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二 崔骃列传第四十二（子崔瑗、孙崔寔）
崔骃，字亭伯，涿郡安平人。高祖父崔朝，昭帝时担任幽州从事，劝谏刺史不要和燕剌王往来。等到燕剌王谋反败露，崔朝被提拔为侍御史。儿子崔舒，历任四个郡的太守，任职之处都有能干的名声。
崔舒的小儿子崔篆，王莽时期担任郡文学，因为通晓经书被征召到公车府。太保甄丰举荐他担任步兵校尉，崔篆推辞说：“我听说要征伐国家，不去向仁人咨询；要排兵布阵，不去向儒士求教。这次举荐是什么用意呢？”于是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回家。
王莽憎恶那些不肯依附自己的人，很多人被罗织罪名迫害。当时崔篆的兄长崔发，靠谄媚逢迎得到王莽宠幸，官做到大司空。崔篆的母亲师氏，通晓经学、诸子百家的言论，王莽给予特殊礼遇，赐号义成夫人，授予金印紫绶，乘坐彩绘华丽的车子，在新莽一朝十分显赫。
后来任命崔篆为建新大尹。崔篆不得已，叹息道：“我生在动荡的时代，遇上浇、羿那样暴虐的君主。上面有年迈的母亲，下面有兄弟，怎么能只顾保全自己的名节，而让亲人遭遇危险呢？”于是独自乘车到官署，称病不处理政务，三年不巡视属县。门下掾倪敞劝谏他。崔篆勉强起身，巡行所属各县劝勉农耕。他所到的县城，监狱里关满了囚犯。崔篆流着眼泪说：“唉！刑罚使用不当，就会把无辜百姓推进牢狱。这些人都犯了什么罪，竟然落到这般境地！”
于是他平反处理案件，释放出狱的有两千多人。下属官吏叩头规劝他说：“朝廷刚刚施行政令，州牧执法严苛。宽恕过错、昭雪冤屈，诚然是仁人的本心；可是您独自做君子，将来恐怕会招来祸患后悔啊！”崔篆说：“邾文公不因为保全一个人而改变自己的决定，君子称他懂得天命。倘若我这个大尹被处死，能够换来两千人的活命，这正是我心甘情愿的。”随后他就称病辞官离去。
建武初年，朝廷有很多人举荐崔篆，幽州刺史又举荐崔篆为贤良。崔篆自认为宗族曾受到王莽伪朝廷的恩宠，对汉朝心怀惭愧，于是推辞举荐，不再出仕。他客居荥阳，闭门潜心思考，撰写《周易林》六十四篇，用来占卜吉凶，大多都能应验。临终之前，他作赋哀悼自己，取名为《慰志》。赋文写道：
赞美前世贤人遭遇好的时运啊，羡慕伊尹、傅说遇上圣明的君主。具备合乎规矩的美好资质啊，胜过班输、倕这些巧匠来裁度造化。契合法度的纯正准则啊，秉持同心断金的深远谋略。为何能在盛世踏上通天大道，跨越千年留下功业？难道不只是修养德行达到极致，也是上天福佑的归向？
哀痛我这一生命运多舛啊，恰逢汉朝国运衰微。妖气浓重肆意横行啊，日月的光辉骤然隐没。
大权被外戚权臣把持啊，朝廷纲纪崩坏衰败。如共工、驩兜一般的人强横跋扈，像后羿、寒浞那样狂放肆意。
看到朝廷松懈便趁机作乱，窃取帝王的万千权柄。我本想辅佐朝廷苟全性命，也曾痛哭呼号向朝廷献策。可叹三公大臣辜负了我，用天子的威势逼迫我出仕。难道我没有熊僚那样微小的耿介节操吗？哀伤惧怕自身会遭到屠戮伤害。向往明哲保身的遗风，害怕被《大雅》所讥讽。于是收敛羽翼听任命运安排，在东北边地接受郡守的官职。悔恨身处乱世却没能隐居，违背石门隐士的高洁行迹。如同在复关展露美貌，触犯孔子所说的过分修饰容貌的告诫。感慨《氓》中男子的悔悟，仰慕《白驹》歌咏的贤士节操。于是屡次称病请求辞官，历经三年才得到准许。
悠然远走高飞隐遁而去，依托高山幽居独处。安静钻研幽深的义理，博览六经的宏大宝库。上天再次授命，眷顾建武时代。彗星被扫荡如同闪电，天下疆域得以清宁。圣主恩德广布四方，百姓欢欣鼓舞。广开四门招揽天下贤才，幽州刺史举荐了我。心中谋划已定，哪里还要看重我这老朽，于是卸官拴住车马，断绝追逐世俗功名的念头。感慨暮春换上丧服的典故，关上简陋柴门，断绝和世俗的往来。姑且悠闲度日，保全性命度过余生。珍视保全身体善终离世，希望不辱没自己的先辈。
崔篆生崔毅，崔毅因为生病隐居，不肯做官。
崔毅生崔骃，崔骃十三岁就通晓《诗经》《周易》《春秋》，学识渊博才华出众，通晓古今训诂和各家学说，擅长写文章。年少时在太学游学，和班固、傅毅同一时代，名声相当。他常常把研读典籍当作事业，没有空闲去谋求做官。当时有人讥讽他过于淡泊沉静，担心他身后名声和实际才干不相匹配。崔骃模仿扬雄的《解嘲》，写了《达旨》来回应这些议论。文章写道：
有人劝说崔骃道：“《周易》说‘备齐万物以供使用’，‘有可观的德行就会遇合明君’，所以君子能够顺应阳气出世做官，顺应阴气退隐居家。
春天绽放花朵，秋天收获果实，有开端也有终结，以此成就自身的才德。如今您把六经珍藏在匣子里，心中牢记圣贤道义，
历经岁月潜心研习，高谈阔论也有时日，向下如同从深渊探取珍宝，向上向九天探寻奥义，钻研幽深微妙的道理，探求隐微无穷的本源。可是您不去卿相的府邸奔走，不登王公贵族的家门，做官的时候不结党营私抬高自己，退居之后也不和庸碌之人同流。唯独以道德作为师友，契合古代贤人的准则，孑然独立，不和世俗士人成群。高大的树木没有浓密树荫，单独一棵树成不了树林，要顺应时势，处世之道贵在随从世俗。当今圣明天子秉承天道治理天下，效法先王设置百官；
亲临太学弘扬儒学，提拔礼遇贤才；推崇敦厚德行来勉励忠孝，宣扬美好教化砥砺仁义；
从优秀人才中选拔得力臣子，凭借明智求取干将莫邪那样的贤臣。不在这个时机攀附权贵，出入宫廷，乘坐高大的轩车，遥望帝王宫阙，想要奔赴千里却寸步不动，我私下很是疑惑。所以杰出的人遇上这样的时代，就像飞鸟奔向幽深树林，小虫奔赴广阔水泽。您为什么默默无声长久沉沦埋没呢？”
崔骃回答说：“有这样的说法吗？你想用世俗仕途来劝勉我，却不知道那样会让我跌倒，丢掉自己的准则。上古之时阴阳刚刚分化，天地初步形成，帝王的纲纪开始建立，传下天命历数，夏商周三代兴盛又灭亡。大庭氏的时代已经太过久远，赫胥氏的事迹也无从考证。
淳朴的风气消散，人和世事纷乱乖离。从高辛氏之后，世人的志趣便各不相同。治国之道没有固定不变的法则，要随着时势扩张或者收缩。
失去仁德固然不对，合乎道义才是正确。君子懂得通达变化，各自审度自己的处境。所以士人有的闭眼投身深渊隐遁，有的洗耳不愿听闻世事隐居山中；有的靠耕种野草勉强饱腹，有的采食树木果实长久挨饿；有的多次重金聘请也不肯前来，有的屡次被罢官也不愿离去；有的顶着屈辱谋求官职，有的察言观色得到举荐；有的身为农夫被君王梦见起用，有的身为渔夫被龟兆预示重用。等到奸邪小人充斥道路，凶恶暴虐四处流毒，
百姓陷入灾祸困苦，君主满怀忧虑，祸乱如同藤蔓四处蔓延，上下都遭受牵连。在这个时候，贤人才伸手救助世间的灾难，跋山涉水奔赴世俗，为当世之急挺身而出。从前尧心怀忧虑，皋陶便献上治国谋略；高祖心生感叹，张良便为之谋划；祸乱没有平息，曹参、绛侯周勃奋发而起；矛盾无法解开，陈平运用权术。
等到计策施行道义顺遂，平定祸乱消弭战乱，就要雕刻玉珪，记录显赫功勋，在昆吾铸造的器物上刻铭，在景钟、襄钟上镌刻功绩。遇上乱世，就撩起衣裳涉水，帽子挂住也顾不上回头。百姓落水不去拯救，就算不上仁。等到天下太平，就整理帽带衣襟，举止合乎规矩。不推行德行礼让，就算不上忠。
所以世道险恶就拯救世俗，天下安定就恪守礼法，行事秉持公心，不为自身打算。
如今圣君抚育天下百姓，以质朴为本，又辅以唐尧时代的礼乐文采。天下和乐，家家户户都讲求仁善。统一天下纷繁的风俗，使万千不同的事物齐同。参差不齐的事物得到同样的度量，如同陶匠把泥土烧制为器物。百姓各得其所，各项事业都有所成就。
家家户户安乐和睦，人人都过得安适。兵器收藏起来，礼乐器具广为陈设，各项典章制度施行，刑罚搁置不用。亿万百姓，都走上平和安稳的道路。就算有力牧那样的谋略，姜尚那样的威猛，伊尹、皋陶暂且不论，又哪里需要范雎、蔡泽那样的权术之臣？高大房屋建成之后，优良的木材就不再被采伐；远方求取的事物已经得到，优良的骏马就被拴起；需要在夜晚完成的事情结束，星辰也就隐没；农事完毕，大火星宿西沉。在这样的时代，隐士堆积如山，求学之人如同川流，读书人遍布城邑，官宦如云。好比衡阳的山林，泰山北麓，砍伐高大树木不会显得山林稀少，栽种细小树苗也不算繁多。世间无穷无尽，人人各有所得。别人采摘花朵，我收获果实。舍弃就藏起来，坚守我学到的学问。所以世道需要出仕，就不推辞执珪上朝身居高位；世道适合退隐，就甘愿吃糟糠，安于粗茶淡饭。
君子不是不想做官，耻于靠谄媚阿谀求得举荐；不是不想成家，厌恶翻墙去强求女子。
高声叫卖自我夸耀，悬挂旌旗标榜自己，这不是随和、卞和宝玉该有的样子。显露才智炫耀世间，借此谋求俸禄，不是孔子传下的道义。
交游不选择同道之人，只为满足私欲，拼命追逐时势，利益相合就结为朋友。你笑我沉沦埋没，我也担忧你不停奔走钻营。先辈留下的准则我不去损毁，歪门邪道我不去追随。褒贬由我，任由世人议论。我将要顺应天生的本性，诵读古代圣贤崇高的训诫；歌咏太平时代的清风，践行天下最顺的道义。
担心自己德行有污点，勤勉修养自身德行。拴住我的车马安稳行事，听凭天命的安排。从前孔子在夹谷彰显威严，晏婴在崔杼之乱中显露勇气；曹刿在柯地盟会坚守气节，卞严抵御强暴取得胜利；范蠡在会稽施展谋略，伍员在柏举建立功勋；鲁仲连凭言辞逼退燕国军队，申包胥靠一番言辞保全楚国；唐雎满头白发感悟秦王，甘罗年纪幼小出使回报赵国；赵衰靠一壶饭食彰显廉洁，赵宣孟凭借一束干肉积累恩德；吴季札在墓前树木践行信义，展季对门前女子坚守贞节；颜回在驾车小事彰显仁德，程婴靠赵武显扬道义。我确实不能和这些贤人并列，私下仰慕古人们的行迹。”
元和年间，汉肃宗开始修订古代礼制，巡狩四方山岳。崔骃献上《四巡颂》称颂汉朝恩德，文辞典雅华美，文字太多这里就不全文记载。皇帝一向喜爱文章，读完崔骃的颂文之后，常常赞叹，对侍中窦宪说：“您知道崔骃吗？”窦宪回答：“班固多次和我说起他，但是我还没有见过。”皇帝说：“您喜爱班固却忽视崔骃，这就像叶公好龙。试着请他来相见。”崔骃因此前去拜见窦宪。窦宪匆忙拖着鞋子到门口迎接，笑着对崔骃说：“亭伯，我受皇帝诏令要和您结交，您怎么把我看得这么淡薄呢？”于是作揖请他入内，奉为上等宾客。没过多久，皇帝驾临窦宪府邸，当时崔骃正好在窦宪府上，皇帝听说后想要召见他。窦宪劝谏，认为不应该和没有官职的白衣平民会面。皇帝醒悟说：“我可以让崔骃天天陪在我身边，何必在这里相见！”
正要任命崔骃官职，恰逢皇帝驾崩。
窦太后临朝听政，窦宪凭借外戚重臣的身份掌管诏令。崔骃上书告诫他说：
我听说交情浅薄却谈论深奥道理，是愚笨；身处卑贱却奢望显贵，是糊涂；还没有取得信任就献上忠心，会被人当作诽谤。这三件事都不该做，可我却还是做了，是想献上自己诚挚的心意，心中愤懑无法抑制。我看到您禀赋淳厚美好的资质，胸怀高明宽宏的器量，心意美好志向高远，拥有前代贤人的风范。我有幸能够居于您的门下，位列宾客之后，因此竭尽恳切之心，冒昧献上一番话。
古书上说：“生来富贵的人容易骄纵。”生来富贵却能够不骄纵的人，从来都少有。如今您的恩宠俸禄刚刚隆盛，百官都在观望您的品行，身处如同尧舜的盛世，居于光辉显赫的地位，怎么不早晚谨慎行事，保全众人的赞誉，弘扬申伯的美德，建立周公、邵公那样的功业呢？古语说：“不要担忧没有官位，要担忧凭什么立身。”从前冯野王以外戚身居高位，被称作贤臣；近代阴卫尉克制自己遵守礼法，最终得到很多福分。郯氏宗族，不是不尊贵；阳平家族，不是不兴盛。家族中接连封侯拜将，执掌朝廷大权。
他们之所以被当时人讥讽，留下过失传给后世，是什么原因呢？就是因为权势满盈不知道谦抑，地位很高，仁德却不足。汉朝建立以后，直到哀帝、平帝，外戚家族有二十家，能够保全宗族全身远祸的，只有四家而已。《尚书》说：“要把殷商的灭亡当作借鉴。”
