子刘辩即位，尊奉何皇后为皇太后，太后临朝听政。太后的兄长大将军何进想要铲除宦官，反倒被宦官杀害；舞阳君也被乱兵杀死。并州牧董卓接到征召，率领军队进入洛阳，欺凌朝廷，于是废黜少帝刘辩为弘农王，改立刘协，也就是汉献帝。把弘农王扶下大殿，面朝北称臣。何太后哽咽流泪，文武百官心中悲痛，却没有人敢出声。

董卓又上奏，指责何太后逼迫永乐董太后，致使董太后忧惧而死，违背婆婆媳妇之间的礼法，于是把何太后迁到永安宫，接着献上毒酒，何太后被毒杀身亡。一共在位十年。董卓命令汉献帝到奉常亭举行哀悼，公卿大臣都穿白衣赴会，不举行正式的国丧。何皇后合葬文昭陵。

当初何皇后刚刚被立，应当拜谒高祖、世祖两座祖庙，每次准备斋戒，总会发生变故，接连好几次，终究没能完成拜庙。当时有见识的人心里都觉得怪异，后来汉室江山果真因为何氏一族而覆灭。

第二年，关东各地义兵大举起兵，讨伐董卓祸乱。董卓把弘农王安置在阁楼上，派郎中令李儒送上毒酒，说：“喝下这个，可以祛除灾厄。”弘农王说：“我没有生病，这是想要杀我！”不肯喝。被逼迫没有办法，弘农王就和妻子唐姬、宫人摆酒诀别。酒过数巡，弘农王悲歌：“天道变幻啊我命运多难！舍弃帝王之位啊退守藩王。叛臣逼迫我啊寿命不能延长，就要离开你啊去往幽冥阴间！”于是叫唐姬起身跳舞，唐姬扬起衣袖歌唱：“苍天崩塌啊大地毁坏，身为帝王啊生命早早摧折。生死道路从此分离，可怜我孤苦一人啊满心哀伤！”歌声落下，泪流不止，在座的人全都唏嘘落泪。弘农王对唐姬说：“你是王侯的王妃，日后不要再做普通官吏百姓的妻子。好好保重自己，从此永别。”于是喝下毒酒死去，时年十八岁。

唐姬，颍川人。弘农王去世之后，唐姬回到家乡。她的父亲会稽太守唐瑁想要把她改嫁，唐姬誓死不肯。等到李傕攻破长安，派兵劫掠关东，掳掠得到唐姬。李傕想要娶她，唐姬坚决不从，却始终没有说出自己是弘农王妃的身份。尚书贾诩知道实情，把事情禀报汉献帝。献帝听闻十分感伤，于是下诏书迎接唐姬，安置在皇宫园囿之中，派遣侍中手持符节，册封她为弘农王妃。

汉献帝寻访母亲王美人的哥哥王斌，王斌带着妻儿来到长安。朝廷赏赐给他府宅田地，任命他为奉车都尉。

兴平元年，献帝行加冠成人礼。主管官员上奏请求册立皇后。献帝下诏说：“朕天赋浅薄，遭遇重重祸乱，不能够继承先祖，发扬旧有礼制。皇母王美人早年去世，还没有选好墓地，礼仪制度多有缺失，我心中郁结伤痛。三年丧期之内，不适合谈婚嫁吉事，这件事暂且往后推迟。”

于是主管官员上奏，追尊王美人为灵怀皇后，改葬文昭陵，葬礼规格比照敬、恭两位皇后。派光禄大夫手持符节，代理司空职务，奉上皇后玺绶，王斌和河南尹骆业负责坟墓覆土。

王斌回到京城，升任执金吾，封为都亭侯，食邑五百户。后来病逝，追赠前将军印绶，谒者监护丧事。长子王端继承爵位。

献帝伏皇后纪

献帝伏皇后，名寿，琅邪东武人，大司徒伏湛的第八代孙女。父亲伏完，性格深沉大度，承袭不其侯爵位，娶桓帝的女儿阳安公主，官拜侍中。

初平元年，伏皇后跟随皇帝向西迁都长安，当时她刚进入掖庭做贵人。兴平二年，册立为皇后，伏完升任执金吾。不久献帝向东返回洛阳，李傕、郭汜在曹阳追上并击溃皇帝的随行队伍。献帝连夜偷偷渡过黄河逃走，后宫妃嫔全部徒步逃出军营。伏皇后手里拿着几匹缣帛，董承指使符节令孙徽拔出刀刃强行抢夺，杀死皇后身边侍从，鲜血溅到伏皇后的衣服上。

抵达安邑的时候，皇帝衣服破烂，只能拿枣子栗子充饥。建安元年，任命伏完为辅国将军，仪制等同于三公。伏完看到朝政大权掌握在曹操手里，身为外戚位高权重，心中不安，于是上交将军印绶，改任中散大夫，不久又调任屯骑校尉。建安十四年，伏完去世，儿子伏典继承爵位。

自从献帝定都许县，皇帝只是空守帝位，皇宫宿卫侍从，没有不是曹操的亲信姻亲。议郎赵彦曾经给献帝陈述时局对策，曹操厌恶，就把赵彦杀掉。皇宫内外很多大臣，都遭到诛杀。后来曹操进宫朝见，献帝压不住心中愤怒，对曹操说：“你如果愿意辅佐我，就好好待我；如果不能，就恳请你开恩把我舍弃。”曹操大惊失色，躬身告退。按照旧的制度，三公带兵朝见皇帝，要由虎贲卫士持刀挟持在两旁。曹操走出大殿，回头看左右，汗流浃背，从此以后，不敢再来宫中朝见。

董承的女儿是贵人，曹操诛杀董承之后，要把董贵人一并杀掉。献帝因为董贵人怀有身孕，多次替她求情，没能保全。伏皇后从此内心恐惧，就写信给自己的父亲伏完，诉说曹操残暴逼迫皇室的情状，让伏完秘密谋划除掉曹操。伏完不敢动手。到建安十九年，这件事情泄露。曹操大怒，逼迫献帝废黜伏皇后，伪造策书写道：“皇后伏寿，出身微贱，登上皇后尊位，身居中宫已经二十年。既没有太任、太姒那样美好的德行，又没有谨守修身的福分，内心暗藏妒忌害人的念头，包藏祸心，不配承接天命，供奉祖宗宗庙。现在派遣御史大夫郗虑手持符节宣读诏书，令皇后上交玺绶，离开中宫，迁居别的宫馆。可悲啊！伏寿自作自受，没有处以重刑，已经算是很大的幸运。”

又任命尚书令华歆作为郗虑副手，带兵闯入皇宫捉拿皇后。伏皇后关闭房门，躲藏在墙壁夹层当中，华歆破开墙壁把皇后拖拽出来。当时献帝坐在外殿，把郗虑请到座位上。伏皇后披散头发，光着双脚，哭着从献帝面前走过诀别，说：“难道不能救我一命吗？”献帝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性命什么时候就会完结！”转头对郗虑说：“郗公，天下哪里有这样的事情！”于是把伏皇后关进暴室，幽禁致死。她生下的两位皇子，都被毒酒杀害。伏皇后在位二十年，她的兄弟宗族一百多人全部被杀，母亲盈氏等十九人流放到涿郡。

献穆曹皇后纪

献穆曹皇后，名节，是魏公曹操的二女儿。建安十八年，曹操进献三个女儿曹宪、曹节、曹华为夫人，聘礼束帛玄纁五万匹；年纪小的女儿留在魏国等待长大再入宫。建安十九年，三人一同册封为贵人。伏皇后被杀的第二年，册立曹节为皇后。

曹魏接受汉朝禅让，派遣使者前来索要皇帝玺绶。曹皇后愤怒不肯交出。使者来了好几批，曹皇后才叫使者进来，当面斥责他们，把玺印扔到殿阶之下，痛哭流泪说：“上天不会保佑你们！”身边侍从都不敢抬头看她。曹皇后一共在位七年。曹魏建立之后，封她做山阳公夫人。曹皇后又活了四十一年，魏景元元年去世，和山阳公合葬禅陵，丧葬车马服饰全部沿用汉朝制度。

史家评论：汉朝早期皇后没有独立谥号，都沿用丈夫帝王的谥号来称呼。就算是吕后把持朝政、上官太后临朝，也没有单独的谥号。东汉建立之后，汉明帝才为阴皇后确立“光烈”独立谥号。之后皇后都用独立谥号配帝王，不管贤明愚钝好坏，都使用美谥，所以马皇后、窦皇后谥号都带“德”字。其余只有皇帝的庶母，或是藩王入继大统，需要追尊生母，才专门拟定谥号，就像恭怀皇后、孝崇皇后这一类。初平年间，蔡邕才重新订正和熹邓皇后的谥号，安思皇后、顺烈皇后之后，都沿用这个做法追加独立谥号。

赞语：大地厚德承载万物，女子端正于内室。《诗经》赞美美好的配偶，《周易》讲述女子出嫁。众多皇后，贵在贞洁贤淑。辅佐贤明君主，承受汉室福禄。在后宫颁布教化，在内廷宣行礼法。有的凭借德行高升，有的依靠宠幸进位。身居极尊贵位，家族蒙受恩泽。竞相攀比荣华，权势如同高山。身居高位多坎坷，行事应当柔顺。灾祸都来自骄奢自满，福运来自忠贞诚信。福祉由自己修来，祸患是谁造成的过失？

汉朝制度：皇帝的女儿都封为县公主，礼仪服饰和列侯相同。地位特别尊崇的，加号长公主，礼仪服饰和藩王相同。诸侯王的女儿，封为乡公主、亭公主，礼仪服饰同乡侯、亭侯。汉明帝特地只加封东平宪王刘苍、琅邪孝王刘京的女儿为县公主。之后安帝、桓帝的妹妹也封为长公主，待遇和皇帝亲生女儿等同。

被封为县公主的皇女，她生下的儿子可以承袭母亲的封号做列侯，爵位世代相传。乡公主、亭公主的封号，不能够继承。她们的属官品级，记载在《百官志》，不必单独罗列，所以附在皇后纪末尾。

（长公主配置傅一人，私府长一人，食官一人，永巷长一人，家令一人，俸禄都是六百石，配置若干办事属吏。乡公主配置傅一人，俸禄六百石；仆一人，六百石；家丞一人，三百石。）

皇女刘义王，建武十五年封为舞阳长公主，下嫁陵乡侯、太仆梁松。梁松因为诽谤朝廷获罪被杀。

皇女刘中礼，建武十五年封为涅阳公主，下嫁显亲侯、大鸿胪窦固，汉肃宗尊她为长公主。

皇女刘姬，永平二年封为获嘉长公主，下嫁杨邑侯、将作大匠冯柱。

皇女刘奴，永平三年封为平阳公主，下嫁大鸿胪冯顺。

皇女刘致，永平三年封为沁水公主，下嫁高密侯邓干。

皇女刘男，建初四年封为武德长公主。

皇女刘王，建初四年封为平邑公主，下嫁黄门侍郎冯由。

皇女刘吉，永元五年封为阴安公主。

皇女刘保，延平元年封为修武长公主。

皇女刘生，永和三年封为舞阳长公主。

皇女刘成男，永和三年封为冠军长公主。

皇女刘广，永和六年封为汝阳长公主。

皇女刘华，延熹元年封为阳安长公主，下嫁不其侯、辅国将军伏完。

皇女，光和三年封为万年公主，是灵帝唯一的女儿。

后汉书卷十一 刘玄刘盆子列传第一

刘玄，字圣公，是光武帝刘秀的同族兄长。刘玄的弟弟被人杀害，刘玄结交宾客想要报仇。宾客触犯法律，刘玄为躲避官吏，逃到平林。官府抓捕了刘玄的父亲刘子张。刘玄假装死去，让人把灵柩运回舂陵，官吏才释放刘子张，刘玄就此躲藏起来。

王莽末年，南方闹大饥荒，百姓成群逃到荒野沼泽，挖掘荸荠充饥，彼此争抢打斗。新市人王匡、王凤出面调解纠纷，于是被众人推举为首领，手下有几百人。于是各路亡命之人马武、王常、成丹等人前去投奔；一同攻打城外的乡聚，退守绿林山中，几个月时间队伍扩充到七八千人。

王莽地皇二年，荆州牧征调两万奔命兵攻打他们。王匡等人率军在云杜迎战，大败荆州牧的军队，斩杀几千人，缴获全部军用物资，接着攻克竟陵。转头攻打云杜、安陆，掳掠很多妇女，退回绿林山中，队伍达到五万多人，州郡官府无力镇压。

地皇三年，绿林军中爆发严重瘟疫，将近一半人病死，于是部队分开各自撤离。王常、成丹向西进入南郡，号称下江兵；王匡、王凤、马武以及部将朱鲔、张卬等人向北进入南阳，号称新市兵，全部自称将军。七月，王匡等人攻打随县，没能攻下。平林人陈牧、廖湛又聚集一千多人，号称平林兵，响应起义。刘玄前去投奔陈牧，在军中担任安集掾。

