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六十一 左周黄列传第五十一
左雄，字伯豪，南阳涅阳县人。汉安帝时期，被举荐为孝廉，逐步升迁做了冀州刺史。冀州境内有很多豪门大族，喜欢托人说情请托，左雄常常闭门，不和他们往来。他上奏检举贪腐奸猾的二千石官员，一点也不回避顾忌。
永建初年，公车府征召，授官议郎。当时汉顺帝刚刚即位，大臣们懈怠松弛，朝政多有缺失。左雄多次上书议论国事，言辞恳切深刻。尚书仆射虞诩认为左雄有忠直奉公的节操，上疏举荐他说：“我看如今公卿以下的官员，大多沉默苟安，把培植私恩当作贤能，把尽心尽节当作愚笨。甚至互相告诫说：‘不要做洁白无瑕的美玉，圆滑随俗才能保有往后的福分。’我见到议郎左雄，屡次呈上密封奏章，甚至拿陛下曾经遭遇的危难当作警戒，实在具备大臣正直敢言的气节，有周公为成王谋划国事的风范。应当提拔他担任掌管进言的要职，一定会起到匡正辅佐朝政的作用。”于是朝廷任命左雄为尚书，又升迁为尚书令。
左雄上疏陈述政事说： “我听说安抚远方、和睦近邻，最重要的莫过于安定百姓；安定百姓的要务，最重要的莫过于任用贤才；任用贤才的办法，一定要有考核罢免的制度。所以皋陶回答大禹，最重要的在于识别人才。‘能够安定百姓就是仁惠，百姓就会归心。’分封诸侯，代为治理百姓，百姓就和睦融洽，礼让的风气兴起。所以《诗经》说：‘阴云密密，春雨绵绵。雨水浇灌公田，再流到我的私田。’
等到周幽王、周厉王昏庸乱政，不能亲自处理国事，褒姒这类女子把持权柄，奸佞小人结党掌权，贤才愚才位置颠倒，高低地位彻底颠倒。所以《诗经》写道：‘四方国家政治混乱，是因为不任用贤良。’又说：‘哀叹如今的人们，为什么变得像毒蛇一样。’说的是百姓畏惧官吏如同畏惧毒蛇。
周王朝覆灭之后，六国归于秦国，焚毁儒生典籍，废除五等爵位，改设郡县。县里设置令、长，郡设置郡守、郡尉，百姓以什伍编制互相监察，官吏对待百姓如同野兽。大汉承受天命，虽然没有完全恢复上古制度，但是能够谨慎对待众官吏，废除苛政补救弊病，安抚度过乱世。到了汉文帝、汉景帝时期，天下安定太平，实在是因为为政清静宽和，慎重选用官吏的缘故。
往下到汉宣帝，出身微贱，综合核查名声与实绩，清楚时代的弊病。刺史、郡守国相，宣帝常常亲自接见，考察言行，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宣帝于是感叹：‘百姓能够安定没有怨恨，是因为政治清平、官吏贤良。和我一同实现这点的，就只有优秀的二千石大员啊！’他认为官吏频繁调动，下面百姓就不能安于本业；官吏长久在任，百姓就会服从教化。政绩优异的，就下诏书勉励，增加俸禄赏赐金钱，有的赐封关内侯；公卿职位有空缺，就按次序提拔任用。因此官吏都称职，百姓安居乐业。汉代优秀官吏，在这时最为兴盛，所以招来祥瑞凤凰，成就中兴功业。