怎么能不谨慎呢！
窦氏家族的兴起，始于孝文帝。两位先辈凭借淳厚守道，早年成就名声；安丰侯窦融辅佐天命建立功德，在光武中兴之时显扬。对内靠忠诚稳固自身，对外靠法度约束自己，最终享有封国，福泽流传到今天。谦虚德行的光辉，是《周易》所称赞的；满溢的权位，是道家所告诫的。所以君子福分越大就越是戒惧，爵位越高就越加恭敬。
借鉴远近的事例，一举一动都有准则，把训诫刻在几案手杖、盘盂器皿之上。兢兢业业，不懈怠不荒废。能做到这样，就会承受百般福运，吉庆流传无穷无尽。
等到窦宪担任车骑将军，征召崔骃做属官。窦宪府第权势贵重，属官三十人，都是过去的刺史、二千石高官，唯独崔骃以处士的身份年纪尚轻，被提拔在其中。窦宪专权骄横放纵，崔骃多次劝谏他。等到窦宪出兵攻打匈奴，行军路上越发多有不法行为，崔骃担任主簿，前后上书几十次，直接指出他的长短过失。窦宪不能容忍，渐渐疏远崔骃，借着察举考核，把崔骃评为高等，外放为长岑县长。崔骃认为被远远外放，很不得志，就不去赴任，回到家乡。永元四年，崔骃在家中去世。他所写的诗、赋、铭、颂、书、记、表、《七依》《婚礼结言》《达旨》《酒警》，合计二十一篇。二儿子叫崔瑗。
崔瑗，字子玉，幼年丧父，立志勤奋好学，完全继承父亲的学问。十八岁，来到京城，跟随侍中贾逵质询考究经典大义，贾逵十分善待他，崔瑗于是留下来游学，通晓天文、历数、京房的《易传》、六日七分的学说。
儒生们都推崇他。和扶风马融、南阳张衡交情特别深厚。当初，崔瑗的兄长崔章被同乡人杀害，崔瑗亲手刺杀仇人报仇，于是逃亡。遇上大赦，才回到家中。家中贫穷，兄弟在一起居住几十年，乡里都被他们感化。
四十多岁，才出任郡吏。因为一件案子被关押在东郡发干县的监狱。监狱里的小吏精通礼学，崔瑗趁着审讯的间隙，就向他请教礼学。他专心好学，就算颠沛困厄之中也一定不忘治学。后来案件了结回到家乡，被度辽将军邓遵征召。
没过多久，邓遵被杀，崔瑗被免官回乡。
后来又被征召到车骑将军阎显的府中。当时阎太后执掌朝政，阎显入朝参与国家政事。在此之前，汉安帝废掉太子，改封济阴王，立北乡侯作为皇位继承人。崔瑗认为北乡侯继承帝位名不正言不顺，知道阎显将要败亡，想要劝说他废黜北乡侯改立贤君，可是阎显天天沉醉饮酒，崔瑗没有机会见到。于是他对长史陈禅说：“中常侍江京、陈达这些人，靠受宠迷惑先帝，于是废黜正统太子，扶持旁支庶子。少帝即位之后，在宫中生病去世，周勃平定吕氏的征兆，如今又要重现。现在我想和长史您一同求见将军，劝说将军禀告太后，逮捕江京等人，废掉少帝，拥立济阴王，这样对上符合天意，对下顺应民心。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勋，不用走下坐席就能建立，那么将军兄弟可以福泽世代相传。如果违背天意，长久空占帝位，就算本身无罪，也会和首恶一同获罪。这正是祸福交会，建功分功的时机。”陈禅犹豫不决，不敢听从。恰逢北乡侯去世，孙程拥立济阴王，就是汉顺帝。阎显兄弟全部被诛杀，崔瑗受牵连遭到斥退。崔瑗的门生苏只完整知道崔瑗当初的谋划，想要上书陈述实情，崔瑗听说之后立刻制止他。当时陈禅担任司隶校尉，召见崔瑗说：“只管听凭苏只上书，我愿意为你作证。”崔瑗说：“这就像小儿女私下闲谈罢了，希望大人不要再提起。”于是辞官回家，不再接受州郡的征召。
过了很久，大将军梁商刚刚开设幕府，又首先征召崔瑗。崔瑗认为两次在权贵外戚手下做官，都不被重用还遭到贬斥，就以生病坚决推辞。这一年被举荐为茂才，升任汲县县令。在任期间多次上书陈述有利于百姓的举措，为百姓开垦稻田几百顷。任职七年，百姓都歌颂他。
汉安初年，大司农胡广、少府窦章一同举荐崔瑗是德高望重的大儒，处理政务有实绩，不应该长久居于低位，因此升任济北相。当时李固担任泰山太守，欣赏崔瑗文雅，写信备上礼物殷勤结交。过了一年多，光禄大夫杜乔作为八使之一，巡视各郡国，上奏弹劾崔瑗贪赃，征召崔瑗前往廷尉受审。崔瑗上书自我申辩，得以昭雪出狱。
恰逢生病去世，终年六十六岁。临终，嘱咐儿子崔寔说：“人禀受天地之气而生，等到死亡，精神归还上天，尸骨归还大地。什么地方不能埋葬躯体，不必归葬故乡。那些助葬的财物，羊猪之类的祭品，一律不能接受。”崔寔遵从遗命，于是就把崔瑗安葬在洛阳。
崔瑗擅长写文章辞赋，尤其善于书、记、箴、铭，他所写的赋、碑、铭、箴、颂、《七苏》《南阳文学官志》《叹辞》《移社文》《悔祈》《草书势》、七言，一共五十七篇。其中《南阳文学官志》被后世称道，很多写文章的人都自认比不上。崔瑗善待士人，喜好宾客，常常置办丰盛宴席，极尽美味佳肴，不去顾及家中剩余产业。自己日常却吃粗饭菜汤。家中没有多少积蓄，当时人都称赞他清廉。
崔寔，字子真，又名台，字符始。年少沉静，喜好典籍。父亲去世，他在墓旁隐居守孝。守孝期满，三公都来征召，他全都不去。
汉桓帝初年，下诏让公卿、郡国举荐极为孝顺、品行特出的士人。崔寔被郡里举荐，征召到公车府，因病没有参加对策，被任命为郎官。他通晓处理政务，做官才干充足，议论当世适宜施行的事务几十条，书名叫做《政论》。切中当时政事要害，言辞明辨确凿，当世都称赞它。仲长统说：“凡是做君主的，应当抄写一份，放在座位旁边。”《政论》写道：
从尧舜做帝王，商汤、周武王做君王，全都依靠明智的辅佐、见闻广博的臣子。所以皋陶献上谋略，唐尧虞舜因此兴盛；伊尹、箕子写下训诫，殷商、周朝因此兴隆。至于继承帝位的君主，想要建立中兴功业的，哪一个不依靠贤明智者的谋划！天下之所以治理不好，常常是因为君主身处太平时间太久，风俗渐渐败坏却察觉不到，政事渐渐衰微却不肯改革，习惯动乱，安于危局，昏昧不能醒悟。有的放纵嗜好欲望，不处理万千政务；有的听不进规劝告诫，厌恶真诚喜好虚伪；
有的遇事犹豫，不知道该听从谁；有的被君主信任的辅臣，闭口只为保全俸禄；有的疏远的臣子，言论因为身份卑贱遭到废弃。
所以朝廷上面纲纪松弛，有才之士在下面抑郁不得志。可悲啊！
从汉朝建立以来，已经三百五十多年。政令荒废，上下懈怠松弛，风俗衰败，百姓虚伪巧诈，百姓愁苦，都盼望有中兴来拯救世道。况且拯救时局的办法，哪里一定要完全效法尧舜才叫治理好？只求修补破损的制度，扶持倾斜的政局，根据现实情况裁断处置，把天下安置到安宁的境地而已。所以圣人懂得权变，根据时代制定制度，举措的差别，各有相应的设置。不强迫人做做不到的事，抛开当下急切的问题，去向往听闻过的上古。孔子回答叶公，讲的是招徕远方百姓；回答鲁哀公，讲的是治理百姓；回答齐景公，讲的是节制礼度。不是他的说法前后不一样，而是要应对的要务各不相同。所以承受天命的君主，每每会创立新的制度；中兴的帝王，也会匡正时代的过失。从前盘庚怜悯殷商衰败，迁都迁移百姓；周穆王有过失，甫侯修正刑法。平庸的人拘泥旧文，崇拜古制，不懂权变，推崇书本上听说的事，轻视眼前见到的现实，怎么可以和他们商议国家大事！所以上书议论国事的人，就算言论合乎圣德，也常常遭到阻挠排挤。
为什么呢？那些愚钝的人不懂时代权变，安于旧有的见闻，连现成的成功都不知道珍惜，更何况谋划开创，只说要一切遵从旧的制度。那些通达一点的人，有的矜惜名声嫉妒贤能，耻于计策不是出自自己，舞文弄墨，驳斥别人的主张，少数人敌不过多数人，于是主张就被抛弃。就算后稷、契再生，也会陷入困境。这就是贾谊被绛侯、灌婴排挤，屈原抒发心中愤懑的缘由。凭着汉文帝的贤明，贾谊的才学，绛侯、灌婴的忠诚，尚且会有这样的祸患，更何况其他人呢！
估量自身的力量德行，这是《春秋》的大义。如今既然不能完全效法上古八代，就应当参用霸道政治，就要重视奖赏加重刑罚来驾驭天下，明确颁布法令制度来约束世人。如果不是上等德行的人，政令严厉就能安定，政令宽缓就会动乱。凭什么证明这点？近代孝宣皇帝明白做君主的道理，懂得处理政事的方法，所以用严厉的刑法，震慑奸邪作乱之人，海内清平肃静，天下安定。把功绩进献祖庙，庙号称作中宗。考核实际成效，比孝文帝还要好。等到汉元帝即位，大多施行宽仁的政策，最终国势衰败，朝廷威权开始旁落，就此埋下汉朝祸乱的根源。为政的得失，从这里可以看出来。从前孔子作《春秋》，褒扬齐桓公，赞美晋文公，赞叹管仲的功绩。难道他不赞美文王、武王的王道吗？实在是懂得权变，拯救时弊的道理。
所以圣人能够跟随世道变化，可是平庸士人苦于不懂变通，以为上古结绳时代的简约制度，可以治理秦朝留下的乱局；以为手持盾牌大斧的乐舞，就能够解除平城的围困。
熊经鸟伸的导引之术，虽然可以延年，却不能治疗伤寒；呼吸吐纳，虽然可以延长寿命，却不能接续断骨。
治理国家的方法，就如同调养身体，平安的时候就保养，生病的时候就攻治疾病。刑罚，是治理动乱的药物；德教，是太平盛世的肉食。用德教去除残暴，就如同用肉食治疗疾病；用刑罚治理太平世道，就如同拿药物来供养身体。当今承接历代王朝的弊病，遇上动乱的时运。连续几代以来，处理政事多是宽纵，驾驭国家松开缰绳，马嚼脱落，四匹奔马横冲直撞，帝王前路危险倾覆。正要收紧缰绳校正车辕挽救危局，哪里还有空闲去调和车上铃铛，讲求节奏呢？从前汉高祖命令萧何制定九章律法，有夷灭三族的法令，黥面、割鼻、砍去脚趾、割断舌头、斩首示众，所以叫做完备五刑。汉文帝虽然废除肉刑，该割鼻子的打三百板子，该砍左脚的打五百板子，该砍右脚的就当众处死。砍右脚的直接丢掉性命，挨板子的也常常死去，虽然有减轻刑罚的名义，实际上还是杀人。那个时候，百姓都盼望恢复肉刑。到汉景帝元年，下诏说：“施加笞刑和重罪没有差别，侥幸不死，也成了残废。”于是修订法律，减少笞打的数量减轻捶罚。从这之后，受笞刑的人才能够保全性命。从这点来说，汉文帝实际上是重刑，不是轻刑；靠严厉换来太平，不是靠宽厚换来太平。如果一定要实行那些儒生所说的，就必须从根本上大改，让君主师法五帝效法三王。扫除秦朝遗留的风俗，遵从先圣的风气，舍弃苟且求全的政令，追寻古制的踪迹，恢复五等爵位，建立井田制度。然后选后稷、契做辅臣，伊尹、吕尚做宰相，礼乐奏响凤凰来仪，敲击石磬百兽起舞。如果做不到这些，那么空谈复古只会带来拖累而已。
后来崔寔出任五原太守。五原的土地适宜种麻，可是当地百姓不懂纺织，百姓冬天没有衣服穿，就蜷缩在干草堆里面，见到官吏就披着草出来。崔寔到任之后，变卖官府储备物资，为百姓置办纺线、织布、织粗布的器具，教会百姓纺织，百姓才得以免受寒冷困苦。这个时候胡人屡次入侵云中、朔方，杀害掳掠官吏百姓，一年之内百姓多次逃难。崔寔整顿训练兵马，严密设置烽火瞭望哨，胡人不敢前来进犯，五原的边防常常是各郡当中最好的。
因为生病被征召，授官议郎，又和诸位儒生博士一同修订《五经》。恰逢梁冀被杀，崔寔因为曾经做过梁冀的属官被免官，禁锢不许做官好几年。
当时鲜卑多次进犯边境，皇帝下诏让三公举荐勇武有谋略的人才，司空黄琼举荐崔寔，任命为辽东太守。赴任路上，母亲刘氏生病去世，崔寔上书请求回乡安葬守孝。母亲有妇人美好的德行，博览典籍。当初崔寔在五原做官，母亲常常教导他治理百姓的方法，崔寔取得的政绩，母亲有很大功劳。守孝结束，被征召任命为尚书。崔寔看到世道动乱，称病不处理政务，几个月之后免官回乡。
当初崔寔父亲去世，他变卖田地住宅，修建坟墓，树立碑刻称颂功德。安葬完毕，家产耗尽，于是陷入贫困，就靠酿酒贩卖为生。当时很多人讥讽他，崔寔始终不改。只求维持生活，不追求积攒多余财富。等到做官，历任边郡职位，家境却越发贫寒。建宁年间生病去世。家中空空四壁，没有钱财办理丧葬，光禄勋杨赐、太仆袁逢、少府段颎为他准备棺椁葬具，大鸿胪袁隗立碑称颂他的德行。他所写的碑、论、箴、铭、答、七言、祠、文、表、记、书一共十五篇。