这个时候光武帝刘秀和他的兄长刘演，也在舂陵起兵，和各路义军合兵一同进军。地皇四年正月，义军击败王莽的前队大夫甄阜、属正梁丘赐，把二人斩杀，众人推举刘玄为更始将军。各路兵马人数众多，却没有统一的统帅，众将领于是商议拥立更始将军刘玄做天子。

二月辛巳，在淯水岸边沙滩上设立坛场，列开士兵举行大会。刘玄登上皇帝位，面向南方站立，接见群臣。刘玄一向性格懦弱，羞愧得浑身流汗，举着手连话都说不出来。之后大赦天下，年号定为更始元年。大肆任命将领，任命同族的刘良为国三老；王匡为定国上公；王凤为成国上公；朱鲔为大司马；刘演为大司徒；陈牧为大司空；其余的人都封为九卿、将军。

五月，刘演攻下宛城。六月，更始帝刘玄迁都宛城，大肆封赏宗室和各路将领，被封为列侯的有一百多人。

更始帝忌惮刘演的威名，就把刘演杀害，任命光禄勋刘赐做大司徒。之前钟武侯刘望起兵，占领汝南。王莽的纳言将军严尤、秩宗将军陈茂在昆阳战败之后，前去投奔刘望。八月，刘望自立为天子，任命严尤为大司马，陈茂做丞相。王莽派太师王匡、国将哀章镇守洛阳。

更始帝派遣定国上公王匡攻打洛阳；西屏大将军申屠建、丞相司直李松攻打武关，三辅地区大为震动。这时候天下豪杰纷纷响应起义，各地百姓杀掉本州本郡的长官，自称将军，使用汉朝年号，等待更始朝廷的命令，一个月之内，起义遍布全国。

长安城内百姓起兵攻打未央宫。九月，东海人公宾就在渐台斩杀王莽，收取皇帝玺绶，把王莽的首级送到宛城。更始帝正坐在便殿黄堂，拿过王莽的头颅观看，高兴地说：“王莽如果不这样作乱，本该和霍光一样享受身后哀荣。”宠姬韩夫人笑着说：“王莽要是不落到这般下场，陛下又怎么能得到天下呢？”更始帝十分欢喜，把王莽的头颅悬挂在宛城闹市示众。

这个月，义军攻克洛阳，活捉王匡、哀章，送到宛城，全部斩首。十月，派遣奋威大将军刘信在汝南击杀刘望，一并诛杀严尤、陈茂。更始帝于是向北定都洛阳，任命刘赐为丞相。申屠建、李松从长安送来帝王的车马服饰器物，又派遣中黄门的侍从官员前来，迎接更始帝迁都长安。

更始二年二月，更始帝从洛阳向西前往长安。刚出发，李松在前引路，驾车的马受惊狂奔，撞到北宫的铁柱，三匹马全部撞死。

当初王莽败亡的时候，只有未央宫被大火烧毁，其余宫殿馆舍全都完好无损。几千宫女还住在后宫，钟鼓、帷帐、车马、服饰器物，太仓、武库、官府、街市，一切照旧。更始帝抵达长安之后，住进长乐宫，登上前殿，郎官官吏依次站在庭院当中。更始帝十分窘迫羞愧，低着头，手指刮着坐席不敢抬头看人。

有将领迟到赶来，更始帝开口就问：“你们抢掠得到多少财物？”身边的侍从，都是皇宫里的老官吏，听了之后都大惊失色，互相使眼色。

李松和棘阳人赵萌劝说更始帝，应当把功臣全都封为诸侯王。朱鲔争辩反对，认为汉高祖立下规矩，不是刘氏宗室不能封王。更始帝于是先册封宗室：太常将军刘祉为定陶王，刘赐为宛王，刘庆为燕王，刘歙为元氏王，大将军刘嘉为汉中王。封刘信做汝阴王；后来又册封王匡为比阳王，王凤为宜城王，朱鲔为胶东王，卫尉大将军张卬为淮阳王，廷尉大将军王常为邓王，执金吾大将军廖湛为穰王，申屠建为平氏王，尚书胡殷为随王，桂天大将军李通为西平王，五威中郎将李轶为舞阴王，水衡大将军成丹为襄邑王，大司空陈牧为阴平王，骠骑大将军宋佻为颍阴王，尹尊为郾王。唯独朱鲔推辞说：“我不是刘氏宗室，不敢违犯典章制度。”于是辞让不肯接受王爵。更始帝便改任朱鲔为左大司马，刘赐为前大司马，派他们和李轶、李通、王常等人镇抚关东地区。任命李松做丞相，赵萌做右大司马，二人共同执掌朝廷内政。

更始帝娶了赵萌的女儿做夫人，十分宠爱她，于是把朝政全都托付给赵萌，自己日夜和后宫妇人在后庭宴饮。大臣们想要禀报国事，他常常喝得大醉不能接见；实在迫不得已的时候，就让侍中坐在帷帐之内回话。众将领听出来帷帐里并不是更始帝本人的声音，出宫之后全都怨恨地说：“成败尚且不能预料，就像这样放纵自己！”韩夫人格外喜爱喝酒，每当陪皇帝饮酒，看见常侍前来上奏国事，就发怒说：“皇帝正和我饮酒，偏偏要挑这个时候来禀报公事吗！”起身就把文书案几推倒砸坏。赵萌独揽大权，赏罚作威作福全凭自己心意。

有郎官向更始帝检举赵萌放纵专横，更始帝大怒，拔剑刺击这名郎官。从此再也没有人敢进言。赵萌私下怨恨一名侍中，就把侍中拉下去要处斩，更始帝出面求情，赵萌也不答应。当时李轶、朱鲔在山东擅自行使天子命令，王匡、张卬在三辅地区凶横残暴。更始朝廷所授予官爵的人，都是些商贩小人，有的还是厨子庖夫；这些人大多穿着绣花的短衣、锦缎裤子、长罩衫、妇女的大袖外衣，在大街上肆意辱骂。长安民间流传谚语说：“灶底下养出来的人，当了中郎将；煮烂羊胃的，做了骑都尉；煮烂羊头的，封为关内侯。”

军帅将军豫章人李淑上书劝谏说：“如今叛贼刚刚被诛灭，帝王的教化还没有推行，各个官府部门应当谨慎选用官员。三公对上对应天上的三台星宿，九卿对下统摄河海事务，所以上天设立的官职，要由人间的人来代行职责。陛下开创基业，虽然依靠下江兵、平林兵的势力，但那只是临时救急的手段，不能在天下安定之后还继续沿用。应当改革制度，重新招揽才智出众的人才，依据才能授予爵位，来辅佐汉室王朝。如今公卿高位无不是出身军旅，尚书这样显要的官职都来自平庸的行伍之人；这些人原本只具备亭长、捕贼小吏的才干，却要担当辅佐朝廷、维系国家法度的重任。名位与礼器，是圣人所看重的。现在把这些贵重的名位授予不称职的人，指望他们能有万分之一的补益，振兴教化实现太平，就如同爬到树上去捕鱼，登上高山去采珍珠。天下百姓看到这种情况，就会窥测汉朝国运的虚实。我并不是心怀私怨想要谋求升官，只是替陛下惋惜这样的施政举措。毁坏良材、糟蹋锦帛，这是最应当深思警惕的。希望陛下革除过去荒谬错误的过失，追慕周文王人才济济的美好治世。”更始帝大怒，把李淑关进诏狱。从此关中百姓离心离德，各地纷纷反叛。将领们领兵出征，都自行任命州牧、郡守，州郡官职交错混乱，百姓不知道该听从谁的号令。

这年十二月，赤眉军向西攻入关中。

更始三年正月，平陵人方望拥立从前的孺子刘婴做天子。当初，方望看见更始朝政治混乱，估量更始必定败亡，就对安陵人弓林等人说：“从前的定安公刘婴，是汉平帝的后嗣；虽然王莽篡夺皇位，但他曾经做过大汉的君主。如今大家都说刘氏的真命天子会再次承受天命，我们何不一同共建大功业，怎么样？”弓林等人都赞同他。于是他们在长安找到刘婴，把他带到临泾，拥立他做皇帝。聚集党徒几千人，方望担任丞相，弓林担任大司马。更始帝派遣李松和讨难将军苏茂等人率军进攻，击溃这支势力，把方望、弓林、刘婴全都斩杀。又派苏茂在弘农抵御赤眉军，苏茂军队战败，战死一千多人。

三月，派遣李松会同朱鲔，在蓩乡和赤眉军交战。李松等人大败，丢下军队逃走，战死三万多人。

当时王匡、张卬驻守河东，被邓禹击败，逃回长安。张卬和众将领商议说：“赤眉军近在郑县、华阴一带，早晚就要打到这里。现在我们只占有长安，很快就要被消灭。不如率兵劫掠城中财物让自己富足，辗转攻打各地，向东回到南阳，收编宛王等人的兵马。如果大事不能成功，就再逃进湖泽当中做强盗。”申屠建、廖湛等人全都认为这个主意可行，一同入宫劝说更始帝。更始帝愤怒，不肯答应，众人不敢再多说话。等到赤眉军拥立刘盆子为帝，更始帝派王匡、陈牧、成丹、赵萌驻扎在新丰，李松驻军掫县，来抵御赤眉。

张卬、廖湛、胡殷、申屠建等人和御史大夫隗嚣合谋，打算在立秋貙膢祭祀的日子一同劫持更始帝，完成之前的计划。侍中刘能卿知道这个阴谋，把这件事禀报给更始帝。更始帝借口生病不上朝，召见张卬等人。张卬等人全都入宫，更始帝准备把他们全部诛杀，唯独隗嚣没有到场。更始帝心中迟疑，让张卬等四个人暂且在外边的庐舍等候。张卬、廖湛、胡殷怀疑事情有变，就冲出门逃走，只有申屠建留在宫内，更始帝将他斩杀。张卬与廖湛、胡殷便带兵劫掠长安东西两市。黄昏时分，纵火烧开宫门，攻入皇宫，在宫中和更始的军队交战，更始帝大败。第二天清晨，更始帝带着妻子儿女，率领一百多辆车马，向东逃往新丰投奔赵萌。

冀州北方各郡在八月聚会宴饮叫做膢，民间俗语称“膢腊社伏”。貙读音为丑于反，膢读音为娄。

更始帝又疑心王匡、陈牧、成丹和张卬等人是同谋，就一并召他们入宫。陈牧、成丹先到，更始帝当即把二人斩杀。王匡心中恐惧，带兵进入长安，和张卬等人会合。李松回来追随更始帝，与赵萌一同在长安城内攻打王匡、张卬。接连交战一个多月，王匡等人战败逃走，更始帝迁居长信宫。赤眉军抵达高陵，王匡等人出城投降赤眉，于是联合军队一同进兵。更始帝据守长安城，派李松出城交战，李松战败，战死两千多人，赤眉军活捉李松。当时李松的弟弟李泛担任城门校尉，赤眉派人对李泛说：“打开城门，就饶你哥哥活命。”李泛立刻打开城门。九月，赤眉军攻入长安。更始帝单人骑马出逃，从厨城门奔出。后宫一众妇女跟在后面连声呼喊：“陛下，应当下马拜谢城池！”更始帝就下马叩拜，之后又上马离去。

起初，侍中刘恭因为赤眉拥立自己的弟弟刘盆子，主动把自己关进诏狱；听说更始帝败亡，才从狱中出来，步行跟随更始帝到高陵，住在驿馆当中。右辅都尉严本担心更始帝被赤眉杀害，带兵驻扎在外，名义上是护卫，实际上是囚禁更始帝。赤眉军下达文书说：“刘圣公如果投降，就封他做长沙王。超过二十天，就不再接纳归降。”更始帝派刘恭前去请求投降，赤眉派将领谢禄前来受降。十月，更始帝就跟随谢禄脱去上衣，到长乐宫，把皇帝玉玺绶带献给刘盆子。赤眉军让更始帝坐在庭院当中，准备要杀掉他。刘恭、谢禄替他求情，没有得到准许，于是就把更始帝拉出去。刘恭追上去高声呼喊：“我实在已经尽力，请允许我先死。”拔出剑想要自刎，赤眉军首领樊崇等人连忙上前拦住救下他，于是赦免更始帝，封他为畏威侯。刘恭又坚决请求，最终更始帝得以受封长沙王。更始帝常常依附谢禄居住，刘恭也处处护着他。