从汉朝建立到现在，三百多年，风俗渐渐衰败，虚伪狡诈滋生蔓延。下级施展欺诈，上级肆意残暴。掌管百里县城的长官，调动频繁，人人只顾眼前，不做长久打算。把杀害无辜当作威风，把横征暴敛当作贤能，把修身安民当作懦弱无能，把遵守法度当作不通教化。髡钳这类刑罚，只因为一点小仇怨就施加；杀身大祸，产生于官吏一时喜怒。把百姓当作仇敌，征税如同豺虎。监察的官员接连不断，却和贪官同流合污，见到恶行不检举，听闻罪恶不核查。考察政绩只看驿站的表面情况，要求成效只看短短几个月。称赞人不看德行，论功劳不依据事实。虚妄浮夸的人获得美名，恪守规矩的人遭到毁谤。有的人借着犯罪反倒抬高声望，有的人看见祸乱苗头就求取名利。州府长官不核查，争相征召任用，这些人迅速升迁，超越正常等级。有的已经被弹劾抓捕，却逃亡逃避刑罚，遇上大赦再贿赂，罪责又被洗刷干净。善恶混淆，清浊不分。
于是奸猾官吏肆意妄为，对待官职来去轻率，官员任免接连不断，职位常常空缺上百个。乡县基层小官，俸禄微薄，车马衣物全部取自百姓。清廉的只求够用，贪婪的用来填满自家私囊。额外摊派赋税徭役接连不断，迎来送往耗费巨大，损害政务伤害百姓。社会和气不能调和，灾异不能消除，过错全都在这里。
如今的县级长官，就相当于古代的诸侯，在朝廷接受官爵，车马服饰都有规制，却被等同于普通小民，违抗王命逃避罪责，这不是尊崇法度、爱护百姓的做法。依我的愚见，郡守、国相、县令县长，凡是宽厚平和政绩显著的，可以就地增加俸禄，不要随意调动，除非父母去世，不允许离职。那些不遵守法令、不服从朝廷命令的，终身不许做官，就算遇到大赦，也不能录用。如果遭到弹劾，逃亡不接受治罪的，把家属流放到边郡，用来惩戒后人。
乡县治理百姓的小吏，全部选用清白出身、通晓儒学可以从政的人，减免他们的赋税，增加俸禄。任职满一年之后，三公府、州郡才可以征召辟举。这样一来，作威作福的门路被堵死，弄虚作假的源头断绝，迎来送往的劳役减少，横征暴敛的根源止息。奉公守法的官吏，能够完成教化；天下百姓，各自安身乐业。可以追随汉文帝、汉宣帝中兴的轨迹，美德流传后世，永远不会磨灭。”
顺帝被他的话打动，把奏章下发给主管官员，核查事情真伪，详细推行他的主张。左雄所说的，都通达政务体制，但是宦官把持大权，最终不能够全部施行。从此以后官吏调动更替频繁，县令县长月月更换，迎新送旧，骚扰没完没了。有的官署空荡荡，没人处理公务，每当要选拔难治郡县的官员，甚至有人逃避出逃。
永建三年，京城、汉阳郡都发生地震，泉水涌出。永建四年，司隶、冀州又发生大水。左雄推演灾异，认为是下层有犯上作乱的征兆，又上疏说：“应当秘密做好防备，防备意外祸乱。”不久青州、冀州、扬州盗贼接连起事，数年之间，天下动荡。之后天下大赦，盗贼虽然有所瓦解，但是官府依旧没有防备，叛乱流徒过几个月又重新起事。左雄和尚书仆射郭虔一同上疏，认为“盗贼连年作乱，百姓死亡大半，一人犯法，整个宗族成群逃亡。应当趁局势还没有恶化，发布命令让他们悔过自新。能够告发同党的，可以免除自身罪责；能够斩杀贼寇的，明确给予赏赐。”奏章递上去，全都没有被采纳。
左雄又上书：“应当尊崇经学，修缮太学。”顺帝听从了。阳嘉元年，新的太学建成，下诏考试通晓经学的人补为太学弟子，增设甲乙两科，每科各十人。任命京城以及郡国六十岁以上的老儒生担任郎官、舍人、王国郎，一共一百三十八人。