崔寔的堂兄崔烈，在北方州郡很有名望，历任郡守、九卿。汉灵帝的时候，开设鸿都门公开标价售卖官爵，从公卿、州郡长官到低级官吏各有价格。家里富裕的先交钱，贫穷的到任之后加倍交纳，有的通过宦官、宫中保姆另外打通门路。当时段颎、樊陵、张温等人虽然有功绩名望，也都是先交纳钱财之后才登上公卿高位。崔烈当时通过宫中保姆交钱五百万，得到司徒的职位。到拜官那天，天子亲临殿前，百官全部集会。
皇帝回头对身边宠幸的人说：“后悔没有稍微抬高价格，这官位可以卖到一千万。”程夫人在旁边应答说：“崔公是冀州名士，哪里肯买官？靠我才得到这个官位，反倒不知道感激我的好处！”崔烈的名声从此衰落。过了很久，自己心中不安，从容问儿子崔钧说：“我位居三公，外界议论怎么样？”崔钧说：“父亲年轻时就有美名，历任郡守九卿，议论的人不认为您不该做三公；可是如今登上三公之位，天下人大失所望。”崔烈问：“为什么会这样？”
崔钧说：“议论的人嫌弃您的官位有铜臭味。”崔烈大怒，拿起手杖打崔钧。崔钧当时担任虎贲中郎将，戴着武官的帽子，插着鹖鸟尾装饰，狼狈逃走。崔烈骂道：“不孝小子，父亲打你就逃跑，算是孝顺吗？”崔钧说：“舜侍奉父亲，小杖责就承受，大杖责就逃走，这不是不孝顺。”
崔烈听后感到羞愧，就住手了。崔烈后来又被任命为太尉。
崔烈有文才，写的诗、书、教、颂一共四篇。
史家评论说：崔氏家族世代拥有出众才华，又潜心研读典籍，于是成为儒家文坛的世家。崔骃、崔瑗虽然起先投身权贵外戚门下，但是最终能够恪守正道，所以他们的志向和一心追逐功名的人不一样啊！李固，品行高洁的士人，和崔瑗同在郡中做官，带着礼物和崔瑗交好。由此可知杜乔弹劾崔瑗，大概是失当的。崔寔的《政论》，议论当世治乱，就算是贾谊、晁错那样的人也不能超过。
赞语说：崔氏堪称文章宗师，世代传承文才。崔篆身处新莽，屈志苟全。崔骃失意长岑，远居辽地之南。如果没有正直的道义，怎能忍受沉沦。崔瑗不贪图禄位，也遭遇冤屈屈辱。崔子真写下政论，警醒昏乱世俗。
《后汉书》卷五十三 周黄徐姜申屠列传第四十三
《周易》说：“君子处世，有的出仕，有的隐退，有的沉默，有的言说。”孔子称赞蘧伯玉，国家政治清明就做官，国家政治昏暗就收起才干隐退。但是出世与隐退的抉择，正是君子用来保全本心的方式。所以君子出世的时候，可以忍受屈辱，献身来报效时代；等到隐退的时候，就安于穷困吃粗食，怀藏才德不侍奉乱世。
太原闵仲叔，世人称他是有节操的士人，就算以清廉著称的周党，也自认比不上他。周党看到闵仲叔吃豆喝水过日子，送给他生蒜，闵仲叔收下却不吃。建武年间，接受司徒侯霸的征召，到官府之后，侯霸不和他商议政事，只是让他做劳苦杂事。闵仲叔心中遗憾说：“当初接到美好的征召，又欢喜又畏惧；如今见到大人，欢喜畏惧全都消失。如果认为我不值得询问，就不该征召我。征召来了却不咨询国事，这是错失人才。”于是告辞离去，递上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
又征召他做博士，不去。客居安邑。年老生病家境贫穷，吃不起肉，每天买一片猪肝，卖肉的商贩有时不肯给他。安邑县令听说，吩咐官吏常常供给闵仲叔猪肝。闵仲叔觉得奇怪询问缘由，得知实情，于是叹息说：“我闵仲叔怎么可以因为口腹之欲拖累安邑官府！”于是离开安邑，客居沛地，寿终去世。
闵仲叔的同乡荀恁，字君大，年少也修养清高节操。家中资产千万，父亲荀越去世，把钱财全部分给同族亲属。
隐居山林水泽，追求自己的志向。王莽末年，匈奴进犯他的家乡广武县，听说荀恁的名节，互相约定不闯入荀家的街巷。光武帝征召他，以生病为由不去。永平初年，东平王刘苍担任骠骑将军，开设府署招揽贤才，荀恁接受征召前来。等到后来朝会，汉显宗和他开玩笑说：“先帝征召您您不来，骠骑将军征召您您就来了，为什么？”
荀恁回答：“先帝凭借德行恩惠对待天下，所以我可以不来；骠骑将军执行法度约束下属，所以我不敢不来。”一个多月之后，罢官回家，在家中去世。
汉桓帝的时候，安阳人魏桓，字仲英，也多次被朝廷征召。同乡人劝他前去做官。魏桓说：“做官求取俸禄，是为了实现自己的志向。如今后宫女子上千，可以裁减吗？宫中骏马上万，可以减少吗？皇帝身边全是权贵宠臣，可以斥退吗？”众人都回答：“做不到。”魏桓于是感慨叹息说：“让我活着前去，失意死去回来，对各位又有什么好处！”于是隐居不出。
上面这几位士人，可以说懂得进退取舍，审度时势选择隐居。这样做，哪里只是刻意枯守清高而已？而是顺应时势估量自身，来成就自己的道义。所以我记述他们的风度事迹，分类记载在这里。
周燮，字彦祖，汝南郡安城县人，是决曹掾周燕的后代。周燮天生下巴内收额头凹陷，相貌丑陋吓人。
他的母亲想要抛弃他，父亲不同意，说：“我听说圣贤大多相貌奇特。振兴我们宗族的，就是这个孩子。”
于是把他养大。
还在童年，就懂得廉洁谦让；十岁读书，通晓《诗经》《论语》；长大之后，专心钻研《礼经》《周易》。不读不是圣贤所作的书籍，不做应酬交际的往来。先辈在山边修了茅草屋，山下有池塘田地，周燮常常勤劳耕作自给自足。不是自己耕种捕捞得来的食物，他就不吃。同乡宗族很少能见到他。
被举荐孝廉、贤良方正，朝廷特别征召，全都以生病推辞。延光二年，汉安帝用黑色丝帛羊羔作为聘礼聘请周燮，还有南阳冯良，两个郡分别派遣属官送去礼品。宗族的人轮番劝他说：“修养德行建立名节，是为国家效力。自从先辈以来，家族功勋恩宠代代相传，您为什么偏偏守着东冈的田地呢？”周燮说：“我既然不能隐居深山，追随绮季那样的隐士，却又明显不远离父母故土，这已经算是随波逐流，和世俗混同了。
修养道义的人，估量时机再行动。行动不合时宜，哪里能通达顺遂！”
于是自己乘车到颍川阳城，派遣门生送上答谢的礼品，就称病辞官回家。冯良也带病到附近县城，送上答谢礼物就回去。皇帝下诏书告诉两个郡，每年送去羊和酒供养他们养病。
冯良，字君郎。出身孤寒卑微，年少做县吏。三十岁，做县尉的佐吏。奉命送文书迎接督邮，在路上心生感慨，耻于做卑贱差役，于是毁坏车子杀掉马匹，撕碎衣帽，逃跑到犍为郡，跟随杜抚求学。妻子儿女四处寻找，完全没有踪迹。后来有人在草丛之中看到毁坏的车子、死去的马，还有腐朽的衣服，以为冯良被虎狼盗贼杀害，就为他发丧办丧事。过了十多年，冯良才回到家乡。志向品行高尚严整，不合礼法的事情绝不做，对待妻子儿女如同对待君臣，乡里把他当作表率。周燮、冯良都七十多岁去世。
黄宪，字叔度，汝南慎阳县人。世代贫贱，父亲是兽医。
颍川荀淑到慎阳，在旅店遇见黄宪，当时黄宪十四岁，荀淑大为惊异，拱手和他交谈，谈了一整天舍不得离开。对黄宪说：“您，是我的老师表率。”之后荀淑前去拜见袁阆，还没来得及寒暄，直接就说：“您家乡有位颜回一样的贤人，您认识吗？”袁阆说：“是不是见到我们的叔度了？”
这个时候，同郡戴良才高气傲，可是见到黄宪，没有一次不神情庄重，回家之后，怅然若有所失。他母亲问他：“你又从那个兽医的儿子那里回来了？”戴良回答：“我不见黄叔度的时候，不觉得自己比不上别人；见到他本人之后，感觉他德行前面仿佛就在眼前，忽然又到身后，实在难以估量。”同郡陈蕃、周举常常互相说：“一段时间不见黄宪，鄙陋吝啬的念头就又会在心里滋生。”等到陈蕃做了三公，上朝的时候叹息说：“黄叔度如果还活着，我不敢先佩戴官印绶带。”太守王龚在郡中，礼遇招揽贤达之人，很多人被他请来，却终究不能使黄宪屈身出仕。郭林宗年少游历汝南，先去拜访袁阆，没有留宿就离开；前去拜访黄宪，住了好几天才回来。
有人问郭林宗原因。郭林宗说：“袁奉高的器量，好比浅浅的积水，虽然清澈，但是容易舀干。黄叔度就像千顷大湖，澄清它不会显得更清，搅浑它也不会变得污浊，无法估量。”
黄宪当初被举荐孝廉，公府也征召他，友人劝他做官，黄宪也不拒绝，短暂到京城一趟就返回，终究没有就职。
四十八岁去世，天下人称他“征君”。
史家评论说：黄宪的言论主张，没有流传下来，可是见过他的士大夫，没有不佩服他德行深远，消除自身鄙吝之心。大概是他道义完备天性纯粹，已经到了找不到恰当词语称赞的地步吧。我的曾祖穆侯认为黄宪和顺处世，深沉如同大道，深浅都无法测度，清浊也难以评判。如果在孔子门下受教，大概接近颜回那样的境界！所以曾经写下这样的评论。
徐稺，字孺子，豫章南昌人。家中贫穷，常常亲自耕种，不是自己劳动得来的食物就不吃。为人恭敬节俭，讲求道义谦让，居住地方的人都敬服他的德行。多次被公府征召，都不赴任。
当时陈蕃担任太守，依照礼节请徐稺代理功曹，徐稺推辞不掉，拜见完陈蕃就退隐。陈蕃在郡府不接待宾客，唯独徐稺前来，专门设置坐榻，徐稺离开就把坐榻悬挂起来。后来被举荐有道，在家授予太原太守，全都不去就职。
延熹二年，尚书令陈蕃、仆射胡广等人上书举荐徐稺等人说：“我听说善人是天地的纲纪，是政事得以施行的依靠。《诗经》说：‘多么杰出的贤才，降生在这个王国。’上天降下才德出众的人，为陛下而生，应当辅佐清明时代，助力帝王大业。我们看到处士豫章徐稺、彭城姜肱、汝南袁闳、京兆韦著、颍川李昙，德行完备，名声广为流传。如果提拔他们位居三公，辅佐帝王，一定能够发扬盛世美德，给日月增辉。”汉桓帝于是用安车、黑色丝帛，备齐礼物征召他们，全都不来。皇帝于是问陈蕃：“徐稺、袁闳、韦著，谁的才德排在前面？”
陈蕃回答：“袁闳出身公侯大族，从小听闻圣贤教诲。韦著生长在三辅礼义风俗浓厚的地方，所谓不用扶持自然挺直，不用雕刻自然华美。至于徐稺，出身江南贫瘠之地，却卓然出众，应当排在第一位。”
徐稺曾经被太尉黄琼征召，不去。等到黄琼去世回乡安葬，徐稺背着粮食步行到江夏吊丧，摆设鸡和薄酒祭奠，哭完就离开，不告诉别人自己姓名。当时前来吊丧的天下名士郭林宗等几十人，听说这件事，怀疑是徐稺，挑选能言善辩的茅容骑马快马追赶他。在路上追上，茅容为他安排饭食，一同谈论农耕的事情。临别的时候，徐稺对茅容说：“替我答谢郭林宗，大树将要倾倒，不是一根绳子可以维系的，为什么忙忙碌碌不得安宁？”
等到郭林宗母亲去世，徐稺前去吊唁，把一把鲜青草放在灵堂前面就离去。众人觉得奇怪，不知道用意。郭林宗说：“这一定是南州高士徐孺子。《诗经》不是说吗：‘一把鲜青草，那人品德如玉。’我承受不起这样的赞誉。”
汉灵帝初年，想要用蒲轮安车征召徐稺，恰逢徐稺去世，时年七十二岁。
儿子徐胤，字季登，笃行孝顺友爱，也隐居不做官。太守华歆以礼请求相见，他坚决称病不去。
汉末盗贼四起，都敬重徐胤的品行，互相告诫，不去侵扰他家的街巷。建安年间去世。
李昙，字云，幼年丧父，继母对他严酷，李昙侍奉继母越发恭敬谨慎，被同乡效法。奉养亲人修养德行，一辈子不做官。
姜肱，字伯淮，彭城广戚人。出身名门大族。姜肱和两个弟弟姜仲海、姜季江，都以孝顺著称。兄弟之间友爱发自天性，常常睡在一起。等到各自娶妻，兄弟互相眷恋，不肯分开睡觉，因为要延续后代，才轮流去各自妻子房中。
姜肱博通《五经》，还通晓天文谶纬，从远方前来求学的有三千多人。各大公卿争相征召，全都不去。
两个弟弟名声和他相近，也不接受朝廷征聘，当时人都仰慕他们。
姜肱曾经和弟弟姜季江去郡府，夜里在路上遇到强盗，强盗想要杀掉他们。姜肱兄弟争着替对方去死，强盗于是把两个人都释放，只抢走衣物财物。到了郡府，官吏看到姜肱没有衣服，奇怪询问缘由，姜肱用别的话搪塞，始终不说遭遇强盗的事。
强盗听说之后感动后悔，后来来到姜肱讲学的馆舍，求见征君姜肱。姜肱和他们相见，强盗全都叩头谢罪，归还抢夺的财物。姜肱不接受，用酒饭款待他们，打发他们离开。
后来和徐稺一同被征召，不去。汉桓帝于是下命令让彭城派画工画姜肱的相貌。姜肱躺在幽暗的屋子里，用被子蒙住脸，说自己得了眩晕病，不能吹风。画工终究没能见到他的样貌。