三辅地区百姓饱受赤眉的暴虐，都怜悯更始帝；而张卬等人对此十分忧虑，对谢禄说：“如今各营的很多将领都想要劫持刘圣公。一旦失去他，各路兵马就会攻打你，这是自取灭亡的道路。”于是谢禄派遣随从士兵，和更始帝一同到郊外放马，趁机下令把更始帝勒死。刘恭夜里前去收敛安葬了他的尸体。光武帝听说这件事十分伤感，下诏命令大司徒邓禹把更始帝安葬在霸陵。

更始帝有三个儿子：刘求、刘歆、刘鲤。第二年夏天，刘求兄弟和母亲向东来到洛阳，光武帝封刘求为襄邑侯，供奉更始帝的祭祀；刘歆为谷孰侯，刘鲤为寿光侯。刘求后来改封为成阳侯。刘求去世，儿子刘巡继承爵位，又改封为濩泽侯。刘巡去世，儿子刘姚继承爵位。

史官评论说：周武王在孟津检阅军队，之后却班师回朝，认为还不能讨伐商纣王，是因为时机还没有成熟。汉朝兴起之初，驱使的都是轻捷狡黠的乌合之众，力量比不上天下的万分之一，但是军队旌旗所到之处，文书政令所传达到的地方，没有谁不放下兵器叩头，争着接受官职任命。这不只是因为汉朝百姓心中怀念汉室，实在也是时运机遇造成的。带头起事的人，很少能避开祸患。陈胜、项羽尚且没能成就长久帝业，更何况是平庸凡碌的人呢！

刘盆子，是太山郡式县人，城阳景王刘章的后代。他的祖父刘宪，汉元帝的时候被封为式侯；父亲刘萌继承爵位。王莽篡夺皇位之后，封国被废除，于是就成了式县的普通百姓。

天凤元年，琅邪郡海曲县有个叫吕母的妇人，她的儿子在县里做小吏，犯了一点小罪，县宰就判处他死刑。吕母怨恨县宰，暗中聚集宾客，谋划报仇。吕母家中向来富足，家产有数百万，于是大量酿造美酒，购置刀剑衣服。年轻人来买酒，她都允许赊账；看见生活困乏的人，就借给他们衣裳，不计较数量多少。过了几年，家产渐渐耗尽，年轻人想要凑钱偿还给她。吕母流着眼泪说：“我厚待各位，不是想要谋求钱财利益，只是因为县宰不讲道义，冤杀了我的儿子，想要替他报仇罢了。各位难道不肯怜悯我吗！”年轻人敬佩她的志气，又素来受过她的恩惠，全都答应为她出力。其中勇猛的人自号猛虎，于是聚集起几十上百人，跟随吕母逃到海中，招纳亡命之徒，部众达到几千人。吕母自称将军，带兵回来攻破海曲县城，捉住县宰。县衙众官吏叩头替县宰求情。吕母说：“我儿子犯的是小罪，本不该处死，却被县宰杀害。杀人者就应当偿命，又有什么可求情的？”于是斩杀县宰，拿他的头颅祭奠儿子的坟墓，之后又回到海上。

又过了几年，琅邪人樊崇在莒县起兵，部众一百多人，辗转进入太山，自号三老。当时青州、徐州发生大饥荒，盗贼到处兴起，各路盗匪因为樊崇勇猛，都前来归附他，一年之内部众就达到一万多人。樊崇同郡人逄安，东海人徐宣、谢禄、杨音，各自起兵，合起来有数万人，又带领人马归附樊崇。他们一同回头攻打莒县，没能攻下，转而劫掠到姑幕，趁机攻打王莽的探汤侯田况，大败田况的军队，斩杀一万多人，于是向北攻入青州，所经过的地方大肆掳掠。回师到太山，驻扎在南城。起初，樊崇等人只是因为穷困潦倒才做盗寇，没有攻城占地的长远打算。部众渐渐壮大之后，就互相订立规约：杀人的判处死刑，伤人的要赔偿伤者医药。只用口头言语作为约束，没有正式文书、旌旗、军队编制、号令。部众当中地位最高的称为三老，其次是从事，再其次是卒史，互相之间泛称为巨人。王莽派遣平均公廉丹、太师王匡前来攻打他们。樊崇等人准备交战，担心自己的士兵和王莽的士兵混淆分辨不清，就让所有人都把眉毛涂成红色来识别身份，从此号称赤眉军。赤眉军于是大败廉丹、王匡的军队，斩杀一万多人，追击到无盐，廉丹战死，王匡逃走。樊崇又带领十几万兵马，再次回军围攻莒县，围困几个月。有人劝樊崇说：“莒县，是您的家乡故土，为什么要攻打它？”樊崇这才解围撤走。这时吕母病死，她的部众分别加入赤眉、青犊、铜马各路义军。赤眉军于是劫掠东海郡，和王莽的沂平大尹交战，战败，几千人战死，于是领兵退走，劫掠楚、沛、汝南、颍川，回师攻入陈留，攻占鲁城，辗转抵达濮阳。

恰逢更始帝定都洛阳，派遣使者招降樊崇。樊崇等人听说汉室复兴，就留下自己的大军，亲自带领二十多名首领，跟随使者到洛阳归降更始，全都被封为列侯。樊崇等人没有得到实际的封地食邑，留在原地的部众渐渐有人叛离散去，于是樊崇等人就逃回自己的军营，带领军队进入颍川，把部众分成两部分：樊崇、逄安统领一部，徐宣、谢禄、杨音统领一部。樊崇、逄安攻占长社，向南攻打宛县，斩杀当地县令；而徐宣、谢禄等人也攻下阳翟，领兵前往梁地，击杀河南太守。赤眉军虽然多次打胜仗，但是士兵疲惫厌战，日夜忧愁哭泣，想要向东回乡。

樊崇等人商议，顾虑部众向东走就会四散瓦解，不如向西攻打长安。更始二年冬天，樊崇、逄安从武关进兵，徐宣等人从陆浑关进兵，两路一同向西进发。更始三年正月，两路军队都到达弘农，和更始的各路将领接连交战，屡次取胜，部众大规模聚集。于是把一万人编为一个营，一共三十个营，每个营设置三老、从事各一人。大军推进到华阴。《前汉书》记载陆浑县设有关口，位置在当今洛州伊阙县西南。

军队当中常常有齐地来的巫师，击鼓跳舞祭祀城阳景王，祈求福佑。巫师发疯一般宣称城阳景王大怒，说：“你们应当做天子，为什么要做盗贼？”军中有人嘲笑巫师，立刻就会生病，全军都十分震动恐慌。当时方望的弟弟方阳怨恨更始帝杀了自己兄长，就主动游说樊崇等人说：“更始荒淫混乱，政令无法施行，所以将军才能打到这里。如今将军手握百万大军，向西逼近帝都，却没有帝王名号，被称作一伙盗贼，这样不能长久。不如拥立刘氏宗室，凭借正义的名义征伐讨伐。用这个来发号施令，谁敢不服从？”樊崇等人认为说得很对，而巫师的预言也越发灵验。军队前进到郑县，众人互相商议说：“现在已经迫近长安，又出现这样鬼神示警的怪事，应当找一位刘氏宗室，共同尊奉他做皇帝。”六月，就拥立刘盆子做皇帝，年号定为建世元年。

当初，赤眉军经过式县，掳掠了刘盆子以及他的两个哥哥刘恭、刘茂，把三人都安置在军中。刘恭年少学习《尚书》，大致通晓经书大义。等到跟随樊崇等人归降更始，就被封为式侯；因为通晓经义多次上书议论国事，被任命为侍中，跟随更始帝待在长安。刘盆子和刘茂留在军营里，归右校卒史刘侠卿管辖，负责放牧牛群，军中称他为牛吏。等到樊崇等人想要拥立皇帝，在军中寻找城阳景王的后代，找到七十多个人，只有刘盆子、刘茂和从前的西安侯刘孝血缘关系最为亲近。樊崇等人商议说：“听说古代天子亲自带兵，称为上将军。”就在木札上写下符信“上将军”，再把两片空白木札放进竹筐当中，于是在郑县北面设立祭坛，祭祀城阳景王。各个营的三老、从事全都聚集在祭坛之下，让刘盆子等三个人站在中间，按照年龄次序伸手抽取木札。刘盆子年纪最小，最后伸手，抽到了写有“上将军”的符札，众将领全都跪拜称臣。刘盆子当时十五岁，披散头发，光着双脚，穿着破旧衣服，满身汗渍，看见众人跪拜，害怕得快要哭出来。刘茂对他说：“好好收好符札。”刘盆子立刻用牙齿咬断丢掉符札，又跑回去依附刘侠卿。刘侠卿给他缝制红色单衣、半头的红色头巾、绣有直纹的鞋子，配备大车骏马，红色挡泥车帘，红色车帷；但刘盆子还是常常跟放牧的孩童一同游玩。

樊崇虽然凭借勇武被众人拥戴，却不识字，不懂计数。徐宣从前是县里的狱吏，能够读懂《易经》。于是众人共同推举徐宣担任丞相，樊崇做御史大夫，逄安做左大司马，谢禄做右大司马，杨音以下的人全都担任列卿。

大军抵达高陵，和更始的叛将张卬等人联合，于是攻打东都门，攻入长安城，更始帝前来投降。

刘盆子居住在长乐宫，众将领每天聚会争功，喧哗叫喊，拔出剑击打柱子，彼此不能和睦统一。三辅地区各个郡县、营寨的长官派遣使者进献贡品，士兵就抢夺这些贡品。还屡次侵害官吏百姓，百姓修筑堡垒自保，因此全都坚守壁垒不出。到腊日，樊崇等人摆设盛大宴会。刘盆子坐在正殿，中黄门手持兵器站在身后，公卿大臣都在殿上分列坐好。酒宴还没有开始，其中一个人拿出刀笔，书写贺帖想要朝贺；其余不识字的人起身请求代写，大家簇拥成堆，方向混乱。大司农杨音拔出剑呵斥说：“各位都是老佣工罢了！今天摆设君臣的礼仪，反倒混乱不堪，小孩子玩耍都不至于这样，全都该杀掉！”众人互相争辩，士兵们就纷纷翻越宫门，劈开宫门，闯入宫殿抢夺酒肉，互相厮杀。卫尉诸葛耭听说事变，带兵入宫，斩杀一百多人，局势才安定下来。刘盆子惶恐不安，日夜哭泣，只和中黄门一同起居，只能待在楼阁之内，听不到外面发生的事情。

当时后宫掖庭还有宫女几百上千人，自从更始败亡之后，就被幽闭在宫殿里面。她们挖掘庭院里的萝卜根茎，捕捉池子里的鱼来充饥，死去的人就直接埋在宫中。有从前甘泉宫的乐工，依旧在一起击鼓歌舞，衣着光鲜，见到刘盆子就叩头诉说饥饿。刘盆子派中黄门给他们分发米粮，每人几斗。后来刘盆子离开皇宫，这些宫女全都饿死在宫中，没能出来。

刘恭看见赤眉部众混乱，知道他们必定败亡，担心兄弟一同遭受灾祸，私下教导刘盆子交还皇帝的玉玺绶带，练习推辞让位的说辞。

建武二年正月初一，樊崇等人大聚会，刘恭首先发言说：“各位共同拥立我的弟弟做皇帝，恩德确实深厚。即位将近一年，局势却一天比一天混乱，实在不足以成就大业。恐怕最后死了也没有什么益处，希望能够退位做普通百姓，请各位再选贤明有才的人，希望各位体察。”樊崇等人道歉说：“这都是我们樊崇这些人的罪过。”刘恭又坚决请求退位。有人说：“这难道是式侯你该管的事情吗！”刘恭惶恐地起身退下。刘盆子于是走下座位，解下玉玺绶带，叩头说：“如今设立了天子，可是部众依旧做强盗。官吏百姓进献贡品，立刻就被抢夺，名声传遍天下，所有人都心怀怨恨，不再信任归顺。这都是因为立错了君主造成的。我乞求保全性命，避让贤圣之人。如果一定要杀掉我来平息众人的怨愤，我也不会逃避死亡。真心希望各位能够怜悯我。”说完泪流不止，低声啜泣。樊崇以及在场几百个人，没有谁不心生怜悯，全都离开坐席叩头说：“臣等行为失当，辜负陛下。请求从今往后，不敢再放纵作乱。”于是一同扶起刘盆子，给他重新佩戴上玉玺绶带。刘盆子哭喊推辞，迫不得已才接受。宴会结束散场之后，各个军营都紧闭营门约束士兵，三辅地区秩序安定，人们都说天子英明聪慧。百姓争相回到长安，街市将近恢复满员。