左雄又上书说：“郡国察举孝廉，就是古代贡举士人，出仕就要治理百姓，宣扬教化。如果对世事一无所知，就无法施展才干。孔子说‘四十岁不再迷惑’，《礼记》说男子四十岁可以出仕。请求从今往后，孝廉不满四十岁，不得被察举。全部先要到三公官府考试，儒生考试家传经学，文吏考试文书奏章，副本送到端门，核查真假，发掘特殊才能，改良社会风气。有不遵守法令规定的，依法治罪。如果有才干超群、品行特异的，可以不受年龄限制。”顺帝采纳，把命令颁布郡国。
第二年，广陵郡孝廉徐淑，年龄还没到标准，尚书台郎官怀疑，就诘问他。徐淑回答：“诏书说如果有颜回、子奇那样的人才，可以不拘年龄，所以本郡举荐了我。”郎官不能驳倒他。左雄责问徐淑：“从前颜回听到一件事就推知十件事，你这个孝廉听到一件事能推知几件？”徐淑无言对答，于是被遣送回郡。
于是济阴太守胡广等十几个人，都因为举荐失当被罢免。只有汝南陈蕃、颍川李膺、下邳陈球等三十多人被授为郎中。从此以后州牧郡守心怀畏惧，不敢随意举荐。一直到永嘉年间，察举选拔清明公正，得到很多真正人才。
左雄又上奏征召天下名儒担任博士，让公卿子弟做太学学生，志节高尚的，增加俸禄。汝南谢廉、河南赵建，才十二岁，都通晓经书，左雄一并上奏任命为童子郎。于是背负书籍前来求学的人，云集京城。
当初，顺帝曾经被废为济阴王，乳母宋娥和黄门孙程等人共同谋划拥立顺帝。顺帝后来因为宋娥先前有功，封她做山阳君，食邑五千户。又封大将军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
左雄呈上密封奏章说：“分割土地封赏侯爵，是帝王制度之中重大的事情。汉高祖立下规约：不是刘氏不能封王，没有功劳不能封侯。孝安皇帝封赏江京、王圣等人，于是招来地震灾异。永建二年，封赏拥立皇帝的有功之人，又出现日食的变故。占卜术数的人，都把灾祸归罪于滥封爵位。如今青州饥荒，盗贼还没有平息，百姓衣食匮乏，向上请求官府救济。陛下孜孜不倦操劳国事，把救助百姓当作要务。应当遵循古代法度，清静无为，顺应上天心意，消除灾异。实在不该追念小小的私恩，破坏国家重要制度。”顺帝没有听从。
左雄又劝谏：“我听说君主没有不喜爱忠正、厌恶谗言阿谀的，可是历代的祸患，无不是忠正的人获罪，谗佞的人受宠。这是因为听取忠言很难，听从阿谀的话很容易。刑罚，是人情最厌恶的；尊贵宠幸，是人心最向往的。所以世上忠于直言的人少，习惯于阿谀奉承的人多。于是君主常常听到赞美，很少知道自己过失，迷惑而不觉醒，直到危亡。
我见到诏书顾念乳母旧日恩情，想要特意给予优厚赏赐。查考尚书旧例，没有给乳母封爵食邑的制度，只有先帝时期乳母王圣封为野王君。王圣制造谗言，酿成废立的祸乱，活着被天下人唾骂，死了天下人都为之称快。夏桀、商纣贵为天子，可奴仆都羞于和他们为伍，是因为他们不讲道义；伯夷、叔齐身为普通百姓，王侯争相和他们结交，是因为他们德行高尚。如今乳母宋娥亲身奉行节俭，做天下表率，百官百姓无不仰慕。可要是和王圣获得一样的爵号，恐怕违背她原本的操守，不是她本心所愿。