中常侍曹节等人把持朝政，刚刚诛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想要拉拢有德望的士人，平息世人的不满，于是上书征召姜肱做太守。姜肱接到诏书，私下对朋友说：“我虚名得到实在的待遇，获得很高声望。明君在位，尚且要坚守自己的志向，何况如今政权掌握在宦官手里，我出来做官干什么！”于是隐姓埋名逃避任命，远远漂泊到海边。朝廷两次用丝帛礼物征召，都不接受。就地授予太中大夫，诏书送到家门，姜肱让家里人回复说久病外出求医。自己换上粗布衣服悄悄出走，躲藏在青州境内，靠算卦谋生。朝廷的征召命令就此断绝，家里人都不知道他在哪里，过了很多年才回家。七十七岁，熹平二年在家中去世。弟子陈留刘操追慕他的德行，一同刻石碑称颂。
同郡缑氏女子玉为父亲报仇，杀死夫家同族的人，官吏逮捕缑玉上报外黄令梁配，梁配打算判处缑玉死刑。申屠蟠当时十五岁，还是儒生，上前劝谏说：“缑玉的气节道义，足够感化没有羞耻心的晚辈，激励忍辱的子弟。就算没有遇上清明时代，尚且应当表彰她的家门坟墓，何况遇上大人明察，却不加怜悯！”梁配认为他说得好，于是上报重审，缑玉得以减免死罪。同乡人都赞美这件事。
申屠蟠家里贫穷，受雇做油漆工匠。郭林宗见到他，认为他非同寻常。同郡蔡邕十分敬重申屠蟠，等到自己被州府征召，上书推辞把职位让给申屠蟠说：
“申屠蟠禀赋天资超凡，心思聪敏通透，父母去世极尽礼节，几乎损毁身体。高尚的品行道义，是常人很难做到的。安于贫穷乐于隐居，坚守本心道义，不因为境遇好坏改变轻重取舍，不因为穷困显达改变气节。和我相比，论年纪他更长，论德行他更贤明。”
后来郡府召他做主簿，不去。于是隐居专心治学，博览通晓《五经》，还通晓图谶纬书。当初和济阴王子居一同在太学，王子居快要去世，把后事托付给申屠蟠，申屠蟠亲自推着车子，送灵柩回乡。在黄河巩县一带遇到司隶从事，从事敬重他的道义，给他官府文书护送灵柩，申屠蟠不肯接受，把文书扔到地上离去。事情办完回到太学。
太尉黄琼征召，不去。等到黄琼去世，灵柩运回江夏安葬，天下豪杰六七千人参加葬礼，互相谈论，没有人比得上申屠蟠。只有南郡一个书生和他对答，分别的时候，拉住申屠蟠的手说：“先生不是被聘请就是会被征召，期待在京城相见。”申屠蟠变了脸色说：“一开始我以为你可以谈论大道，哪里想到你竟然是劝我追逐富贵的人！”于是甩手离开，不再和他说话。两次被举荐有道，不去。
在此之前京城游学的士人汝南范滂等人抨击朝政，从公卿往下的官员都屈身礼遇他们。太学生争相仰慕这种风气，认为儒学将要兴盛，隐士将要得到重用。唯独申屠蟠叹息说：“战国时代，处士肆意议论国政，列国君王甚至为他们清扫道路，最终却出现焚书坑儒的灾祸，说的就是今天这种情况。”于是在梁、砀之间断绝交游，靠着树木搭建房屋，把自己当作普通佣人。过了两年，范滂等人果然遭遇党锢之祸，几百人有的被杀有的受刑，申屠蟠安然躲过牵连。后来申屠蟠的朋友陈郡冯雍获罪被关押在监狱，豫州牧黄琬想要处死冯雍。有人劝申屠蟠前去营救，申屠蟠不肯前往，说：“黄子琬是看我的情面吗，不一定就会赦免。如果他不听我的话，就算我前去又有什么用处！”黄琬听说之后，就赦免了冯雍的罪过。
大将军何进接连征召，申屠蟠都不去，何进一定要请他出山，让申屠蟠同乡黄忠写信劝他说：“幕府刚刚开设，对待先生，给予特殊礼遇，不直呼您的名字，亲笔写信，准备坐几手杖的尊位。过了两年，先生志向越发高远，坚守本心更加坚定。我私下认为先生气节有余，但是不合时宜。如今颍川荀爽抱病上路，北海郑玄接受官职。他们哪里愿意被束缚，是知道时势不能安逸避世。古代的隐士，遇上乱世就销声匿迹，住在山中吃野菜。生不逢时，就披散头发大笑，假装疯癫歌唱。如今先生住在平地，交游闲逸，诵读典籍，身穿普通衣裳，行事和古代隐士不一样，却想要效仿他们避世，不也很难吗？孔子值得效法，何必一定要学伯夷叔齐隐居首阳山。”申屠蟠没有回信。
中平五年，又和荀爽、郑玄以及颍川韩融、陈纪等十四人一同被征召为博士，不去。第二年，董卓废立皇帝，申屠蟠以及荀爽、韩融、陈纪等人又一同被公车府征召，唯独申屠蟠不到。众人都劝他，申屠蟠只是笑，不回应。没过多久，荀爽等人被董卓胁迫，西迁长安，京城大乱。天子向西迁都，公卿大多遭遇战乱饥荒，家人流离失散，韩融等人仅仅保全性命。唯独申屠蟠身处乱世末尾，保全高尚志向。七十四岁，在家中去世。
赞语说：身怀珍宝才德，难遇合适的时代。道义与时运相违背，才德也一同废弃。与其远远避世，不如忍受尘俗。品德高尚的士人，退隐山林。掩藏自己的才德，甘愿埋没无闻。
《后汉书》卷五十四 杨震列传第四十四（子杨秉，孙杨赐，曾孙杨彪，玄孙杨修）
杨震，字伯起，弘农郡华阴县人。八世祖杨喜，汉高祖时期立下功劳，封为赤泉侯。高祖杨敞，汉昭帝的时候做丞相，封为安平侯。父亲杨宝，研习《欧阳尚书》。哀帝、平帝时代，隐居教书。
居摄二年，和两龚、蒋诩一同被征召，于是逃亡隐匿，不知道在哪里。光武帝敬重他的节操。建武年间，公车府特意征召，杨宝年老生病不去，在家中去世。
传说杨宝救过一只黄雀，放在小箱子里面，只吃黄花，一百多天羽毛长成，黄雀就飞走。
那天夜里有黄衣少年向杨宝拜了两拜说：“我是西王母的使者，感谢您仁爱救我，得以保全性命。”拿出四枚白环送给杨宝：“让您的子孙品行洁白，官至三公，就如同这玉环。”
杨震年少好学，跟随太常桓郁学习《欧阳尚书》，通晓经典博览群书，没有不深入钻研的。儒生们这样评价他：“关西孔子杨伯起。”杨震平常客居在湖县，拒绝州郡官府的征聘礼命长达几十年，众人都说他年纪已老，可杨震的志向却更加坚定。后来有一只冠雀叼来三条鳣鱼，飞到讲堂前面，讲学的主持人拿过鱼上前说：“鳣鱼形体像蛇，是卿大夫官服的象征；数目是三，对应三台星宿。先生从此就要高升了。”杨震五十岁，才开始在州郡做官。
大将军邓骘听说杨震贤能，就征召他，举荐他为茂才，经过四次升迁，做了荆州刺史、东莱太守。当他前往郡所上任，途经昌邑，从前他所举荐的荆州茂才王密正担任昌邑县令，前来拜见他。到夜里，王密怀揣十斤黄金送给杨震。杨震说：“老朋友了解你，你却不了解老朋友，这是为什么？”王密说：“夜里没有人知道。”杨震说：“天知道，神知道，我知道，你知道，怎么能说没人知道！”王密十分惭愧地退了出去。后来杨震转任涿郡太守。他生性公正廉洁，不接受私人的拜谒请托。子孙经常吃粗蔬饭食，出门步行。一些老朋友和长辈有人劝他为子孙置办产业，杨震不肯，说：“让后世称他们是清白官吏的子孙，把这个留给他们，不也是很丰厚的遗产吗！”
元初四年，杨震被征召入朝担任太仆，又升迁为太常。在此之前，博士的选拔举荐大多不依据真才实学，杨震举荐通晓儒家经典的知名士人陈留人杨伦等人，使他们能够传扬儒家学业，各位儒者都称赞他。
永宁元年，杨震接替刘恺担任司徒。第二年，邓太后去世，宫中受宠的近臣开始专横放纵。汉安帝的乳母王圣，靠着养护皇帝的辛劳，依仗皇恩肆意放纵；王圣的女儿伯荣出入皇宫内院，串通内外，行贿受贿。杨震上疏说：“臣听说处理政务以任用贤才为根本，治理国家以清除奸恶为要务。所以唐尧、虞舜时代，才德出众之人担任官职，四大恶人遭到流放，天下之人全都归服，才实现太平盛世。如今天下还没能做到任用各类贤才，受宠的奸佞小人充斥朝廷。乳母王圣出身卑贱低微，得以遇上千载难逢的机会，侍奉养护皇上，虽然有抚育皇上的劳苦，朝廷前后给她的赏赐，已经远远回报了她的辛劳，可她贪得无厌，没有限度，在外交接请托，扰乱天下，损害玷污清明的朝廷，连累日月般的圣德。《尚书》告诫母鸡打鸣会败坏家国，《诗经》讽刺受宠妇人会使国家败亡。从前郑庄公顺从母亲的欲望，纵容骄横弟弟的恶行，几乎使国家危亡，之后才加以讨伐，《春秋》贬斥他，认为他没有尽到教化的责任。女子与小人，亲近他们就会欢喜，疏远他们就会怨恨，实在难以教养。《周易》说：‘妇人不要自作主张，只管在家中料理饮食。’这是说妇人不可以参与朝政。应当尽快让乳母王圣搬出皇宫，居住到宫外宅舍，隔绝伯荣，不许她入宫往来。使皇恩与法度两全，朝廷上下都得到好处。希望陛下割舍亲昵的私情，放下不忍惩处的心思，专心处理国家大事，谨慎对待封官授爵，减少各地进献的贡品，减轻征调徭役。让民间没有怀才不遇的怨叹，朝堂没有处事失当的悔恨，不会出现《大东》所写的疾苦，百姓没有劳苦的怨言。效仿古代圣君，德行比肩前代贤王，那该多么美好啊！”
奏章递上，安帝把它拿给王圣等人看，宫内受宠的人全都心怀愤恨。而伯荣更加骄横淫逸，和已故朝阳侯刘护的堂兄刘閗私通，刘閗于是娶她为妻，得以承袭刘护的爵位，官做到侍中。杨震十分痛恨这件事，又前往皇宫上疏说：“臣听说汉高祖和大臣们约定，不是功臣不能够封侯。所以古代制度规定父亲去世儿子继承爵位，兄长去世弟弟承袭，用来防备篡夺爵位。臣看到诏书封已故朝阳侯刘护的远房堂兄刘閗承袭刘护的侯爵。刘护的同母弟弟刘威，如今还在世。臣听说天子封赏，只授予有功之人；诸侯赐爵，只授予有德之人。如今刘閗没有别的功绩品行，仅仅因为娶了乳母的女儿，短时间之内，既身居侍中，又得以封侯，不核查旧有制度，不符合儒家经义，路人议论纷纷，百姓内心不安。陛下应当借鉴往事，遵从帝王的法则。”奏章呈上，安帝不予理会。
延光二年，杨震接替刘恺担任太尉。安帝的舅父大鸿胪耿宝向杨震举荐中常侍李闰的兄长，杨震没有听从。耿宝就亲自前去拜访杨震说：“李常侍是朝廷倚重的人，想要让您征召任用他的兄长，我只不过是转达皇上的意思罢了。”杨震说：“如果朝廷打算让三公府征召此人，本该有尚书下达的文书。”于是拒绝不肯答应，耿宝十分怨恨地离去。皇后的兄长执金吾阎显也向杨震举荐自己亲近的人，杨震又没有依从。司空刘授听说这件事，立刻就征召了这两个人，十天之内，这两个人都得到提拔。从此杨震越发遭到权贵的怨恨。
当时安帝下诏派遣使者大规模为乳母王圣修建宅第。中常侍樊丰以及侍中周广、谢恽等人互相煽动蛊惑，动摇扰乱朝廷。杨震又上疏说：“臣听说古代耕作九年，必定有三年的粮食储备，所以尧遭遇洪水，百姓也没有挨饿面黄的景象。臣私下看到如今灾害接连发生，越来越严重，百姓穷困，无法养活自己。再加上螟虫蝗虫成灾，羌人劫掠侵扰，边境三处都受扰动，征战的徭役至今没有停息，兵器军粮已经无法供给。大司农国库储备匮乏，实在不是国家安定的时候。臣看到诏书为乳母王圣在津城门内修建宅舍，把两处宅院合并成一处，房屋连片横跨街巷，雕饰修缮，极尽精巧。如今正是盛夏土气旺盛之时，却开山采石，将作大匠下属各个部门同时开工的有几十处，互相催逼赶工，耗费钱财数以亿计。周广、谢恽兄弟，和皇室没有亲属血缘关系，依仗皇上身边奸邪受宠的小人，和樊丰、王永等人瓜分权势，向州郡请托办事，动摇朝廷大臣。三公府选拔官吏，都看他们的眼色行事，招揽天下贪污的人，收受他们的贿赂，甚至有因贪赃罢官的罪人又得到重用。是非黑白混淆，清官浊吏混在一起，天下人喧哗不满，都说财物流向上层权贵，让朝廷遭到天下人的讥讽。臣听先贤说：‘上层向百姓索取无度，财物耗尽百姓就会怨恨，民力耗尽百姓就会反叛。’心怀怨恨想要反叛的百姓，就无法再驱使。所以说：‘百姓物资不足，君主又怎能富足？’希望陛下仔细思量这件事。”
樊丰、谢恽等人看到杨震接连呈上恳切的谏言却不被采纳，便再也无所顾忌，于是伪造皇帝诏书，调发大司农的钱粮、将作大匠的工匠木材，各自修建自家的房舍、园林池沼、楼观亭台，耗费人力钱财不计其数。