过了二十多天，赤眉军贪图财物，又大规模出去劫掠。城中粮食彻底耗尽，于是装载珍宝财物，大肆纵火焚烧皇宫宫室，带领军队向西撤离。经过南郊举行祭祀，车马铠甲兵马十分强盛，号称百万大军。刘盆子乘坐王爵规格的马车，三匹马驾辕，几百名骑兵随从。大军顺着南山辗转劫掠各个城邑，和更始的将军严春在郿县交战，击败严春，将他杀死，于是进入安定、北地二郡。走到阳城、番须一带，遇上大雪，山谷全都被积雪填满，士兵大量冻死，只好折返回来。发掘汉朝历代帝王陵墓，盗取墓中珍宝，甚至污辱吕后的尸体。凡是被贼军打开的陵墓，用玉匣装殓的尸体大多容貌如同活人，所以赤眉士兵做出很多淫秽的恶行。大司徒邓禹当时驻守长安，派兵在郁夷攻打赤眉，反而被赤眉打败，邓禹于是领兵退到云阳。九月，赤眉军再次进入长安，驻扎在桂宫。

当时汉中贼寇延岑从散关出兵，驻扎杜陵。逄安带领十多万人攻打延岑。邓禹认为逄安的精锐部队在外作战，城里只有刘盆子和老弱残兵，就亲自带兵攻打长安。恰逢谢禄前来救援，双方在枣街连夜交战，邓禹兵败退走。延岑和更始旧将李宝集合几万兵马，和逄安在杜陵交战。延岑等人大败，战死一万多人，李宝于是投降逄安，延岑收拢溃散士兵逃走。李宝秘密派人告诉延岑说：“你尽力回来挑战敌军，我会在军营内部策反，内外合力，可以大破敌军。”延岑立刻回来挑战，逄安出动全部军队出城迎战。李宝在后方把赤眉的旗帜全部拔掉，换上自己的军旗。逄安的士兵作战疲惫回到营垒，看见营中旗帜全都换成白色，大为惊慌，四散奔逃，自己跳进山谷，战死十多万人，逄安和几千人逃回长安。当时三辅发生大饥荒，人吃人，城郭全都空空荡荡，白骨铺满荒野，活下来的百姓往往聚集修筑堡垒，各自坚守，无法攻克。赤眉到处掳掠却得不到粮食，十二月，就带领军队向东撤退，部众还有二十多万，沿途不断有人逃散。

光武帝派遣破奸将军侯进等人驻守新安，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人驻守宜阳，分设两道防线，拦截赤眉军的归路。光武帝告诫众将领说：“贼寇如果向东逃跑，可以调宜阳的兵马到新安会合；贼寇如果向南逃跑，可以调新安的兵马到宜阳会合。”第二年正月，邓禹从黄河北岸渡过，在湖县攻打赤眉，邓禹又战败撤走，赤眉于是出关向南行进。征西大将军冯异在崤底大败赤眉。光武帝听说之后，亲自率军来到宜阳，部署重兵拦截赤眉的逃跑路线。

赤眉突然遇上大军，震惊慌乱，不知所措，于是派遣刘恭前来请求归降，问道：“刘盆子率领百万部众投降，陛下准备怎样对待我们？”光武帝说：“赦免你们所有人不死。”樊崇于是带领刘盆子以及丞相徐宣以下三十多人，脱去上衣前来投降，献上得来的传国玉玺绶带，还有更始帝的七尺宝剑、玉璧各一件。收缴的兵器铠甲堆在宜阳城西，高度和熊耳山齐平。光武帝命令县里厨房供给饭食，十几万饥饿困顿的士兵全都得以吃饱。第二天清晨，大规模陈列兵马，临近洛水岸边，让刘盆子君臣列队观看。光武帝对刘盆子说：“你自己知道本该处死吗？”刘盆子回答：“论罪本该处死，侥幸承蒙陛下怜悯赦免。”光武帝笑着说：“这孩子十分聪慧，刘氏宗室没有愚钝的人。”又对樊崇等人说：“你们投降，可曾后悔？朕现在可以放你们回军营整顿兵马，擂鼓再打一场，决出胜负，不会强迫你们屈服。”徐宣等人叩头说：“我们从长安东都门出来的时候，君臣就已经商议，要归顺圣明的天子。百姓可以共享成功的果实，很难一同谋划开创事业，所以没有告知部众。今天能够归降，就如同脱离虎口回到慈母身边，真心欢喜，没有丝毫悔恨。”光武帝说：“你就是所说的铁器当中铮铮作响的好钢，普通人里面出类拔萃的人才。”又说：“你们这帮人做了很多无道的事，所过之处残害老弱，亵渎社稷神灵，污辱井灶。但是你们还有三件好事：攻破无数城邑，走遍天下，却没有抛弃自己原配妻子，这是第一件；拥立君主能够选择刘氏宗室，这是第二件；其他盗贼拥立君主，危急的时候就砍下君主的脑袋投降，当作自己功劳，唯独你们保全君主完整地交给我，这是第三件。”于是下令赏赐他们每人一处住宅，两顷田地，让他们和妻子儿女居住在洛阳。

这年夏天，樊崇、逄安谋划反叛，被处死。杨音在长安的时候，曾经对赵王刘良有恩德，被赐予关内侯爵位，和徐宣一同回到家乡，老死在家中。刘恭为了替更始帝报仇，杀死谢禄，主动把自己关进监狱，光武帝赦免他，没有诛杀。

光武帝怜悯刘盆子，赏赐给他很多财物，任命他做赵王的郎中。后来刘盆子生病双目失明，光武帝赐给他荥阳的官办市场土地，允许他收取市场赋税，供养终身。

赞语说：刘圣公本来没有什么名望，借助风云际会的时势而起；起初顺应天命，最终却分崩败亡。赤眉趁乱起兵，刘盆子靠抽签得到帝位；虽然窃取了帝王的权柄，最后却得以享用官市的赋税安度余生。

《后汉书》卷十二 王刘张李彭卢列传第二

王昌，又叫王郎，是赵国邯郸人。他原本是占卜看相的术士，通晓星象历法，常常说河北会出现天子。当时赵缪王的儿子刘林喜好术数，在赵、魏一带行侠仗义，结交很多豪强奸猾之人，王郎和他关系亲近要好。当初，王莽篡夺皇位，长安城里有人自称是汉成帝的儿子刘子舆，王莽把这个人杀掉。王郎借此机会，谎称自己才是真正的刘子舆，说：“我的母亲原本是汉成帝的歌女，有一次走下大殿，突然僵倒在地，片刻之间有黄气从天上笼罩下来，过了半天黄气才消散，于是就怀上身孕，住进馆舍。赵飞燕皇后想要加害我，用别人家的婴儿替换，所以我才得以保全性命。刘子舆十二岁的时候，有懂得天命的郎中李曼卿，带我一同到蜀地；十七岁，到丹阳；二十岁，回到长安；辗转到中山，来往于燕、赵各地，等待天时到来。”刘林等人心中越发疑惑不定；于是和赵国的大豪强李育、张参等人密谋，打算拥立王郎。恰逢民间传言赤眉军将要渡过黄河，刘林就借着这个机会宣称赤眉军就要到来，要拥立刘子舆，试探百姓人心，很多百姓都相信这套说辞。

更始元年十二月，刘林等人率领几百车马骑兵，清晨进入邯郸城，住进赵王王宫，拥立王郎做天子。刘林担任丞相，李育担任大司马，张参担任大将军。分别派遣将领，攻取幽州、冀州。向各个州郡发布檄文说：“诏令各州刺史、郡太守：朕，就是孝成皇帝的儿子刘子舆。从前遭受赵氏皇后的灾祸，又遇上王莽篡夺杀害皇室，幸亏懂得天命的人保护我，在黄河边脱身，隐匿在赵、魏一带。王莽窃取皇位，获罪上天；上天护佑汉朝，所以派东郡太守翟义、严乡侯刘信，起兵征讨王莽，军队活动在胡汉各地。普天之下，都知道我隐匿在民间。南阳的刘氏宗族，做我的先锋。我仰观天象，于是在这里兴起，就在本月壬辰日，在赵宫即位。吉祥之气蒸腾，顺应天时降下雨水。听说治理国家，儿子继承父亲，从古到今不会更改。刘圣公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暂且占有皇帝名号。所有起兵的义兵，都应当辅佐朕，全都可以分得土地，把爵位传给子孙。已经下诏令刘圣公和翟太守，尽快和功臣前来朕的行宫。猜想刺史、二千石官员，大多是刘圣公所任命，不知道我沦落民间，有的不懂取舍；势力强的依仗武力，势力弱的惶恐迷惑。现在天下百姓饱受战乱创伤，死伤过半，我十分哀痛，所以派遣使者颁布这份诏书。”王郎利用百姓思念汉朝，又很多人传言翟义没有死，就假借翟义的名义，迎合大众的心愿。于是赵国以北，辽东以西，全都望风归附王郎。

第二年，光武帝在蓟县得到王郎的檄文，向南逃往信都，征调军队攻取周边各县，于是攻打柏人，没能攻克。议事的人认为围困柏人，不如平定钜鹿。光武帝于是带领军队，向东北方向包围钜鹿。王郎的钜鹿太守王饶据城坚守，连续攻打几十天都不能攻破。耿纯劝光武帝说：“长久围困王饶，士兵疲惫不堪，不如趁着大军精锐，直接进攻邯郸。如果杀掉王郎，王饶不用打仗就会自动归降。”光武帝认为这个计策很好，就留下将军邓满继续围困钜鹿，自己率军进军邯郸，驻扎在邯郸北门城外。

王郎多次出城交战失利，就派遣谏议大夫杜威手持符节请求投降。杜威极力宣称王郎确实是汉成帝的亲生骨肉。光武帝说：“就算汉成帝死而复生，也不能再得到天下，何况这个冒充刘子舆的人呢！”杜威请求封王郎做万户侯。光武帝说：“能够保全他的性命就可以了。”杜威说：“邯郸虽然是个小城，如果合力坚守，尚且可以旷日持久，我们绝不会君臣只求保全性命而已。”于是告辞离去。

光武帝加紧攻城，过了二十多天，王郎的少傅李立做内应，打开城门迎接汉兵，于是攻克邯郸。王郎连夜出逃，在路上死去，追兵砍下他的首级。

刘永，是梁郡睢阳人，梁孝王的第八代孙。爵位传到他的父亲刘立。元始年间，刘立和汉平帝的外戚卫氏往来结交，被王莽诛杀。

更始帝即位，刘永先赶到洛阳，重新承袭梁王爵位，以睢阳作为国都。刘永听说更始朝政混乱，就凭借封国起兵，任命弟弟刘防为辅国大将军，刘防的弟弟刘少公担任御史大夫，封为鲁王。于是招揽各路豪杰，如沛人周建等人，全都授予将帅官职，攻下济阴、山阳、沛、楚、淮阳、汝南，一共得到二十八座城池。又派遣使者，任命西防地方的义军首领山阳人佼强为横行将军。这个时候东海人董宪起兵占据东海郡，张步也平定齐地。刘永派遣使者拜董宪为翼汉大将军，张步为辅汉大将军，和他们联合兵力，于是独占东方大片土地。等到更始败亡，刘永自称天子。

建武二年夏天，光武帝派遣虎牙大将军盖延等人讨伐刘永。起初，陈留人苏茂是更始的讨难将军，和朱鲔一同守卫洛阳。朱鲔投降汉朝之后，苏茂也归顺朝廷，光武帝就派苏茂和盖延一同攻打刘永。二人在军中不和，苏茂于是反叛，杀死淮阳太守，劫掠好几个县，占据广乐，向刘永称臣。刘永任命苏茂做大司马，封为淮阳王。

盖延于是围攻睢阳，几个月之后，攻下城池。刘永带领家属逃到虞县。虞县百姓反叛，杀掉刘永的母亲、妻子儿女，刘永带着几十名部下逃奔谯县。苏茂、佼强、周建集合军队救援刘永，被盖延打败，苏茂逃回广乐，佼强、周建跟随刘永退守湖陵。建武三年春天，刘永派遣使者立张步为齐王，董宪为海西王。光武帝于是派大司马吴汉等人在广乐包围苏茂，周建率领部众救援苏茂，苏茂、周建战败，放弃城池逃回湖陵。这时睢阳百姓反叛，打开城门迎接刘永。吴汉和盖延合兵再次包围睢阳，城中粮食耗尽，刘永和苏茂、周建逃到酇县。

各路追兵紧迫，刘永的部将庆吾砍下刘永的脑袋前来归降，庆吾被封为列侯。苏茂、周建逃奔垂惠，一同拥立刘永的儿子刘纡做梁王。佼强退回西防固守。建武四年秋天，光武帝派遣捕虏将军马武、骑都尉王霸在垂惠包围刘纡、周建。苏茂带领五校军前来救援，刘纡、周建也出兵和马武等人交战，作战失利；周建哥哥的儿子周诵反叛，关闭城门不让他们回城。周建、苏茂、刘纡等人全都逃走，周建死在路上，苏茂逃往下邳，和董宪会合；刘纡投奔佼强。建武五年，派遣骠骑大将军杜茂攻打西防的佼强，佼强和刘纡投奔董宪。