大凡人的心思，相差不会太远，内心不安的事，古今都是一样。百姓深深忌惮王圣造成的祸乱，百姓性命危如累卵，常常害怕当世再出现这样的事，警惕恐惧的念头，从来没有放下，恐惧的话语还挂在嘴边。恳请依照之前的建议，每年拿出千万钱供给乳母，对内足够成全陛下的恩爱，对外不会被官吏百姓非议。封赏梁冀这件事，并不是紧急要务，应当等灾异过去之后，再评议可不可以封赏。”
恰逢又发生地震、缑氏山崩塌的灾异，左雄再次上疏劝谏：“先帝封赏野王君，汉阳发生地震；如今封赏山阳君，京城又发生地震。妇人、臣子专权，这类灾祸尤其严重。我前后冒昧进言，封爵是重大国事，帝王可以赏赐给人财物，不可以拿官爵徇私情。应当收回对乳母的封赏，来平息灾异。如今梁冀已经谦让辞谢，山阳君宋娥也应当推崇她原本的节操。”左雄言辞多次恳切到位，宋娥也畏惧，推让封赏，但是顺帝内心舍不得，最终还是完成封赏。后来宋娥因为勾结奸人，失去爵位。
当时大司农刘据因为公务遭到责罚，被召到尚书台，官吏传呼催促他快步上前，还要对他施以杖责捶打。左雄上书说：“九卿地位仅次于三公，位列大臣，行动佩戴玉饰，举止合乎礼仪秩序。孝明皇帝才有捶打大臣的处罚，这都不是古代的典制。”顺帝听从，从此九卿不再遭受捶打。
自从左雄掌管尚书台，很多事情都加以匡正整肃，每次写奏章奏议，尚书台都拿来当作行事范例。之后升迁司隶校尉。
当初，左雄举荐周举做尚书，周举任职之后很称职，议论的人都称赞。等到左雄做司隶校尉，又举荐从前的冀州刺史冯直担任将帅，可是冯直曾经因为贪赃犯罪。周举就这件事弹劾左雄。左雄高兴地说：“我曾经侍奉冯直的父亲，又和冯直交好。如今周宣光拿这件事弹劾我，这是当年韩厥那样秉公举奏的义举。”天下人由此敬服左雄。第二年左雄因事被免官，后来又重新担任尚书。永和三年，左雄去世。
延光四年，周举被征召到司徒李郃的府中任职。当时宦官孙程等人拥立顺帝，诛灭阎氏势力。议郎陈禅认为阎太后和顺帝没有母子恩情，应当把太后迁到别的宫殿，不再朝见。朝中大臣大多都认同这个提议。
周举对李郃说：“从前郑武姜想要杀害郑庄公，庄公发誓不到黄泉不再相见；秦始皇怨恨母亲行为失当，长久隔绝母子关系。后来分别被颍考叔、茅焦劝说，重新尽儿子孝道，史书都赞美这件事。如今阎氏刚被诛杀，太后被囚禁在离宫，如果悲伤愁苦生病，一旦发生意外，陛下拿什么向天下交代？如果听从陈禅的提议，后世就会归罪于您。应当秘密上表朝廷，请陛下侍奉阎太后，勉励百官，照旧朝见太后，以此满足上天心意，回应百姓的期望。”李郃立刻上疏陈述这件事。第二年正月，顺帝到东宫朝见阎太后，太后因此得以安稳度日。
后来长乐少府朱伥接替李郃担任司徒，周举依旧在司徒府做事。当时孙程等人因为怀揣奏章上殿争功获罪，顺帝发怒，把他们全部改封到偏远郡县，命令洛阳县令限期把他们遣送出发。
周举劝说朱伥：“当初皇帝被困西钟之下，如果没有孙程这些人，哪里能够登基？就算韩信、彭越、吴汉、贾复的功劳，也超不过他们。如今忘掉他们大功劳，记着小小的过失，如果他们在路上死去，陛下就会背负杀害功臣的非议。趁着他们还没有动身，应当赶快上表劝谏。”