杨震借着发生地震，再次上疏：“臣蒙受恩宠位居三公，不能宣扬教化，调和阴阳。去年十一月初四，京城发生地震。臣听先贤讲：大地是阴气的精华，应当安静地顺从阳气。如今发生震动，是阴气过盛的征兆。地震发生的戊辰那一日，天干地支都属土，对应中宫，这是宫中近臣把持权势太过强盛的征兆。臣想到陛下因为边境不能安定，自己厉行节俭，宫殿墙壁倾斜，仅仅加以支撑，没有大兴土木，想要让远近之人都看到朝廷清明的教化，如同商代都城那样整肃安定。可是身边受宠的大臣，不能同心辅佐朝廷，骄横放纵逾越法度，大量征调民夫，大肆修建宅第，作威作福。道路之上众人议论，人人都耳闻目睹。地震灾变就发生在京城近郊，大概就是因为这件事。另外冬天没有充足的积雪，开春到现在没有降雨，百官内心忧虑，可是修缮工程不停，这实在是招致旱灾的征兆。《尚书》说：‘君主骄纵，就会出现长久大旱；大臣不可以作威作福，享用精美饮食。’希望陛下发扬刚健的君德，斥退骄横奢侈的奸臣，平息流言非议，承接上天的警诫，不要让作威作福的大权长久落到臣下手中。”
杨震前后呈上的奏疏，言辞越来越恳切尖锐。安帝内心已经对他不满，樊丰等人更是侧目愤恨，只是因为杨震是一代名儒，不敢加害他。不久，河间男子赵腾到皇宫上书，指摘朝政得失。安帝大怒，就把赵腾逮捕关进诏狱，判他欺罔君主大逆不道的罪名。杨震又上疏营救赵腾说：“臣听说尧、舜时代，朝堂设置谏鼓和谤木，让百姓可以直言朝政得失；殷商、周代贤明的君主，遇到百姓怨恨指责，就反省修养自身德行。目的就是广开言路，让地位卑贱的人都能表达意见，充分了解民间实情。如今赵腾获罪，是因为直言批评朝政，和持刀行凶犯法不一样。恳请陛下减免惩处，保全赵腾性命，用来鼓励普通百姓敢于进言。”安帝没有采纳，赵腾最终在街市被处死。
恰逢延光三年春天，安帝向东巡行泰山。樊丰等人趁着皇帝车驾在外，竞相修建自家宅第。杨震的属官高舒传唤将作大匠的办事官吏核查这件事，查到樊丰等人伪造下达的诏书，准备整理好奏章，等皇帝回京之后上报。樊丰等人听说，十分惶恐。恰逢太史说星象出现逆行的异变，于是他们一同诬陷杨震：“自从赵腾被处死之后，杨震心怀深深的怨恨；而且他是邓氏旧部，内心怀有不满。”等到皇帝车驾回京，就在太学就地停留，夜里派遣使者收回杨震的太尉印绶。杨震于是闭门谢客，不和宾客往来。樊丰等人还厌恶他，唆使大将军耿宝上奏，说杨震身为大臣不服判罪，心怀怨恨。安帝下诏，命令杨震遣送回原籍。
杨震走到京城西边的几阳亭，慷慨激昂地对儿子和门生说：“死亡，是士人正常的归宿。我蒙受皇恩身居高位，痛恨奸臣狡诈却不能诛杀他们，厌恶祸乱朝廷的后宫女子却不能禁止她们，还有什么脸面再见日月！我死之后，用杂木做棺材，布做的单被只要能够盖住身体就够，不要归葬家族墓地，不要设立祭祀。”于是喝下毒酒去世，当时七十多岁。弘农太守移良遵从樊丰等人的旨意，派遣官吏在陕县扣留杨震的灵柩，把棺材露天停放在路边；罚杨震的儿子们充当驿差传递文书，路上行人都为他们落泪。
过了一年多，汉顺帝即位，樊丰、周广等人被处死。杨震的门生虞放、陈翼前往皇宫申诉杨震的冤屈。朝廷上下都称赞杨震忠心，于是顺帝下诏任命杨震两个儿子做郎官，赏赐一百万钱，按礼制把杨震改葬在华阴潼亭，远近的人都赶来参加葬礼。下葬前十多天，有一只一丈多高的大鸟，落到杨震灵柩前面，俯仰悲鸣，眼泪滴落沾湿地面，葬礼结束之后大鸟才飞走。郡里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当时接连发生灾异，顺帝感念杨震的冤屈，于是下策书说：“已故太尉杨震，坚守正直，匡扶时政。却遭到小人谗言污蔑，就像白绢染上污点。上天降下威严，灾异屡次发生，占卜询问天意，都是因为杨震蒙冤。是朕德行不足，彰显出朕的过失，高山崩塌栋梁折断，朕深感危惧！现在派遣太守丞用中牢之礼祭祀他，如果灵魂有知，希望能享用这份祭祀。”于是当时的人们在杨震墓前立起石鸟雕像。
杨震有五个儿子。长子杨牧，担任富波相。
杨牧的孙子杨奇，汉灵帝时任侍中。灵帝曾经从容问杨奇：“朕和桓帝相比怎么样？”杨奇回答：“陛下和桓帝相比，就好比虞舜和唐尧相比。”灵帝不高兴，说：“你性子刚直不肯屈服，真是杨震的后代，死后又会引来大鸟了。”于是把杨奇调出京城做汝南太守。灵帝去世之后，杨奇又入朝担任侍中、卫尉，跟随献帝向西迁都，立下功劳。等到李傕胁迫献帝去到自己军营，杨奇和黄门侍郎钟繇策反李傕部下将领宋晔、杨昂反叛李傕，李傕势力因此削弱，献帝才得以向东返回洛阳。后来朝廷迁到许都，追封杨奇的儿子杨亮为阳成亭侯。
杨震的小儿子杨奉，杨奉的儿子杨敷，志向坚定学识广博，当时评论的人认为他能够继承家学。杨敷早早去世，他的儿子杨众，也传承先辈学业，以谒者仆射的身份跟随献帝进入关中，多次升迁做到御史中丞。等到献帝向东返回，夜里徒步渡过黄河，杨众带领下属官吏步行追随献帝到太阳县，被任命为侍中。建安二年，朝廷追忆之前的功劳，封杨众为蓩亭侯。
杨震的二儿子杨秉。
杨秉，字叔节。年少继承父亲的学问，同时通晓《京氏易》，广泛通晓各类典籍。常常隐居教书。四十多岁，才接受司空府的征召，被任命为侍御史，接连外调担任豫州、荆州、徐州、兖州四州刺史，升迁为任城相。自从做刺史、二千石级别官员起，杨秉按照任职时日领取俸禄，多余的俸禄一分不拿回家中。从前的下属官吏送给他一百万钱，他关上大门拒不接受，以廉洁被世人称道。
汉桓帝即位，因为杨秉通晓《尚书》，征召他入宫给皇帝讲学，授官太中大夫、左中郎将，又升任侍中、尚书。桓帝当时私下外出，悄悄去到河南尹梁胤家中。那一天大风把大树连根拔起，白天天色昏暗。杨秉于是上疏劝谏：“臣听说祥瑞因为德行到来，灾异因为人事失当产生。典籍上说：‘祸福没有固定的门路，都是人自己招来的。’上天不会说话，用灾异来谴责告诫世人。所以孔子遇到迅雷大风，必定神色改变表示敬畏。《诗经》说：‘敬畏上天的威严，不敢肆意驰驱。’帝王最为尊贵，出入有固定规矩，开路清道才出行，清理宫室才停留。除非祭祀天地宗庙，不会出动帝王的銮驾。所以《诗经》写‘从郊外前往宗庙’，《周易》说‘君王来到宗庙，举行祭祀尽孝’。诸侯去到臣子家中，《春秋》尚且记下这件事作为警诫，何况身着帝王礼服私自外出游乐！搅乱尊卑秩序，威仪失去法度，侍卫守着空皇宫，玉玺交给宫中女眷。一旦发生意外变故，类似任章谋逆那样的祸事，对上辜负先帝，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臣家族世代蒙受皇恩，得以担任近臣，又凭着浅薄的学识，充当侍讲，蒙受陛下赏识看重。君恩深重，臣的性命轻如鸿毛，道义要求臣子为国不惜性命，怎敢畏惧灾祸，大略陈述我的愚见。”桓帝没有采纳。杨秉借病请求辞官，被外放做右扶风。太尉黄琼惋惜他离开朝廷，上书说杨秉在宫中侍讲，不适合外调，于是留任他做光禄大夫。当时大将军梁冀把持大权，杨秉称病不理事。延熹六年，梁冀被诛杀之后，杨秉才被任命为太仆，升迁太常。
延熹三年，白马县令李云因为直言进谏获罪，杨秉为他争辩，没能救回李云，也因此获罪被免官，回到家乡。这一年冬天，朝廷又征召他担任河南尹。在此之前，中常侍单超的弟弟单匡担任济阴太守，因为贪赃罪被刺史第五种弹劾。单匡处境窘迫，就收买刺客任方刺杀兖州从事卫羽，这件事记载在《第五种传》。等到官府抓获任方，关押在洛阳监狱，单匡担心杨秉会彻底追查这件案子，就暗中指使任方越狱逃跑。尚书传唤杨秉责问，杨秉回答：“《春秋》记载，不惩处黎比，鲁国就盗贼四起。任方等人行凶作乱，祸根来自单匡。刺杀执法官吏，伤害奉公的大臣，又让凶手逃走，放纵罪魁，这样的大恶人终究会成为国家祸患。恳请朝廷用囚车征召单匡，核查审问这件事，那么奸邪的线索，一定马上可以查清。”可是杨秉最终被判罚到左校营服劳役，后来因为长久干旱，朝廷大赦，他才被释放。
恰逢发生日食，泰山太守皇甫规等人上书申诉杨秉忠直，不应当长久被压制不任用。桓帝下诏，派公车征召杨秉和隐士韦著，两个人都借口有病不肯前来。主管官员一起弹劾杨秉、韦著犯大不敬之罪，请求交给相关部门治罪。尚书令周景和尚书边韶商议上奏：“杨秉身为儒学侍讲，一向为人谦逊；韦著隐居坚守道义，以退让为节操。二人被征召却不来，确实辜负了陛下求贤的心意，可是他们退让不仕，也足以遏制世人一心钻营官位的风气。圣明君王的时代，本就有不肯接受征召的臣子。朝廷宽宏包容，应当用优待礼遇。可以通知当地官府，向他们传达朝廷的恩典心意。如果依旧不来，再详细商议惩处。”于是朝廷再次征召，二人才来到京城。杨秉被任命为太常。
延熹五年冬天，杨秉接替刘矩担任太尉。这时候宦官势力正强盛，任用自己亲信和子弟做官，遍布天下，争相贪婪放纵，朝野上下都怨恨叹息。杨秉和司空周景上奏说：“朝廷内外很多官职，任职的都不是合适人选。近来很多受征召的人，直接授官，不经考核，导致官吏肆意作恶，百姓控诉不断。按照旧的典章，宦官子弟不可以身居要职。可是如今宦官的亲属、宾客遍布各个官府，有些平庸年轻人，直接担任郡守、国相，上下都怨恨，天下百姓受尽苦难。应当遵照旧制度，罢黜贪婪残暴的官吏，平息灾异和诽谤。请求命令司隶校尉、中二千石、二千石、城门五营校尉、北军中候，各自核查自己管辖范围内的官吏，应当罢免斥退的，如实上报；三公府再核查，有遗漏的继续上报朝廷。”桓帝听从了他们的建议。
于是杨秉逐条上奏，弹劾从郡守国相以下，匈奴中郎将燕瑗、青州刺史羊亮、辽东太守孙諠等五十多人，这些人有的被处死，有的被免官，天下人无不为之肃然敬畏。
当时各郡国到朝廷汇报政绩的计吏，很多人被留下来直接授官为郎官。杨秉上书说，三署当中现有郎官七百多人，国库空虚，吃白饭的人太多；而品行恶劣的郡守国相，想借着向朝廷输送计吏的机会，包庇洗脱自己的罪责。应当杜绝这种随意授官的做法，遏制觊觎官位的苗头。从这之后直到桓帝去世，郡国计吏再也没有被留下来直接拜为郎官的。
延熹七年，桓帝南巡皇家陵园，特地下诏让杨秉随行。南阳太守张彪，在桓帝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就和桓帝有交情，知道皇帝车驾将要到来，借机向百姓征调物资，大量财物流入自己私囊。杨秉听说这件事，写信责备荆州刺史，同时把情况抄送三公府。等到皇帝到达南阳，桓帝身边近臣借机谋求财利，桓帝下诏书任命很多人为官。杨秉又上疏劝谏：“臣听说先王建立国家，顺应天道设置官职。天上太微垣的群星，称作郎位，郎官入宫担任宫廷护卫，出外治理百姓。皋陶告诫虞舜，关键就在于任用官吏。最近在路上就随意授官，恩典施加给地位卑贱的仆从，官位可以靠财物得到，教化由此败坏。所以百姓街头议论，贤才避世归隐，堂堂朝廷，让远近之人失望。陛下应当割舍不忍拒绝的私恩，断绝钻营求官的门路。”于是桓帝停止了这些任命。
当时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担任益州刺史，多次犯下贪赃罪行，在一州之内暴虐横行。第二年，杨秉弹劾侯参，朝廷派囚车押送侯参前往廷尉府受审。侯参十分恐惧，在路上自杀。杨秉接着弹劾侯览以及中常侍具瑗：“臣核查国家旧制度，宦官本来只在皇宫内当差，负责夜里值守。如今却受到过分宠信，把持朝政大权。对阿谀奉承自己的人，就借朝廷名义举荐，报答私人恩惠；有不顺从自己的，就罗织罪名加以陷害，发泄凶暴愤恨。他们的排场比肩王公，财富堪比国家，饮食极尽珍馐，家中婢妾满身绫罗绸缎，就算是鲁国季氏专权、秦国穰侯擅政，也比不上他们。查中常侍侯览的弟弟侯参，是贪婪残暴的首恶，自取灭亡。侯览清楚自己罪责深重，内心一定惶恐不安。臣认为不应当再亲近重用他。从前齐懿公处治邴歜的父亲，抢夺阎职的妻子，却还让这两个人陪同乘车，最终发生竹林遇刺的灾祸，《春秋》记录这件事，作为深刻的警诫。郑詹入朝，郑国就发生祸乱；四大奸佞被放逐，百姓才归服。由此来看，这样的人怎么可以亲近？侯览应当立刻斥退放逐。这样的人，不能用恩典宽恕，请罢免他的官职，遣送回原籍。”