当时平狄将军庞萌发动叛乱，偷袭击败盖延，带领军队和董宪联合，自号东平王，驻扎在桃乡北面。

庞萌是山阳人。当初投身下江兵。更始称帝，任命他做冀州牧，部队归尚书令谢躬统领，一同攻破王郎。等到谢躬败亡，庞萌就归降光武帝。光武帝登基，任命他做侍中。庞萌为人谦逊和顺，很受光武帝信任喜爱。皇帝常常称赞他说：“可以托付幼主、托付一方国土重任的人，就是庞萌。”任命他为平狄将军，和盖延一同攻打董宪。

当时诏书只下达给盖延，没有给到庞萌，庞萌认为是盖延在背后诋毁自己，心中猜疑，于是反叛。光武帝听说这件事，勃然大怒，亲自带兵讨伐庞萌。写信给众将领说：“我曾经把庞萌看作可以托付国家的大臣，各位将军难道不会笑话我这番话吗！这个老贼应当灭族。各位整顿兵马，到睢阳集合！”董宪听说皇帝亲自讨伐庞萌，就和刘纡、苏茂、佼强离开下邳，返回兰陵，派苏茂、佼强协助庞萌，集合三万兵力，猛攻桃城。

光武帝当时身在蒙县，得到消息，就丢下辎重，亲自率领三千轻骑兵，几万步兵，日夜疾驰奔赴前线，军队驻扎任城，距离桃乡六十里。第二天，众将领请求进军，贼寇也出兵挑战，光武帝不答应，休整士兵养精蓄锐，挫伤敌军锐气。桃城里的军民听说皇帝御驾亲至，人心更加稳固。当时吴汉等人还在东郡，光武帝派人快马征召吴汉前来。庞萌等人全力攻城，打了二十多天，士兵疲惫，始终不能攻下桃城。等到吴汉和各路兵马赶到，光武帝率领全军向桃城进发，光武帝亲自上阵搏杀，大败敌军。庞萌、苏茂、佼强连夜丢弃辎重逃跑。董宪和刘纡出动全部几万兵马驻守昌虑，董宪亲自率领精锐部队在新阳布防。光武帝先派吴汉击破新阳守军，董宪逃回昌虑。吴汉进兵围困昌虑。董宪心中恐惧，招引五校军残余几千步骑兵驻扎建阳，距离昌虑三十里。

光武帝抵达蕃县，距离董宪的营垒一百多里。众将领请求进攻，光武帝不允许；他知道五校军粮食不足，一定会撤退，下令各营加固营垒，等待敌军疲敝。没过多久，五校军粮食吃完，果然领兵退走。光武帝才亲临前线，四面围攻昌虑，三天之后，再次大败董宪，敌军四散奔逃。派遣吴汉追击，佼强率领自己的部众投降，苏茂投奔张步，董宪和庞萌逃进缯山。

过了几天，官吏士兵听说董宪还活着，又陆续聚集，凑齐几百骑兵，迎接董宪进入郯城。吴汉等人又攻下郯城，董宪和庞萌退守朐县。刘纡走投无路，士兵高扈砍下他的脑袋投降，梁地全部平定。吴汉进军包围朐县。第二年，城中粮食耗尽，董宪、庞萌悄悄出城，偷袭夺取赣榆；琅邪太守陈俊出兵攻打他们，董宪、庞萌逃到湖泽当中。恰逢吴汉攻破朐县城，把他们的妻子儿女全部俘获。董宪流着眼泪对部下将士说：“妻子儿女已经被汉军俘获。唉，长久辛苦各位将士。”于是带领几十名骑兵连夜出走，想要从小路投降朝廷。吴汉的校尉韩湛追上董宪，在方与县将他斩杀；方与县人黔陵也斩杀庞萌。两个人的首级都送到洛阳。朝廷封韩湛做列侯，黔陵为关内侯。

张步，字文公，琅邪不其人。汉兵起兵的时候，张步也聚集几千部众，攻打周边县城，攻下好几座城池，自封五威将军，于是占据自己的本郡。

更始派遣魏郡王闳担任琅邪太守，张步抗拒，王闳不能进入郡城。王闳发布檄文，晓谕官吏百姓归降，得到赣榆等六个县，收拢几千士兵，和张步交战，没能取胜。当时梁王刘永是更始所册封，贪图张步兵力强盛，假借天子名义任命张步为辅汉大将军、忠节侯，督管青州、徐州二州，命他征讨不肯服从的势力。张步贪图爵位封号，就接受任命。于是在剧县整顿兵马，任命弟弟张弘做卫将军，张弘的弟弟张蓝做玄武大将军，张蓝的弟弟张寿做高密太守。派遣将领攻取太山、东莱、城阳、胶东、北海、济南、齐郡，全部攻克。

张步地盘不断扩张，军队日益强盛。王闳担心百姓离散，就亲自去拜见张步，想要用道义开导他。张步大规模陈列军队接见王闳，发怒说：“我张步有什么过错，之前你攻打我那么凶狠！”王闳手按剑柄说：“我作为太守奉行朝廷的命令，而文公你拥兵抗拒朝廷，我只是讨伐叛贼而已，哪里谈得上凶狠！”张步沉默许久，离开坐席下跪道歉，于是安排歌舞，摆设酒宴，用对待上等宾客的礼节招待王闳，让王闳掌管郡中事务。

建武三年，光武帝派遣光禄大夫伏隆持符节出使齐地，任命张步做东莱太守。刘永听说伏隆来到剧县，立刻派人赶去，册封张步为齐王。张步就杀掉伏隆，接受刘永的任命。

这个时候光武帝北方要对付渔阳的彭宠，南方要平定梁、楚，所以张步得以独占齐地，占据十二个郡。等到刘永死去，张步等人想要拥立刘永的儿子刘纡做天子，自己做定汉公，设置百官。王闳劝谏说：“梁王因为是朝廷册封，所以山东一带才大多归附他。现在拥立他的儿子，会让众人心中疑虑。而且齐地的人多狡诈，应当慎重考虑这件事。”张步于是打消这个念头。建武五年，张步听说皇帝将要前来攻打，任命部将费邑为济南王，驻守历下。冬天，建威大将军耿弇击败并斩杀费邑，进兵攻占临淄。张步认为耿弇兵力少，又是远道而来的客军，可以一举消灭，于是出动全部兵力，到临淄攻打耿弇。张步的军队大败，逃回剧县。光武帝亲自来到剧县。张步退守平寿，苏茂带领一万多人前来救援张步。苏茂责备张步说：“就连南阳精锐的军队、善战的延岑，都被耿弇打败逃走。大王为什么要直接攻打他的营垒？既然叫我苏茂前来，为什么不等我到齐再动手？”张步说：“惭愧惭愧，没有什么好说的。”光武帝派遣使者通告张步、苏茂，谁能斩杀对方来投降，就封谁为列侯。张步于是斩杀苏茂，派人送上苏茂的首级投降。张步的三个弟弟原本各自关押在各地监狱，全部被赦免。

封张步为安丘侯，之后和家属居住在洛阳。王闳也到剧县归降朝廷。建武八年夏天，张步带着妻子儿女逃奔临淮，和弟弟张弘、张蓝打算召集旧部，准备乘船入海；琅邪太守陈俊率军追击，把他们全部斩杀。

王闳，是王莽的叔父平阿侯王谭的儿子，汉哀帝的时候担任中常侍。当时宠臣董贤做大司马，权势显赫，王闳多次劝谏，触犯皇帝旨意。哀帝快要驾崩，把玉玺绶带交给董贤，说：“不要随便交给别人。”当时国家没有确立继承人，朝廷内外惶恐不安。王闳禀告元后，请允许自己夺回玉玺；就佩带宝剑来到宣德殿后门，高声呵斥董贤说：“天子驾崩，皇位继承人还没有确立。你蒙受深厚皇恩，应当伏地痛哭，为什么长久把持玉玺，等着招来灾祸！”董贤知道王闳决心已定，不敢抗拒，就跪下交出玉玺绶带。王闳捧着玉玺呈送给太后，朝廷大臣都敬佩他。等到王莽篡夺皇位，心中忌惮王闳，把他调出京城担任东郡太守。王闳害怕被诛杀，常常把毒药揣在手里。王莽败亡，汉兵起事，唯独王闳保全东郡三十多万户百姓，归降更始。

李宪，是颍川许昌人。王莽时期担任庐江属令。王莽末年，江地的贼寇王州公等人起兵，部众十几万，攻掠郡县；王莽任命李宪做偏将军、庐江连率，击败王州公。王莽败亡之后，李宪占据庐江郡自保。更始元年，自称淮南王。建武三年，干脆自立为天子，设置公卿百官，占有九座城池，部众十几万。

建武四年秋天，光武帝驾临寿春，派遣扬武将军马成等人攻打李宪，包围舒县。到建武六年正月，攻下舒县城。李宪出逃，他的部下士兵帛意追上斩杀李宪归降，李宪的妻子儿女全部被处死。朝廷封帛意为渔浦侯。

后来李宪的残余党羽淳于临等人依旧聚集几千人，驻扎灊山，攻杀安风县令。扬州牧欧阳歙派兵攻打，不能取胜。皇帝商议准备派兵征讨。庐江人陈众担任从事，向欧阳歙请求，愿意前去劝降淳于临。于是他驾一辆单车，骑白马，前往劝说，使贼众归降。灊山百姓给他立祠堂，号称“白马陈从事”。

彭宠，字伯通，南阳宛县人。父亲彭宏，汉哀帝的时候担任渔阳太守，容貌魁伟，酒量饭量都很大，在边疆很有威望。

王莽代理朝政的时候，诛杀不依附自己的大臣，彭宏和何武、鲍宣一同被害。

彭宠年轻的时候做郡吏，地皇年间，担任大司空的属官，跟随王邑向东抵御汉军。走到洛阳，听说自己的亲弟弟身在汉军当中，害怕被牵连处死，就和同乡吴汉逃亡到渔阳，投奔父亲当年的老部下。更始即位，派遣谒者韩鸿持符节巡视北方各州，有权依照皇帝名义任命二千石以下的官员。韩鸿来到蓟县，因为彭宠、吴汉都是同乡旧友，见面十分欢喜，当即任命彭宠为偏将军，代理渔阳太守职务，吴汉担任安乐县令。

等到光武帝镇抚河北，来到蓟县，写信征召彭宠。彭宠备好牛酒，准备前去拜见。恰逢王郎诈称天子，向燕、赵各地传布檄文，派遣将领收服渔阳、上谷，紧急征调当地军队。北方各州官员百姓大多心中疑惑，想要归附王郎。吴汉劝说彭宠归顺光武帝，相关记载写在《吴汉传》。正好上谷太守耿况也派功曹寇恂来找彭宠，相约一同归附光武帝。彭宠于是派出三千步兵骑兵，任命吴汉代理长史，和都尉严宣、护军盖延、狐奴县令王梁，和上谷的军队会合向南进发，在广阿追上光武帝。光武帝依照制度封彭宠为建忠侯，赐号大将军。于是围攻邯郸，彭宠源源不断向前方运送粮食。

王郎灭亡之后，光武帝追击铜马军，向北来到蓟县。彭宠前来拜见，自恃功劳很大，心中期望得到极高封赏；光武帝接待他，没有满足他的心愿，彭宠因此心怀不满。光武帝察觉到，就询问幽州牧朱浮。朱浮回答说：“之前吴汉到北方调兵的时候，大王把自己佩戴的宝剑赠送给彭宠，还把他当作北方的东道主。彭宠以为到时候大王会亲自迎接，握手交好，平起平坐。现在却不是这样，所以心中失望。”朱浮接着说：“王莽做宰衡的时候，甄丰早晚入宫参与谋划，民间有谚语说‘夜半客，甄长伯’。等到王莽篡位称帝，甄丰心中愤愤不平，最后被杀。”光武帝大笑，认为彭宠不至于走到这一步。等到光武帝即位，吴汉、王梁，都是彭宠举荐派出的人，都位列三公，唯独彭宠没有得到提升，越发闷闷不乐。叹息说：“凭我的功劳应当封王；难道是陛下把我忘了吗？”

当时北方各州残破，唯独渔阳还算完整，有旧时盐铁官署；彭宠用盐铁交换粮食，囤积珍宝，变得越发富足强盛。

朱浮和彭宠关系不和，朱浮多次在皇帝面前说彭宠坏话，罗织罪名。建武二年春天，朝廷下诏书征召彭宠入朝。彭宠认为是朱浮陷害自己，上书请求和朱浮一同到洛阳受审。又写信给吴汉、盖延等人，极力诉说朱浮诬陷自己的实情，坚决要求一同受召。皇帝不答应，彭宠心中更加疑惧。他的妻子向来性情刚烈，不能忍受委屈，坚决劝彭宠不要接受征召。彭宠又和自己亲信的官吏商议，众人全都怨恨朱浮，没有一个人劝他前去洛阳。皇帝派遣彭宠的堂弟子后兰卿前去开导彭宠，彭宠却扣留子后兰卿，随即起兵反叛，任命将帅，亲自带领两万多人，在蓟县攻打朱浮，分兵攻取广阳、上谷、右北平。