朱伥说：“如今诏书盛怒，两位尚书已经上奏处置这件事，唯独我上表进言，一定会获罪遭谴责。”周举说：“明公年过八十，身居三公高位，不在此刻竭尽忠心报效国家，只顾保全自身富贵，还想要追求什么？就算保住俸禄官位，也一定会落得奸邪谄媚的骂名；劝谏就算获罪，还有忠贞的美名。如果我的话不值得采纳，我就此告辞离去。”朱伥于是上表劝谏，顺帝果然听从。
后来周举被举荐茂才，出任平丘县令。上书谈论当世政事得失，言辞十分刚正恳切。尚书郭虔、应贺等人看了奏章为之感叹，一同上疏称赞周举忠直，希望皇帝把这份奏章放在御座旁边，用来警戒自己。
周举逐步升迁为并州刺史。太原郡，旧俗因为介子推被火烧死，有“龙忌”的禁忌。到介子推死亡的那个月份，都说神灵不允许生火，于是百姓整个冬天一个月都吃冷食，不敢生火做饭。老人小孩承受不住，每年都有很多人死去。
周举到并州之后，写一篇祭文放到介子推的庙宇中，说明寒冬熄灭炊火，伤害百姓性命，不是贤人的本意。把道理宣告给百姓，让他们恢复吃热饭。于是众人的迷惑渐渐解开，风俗得到很大改变。
（典故：心中记挂大火，害怕火势太猛，所以禁止生火。民间传说介子推就在这一天被烧死，所以禁火。）
周举转任冀州刺史。阳嘉三年，司隶校尉左雄举荐周举，朝廷征召授官尚书。周举和尚书仆射黄琼同心辅佐朝政，在朝廷名望很重，皇帝身边的权贵都忌惮他们。
这一年河南、三辅发生大旱灾，五谷受灾枯死。天子亲自露天坐在德阳殿东侧求雨，又下令司隶、河南祭祀河神、名山大湖。
诏书因为周举才学渊博，特意下达策问说：“我德行浅薄，继承帝王统绪，早起晚睡，想要实现天下中正和睦。连年以来，旱灾频频降临，庄稼干枯，百姓粮食匮乏。人伦教化得不到施行，帝王恩泽不能流布，百官占着官位不办实事。仔细考察应当贬斥罢免的官员，消除灾异恢复祥和的办法是什么？逐条完整作答，不要有所避讳。”
周举回答说：“我听《周易》说：‘天尊地卑，乾坤的秩序就此确立。’天地阴阳交融，才生出万物；万物之中，人最为尊贵。
所以圣明的君王设立君长养护百姓，推行教化，顺应四季时节，调和阴阳。让男女婚嫁不耽误年龄，用仁爱恩德包容百姓，用道德教化引导百姓，拿灾异警示世人，拿祥瑞劝勉世人。这是古代圣王顺应天道养育万民的根本。
如果阴阳隔绝不通，二气就闭塞凝滞；阴阳闭塞，人与万物就不能繁盛；人与万物不能繁盛，风雨就失去时序；风雨失序，水灾旱灾就会发生。
陛下身居唐尧虞舜一样的帝位，却没有推行尧舜的政事，近处废弃汉文帝、光武帝的法度，却追随亡秦奢侈的欲望。皇宫之内积存怨女，宫外民间有很多男子不能婚配。如今皇嗣没有降生，东宫太子之位空缺，这是伤害调和、违背天理，断绝人伦造成的。
不单陛下如此，宦官权贵，也依仗权势，欺凌良家女子，强娶女子禁闭宫中，有的人白头到老都没有配偶，违背上天本心。从前周武王攻入殷商，放出宫中多余的女子；商汤遭遇旱灾，拿六件事反省自己；鲁僖公遇到旱灾，自责求雨，都是凭着精诚把灾祸转为福运。
自从大旱降临，已经过了不少年岁，没有听闻陛下改过的成效，白白让至尊之躯暴露在风尘之中求雨，实在没有用处。又下令州郡祭祀神灵求雨。从前齐国大旱，齐景公想要祭祀河伯，晏子劝谏说：‘不可以。河伯以水为城池国土，鱼鳖作为百姓。水枯竭鱼就会死，他难道不想要下雨？只是他自己做不到罢了。’