奏章递上，尚书传唤杨秉的下属官吏责问：“三公是外朝官职，却弹劾皇帝身边的宦官，经典和汉朝旧例有这样的先例吗？”杨秉让下属回复：“《春秋》记载赵鞅率领晋阳军队，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传文说：‘除去君主身边的恶人，竭尽自己全部力量就可以。’邓通对皇帝怠慢无礼，申屠嘉传唤邓通责问，汉文帝也为邓通向丞相求情。汉朝旧例，三公职责无所不统。”尚书无法反驳。桓帝没有办法，最终罢免侯览的官职，削减具瑗的封国。每当朝政有得失，杨秉都竭尽忠心规劝，很多意见被皇帝采纳。
杨秉生性不饮酒，夫人早年去世，之后就不再续娶。所任职的地方，都以淳朴清白受人称赞。他曾经从容说过：“我有三件不会被迷惑的事：酒、色、财。”延熹八年，杨秉去世，时年七十四岁。朝廷赏赐墓地，可以陪葬皇家陵园。儿子杨赐继承家业。
杨赐，字伯献。年少传承家学，志向坚定，学识广博。常常隐居不仕，教授门徒，不回应州郡官府的征聘。后来被大将军梁冀征召入府，这并不是他本心所愿。外放任命为陈仓县令，因病没有赴任。朝廷派公车征召，他不去；接连推辞三公府的任命。后来因为司空府考核成绩优异，两次升迁做到侍中、越骑校尉。
建宁初年，汉灵帝准备学习儒家经典，灵帝下诏让太傅、三公选拔通晓《尚书》桓君章句、素来名望很高的人，三公举荐杨赐，于是杨赐在华光殿给灵帝讲学。升迁为少府、光禄勋。
熹平元年，有青蛇出现在皇帝坐席上。灵帝拿这件事询问杨赐，杨赐呈上密封奏章：“臣听说阴阳和顺就会降下祥瑞，阴阳乖违就会产生灾异；吉祥征兆出现，五福就会降临；凶兆出现，六种灾祸就会到来。善不会凭空降临，灾异不会无故发生。帝王心中所思所想，就算没有表露在神色上，天上五星也会因此运行偏移，阴阳也会因此发生变化。由此看来，上天和人事，难道不是互相感应的吗？《尚书》说：‘上天端正人间的纲纪，借帝王来施行。’这就是明证。帝王治国的准则不能确立，就会出现蛇龙这类妖孽。《诗经》说：‘蛇虺出现，是女子作祟的征兆。’所以《春秋》记载两条蛇在郑国城门争斗，郑昭公几乎因为女子招致败亡；周康王早晨起晚，《关雎》就以此讽谏。后宫女子干预朝政，奸邪小人就会得志，贿赂请托就会通行。所以商汤以此自我警诫，最终度过大旱的灾厄。希望陛下坚守帝王刚健之道，分清宫内宫外的界限，推崇帝乙那样的礼制，求得大吉的福分；抑制外戚的权势，割舍对宠妃的偏爱。那么蛇妖的灾变就可以消除，祥瑞立刻就会到来。殷王戊、宋景公的往事，可以充分作为参考。”
熹平二年，杨赐接替唐珍担任司空，因为发生灾异被免官。又授官光禄大夫，俸禄二千石。熹平五年，接替袁隗担任司徒。这时候朝廷授官封爵，大多不依照次序，而且灵帝喜欢私下出宫，游玩皇家苑囿。杨赐又上疏：“臣说上天养育百姓，百姓不能自己治理自己，所以设立君主长官管理他们。因此唐尧虞舜兢兢业业，周文王终日忙碌没有空闲，谨慎处理各类官吏的任用，贤才身居官位，每三年考核官吏功绩，看他们治理的成效。可是如今提拔任用官员，不看德行，有权势的人，十几天之内多次升迁；坚守正道的人，多年得不到调动。辛劳安逸没有区分，好人坏人混为一处，《北山》这首诗，正是为此而作。又听说陛下多次微服出宫前往苑囿，观赏猎鹰猎犬，纵情游乐荒废国事，朝政一天天败坏，教化衰落。陛下不感念开国两位先帝的勤勉，不去追随五位贤君的美好事迹，却想要实现天下太平，这就好比把表杆放弯却想要影子笔直，向后行走却想要追上前面的人。应当停止轻慢的游乐，牢记任用官吏的重任，割舍随意授官的私恩，谨慎依照次序提拔官员，不要让民间生出怨叹，远近百姓心怀愤恨。臣蒙受特殊恩宠，身居帝王老师的职位，不敢和普通大臣一样，闭口不言逃避罪责。亲手写下这份密奏呈上。”
后来因为征召党人获罪被免官，又重新担任光禄大夫。光和元年，有虹蜺大白天降落在嘉德殿前。灵帝厌恶这件异象，召见杨赐和议郎蔡邕等人进入金商门崇德署，派中常侍曹节、王甫询问灾异祸福的缘由。杨赐仰天长叹，对曹节等人说：“我每次读《张禹传》，没有一次不愤慨叹息。张禹不能竭尽忠心，直言关键利弊，反而顾念小儿子，为女婿求取好处。朱云想要拿尚方斩马剑斩杀他，实在理所应当。我凭着浅薄的学问，接续先儒的行列，几代蒙受朝廷恩宠，没有办法报效国家。如今蒙受重大问询，就算豁出性命也要把话说完。”于是写下答复：“臣从经传得知，有的王朝得到神佑而兴盛，有的得到神示而灭亡。国家政治清明，上天就降下德行的启示；政治邪僻昏乱，上天就降下祸乱的警示。如今殿前出现的虹蜺，是妖邪之气生成，属于不正的征兆，就是《诗经》所说的蝃蝀。《中孚经》说：‘蜺这类异象出现，是君主无德，只亲近美色导致。’
如今宫内很多受宠的姬妾近臣，朝廷重用品行卑下的小人，上下都心怀怨恨，路上满是怨声，所以灾异屡次出现，上天再三告诫。如今又降下虹蜺，算是警戒到极点。《春秋谶》说：‘上天降下虹蜺，天下人怨恨，海内就要大乱。’大汉立国四百年的期限，也快要到了。从前彩虹贯穿牛山，管仲劝谏齐桓公不要亲近后宫妃嫔。《周易》说：‘上天垂示天象，显现吉凶，圣人就以此作为准则。’如今后宫姬妾、受宠近侍、宦官一伙人，共同把持朝政，欺骗蒙蔽君主。另外鸿都门下，聚集一群小人，创作辞赋文章，靠着雕虫小技得到宠幸，就像驩兜、共工互相举荐，短短一个月时间，全都得到提拔。乐松身居侍中，任芝身居纳言的职位，郤俭、梁鹄都靠着谄媚乖巧、巧言善辩，得到丰厚爵位和破格的恩宠。可是士大夫读书人，埋没乡野，口中诵读尧舜圣贤之言，品行超俗，却被抛弃，得不到任用。帽子鞋子颠倒位置，高下地位互换，顺从小人邪恶的心意，满足昏君的私欲，不思考《板》《荡》诗篇的告诫，不警惕如同虺蜴一样害人的奸人。危险的局面，没有比现在更严重的。万幸上天降下异象警示。《周书》说：‘天子见到怪异现象就修养德行，诸侯见到怪异现象就修整政务，卿大夫见到怪异现象就整顿本职，士人和百姓见到怪异现象就修养自身。’希望陛下谨记经典的告诫，谋求改变灾变恢复太平的办法，斥退奸佞巧诈的臣子，尽快征召怀才隐居的贤才，在内亲近忠直贤臣，在外重用正直大臣，停止随意下发的诏令，抑制游乐，专心处理政务，不敢懈怠。希望上天收回灾异，各类祸变可以平息。老臣蒙受帝王老师的重任，多次得到特殊恩宠，怎么敢吝惜残余的年岁，不倾尽我的诚心！”
奏章呈上，深深触怒曹节等人。蔡邕因为直言答对获罪，被流放到朔方。杨赐因为有帝师的恩情，才得以免于惩处。
这年冬天，朝廷举行辟雍大典，推举杨赐担任三老。又授官少府、光禄勋，接替刘合担任司徒。灵帝想要修建毕圭、灵琨两处苑囿，杨赐又上疏劝谏：“臣私下听说使者纷纷出动，丈量城南百姓的田地，打算修建苑囿。从前先王修建园囿，仅仅够用来举行三驱的狩猎礼仪，打柴放牧都可以进去。先帝的制度，东边开辟鸿池，西边修建上林苑，不过分奢侈也不过分简陋，合乎礼制。如今无缘无故丈量城郊土地作为苑囿，毁坏肥沃田地，废除百姓田园，驱赶当地居民，用来畜养禽兽，实在不符合‘爱护百姓如同爱护婴儿’的道义。如今京城外面已经有五六处苑囿，足够满足游赏，顺应四季游乐。应当效法夏禹居住简陋宫室、汉文帝放弃修建露台的心意，抚慰劳苦的百姓。”奏章呈上，灵帝打算停止修建，就询问侍中任芝、中常侍乐松。乐松等人说：“从前周文王的苑囿方圆百里，百姓觉得太小；齐宣王的苑囿方圆五里，百姓觉得太大。如今苑囿可以和百姓共用，不会妨害朝政。”灵帝听了很高兴，于是下令修筑苑囿。
光和四年，杨赐因为生病被免去官职。没过多久，又任命为太常。灵帝下诏赏赐御府的全套衣服，还有皇帝自用的冠巾绶带、玉壶革带、错金佩钩。
光和五年冬天，又任命杨赐为太尉。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杨赐被召到皇宫商议国事，恳切进谏触犯灵帝心意，就借着战乱的名义将他免官。
当初黄巾首领张角等人信奉旁门左道，号称大贤，欺骗蛊惑百姓，天下百姓扶老携幼归附他。当时杨赐担任司徒，叫来属官刘陶告诉他：“张角等人受到赦免之后，不知悔改，势力渐渐蔓延壮大。如今如果下令州郡抓捕讨伐，恐怕会骚扰百姓，加速祸患酿成。应当严令刺史、二千石官员，甄别安置流民，把流民遣送回各自本郡，以此削弱张角的党羽，之后再诛杀首领，可以不用大动干戈平定祸乱，怎么样？”刘陶回答：“这就是孙子所说的不打仗就让敌人屈服，是朝廷庙堂之上取胜的计策。”杨赐于是上书提出这个方案。恰逢杨赐被罢官，奏章留在宫中没有处理。后来灵帝搬到南宫，翻阅旧档案，看到杨赐关于张角的奏章，还有从前给皇帝讲学的记录，于是有所醒悟，下诏封杨赐为临晋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当初杨赐和太尉刘宽、司空张济一同入宫讲学，杨赐认为不应当独自接受封赏，上书希望分出一部分封邑给刘宽、张济。灵帝十分赞赏，就又封赏刘宽和张济的儿子，任命杨赐为尚书令。几天之后，外放做廷尉。杨赐自认为不是司法出身，说：“三位帝王成就功业，都以安定百姓为本，皋陶虽然贤能，却不担任这类官职，正是看重职责划分。”于是坚决推辞，以特进的身份回到府第。
中平二年九月，杨赐又接替张温担任司空，当月去世。灵帝穿上素服，三天不上朝处理政务。赏赐东园制作的棺木、寿衣，三百万钱，五百匹布。策书写道：“已故司空临晋侯杨赐，是华岳孕育出的人才，具备各类美好德行，杨家三代做宰相，凭着忠心辅佐国家。朕刚刚即位的时候，他在宫中为朕讲授道义，建立功勋，参与国家大政。作为帝师的功绩，朝廷内外都清楚；处理百官政务，劳苦勤勉。七次担任卿校官职，得到特进的特殊地位，五次登上三公之位，平息祸乱安定天下。虽然得到侯爵封地，还不足以酬报他的功勋。贤才逝去，朕还能向谁咨询！朕内心十分忧惧。礼制区分等级，器物各有规制。现在派遣左中郎将郭仪持符节，追赠特进官位，赐给司空骠骑将军印绶。”
下葬的时候，灵帝又派遣侍御史持符节送葬，兰台令史十人，调派羽林骑兵、战车甲士，前后配备鼓吹仪仗；又命令骠骑将军下属官吏，用司空的仪仗，护送灵柩前往家族墓地。公卿大臣全部参加葬礼，谥号文烈侯。等到周年祭，朝廷又派人参加祭祀。儿子杨彪继承爵位。
杨彪，字文先。年少继承家学。起初被举荐孝廉，州里举荐茂才，公府征召，他全都不去。熹平年间，因为博闻熟悉旧闻，朝廷派公车征召，授官议郎，升迁侍中、京兆尹。光和年间，黄门令王甫派自己的门生在京兆境内垄断官府财物，获利七千多万。杨彪揭发他们的奸恶，上报司隶校尉。司隶校尉阳球因此上奏诛杀王甫，天下人没有不拍手称快。杨彪被召回京城做侍中、五官中郎将，外调颍川、南阳太守，又回朝做侍中，三次升迁做到永乐少府、太仆、卫尉。
中平六年，杨彪接替董卓担任司空。这年冬天，接替黄琬担任司徒。第二年，关东各州郡起兵讨伐董卓，董卓害怕，想要迁都躲避兵祸。于是召集公卿大臣商议，说：“汉高祖定都关中，历经十一代帝王；光武帝定都洛阳，到现在也十代。按照《石包谶》，应当迁都长安，顺应天人的意愿。”百官没有人敢说话。杨彪说：“改变都城、更改制度，是天下大事。从前盘庚五次迁都，殷商百姓全都怨恨。过去关中遭受王莽战乱，宫殿被焚烧毁坏，百姓惨遭祸乱，活下来的百不存一。光武帝登基，才定都洛阳。如今天下安定，百姓安居乐业。明公拥立圣主，振兴大汉国运，无缘无故抛弃宗庙，舍弃先帝陵园，恐怕百姓惊恐，必定会发生天下大乱。《石包谶》这类书，是妖邪的书籍，怎么可以相信？”