又自认为和耿况都立下大功，却得到微薄赏赐，多次派遣使者引诱耿况一同反叛，耿况不肯听从，每次都把来使斩杀。

秋天，皇帝派遣游击将军邓隆援救蓟县。邓隆军队驻扎潞水以南，朱浮军队驻扎雍奴，派人回朝廷禀报军情。光武帝看完奏报，生气对使者说：“两座军营相隔上百里，怎么能够互相接应？等你回去的时候，北方叛军一定已经打败邓隆了。”彭宠果然出动大军隔着河水抵挡邓隆，另外派出三千轻骑兵偷袭邓隆后方，大败邓隆军队。朱浮距离太远，来不及救援，只能率军撤走。

第二年春天，彭宠攻占右北平、上谷好几个县。派遣使者把美女、丝织品赠送给匈奴，谋求和亲。匈奴单于派遣左南将军，带领七八千骑兵，往来作为机动兵力援助彭宠。又向南结交张步以及富平、获索各路豪强，互相交换人质，结成同盟。于是攻下蓟城，自立为燕王。

彭宠的妻子屡次做噩梦，又多次看见怪异的现象，占卜、望气的人都说祸乱会从内部发生。彭宠怀疑从汉朝那边回来的子后兰卿，却并不相信，派他带兵驻守在外，不让他在宫内亲近自己。建武五年春天，彭宠斋戒，独自待在闲静的内室。家奴子密等三个人趁着彭宠睡觉，一起把彭宠捆绑在床上，告诉外面的官吏说：“大王正在斋戒，下令所有官吏全部休息。”假传彭宠的命令，把奴婢全部抓起来，分别关押。又假借彭宠的命令传唤他的妻子。妻子进来，大吃一惊。彭宠急忙大喊：“赶快给这几位将军置办行装！”于是两个家奴押着彭宠的妻子进去取金银宝物，留下一个家奴看守彭宠。彭宠对看守自己的家奴说：“你是小孩子，我一向厚待你，现在只是被子密逼迫罢了。你解开我的绳索，我就把女儿珠嫁给你，家中所有财物全都归你。”小家奴想要给他松绑，看见子密正在门外偷听，就不敢动手。家奴把金玉衣物全部收拾好，运到彭宠的房间打包，备好六匹马，逼迫彭宠妻子缝制两个丝绢口袋。天黑之后，解开彭宠手上绳索，命令彭宠写下手令，告知城门将军：“现在派遣子密等人前往子后兰卿驻地，赶快打开城门放行，不要耽搁。”手书写完，家奴就砍下彭宠和他妻子的头颅，装进口袋，拿着手令骑马冲出城门，前往洛阳皇宫报功，子密被封为不义侯。第二天早晨，官署大门紧闭打不开，属官翻墙进入，看见彭宠的尸体，大为惊骇。彭宠的尚书韩立等人共同拥立彭宠的儿子彭午为燕王，任命子后兰卿做将军。国师韩利砍下彭午的首级，到征虏将军祭遵那里投降。彭宠整个宗族全部被诛杀。

卢芳，字君期，安定三水县人，居住在左谷当中。王莽时期，天下百姓都思念汉朝恩德，卢芳就借此谎称自己是汉武帝的曾孙刘文伯。他编造说辞：曾祖母是匈奴谷蠡浑邪王的姐姐，做汉武帝皇后，生下三个儿子。遭遇江充巫蛊之乱，太子被杀，皇后获罪处死；二儿子次卿逃到长陵，小儿子回卿逃到左谷。霍大将军拥立次卿，派人迎接回卿，回卿不肯出山，就居住在左谷，生下儿子孙卿，孙卿生下文伯。卢芳常常拿这套谎话迷惑安定一带的百姓。王莽末年，卢芳和三水县归附汉朝的羌胡部族起兵。更始来到长安，征召卢芳担任骑都尉，命他镇抚安定以西的地区。

更始败亡之后，三水县豪杰共同商议，认为卢芳是刘氏后代，应当继承汉室宗庙，于是共同拥立卢芳做上将军、西平王，派遣使者和西羌、匈奴缔结合亲盟约。匈奴单于说：“匈奴原本和汉朝约为兄弟。后来匈奴势力衰落，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汉朝出兵保护，世代向汉朝称臣。现在汉朝王室断绝，刘氏前来归附我们，也应当拥立他，让他侍奉我匈奴。”于是派遣句林王带领几千骑兵迎接卢芳，卢芳和哥哥卢禽、弟弟卢程一同进入匈奴境内。单于就立卢芳做汉帝。任命卢程为中郎将，带领匈奴骑兵回到安定。当初，五原人李兴、随昱，朔方人田飒，代郡人石鲔、闵堪，各自起兵自称将军。建武四年，单于派遣无楼且渠王进入五原边塞，和李兴等人和亲，告知李兴打算送卢芳回到汉地做皇帝。

建武五年，李兴、闵堪带兵来到单于王庭迎接卢芳，和卢芳一同进入边塞，以九原县为国都。占据五原、朔方、云中、定襄、雁门五个郡，自行设置郡守、县令，和匈奴联合出兵，不断侵扰祸害汉朝北方边境。

建武六年，卢芳的将领贾览带领匈奴骑兵击杀代郡太守刘兴。后来卢芳找借口诛杀五原太守李兴兄弟，他手下的朔方太守田飒、云中太守桥扈心中恐惧，背叛卢芳，献出全郡归降朝廷，光武帝允许他们继续担任原职。后来大司马吴汉、骠骑大将军杜茂多次攻打卢芳，都不能取胜。建武十二年，卢芳和贾览一同攻打云中，久攻不下；他的部将随昱留守九原，打算胁迫卢芳投降。卢芳知道自己的部下离心离德，于是丢下辎重，带着十几名骑兵逃入匈奴，他的部众全部归随昱统领。随昱就跟随使者程恂前往洛阳朝见皇帝。朝廷任命随昱为五原太守，封为镌胡侯；随昱的弟弟随宪封为武进侯。

建武十六年，卢芳再次进入高柳，和闵堪的哥哥闵林派遣使者请求归降。于是朝廷封卢芳做代王，闵堪做代相，闵林做代太傅，赏赐丝织品两万匹，让他负责调解汉朝和匈奴的关系。卢芳上书谢罪说：“臣卢芳，虚妄地托称先帝后裔，流落在边疆。汉朝社稷遭到王莽废绝，这本是子孙应当一同讨伐的祸事，所以我向西联合羌戎，向北交好匈奴。单于感念旧日和汉朝的恩德，权且出兵救助我。那时候战乱四起，天下动荡。我不敢存有过分的奢望，只是希望能够供奉汉室宗庙，复兴社稷，所以长久冒用帝王名号，有十多年，论罪本当万死。陛下圣德英明，招揽天下贤才，天下归服，恩德惠及异族。因为有一点宗室的牵连，赦免我的罪过，施以仁厚恩德，封我做代王，充当北方藩属。我没有办法报答这份厚恩，一心想要调和汉朝与匈奴，不敢不尽全力，不敢辜负陛下的恩德。现在恭敬地交出天子玉玺，盼望能够亲赴京城朝见。”皇帝下诏回复，让卢芳第二年正月入朝。这年冬天，卢芳动身入朝，向南走到昌平，皇帝下诏书，让他暂缓入京，改到下一年朝见。卢芳往回走，心中忧愁恐惧，于是再次反叛，和闵堪、闵林互相攻打数月。匈奴派遣几百骑兵接走卢芳以及他的妻子儿女，送出边塞。卢芳留在匈奴十多年，最后死在匈奴。

当初，安定属国的胡人跟随卢芳作乱，等到卢芳败亡，胡人回到家乡，苦于官府繁重徭役。部族当中有个叫驳马少伯的人，向来强悍勇武；建武二十一年，他率领本族人反叛，联合匈奴，驻扎在青山。朝廷派遣将兵长史陈欣，率领三千骑兵攻打，驳马少伯投降。朝廷把这些胡人迁徙安置到冀县。

史官评论说：典籍上说，德行盛大的家族，百代都会得到祭祀；孔子说，为政宽厚，就能得到众人拥护。能够得到人心，就会让人百年不忘。回看更始那个时代，刘氏遗留的恩德，各路英雄怎么能够抗衡！由此可以知道汉高祖、汉文帝宽厚仁爱，深深扎根在百姓心里。周人思念召公，连他休憩过的甘棠树都加以爱护，更何况是他的子孙后代！刘氏能够再次得到天命，大概就是这个缘故。至于王郎、刘永、张步、李宪、彭宠、卢芳这些人，哪里有治理国家的长远谋划！只是趁着天下大乱，肆意放纵罢了。但是他们靠着假借刘氏宗室的名义，尚且能够割据逞强一段时间。看他们的智谋才略，当然完全比不上汉高祖，没有什么能够激发英雄气魄的地方。

赞语说：天地变革动荡，群雄如同群龙混战。王昌、卢芳狡诈僭越，梁王、齐王起兵争锋。彭宠凭借险固地盘作乱，李宪盘踞长江边。他们所作所为全都违背法度，天下最终回归大汉皇朝。

《后汉书》卷十三 隗嚣公孙述列传第三

隗嚣，字季孟，天水郡成纪县人。年轻时在州郡做官。王莽的国师刘歆征召隗嚣做属官。

刘歆去世之后，隗嚣回到家乡。他的叔父隗崔，一向豪爽侠义，能聚拢人心。听说更始称帝，王莽军队接连战败，于是和兄长隗义，以及上邽人杨广、冀县人周宗谋划起兵响应汉朝。隗嚣劝阻他们说：“战争，是凶险的事情。我们宗族有什么罪过，要遭受战乱！”隗崔不听劝阻，于是聚集几千人，攻打平襄，杀死王莽的镇戎大尹。隗崔、杨广等人认为起兵应当拥立一位首领来统一人心；大家都认为隗嚣一向有名望，喜爱研读经书，于是共同推举他担任上将军。隗嚣推辞不掉，不得已说：“各位长辈贤士，不嫌弃我才能浅薄。如果一定要听从我的意见，我才敢接受推举。”众人都说：“遵命。”

隗嚣被拥立之后，派遣使者聘请平陵人方望，任命他做军师。方望到来，劝说隗嚣说：“您想要顺应天命民心，辅佐汉朝起兵，如今被拥立的人却身在南阳，而王莽还占据长安，即便想要借汉朝的名义，实际上并没有承受天命，靠什么取得众人的信任呢？应当赶紧修建汉高祖的宗庙，向汉朝称臣、奉行祭祀，这就是所谓“借助神明教化百姓”，向人神寻求扶助的做法。况且礼制可以有增减，质朴与文饰没有固定不变的标准。划定土地、开辟祭祀的兆域，用茅草盖屋、夯土做台阶，以此表达严肃恭敬之心。

就算祭祀器物没有齐备，神明难道会舍弃我们吗？”隗嚣听从了这番话，于是在城邑东边修建宗庙，祭祀汉高祖、汉文帝、汉武帝。隗嚣等人全都以臣子身份主持祭祀，史官捧着玉璧祝告。祝告完毕，主管官吏在庭院中挖坑，牵来马匹、拿着刀具，捧上托盘与匙勺，宰杀牲畜举行盟誓。盟誓说：“凡是我们一同结盟的三十一位将领，十六个姓氏，诚心承接上天大道，复兴辅佐刘氏宗室。如果心怀奸邪图谋，愿英明的神灵诛杀他。高祖、文皇、武皇，会剥夺他的天命，他的宗族遭受战乱，整个家族覆灭消亡。”主管官吏捧着沾有牲血的匙勺上前，护军向各位将军拱手行礼说：“匙勺不蘸上牲血，歃血时血不沾嘴唇，就是欺骗神明，惩罚就按照盟誓所说执行。”之后把牲血埋入坑中，将盟书一同埋入，全部依照古代的礼仪。

如今也是捧着托盘、摆好匙勺来行歃血之礼。从这点来看，“鍉”就是“匙”字。错，是放置的意思，读音七故反。

盟誓仪式结束，发布檄文通告各郡、各封国：

“汉复元年七月己酉初一。己巳日，上将军隗嚣、白虎将军隗崔、左将军隗义、右将军杨广、明威将军王遵、云旗将军周宗等人，晓谕州牧、部监、郡卒正、连率、大尹、尹、尉队大夫、属正、属令：原新都侯王莽，轻慢侮辱天地，违背道义天理。

用毒酒害死孝平皇帝，篡夺皇帝之位。假托上天的旨意，伪造符命文书，欺骗迷惑广大百姓，激怒了上天。

违背事理、粉饰文辞，把反常现象当作吉祥征兆。亵渎天地神灵，歌颂祸乱灾殃。就算用尽楚、越两地出产的竹简，也写不完他的罪恶。天下人都看得明明白白，是大家共同耳闻目睹的。现在简略列举主要罪状，来告知官吏百姓。

歌颂祸殃，指王莽撰写告天策书，自述一千多字的功劳，能够背诵策文的人，就授为郎官，一共录用五十多人。

天为父，地为母，祸福的报应，都会依据相应的事情降临。王莽明明懂得这个道理，却昏昧狂妄冒犯天地，不顾最大的禁忌，扰乱天道法则，胡乱引用史书传记。从前秦始皇废除谥号制度，打算用一二数字计数，希望帝位传到万世。

而王莽制定三万六千年的历法，声称自己的统治要经历完这个周期。重蹈秦朝灭亡的老路，推算无穷无尽的国运。这是他忤逆上天的大罪。

割裂郡国疆域，断绝山川地理脉络。把田地定为‘王田’，禁止民间买卖。封禁山林湖泽，剥夺百姓赖以生存的产业。

修建九座宗庙，大兴土木。在河东挖掘古墓，劫掠坟墓。这是他忤逆大地的大罪。

太祖庙四面长宽各四十丈，高十七丈，其余的宗庙规模减半。用铜做斗拱，雕刻金铜纹饰，穷尽各类工匠的巧技，耗费钱财数百万，服劳役的士卒死去数以万计。

重用残暴歹毒之人，信任奸邪谄媚之徒，杀戮忠良正直的臣子，审讯追查人们私下的言论，办案的驿车四处奔忙，执法官吏昼夜不停，无辜之人蒙冤被关押，随意灭人全族。施行炮格酷刑，废除顺应时节的法度，用浓醋灌人，用五种毒物残害囚犯。

政令天天更改，官名月月变换，货币年年改动，官吏百姓混乱迷惑，不知道该遵从什么，经商的人穷困窘迫，在街市道路上痛哭哀嚎。设立六管制度，加重赋税征收，盘剥压榨百姓，丰厚自己的享用，贿赂成风，财物流入权贵大臣手中，上下全都贪财受贿，没有人加以核查纠办。百姓因为私藏铜、炭，就被没收财产交给钟官，服刑的囚徒堆积，达到几十万人，工匠饥饿而死，长安城里到处散发腐臭。祸乱中原之后，他狂妄悖逆之心更加严重，向北攻打强悍的匈奴，向南侵扰勇武的越人，向西侵犯羌戎部族，向东征讨濊貊。使得四方边境之外，全都遭受战乱祸害，沿边的郡县、江河湖海的沿岸，土地遭到摧残，人口几乎灭绝。所以战败丧生的、被苛法陷害的、饥荒夭折的、瘟疫波及的，人数要用万万来计算。死去的人尸骨暴露得不到掩埋，活着的人四处逃亡流离，孤儿妇女流落四方，被掳掠为俘虏。这是他忤逆万民的大罪。

因此上天怜悯世人，降下惩罚给王莽，他的妻儿相继死亡，自相残杀。朝中大臣反叛占据要地，灭亡的形势已经形成。

大司马董忠、国师刘歆、卫将军王涉，一同谋划在京城发动内乱；司命孔仁、纳言严尤、秩宗陈茂，率领部众在外归降。如今崤山以东的军队有二百多万，已经平定齐、楚之地，攻下蜀、汉，收复宛、洛，占据敖仓，扼守函谷关，威严的号令传向四方，在中岳宣扬大汉声威。复兴已经灭亡的邦国，接续断绝的世系，分封安定各个诸侯邦国，遵循汉高祖旧日的制度，恢复孝文帝遗留的德政。有不服从命令的，就出动军队平定。派遣使者出使四方外族，恢复他们原本的爵位封号。

之后整顿军队班师回朝，收起兵器，停息战鼓。告诫天下百姓，各自安守本业，希望不再有百姓流离受难。”

櫜，是收纳兵器的套子。卧，就是停息。

隗嚣于是统率十万军队，击杀雍州牧陈庆。准备攻打安定。安定大尹王向，是王莽堂弟平阿侯王谭的儿子，在安定境内还能树立威信，下属各县都没有反叛。隗嚣就送信给王向，向他讲明天命，反复开导劝谕，王向始终不肯顺从。隗嚣于是进军俘虏了他，向百姓示众，之后将他处死，安定全境全部归降。这时长安城中也起兵诛杀了王莽。隗嚣于是分派各位将领攻取陇西、武都、金城、武威、张掖、酒泉、敦煌，这些地方全部被攻下。

更始二年，更始帝派遣使者征召隗嚣以及隗崔、隗义等人。隗嚣准备动身，方望认为更始帝的前途还无法预料，坚决劝阻他，隗嚣不听。方望写下书信辞别离去，信中说：“足下将要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功业，创下盖世的功勋，可是大业刚刚开创，天下英雄还没有汇集。我方望本是异乡之人，还没有显露过错瑕疵，原本希望您能效仿礼遇郭隗，招来像乐毅那样的贤才，所以恭敬承接您的意旨，顺应时势不敢推辞。将军凭借至高德行尊重贤才，广纳谋略思虑，行动必有功绩，举措合乎权变，基业已经奠定，大功正要建成。如今才俊豪杰汇聚，得力辅佐的人才济济，我没有年高德劭的德行，却苟且处在宾客之上，实在内心惭愧。我虽怀有坚贞的节操，想要分清离去和留任的分寸，但终究不会背弃根本，改变心志。为什么这么说？范蠡辅佐勾践成就功业之后，乘一叶小舟泛舟五湖；舅犯向晋文公谢罪，也在黄河边上迟疑辞行。凭借这两位贤者的才干，在两国都留下功业，尚且退身承担过失，请求保全自身，像我这样没有功劳的人，离去本就是理所应当。我听说乌氏县有龙池山，小路向南相通，和汉地连接，那附近时常有奇人隐士，我姑且趁着闲暇，去广泛寻访真正的高士。希望将军多多努力。”隗嚣等人于是抵达长安，更始帝任命隗嚣为右将军，隗崔、隗义都沿用原来的封号。这年冬天，隗崔、隗义谋划反叛回到陇西，隗嚣担心一同遭受灾祸，就把他们的谋划告发，隗崔、隗义被处死。

更始帝感念隗嚣的忠心，任命他为御史大夫。

乐毅从魏国前往燕国，驺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投奔，天下士人争相奔赴燕国。“我背负诸多过错跟随君主巡行天下，我的罪过很多。我自己尚且知道，更何况君主您呢，请允许我就此离开。”

公子重耳盟誓说：“如果我不和舅氏同心同德，就像白水一样不得好报。”

第二年夏天，赤眉军攻入函谷关，三辅地区大乱。传来消息说光武帝刘秀在河北登基称帝，隗嚣当即劝说更始帝把政权交给光武帝的叔父国三老刘良，更始帝不肯听从。众将领打算劫持更始帝向东返回南阳，隗嚣也参与谋划。事情败露，更始帝派使者召见隗嚣，隗嚣称病不肯入朝，随即召集宾客王遵、周宗等人统率军队自卫。更始帝派执金吾邓晔

率兵包围隗嚣府邸，隗嚣关闭大门抵抗；到黄昏时分，冲破包围，和几十名骑兵连夜砍开平城门城门，逃回天水。重新收拢部众，占据原有地盘，自称西州上将军。

等到更始帝败亡，三辅地区的元老士大夫全都投奔归附隗嚣。

隗嚣向来谦逊恭敬、爱惜人才，放下身份和士人交往，如同普通朋友。任用原王莽朝平河大尹、长安人谷恭做掌野大夫，平陵人范逡作为师友，赵秉、苏衡、郑兴担任祭酒，申屠刚、杜林做持书；

杨广、王遵、周宗，还有平襄人行巡、阿阳人王捷、长陵人王元担任大将军，杜陵、金丹一类人做宾客。由此名声震动西州，崤山以东也都知晓他的名号。

建武二年，大司徒邓禹向西攻打赤眉军，驻扎云阳。邓禹的副将冯愔率兵背叛邓禹，向西直奔天水，隗嚣率军迎击，在高平把冯愔打败，缴获了他全部军用物资。于是邓禹秉承皇帝旨意，派遣使者持符节任命隗嚣为西州大将军，准许他全权处理凉州、朔方的事务。等到赤眉军离开长安，打算向西登上陇地，隗嚣派遣将军杨广迎头痛击，击败赤眉，又在乌氏、泾阳之间追击，再度取胜。

隗嚣对汉朝立下功劳，又接受邓禹授予的爵位，安置自己的心腹部下，很多人劝说他派遣使者前往京城洛阳朝见。建武三年，隗嚣于是上书到朝廷。光武帝早就听闻他的名望，用特殊的礼节对待他，称呼时称他的字，采用对待对等诸侯国的礼仪，安慰体恤十分优厚。

当时陈仓人吕鲔拥有数万部众，和公孙述勾结，侵扰三辅。隗嚣又派兵协助征西大将军冯异攻打吕鲔，把吕鲔赶跑，派遣使者向朝廷上报战况。光武帝亲笔回信说：“我仰慕喜爱你的德行道义，一心想要和你交好。从前周文王拥有天下三分之二的土地，仍然臣服侍奉殷商。但劣马钝刀，不能勉强扶持。我多次蒙受你的看重，可苍蝇就算飞，也不过几步远，依附千里马的尾巴，才能超越群虫。我们被叛贼阻隔，不能常常互通音讯。将军心怀至诚，扶助危难，南面抵挡公孙述的兵马，北面抵御羌胡的祸乱，因此冯异西征，才能够仅凭几千百人在三辅周旋。要是没有将军的援助，咸阳早就被别人占据了。如今崤山以东的寇贼，还在各处屯聚，朝廷志在平定远方，很多事情顾不上，还不能出兵攻打成都，和子阳一决高下。假如子阳进军到汉中、三辅，希望能借助将军的兵马，和他势均力敌。倘若能够如愿，托上天的福分，那就是智谋之士论功分地的时候了。管仲说：‘生养我的是父母，成就我的是鲍叔牙。’从今往后，我们用亲笔书信互通消息，不要听信旁人挑拨离间的闲话。”从此对隗嚣的恩宠礼遇更加深厚。

之后公孙述多次出兵汉中，派遣使者把大司空扶安王的印绶送给隗嚣。隗嚣自认为和公孙述是对等势力，耻于向他称臣，就斩杀来使，出兵攻打公孙述，接连打败蜀军，因此蜀地军队不再向北出击。

当时关中的将帅多次上书，陈述可以攻打蜀地的形势，光武帝把这些奏书拿给隗嚣看，想借此命令隗嚣讨伐蜀地，来检验他的忠心。隗嚣派遣长史上书，极力说三辅兵力单薄，刘文伯盘踞边境，不适合谋划进攻蜀地。光武帝明白隗嚣想要两头观望，不愿意天下一统，于是渐渐降低对待他的礼遇，确立君臣之间的名分。

当初，隗嚣和来歙、马援交好，所以光武帝多次派来歙、马援出使往来，劝说隗嚣入朝，许诺给他尊贵的爵位。

隗嚣不愿意东去洛阳，接连派遣使者，言辞十分谦卑，说自己没有功绩德行，要等到四方全部平定之后，再退归乡里。建武五年，朝廷又派来歙劝说隗嚣送儿子入朝做侍从。隗嚣听说刘永、彭宠都已经被消灭，就派遣长子隗恂跟随来歙前往洛阳。光武帝任命隗恂为胡骑校尉，封为镌羌侯。可是隗嚣手下将领王元、王捷常常认为天下成败还没有定局，不愿意一心一意归附汉朝。王元就劝说隗嚣：“从前更始帝定都长安，四方响应，天下人心向往，以为就要太平。可一朝败亡，大王几乎没有安身之处。如今南面有公孙子阳，北面有刘文伯，全国各地，称王称公的有十几人。却要听从儒生的说教，放弃千乘诸侯的基业，寄居到危险的朝廷，来谋求万全，这是重蹈过去失败的覆辙，万万不可这样谋划。现在天水地区富足完整，兵马最为强盛，向北可以收取西河、上郡，向东可以夺取三辅，依照秦国旧日的版图，山河险阻，内外巩固。我王元请求用一小团泥，替大王把函谷关封住，这是万世难逢的时机。如果不做这样的打算，那就休养兵马，占据险要关口固守，拖延时日，等待天下局势变化。就算谋求帝王之业不成，退一步也完全可以称霸一方。总而言之，鱼不能离开深水，神龙失去依仗，就会和蚯蚓没有两样。”隗嚣心里认同王元的计策，虽然送儿子去洛阳做人质，依旧倚仗险要地势，想要独霸一方。于是各地游士、德高望重之人，渐渐离开他。