董卓说：“关中土地肥沃富饶，所以秦国能够吞并六国。而且陇右出产木材，运过来很容易。杜陵南山下有几千座汉武帝时代旧窑，合力营建，很快就可以完工。百姓哪里值得和他们商议！如果有人阻拦，我派大军驱赶他们，可以把他们赶到大海边。”杨彪说：“搅动天下很容易，安定天下却十分困难，希望明公三思。”董卓脸色一变说：“杨公想要阻挠国家大计吗？”太尉黄琬说：“这是国家大事，杨公的话不能不考虑。”董卓不予回应。司空荀爽看到董卓态度强硬，担心董卓加害杨彪等人，于是从容开口：“相国哪里乐意迁都呢？山东起兵，不是短时间能够平息，所以要迁都来对付他们，这是秦汉时的形势。”董卓的怒气稍稍消解。荀爽私下对杨彪说：“各位坚持争辩不肯罢休，一定会招来灾祸，所以我不说话。”朝会结束之后，董卓唆使司隶校尉借灾异的罪名，上奏罢免黄琬、杨彪的官职。杨彪到皇宫谢罪，随即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十多天之后，升迁大鸿胪，跟随献帝进入关中，转任少府、太常，因病免官。又出任京兆尹、光禄勋，再升光禄大夫。
兴平三年秋天，杨彪接替淳于嘉担任司空，因为地震被免官。又授官太常。兴平元年，接替朱儁担任太尉，兼任录尚书事。李傕、郭汜作乱的时候，杨彪竭尽节操护卫君主，在危难坎坷之中，好几次险些遇害，这件事记载在《董卓传》。等到献帝车驾回到洛阳，杨彪又代理尚书令。
建安元年，跟随献帝向东迁到许都。当时天子刚刚迁居许都，大会公卿大臣。兖州刺史曹操上殿，看见杨彪神色不满，担心杨彪会在这时谋害自己，还没等到宴会开席，就借口上厕所，退出去回到军营。杨彪因此被免官。当时袁术僭越称帝作乱，曹操借口杨彪和袁术是姻亲，诬陷杨彪想要谋划废立皇帝，上奏把杨彪关进监狱，弹劾他犯大逆之罪。将作大匠孔融听说这件事，来不及换上朝服，跑去见曹操说：“杨公四代有清白德行，天下人都敬仰。《周书》说父子兄弟罪责不互相牵连，更何况把袁术的罪过归到杨彪身上。《周易》说积善之家有余福，现在看来只是空话。”曹操说：“这是朝廷的意思。”孔融说：“假如周成王要杀召公，周公可以说自己不知道吗？现在天下的士大夫敬仰明公，就是因为明公聪慧仁义，辅佐汉朝，提拔正直之人，实现太平。如今无故杀害无辜大臣，天下人听闻，谁不会离心离散！我孔融是鲁国一介男子，明天就可以辞官离去，不再上朝。”曹操没有办法，于是把杨彪释放出狱。
建安四年，杨彪又被任命为太常，建安十年被免官。建安十一年，所有靠着皇帝恩泽得到侯爵的人，都被剥夺封爵。杨彪看到汉朝国运将要终结，于是借口腿脚有病不能行走，这样过了十年。后来儿子杨修被曹操处死。曹操见到杨彪问道：“您为什么消瘦得这么厉害？”杨彪回答：“我惭愧没有金日磾那样提前察觉儿子过错的远见，可内心还怀有老牛疼爱小牛的亲情。”曹操听了神色为之动容。
杨修，字德祖，喜好学习，才华出众，担任丞相曹操的主簿，在曹操府中办事。等到曹操平定汉中，想要讨伐刘备却不能进军，想要驻守汉中又很难守住。护军不知道该进还是该退。曹操于是下达指令，只写了“鸡肋”两个字。丞相府下属没有人明白意思。杨修却说：“鸡肋，吃它没有什么肉，丢掉又觉得可惜，丞相已经决定撤军了。”于是通知外面，悄悄整理行装，曹操就此带领军队回师。杨修预判事情，大多像这样。杨修曾经外出，估计曹操会询问外面的事务，就预先写好答复，告诉家中守门的童子：“如果丞相有命令送来，就按顺序递上去。”之后果然如此，这样发生了好几次。曹操奇怪答复怎么这么快，派人调查，得知实情，从此内心忌惮杨修。再加上杨修是袁术的外甥，曹操担心成为后患，就借着事件把杨修杀掉。杨修撰写的赋、颂、碑、赞、诗、哀辞、表、记、书一共十五篇。
等到魏文帝曹丕接受汉献帝禅让登基，想要任命杨彪做太尉，先派遣使者转达旨意。杨彪推辞说：“我身为汉朝三公，遭遇天下动乱，不能对国家有所补益。年老体弱身患疾病，怎么能够辅佐新的王朝？”坚决推辞。于是朝廷授予光禄大夫，赏赐几案、手杖、衣服锦袍。朝会接见的时候，让杨彪穿布制单衣，戴鹿皮冠，拄着手杖入朝，用宾客的礼节对待他。杨彪八十四岁，黄初六年在家中去世。从杨震到杨彪，四代人官居太尉，德行功业代代相继，和袁氏家族，一同成为东汉著名的世家大族。
论曰：孔子说：“遇到危难不能扶持，面临倾覆不能匡救，那又何必用辅政的大臣呢？”确实，身负辅佐国家的重任，不可以虚占高位。身居崇高官位，忧虑深重，责任重大。延光年间，杨震身居宰相高位，秉持刚直，对抗权贵奸邪，把国家公道放在前面，把个人名位放在后面，可以说保有忠臣的节操，懂得身居高位该尽的本分。于是杨家几代积累德行，接连有人担任宰相。确实如此啊，“积善的家庭，必定有留给后代的福泽”。前代的韦贤、平当家族，和杨氏相比，也比不上。
赞曰：杨氏积累德行，世代都是国家栋梁。杨震坚守四知的训诫，杨秉不为酒、色、财三者迷惑。杨赐敢于直言进谏，杨彪忠诚没有过失。杨修虽然才华出众，却败坏了家族淳朴的家风。
《后汉书》卷五十五 章帝八王传
孝章皇帝有八个儿子：宋贵人生清河孝王刘庆，梁贵人生和帝，申贵人生济北惠王刘寿、河间孝王刘开，其余四位王子的母亲没有记载。
千乘贞王刘伉，建初四年受封。汉和帝即位，因为刘伉是长兄，对他十分敬重礼遇。刘伉在位十五年去世。
儿子刘宠继承爵位，又名伏胡。永元七年，改封国名为乐安。刘宠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就是乐安夷王。父子二人都在京城去世，都安葬在洛阳。
儿子刘鸿继承爵位。汉安帝去世之后，刘鸿才前往封国。刘鸿生下质帝。质帝登基，梁太后下诏书，认为乐安国土低洼潮湿，租赋微薄，改封刘鸿为勃海王。刘鸿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即勃海孝王。
刘鸿没有儿子，梁太后立桓帝的弟弟蠡吾侯刘悝为勃海王，承继刘鸿的祭祀。延熹八年，有关官员上奏刘悝图谋不轨，请求废黜他。桓帝不忍心，把他贬为廮陶王，只享有一个县的食邑。
刘悝后来托中常侍王甫帮自己恢复原来的封国，许诺酬谢五千万钱。桓帝临终，留下诏书恢复刘悝勃海王爵位。刘悝知道恢复爵位并不是王甫的功劳，不肯拿出许诺的钱财。王甫大怒，暗中搜寻刘悝的过错。当初，朝廷迎立灵帝，路上流传流言，说刘悝怨恨没能做皇帝，想要拦截征召皇帝的诏书。中常侍郑飒、中黄门董腾崇尚侠义，和一些轻悍之人往来，多次和刘悝交往。王甫暗中监视，认定他们图谋不轨，秘密告诉司隶校尉段颎。熹平元年，于是逮捕郑飒关进北寺监狱。指使尚书令廉忠诬陷郑飒等人谋划迎立刘悝，犯大逆不道之罪。于是桓帝下诏，命令冀州刺史逮捕刘悝审讯核实，又派遣大鸿胪持符节，会同宗正、廷尉前往勃海，逼迫责问刘悝。刘悝自杀。刘悝的妃妾十一人，子女七十人，歌舞伎女二十四人，全部死在监狱当中。封国的太傅、国相及下属官吏，都因为辅佐亲王不尽职，全部被处死。刘悝在位二十五年，封国被废除，百姓没有不怜悯他的。
平春悼王刘全，建初四年受封，当年去世，安葬在京城。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清河孝王刘庆，母亲是宋贵人。宋贵人，是宋昌的八世孙，扶风平陵人。父亲宋杨，以恭敬孝顺闻名乡里，不接受州郡官府的征召。宋杨的姑母，就是明德马皇后的外祖母。马皇后听说宋杨两个女儿都有才貌，就接到宫中教养。永平末年，选入太子宫，很受太子宠爱。汉章帝即位，姐妹二人一同封为贵人。建初三年，大宋贵人生下刘庆。第二年，刘庆被立为皇太子。征召宋杨担任议郎，赏赐十分丰厚。宋贵人善于待人接物，侍奉长乐宫马太后，亲自准备饮食，太后很怜惜她。马太后去世之后，窦皇后受到章帝专宠，因为宋贵人姐妹都得到宠幸，刘庆又是太子，内心十分嫉恨。窦皇后和自己的母亲比阳公主谋划陷害宋氏。对外让自己的兄弟搜寻宋贵人细微的过失，对内指使宫中侍从监视宋贵人的一举一动。窦皇后在掖庭宫门截获宋贵人的书信，信中说“生病想要活兔子，让家里寻来”，窦皇后就诬陷宋贵人想要用巫术诅咒害人，拿兔子做厌胜巫术。日复一日不断谗言诋毁，宋贵人母子渐渐被章帝疏远。
刘庆被迁出东宫，居住在承禄观。过了几个月，窦皇后暗示掖庭令上奏诬陷旧事，请求查验定罪。建初七年，章帝废黜太子刘庆，改立皇子刘肇为太子。刘肇，是梁贵人所生。章帝于是下诏：“皇太子心性迷惑失常，从小时候就显露，到现在越来越明显，恐怕会承袭母亲凶恶的品性，不可以供奉宗庙，做天下的君主。大义尚且可以灭亲，更何况贬退！现在废刘庆为清河王。皇子刘肇由皇后抚育教养，接受教诲，养成善性，可以成就大器。就算是庶子受慈母抚育，尚且有终身恩情，更何况皇后抚养，名分道义都十分正当！立刘肇为皇太子。”于是把宋贵人姐妹迁到丙舍，派小黄门蔡伦审讯查验，蔡伦秉承窦皇后的旨意罗织罪名，把宋贵人姐妹送到暴室监狱。两位贵人一同喝下毒药自杀。章帝内心也感到伤感，下令掖庭令把她们安葬在樊濯聚。于是罢免宋杨官职遣送回乡。当地郡县借着事端又抓捕宋杨。宋杨的朋友，前任怀县县令山阳人张峻、左冯翊沛国人刘均多方奔走斡旋，宋杨才得以免除死罪。宋杨失意抑郁，死在家中。
刘庆当时年纪还小，却懂得避祸远嫌，说话不敢提及宋氏，章帝反而怜惜他，下令皇后，给刘庆的衣服器物和太子同等规格。太子刘肇格外亲近刘庆，入宫同屋，出门同车。等到太子即位，就是汉和帝，对待刘庆格外优厚，其他诸王都比不上，常常和刘庆私下商议国事。
后来刘庆长大，迁居丙舍。永元四年，和帝移驾北宫章德殿，在白虎观讲学，刘庆得以入宫留宿。和帝准备诛灭窦氏外戚，想要阅读《外戚传》，担心身边侍从泄露，就让刘庆私下向千乘王求取，夜里偷偷带入宫中；又让刘庆传话给中常侍郑众，查找从前处置外戚的旧例。等到大将军窦宪被诛杀，刘庆搬去自己的王府居住，和帝赏赐三百奴婢，车马、钱帛、帷帐、珍宝玩物堆满府第；又赏赐刘庆的中傅以及左右侍从不等的钱财。
刘庆常常生病，身体不安，和帝早晚派人问候，送去饮食药物，关怀备至。刘庆为人小心恭谨孝顺，因为自己曾经被废，格外畏惧灾祸，严守法度。每次朝拜先帝陵园宗庙，常常半夜就整理装束，穿戴好衣冠等到天亮；告诫自己的下属官吏，不要和其他诸王车马竞相争先。因为母亲宋贵人葬礼简陋，内心常常悲痛遗憾，每到四时祭祀节日，就在自己府中私下祭拜。窦氏家族被诛之后，才让乳母到城北远远祭拜。窦太后去世之后，刘庆请求前去母亲坟前致哀，和帝准许，下诏太官四季供给祭祀用品。刘庆流泪说：“活着的时候不能侍奉母亲，死后能够举行祭祀，我的心愿已经满足。”想要修建祠堂，又担心有攀比恭怀梁皇后的嫌疑，终究不敢提这件事。常常对着身边的人落泪，把这件事当作终身的遗憾。后来上书，说外祖母王氏年老，又遭逢病痛，老家缺医少药，希望允许外祖母到洛阳治病。于是和帝下诏，宋氏族人全部回到京城，任命刘庆的舅舅宋衍、宋俊、宋盖、宋暹等人都做郎官。
永元十五年，主管官员借着日食，认为阴气过盛，上奏让诸侯王前往各自封国。和帝下诏：“日食的灾异，责任在朕一人。诸王年纪尚幼，早早离开父母抚育，长大才在宫中教养，常常怀有思念父母的哀痛。这份怜惜诸王的恩典，虽然不合国家制度，暂且准许他们留在京城。”到了冬天，跟随皇帝祭拜章陵，下诏给诸王每人配四十羽林骑兵。后来刘庆的中傅卫欣贪污钱财一千多万，皇帝下诏查办，同时责问刘庆为什么不检举。刘庆说：“卫欣身为师傅，是朝廷选拔的。臣只知道听从他的教导，没有仔细核查他的行为。”和帝赞赏他的回答，把卫欣贪没的钱财全部赏赐给刘庆。
等到和帝去世，刘庆在皇宫大殿痛哭，吐血数升，就此染上重病。