建武六年，崤山以东全部平定。光武帝常年苦于战乱，又因为隗嚣的儿子在朝中侍奉，公孙述远在边疆，就对众将领说：“暂且把这两个人放在一边，暂不征讨。”于是送信到陇地、蜀地，向他们讲明祸福得失。隗嚣的宾客、属官大多是文人儒生，每次呈上的文书奏事，当世的士大夫都传诵阅读，所以光武帝回复书信，格外用心。隗嚣又派遣周游前往洛阳，周游先到冯异的军营，被仇家杀害。光武帝派遣卫尉铫期携带珍宝丝帛赏赐隗嚣，铫期走到郑县就遭到抢劫，财物全部丢失。光武帝一向称隗嚣是忠厚长者，一心想要招抚他，听闻这件事叹息说：“我和隗嚣的事情看来难以办成，派去的使者被杀，赏赐的财物半路丢失。”

恰逢公孙述派兵侵扰南郡，光武帝下诏命令隗嚣从天水出兵讨伐蜀地，打算借此瓦解隗嚣的心腹力量。隗嚣又上书说：“白水关道路艰险，栈道残破毁坏。”还设置很多障碍。光武帝知道他终究不能为朝廷所用，准备讨伐他。于是向西驾临长安，派遣建威大将军耿弇等七位将军，借道陇地攻打蜀地，先派来歙携带皇帝诏书宣明旨意。隗嚣心中疑虑恐惧，立刻调动军队，派王元扼守陇坻，砍伐树木堵塞道路，谋划杀掉来歙。来歙得以逃回。

众将领和隗嚣交战，大败，各自领兵撤退。隗嚣于是派王元、行巡进犯三辅，征西大将军冯异、征虏将军祭遵等人把他们击破。隗嚣于是上书谢罪说：“官吏百姓听说大军突然到来，惊慌失措只求自保，臣隗嚣不能够制止。军队获得小胜，但是臣不敢废弃臣子的节操，亲自下令把军队追回。从前虞舜侍奉父亲，父亲拿大棍子打就逃走，拿小棍子打就承受。臣虽然愚钝，怎敢忘记这个道义。如今臣的命运，全由朝廷掌握，赐我死我就赴死，对我施加刑罚我就领受。如果承蒙恩典，能够改过自新，就算身死，也不朽感恩。”主管官吏认为隗嚣言辞轻慢，请求诛杀他的儿子隗恂，光武帝于心不忍，又派来歙到汧县，赐给隗嚣书信说：“从前柴将军写给韩信的信说：‘陛下宽厚仁爱，诸侯即便反叛之后再来归降，依旧恢复爵位封号，不会诛杀。’因为你是文官，通晓道义事理，所以再次给你写信。话说得太重就显得无礼，说得简略事情又决断不了。现在你如果束手归降，再派隗恂的弟弟到京城侍奉，那么爵位俸禄可以保全，会得到莫大的福分。我年近四十，在军中度过十年，厌恶虚浮空洞的言辞。如果你不愿意，就不必回信。”隗嚣知道光武帝已经看穿自己的欺诈，就派遣使者向公孙述称臣。

第二年，公孙述封隗嚣为朔宁王，派兵往来，作为他的外援。秋天，隗嚣率领三万步兵骑兵进犯安定，打到阴盘，冯异带领众将抵御。隗嚣又命令别的将领出陇地，到汧县攻打祭遵，两路兵马全都失利，于是撤军退回。

光武帝趁这个机会让来歙写信招降王遵，王遵于是带着全家向东前往洛阳，被授为太中大夫，封为向义侯。

王遵字子春，霸陵人。父亲曾任上郡太守。王遵年少的时候豪爽侠义，有才干口才，虽然和隗嚣一同起兵，内心却常常有归附汉朝的想法。曾经在天水私下对来歙说：“我奋力作战、不避刀箭，哪里是为了求取爵位！只是因为百姓思念旧日汉室，先父蒙受汉朝厚恩，想尽微薄的力量报答。”又多次规劝隗嚣送儿子入朝侍奉，前后言辞劝谏十分恳切，隗嚣不肯听从，所以才离开他。

建武八年春天，来歙从小路偷袭，夺取略阳城。隗嚣完全没有料到，担心还有大批汉军到来，于是派王元把守陇坻，行巡驻守番须口，王孟封锁鸡头道，牛邯驻扎瓦亭，隗嚣亲自率领全部主力围攻来歙。公孙述也派遣将领李育、田弇协助隗嚣攻打略阳，一连几个月不能攻下。光武帝于是率领众将领向西亲征，分好几路进军陇地，派王遵持符节监督大司马吴汉，留守驻扎长安。王遵知道隗嚣必定会覆灭，他和牛邯是旧交，了解牛邯有心归向朝廷，就写信开导牛邯说：“我和隗王歃血结盟辅佐汉朝，历经无数险境，出入生死之地，已经十几次。那时候周、洛以西没有统一的政权，所以替隗王谋划，想要向东夺取关中，向北拿下上郡，进可以顺应上天百姓的心愿，退可以平定外族的祸乱。数年之间，盼望圣汉复兴，打算带着河陇之地、归还旧都，归顺本朝。自有人类以来，人臣建功立业，没有比这更好的时机。可是隗王手下的将官，都是见识浅陋之人，人人拍手鼓动，想要做悖逆的打算。我和孺卿你日夜争辩，好几次险些招来杀身之祸，哪里只是一两件事！好的计策被压制拒绝，合理的谋划不被采纳，所以我只能叹息扼腕，含泪登车离去。有幸蒙受朝廷封官拜爵，能够参与议论国事，每次谈及西州的局势，从来不敢忘记你说过的话。如今皇帝亲率大军，已经在进军路上，吴汉、耿弇这些骁勇的大将，兵马云集四方边境。而你孺卿率领疲惫离散的士兵，把守险要关口，抵挡大军的锋芒，看看形势究竟如何！聪明人身处危局就想着变通，贤能之人陷于污浊却不被污染，所以功名最终得以彰显，谋略能够实现。因此管仲被囚禁之后却做了齐国国相，黥布身带刑具而归顺汉朝，舍弃愚昧、投身道义，功名都得以显扬。现在你处在成败的紧要关头，面对朝廷强大的兵锋，实在该为之惊惧。应当自己内心决断，再参考贤人的意见。”

牛邯收到书信，沉思十几天，于是遣散部下士兵，归降洛阳朝廷，被任命为太中大夫。这一来，隗嚣手下十三员大将，十六个属县，十几万部众，全都投降汉朝。鲍叔牙端起酒杯起身祝祷说：“希望我的君主不要忘记出逃莒国的日子，希望管仲不要忘记被囚禁从鲁国归来的遭遇，希望宁戚不要忘记在车下喂牛的困苦。”

王元前往蜀地求救，隗嚣带着妻儿逃奔西城，依附杨广；田弇、李育据守上邽。光武帝下诏告知隗嚣：“如果你束手前来归降，父子可以相见，保证不会有别的灾祸。汉高祖说过：‘田横如果来投降，大的可以封王，小的可以封侯。’如果执意要学黥布那样反叛，那也随你自己承担后果。”隗嚣终究不肯投降。朝廷于是处死他的儿子隗恂，派吴汉和征南大将军岑彭包围西城，耿弇和虎牙大将军盖延包围上邽。光武帝动身向东返回洛阳。过了一个多月，杨广死去，隗嚣处境困窘。他的大将王捷另外驻守戎丘，登上城头对着汉军大喊：“替隗王守城的人，都抱着必死之心，没有二心！恳请各路军队赶快罢兵，请让我用自杀表明心志。”于是自刎而死。过了几个月，王元、行巡、周宗带领五千多名蜀地救兵，从高处突然杀到，擂鼓呐喊大喊：“百万大军赶到了！”

汉军大为惊骇，来不及列好军阵，王元等人冲破包围，拼死作战，得以冲入城中，把隗嚣接回冀县。恰逢吴汉等人军中粮食耗尽，撤军退走，于是安定、北地、天水、陇西又反叛，重新归附隗嚣。

建武九年春天，隗嚣生病，又饿又困，出城吃干粮，愤恨郁结而死。王元、周宗拥立隗嚣的小儿子隗纯为王。第二年，来歙、耿弇、盖延等人攻破落门，周宗、行巡、苟宇、赵恢等人带着隗纯投降。周宗、赵恢以及隗氏宗族，被分别迁徙到京城以东；隗纯和行巡、苟宇迁徙到弘农。只有王元留下来做蜀地的将领。

等到辅威将军臧宫击败延岑，王元率领部众向臧宫投降。

王元字惠孟，最初被任命为上蔡县令，后来升任东平国相，因为核查垦田数目弄虚作假获罪，关进监狱死去。

牛邯字孺卿，狄道人。勇武有才干，在边疆很有威望。归降之后，大司徒司直杜林、太中大夫马援一同举荐他，朝廷任命他为护羌校尉，跟随来歙平定陇右。

建武十八年，隗纯和几十名宾客骑马逃入胡地，走到武威，被官府捕获处死。

史家评论说：隗嚣举起大旗，聚集宗族部众，借神明的名义缔结盟约，看他开创事业之初的所作所为，能够想见他的风采。最终困守一隅，处在两大势力中间，陇坻的关隘虽然险要，却没有秦国那样山河险固的实力，仅仅依靠区区两郡之地，抵挡堂堂大汉王朝的兵锋，致使朝廷费尽谋略，征调无数徭役，直到他身死、部众瓦解之后，才平定这片地区。由此可以知道，他的为人道义确有值得人倾心之处，所以天下豪杰投奔于他，将士愿意为他拼死自刎而毫不后悔。功业圆满，就会美名远扬；事业败亡，就会招来种种罪责。能够跳出成败得失去评判人物的人，世上很少见到。倘若隗嚣遇上有利的天命时运，对手不是光武帝这样的天授雄主，就算坐下来谈论西伯周文王一样的功业，又哪里会被世人多多讥笑呢？

公孙述，字子阳，扶风茂陵人。汉哀帝时期，凭借父亲的恩荫担任郎官。后来他的父亲公孙仁出任河南都尉，公孙述补任清水县长。公孙仁认为公孙述年纪轻，派遣自己府中的属官陪同他赴任。过了一个多月，这名属官告辞回去，禀报公孙仁说：“公孙述不是需要别人教导的人。”后来太守赏识他的才干，让他同时兼管五个县，地方政务处理得井井有条，奸盗之事不再发生，郡中人都说他如同有神明相助。王莽天凤年间，公孙述担任导江卒正，治所在临邛，又有能干的名声。等到更始帝即位，各地豪杰都在本县起兵响应汉朝。南阳人宗成自称“虎牙将军”，攻入汉中劫掠；还有商人王岑也在雒县起兵，自称“定汉将军”，杀死王莽的庸部牧来响应宗成，部众合计几万人。公孙述听说这件事，派遣使者迎接宗成等人。宗成等人到了成都，肆意掳掠残害百姓。公孙述内心厌恶他们，召集县里的豪杰对他们说：“天下百姓一同遭受新朝的苦难，思念刘氏已经很久了，所以听说汉朝的将军到来，百姓都在路上奔走迎接。如今无辜百姓，妻儿被掳掠，房屋被烧毁，这些人是寇贼，不是正义的军队。我打算保全本郡，守住地盘，等待真正的天下共主。各位愿意合力就留下来，不愿意的就可以离去。”豪杰们全都叩头说：“愿意拼死效力。”公孙述于是派人谎称有汉朝使者从东方前来，授予公孙述辅汉将军、蜀郡太守兼益州牧的印绶。于是挑选一千多精锐士兵，向西攻打宗成。等到进军到成都，队伍扩充到几千人，随即进攻宗成，把他打得大败。宗成的部将垣副杀死宗成，率领他的部众投降。更始二年秋天，更始帝派遣柱功侯李宝、益州刺史张忠，率领一万多士兵攻取蜀、汉之地。公孙述依仗蜀地地势险要、百姓归附，产生自立为王的想法，于是派他的弟弟公孙恢在绵竹攻打李宝、张忠，把二人打得大败，赶跑敌军。从此公孙述的声威震动益州全境。

功曹李熊劝公孙述说：“如今天下动荡不安，普通百姓也妄议天下大事。将军割据千里土地，地盘比商汤、周武王起家时还要丰厚。

如果发挥威势德行，抓住天赐的时机，霸王的大业就可以成就。应当更改名号，来镇抚百姓。”公孙述说：“我也考虑过这件事，你的话正说到我的心意上。”于是自立为蜀王，以成都为国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