第二年，诸王前往封国。邓太后格外准许清河王设置中尉、内史，赏赐器物全部使用皇帝御用规格，任命宋衍等人做清河中大夫。刘庆到达封国，下令：“本王生长在深宫，在朝廷长大，仰仗圣明君主，安享现成尊荣。命运浅薄，早早失去父母，遭遇先帝驾崩，内心悲痛感伤。蒙受恩宠得到大封国，职责是辅佐朝廷。刚刚离开京城，内心孤苦惶恐，日夜不安，不知道该怎样立身。我听说单凭智慧不能治理好封国，必须依靠贤明人才。如今王府属官都身居职位，政事得失我们一同承担。希望对上遵守朝廷告诫，对下避免犯下过错。你们要纠察奸邪，严明法令，不要让我落下怠慢政事的罪名。”
邓太后因为殇帝还在襁褓之中，担心发生意外，留下刘庆的长子刘祜和嫡母耿姬住在清河王府。到了秋天，殇帝去世，立刘祜继承皇位，就是汉安帝。邓太后派中黄门护送耿姬回到清河封国。
安帝的生母左姬，字小娥；小娥的姐姐字大娥，犍为人。当初，左小娥的伯父左圣因为传播妖言获罪处死，家属被没入宫中为奴婢。姐妹二人几岁就进入掖庭，长大之后，都有才貌。左小娥擅长书写史书，喜爱辞赋。和帝把宫中女子赏赐给各个亲王，左小娥就来到清河王府。刘庆早先听说她容貌美丽，就托乳母求取。得到之后十分宠爱，其他姬妾都比不上。姐妹二人都死在京城，安葬在洛阳。
刘庆一共在位二十五年，才到封国。这一年，刘庆病重，对宋衍等人说：“清河土地低洼贫瘠，我希望死后能够安葬在宋贵人坟墓旁边，就满足了。朝廷恩典，应当会设立祠堂，使母子可以一同享受祭祀，灵魂有归处，死而无憾。”于是上书邓太后：“我的封国土地潮湿低下，乞求准许我死后陪葬在樊濯宋贵人墓旁，就算身死也不朽。趁我还能说话视物，冒昧请求。性命就在旦夕之间，希望得到陛下哀怜。”随后去世，时年二十九岁。邓太后派遣司空会同宗正主持吊唁祭祀；派长乐谒者仆射、中谒者二人协助办理丧事；赏赐龙旗九旒，虎贲武士一百人，葬礼规格比照东海恭王。邓太后下令掖庭丞护送左姬灵柩，和刘庆合葬在广丘。
儿子刘虎威继承爵位，就是清河愍王。永初元年，邓太后封宋衍为盛乡侯。分出清河国一部分土地，封刘庆的小儿子刘常保为广川王；刘庆的十一个女儿全部封为乡公主，享有食邑俸禄。第二年，刘常保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刘虎威在位三年去世，也没有儿子。邓太后立乐安王刘宠的儿子刘延平继承清河王位，就是清河恭王。
邓太后去世之后，主管官员上奏：“清河孝王德行淳厚美好，生育出圣明君主，承接天命，主持宗庙祭祀。汉朝建立，汉高祖尊奉父亲为太上皇，宣帝尊奉父亲为皇考，排定宗庙次序，设置陵园。大宗尊崇本生父母的道义，旧制不能遗忘。应当给刘庆上尊号孝德皇，刘庆的生母左氏尊号孝德后，孝德皇的母亲宋贵人追谥敬隐后。”于是告祭高庙，派司徒持符节，会同大鸿胪带着策书印玺前往清河，奉上尊号；派遣中常侍准备太牢祭祀，护礼仪侍中刘珍以及宗室列侯都前去参加典礼。陵园命名甘陵，庙命名昭庙，设置陵园令、丞，配备卫兵护卫，规格比照章帝的章陵。又把广川的土地划归清河国。尊奉耿姬为甘陵大贵人。封刘庆的女儿侍男为涅阳长公主，别得为舞阴长公主，久长为濮阳长公主，直得为平氏长公主。其余七位公主早早去世，所以没有加封爵位。追赠敬隐后妹妹小贵人印绶；追封宋杨为当阳穆侯。宋杨四个儿子全部封为列侯，每人食邑五千户。宋氏家族当中做卿、校、侍中、大夫、谒者、郎吏的有十多人。孝德后异母的弟弟左次、左达生，二人的九个儿子，全部担任清河国郎中。耿大贵人，是牟平侯耿舒的孙女。她的兄长耿宝继承牟平侯爵位。安帝因为耿宝是嫡亲舅父，对他十分优待，官做到大将军，事迹记载在《耿舒传》。
刘延平在位三十五年去世，儿子刘蒜继承爵位。质帝去世，征召刘蒜来到京城，准备商议选立皇帝。恰逢大将军梁冀和梁太后立质帝，于是让刘蒜返回封国。
刘蒜为人庄重严肃，举止合乎法度，朝廷大臣太尉李固等人没有不倾心拥护他的。当初，中常侍曹腾拜见刘蒜，刘蒜没有对他施礼，宦官们因此憎恶刘蒜。等到皇帝驾崩，公卿大臣都主张拥立刘蒜，可是曹腾游说梁冀，梁冀没有听从，于是拥立了桓帝。相关记载写在《李固传》中。刘蒜由此获罪。
建和元年，甘陵人刘文和南郡的妖贼刘鲟互相勾结，造谣说清河王应当做天子，打算一同拥立刘蒜。
事情被揭发之后，刘文等人劫持了清河相谢暠，把他挟持到王宫的司马门前，说：“要立清河王做天子，让你做三公。”谢暠不肯听从，大骂他们，刘文于是刺杀了谢暠。朝廷随即逮捕处死刘文、刘鲔。主管官吏趁机弹劾刘蒜，刘蒜获罪，被贬为尉氏侯，流放到桂阳，最后自杀。他在位三年，封国就此撤销。
梁冀厌恶“清河”这个封国名称，第二年，就把清河改名为甘陵。梁太后立安平孝王的儿子经侯刘理做甘陵王，承续孝德皇的祭祀，这就是甘陵威王。
刘理在位二十五年去世，他的儿子贞王刘定继承王位。
刘定在位四年去世，儿子献王刘忠继承王位。黄巾起义爆发，刘忠被本国百姓捉住，不久之后被释放。灵帝因为骨肉亲情，下诏恢复刘忠的封国。刘忠在位十三年去世，继承王位的儿子被黄巾贼杀害，建安十一年，因为没有后嗣，封国被废除。
济北惠王刘寿，生母是申贵人，申贵人是颍川人，家族世代有官至二千石的人。申贵人十三岁，就进入后宫。刘寿在永元二年受封，分出太山郡设立他的封国。和帝沿袭肃宗的旧例，各位兄弟全都留在京城，恩宠深厚亲密。主管官员请求让各位诸侯王返回自己的封国，皇帝不忍心答应。等到和帝驾崩，诸王才前往封国。永初元年，邓太后封刘寿的舅舅申转为新亭侯。刘寿在位三十一年去世。自从永初年间以后，外族不断叛乱，国家财政不足，开始定下制度：刚受封的诸侯王去世，助丧的钱财减为一千万，布一万匹；继承爵位的诸侯王去世，助丧钱五百万，布五千匹。当时只有刘寿身份最为尊贵亲近，朝廷特地赐给他助丧钱三千万，布三万匹。
他的儿子节王刘登继承王位。永宁元年，朝廷封刘登的五个弟弟为乡侯，都另外享有太山郡的食邑。
刘登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哀王刘多继承王位。
刘多在位三年去世，没有子嗣。永和四年，朝廷立战乡侯安国为济北王，也就是济北厘王。
安国在位十年去世，儿子孝王刘次继承王位。本初元年，封刘次的弟弟刘猛为亭侯。刘次九岁丧父，极为孝顺。建和元年，梁太后颁下诏书：“济北王刘次年纪轻轻镇守藩国，亲身践行孝道。父亲去世时哀痛恸哭，忧伤毁损身体，逾越礼法；搭建草屋，铺土为席，身服丧服、手执丧杖，不梳头不洗浴，身上生出疮疖。居丧守孝已经二十八个月，各个封国遭遇丧事，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情形，朝廷十分赞许他。《尚书》不是说吗：‘要用德行彰显善行。’ 《诗经》说：‘孝子的德行永不枯竭，会永远赐福给你的同类。’现在给刘次增加五千户的封邑，扩大他的疆土，以此慰勉孝子悲痛辛劳的德行。”
刘次在位十七年去世，儿子刘鸾继承王位。刘鸾去世，儿子刘政继承王位。刘政去世，没有子嗣，建安十一年，封国被废除。
河间孝王刘开，永元二年受封，分出乐成、勃海、涿郡设立封国。延平元年前往封国。刘开遵守法令制度，官吏百姓都敬重他。永宁元年，邓太后封刘开的儿子刘翼为平原王，承续怀王刘胜的祭祀； 封刘开的儿子刘德为安平王，承续乐成王刘党的祭祀。
刘开在位四十二年去世，儿子惠王刘政继承王位。刘政蛮横凶暴，不遵守法令。顺帝因为侍御史吴郡人沈景有干练刚强的名声，就提拔他做河间相。沈景到封国拜见河间王，河间王没有穿戴正式朝服，两腿张开坐在大殿之上。侍郎宣唱礼拜的礼仪，沈景站在原地不行礼。沈景问：“大王在哪里？”虎贲卫士说：“这不就是大王吗？”沈景说：“大王不穿朝服，和普通人有什么区别！如今我以封国相的身份拜见大王，难道是拜见一个不讲礼法的人吗！”河间王十分惭愧，于是更换朝服，沈景这才行拜见礼。沈景出宫，守在宫门外，传唤河间王的太傅前来，责备他说：“当初从京城出发，陛下当面把诏书交给我，因为大王为人不恭敬，派我监察督责。各位白白享受爵位俸禄，却没有尽到训导君王的职责。”随即上奏请求治他们的罪。皇帝下诏书斥责刘政，并且诘问太傅的罪责。沈景接着抓捕奸邪小人，上奏列举他们的罪状，诛杀几十个作恶极重的人，平反一百多件冤狱。刘政于是改变品行，悔过修身。阳嘉元年，朝廷封刘政的十三个弟弟全都做亭侯。
刘政在位十年去世，儿子贞王刘建继承王位。刘建在位十年去世，儿子安王刘利继承王位。刘利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刘陔继承王位。刘陔在位四十一年，曹魏接受汉朝禅让，把他封为崇德侯。
蠡吾侯刘翼，元初六年，邓太后征召济北王、河间王的儿子们来到京城，邓太后惊异于刘翼容貌俊美，就让他过继做平原怀王的后嗣。把他留在京城。过了一年多，邓太后驾崩。安帝的乳母王圣和中常侍江京等人诬陷邓骘兄弟以及刘翼，说刘翼和中大夫赵王图谋作乱，觊觎皇位，心怀大逆不道的心思。于是把刘翼贬为都乡侯，遣送回河间。刘翼从此谢绝宾客，闭门居家。永建五年，他的父亲刘开上书朝廷，希望分出蠡吾县封给刘翼，顺帝准许了。
刘翼去世，儿子刘志继承爵位，被大将军梁冀拥立为皇帝，这就是汉桓帝。梁太后下诏追尊河间孝王为孝穆皇，夫人赵氏为孝穆后，宗庙称作清庙，陵墓称作乐成陵；追尊蠡吾已故的侯刘翼为孝崇皇，宗庙称作烈庙，陵墓称作博陵。都设置令、丞的官职，派司徒手持符节，捧着策书、印玺绶带，用太牢的规格祭祀。建和二年，改封桓帝的弟弟都乡侯刘硕为平原王，留在博陵，承续刘翼的香火。尊奉刘翼的夫人马氏为孝崇博园贵人，把涿郡的良乡、故安，河间的蠡吾三个县作为她的汤沐邑。刘硕嗜酒，犯下很多过失，桓帝命令马贵人代管王府的事务。建安十一年，封国废除。
解渎亭侯刘淑，是河间孝王的儿子，受封此爵位。刘淑去世，儿子刘苌继承爵位。刘苌去世，儿子刘宏继承爵位，被大将军窦武拥立为皇帝，就是汉灵帝。建宁元年，窦太后下诏追尊皇祖父刘淑为孝元皇，夫人夏氏为孝元后，陵墓叫敦陵，宗庙叫靖庙；追尊皇父刘苌为孝仁皇，夫人董氏为慎园贵人，陵墓叫慎陵，宗庙叫奂庙。全部设置令、丞，派司徒手持符节前往河间，送去策书印绶，用太牢祭祀，每年按时派遣中常侍持符节到河间主持祭祀。
熹平三年，朝廷派遣使者册封河间安王刘利的儿子刘康为济南王，承续孝仁皇的祭祀。
刘康去世，儿子刘赟继承王位，建安十二年，被黄巾贼杀害。儿子刘开继承王位，在位十三年，曹魏代汉，封刘开为崇德侯。
城阳怀王刘淑，永元二年分出济阴郡设立他的封国。在位五年去世，安葬在京城。没有子嗣，封国撤销，属地重新并入济阴郡。
广宗殇王刘万岁，永元五年受封，分出钜鹿郡设立封国。当年就去世，安葬京城。没有子嗣，封国撤销，属地归还钜鹿郡。
平原怀王刘胜，是和帝的长子，生母不见记载。从小就患有顽固的疾病，延平元年受封。在位八年去世，葬在京城。没有儿子。邓太后立乐安夷王刘宠的儿子刘得做平原王，继承刘胜的后嗣，这就是平原哀王。
刘得在位六年去世，没有子嗣。永宁元年，邓太后又立河间王刘开的儿子都乡侯刘翼继承平原王的爵位。安帝把他废黜，封国就此废除。
评论说：史书上记载，吴国君主夷昧，德行深厚又有法度，将来执掌吴国的，一定是他的子孙。章帝算是仁厚长者，行事敦厚宽和，汉室后世继承大统的，都是他的后代，古人说的话实在可信啊！
赞语说：章帝福运绵延不绝，宗室分支都蒙受福泽。质帝是刘伉的孙子，安帝也是刘庆的儿子。河间王一支多有福运，桓帝、灵帝都出自这一脉。 济北诸王没有骄纵恶行，蒙受皇家丰厚恩宠。平原王身染顽疾，三位诸侯王在京师去世。宗室众多子孙，有的成才立业，有的年少早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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