陛下所作所为，只追求表面形式，不探求根本实质，就像爬到树上去找鱼，倒着行走却想要追赶前人。实在应当坚守信用改革朝政，推崇正道破除迷惑，放出后宫得不到御幸的女子，审理天下蒙冤的案件，削减太官丰盛膳食的开销。人伦教化得不到推行，责任在于司徒，不称职的官员，应当立刻贬斥罢免。我从地方被提拔掌管中枢，学识浅薄智慧不足，不足以应答策问。《易传》说：‘精诚阳德感动上天，不会拖延片刻。’希望陛下留心审察我的话。”
于是顺帝召见周举和尚书令成翊世、仆射黄琼，询问政事得失。几个人都回答，认为应当谨慎选用官吏，斥退贪污之人，疏远奸佞小人，效法汉文帝的节俭，遵从孝明皇帝的教化，及时雨一定会降临。
顺帝问：“百官之中贪污奸佞的是哪些人？”唯独周举回答：“我从偏远州郡提拔到机要位置，不能够分辨全部大臣。但是公卿大臣屡次直言进谏的，就是忠贞之臣；阿谀苟合的，就是奸佞小人。司徒任职六年，没有听到他进献忠直言论、高明谋划，我的愚见问题就在这里。”后来朝廷借别的事罢免司徒刘崎，升迁周举做司隶校尉。
（典故：“是政事没有节制吗？役使百姓过度吗？贿赂盛行吗？谗人得志吗？宫室修建得奢华吗？宠姬干政吗？为什么旱灾这么严重！”） 哪里知道古代危亡的缘由，和倒着行走却想要追上前人没有两样。
永和元年，灾异多次出现，皇宫之内对此十分忌讳。顺帝召集三公、九卿、二千石、尚书到显亲殿，问道：“上书言事的人大多说，从前周公代理天子处理国政，去世之后，周成王想要用天子的礼仪安葬他，上天为此发生灾变。等到改用天子礼制安葬，就刮起反向的大风，灾异消除。北乡侯曾经做过天子，却用诸侯王的规格安葬，所以多次出现灾异。应当给他追加尊贵谥号，排列进宗庙昭穆次序。”
大臣商议，大多赞同诏书的想法。唯独周举回答：“从前周公有祈祷天命的感应，建立太平的大功，所以上天显现异象，彰显他的圣德。北乡侯本来不是帝王正统，被奸臣拥立，在位不超过一年，年号都没有更改，上天不保佑，早早夭亡。《春秋》之中，王子猛去世不写‘崩’，鲁国子野去世不记载安葬。北乡侯没有别的功德，用诸侯王礼仪安葬，待遇已经很尊崇，不应当再加谥号。灾异的到来，并不是这件事造成。”
于是司徒黄尚、太常桓焉等七十个人都赞同周举的意见，顺帝听从。黄尚，字伯河，南郡人，年轻时就担任显要官职，也以善于处理政务著称。
周举外放担任蜀郡太守，因事被免官。大将军梁商上表举荐他做从事中郎，十分敬重他。永和六年三月上巳节，梁商大规模宴请宾客，在洛水边摆酒宴。周举当时声称有病没有赴会。梁商和亲近之人开怀畅饮，等到酒宴将尽，演奏《薤露》挽歌，在座听到的人，全都掩面落泪。太仆张种当时也在场。宴会回来，把这件事告诉周举。周举叹息说：“这就是哀乐不合时宜，不该出现这样的事，灾祸快要降临了！”梁商到秋天果然去世。
梁商病重，顺帝亲自前去探望，问他的遗言。梁商回答：“人将要死去，说的话是善意的。我的从事中郎周举，清高忠直，可以委以重任。”于是朝廷任命周举为谏议大夫。
（《薤露》歌词：薤上的露水，天亮就会滴落消亡；人死一旦逝去，什么时候才能归来？）
当时接连发生灾异，顺帝想起梁商的遗言，在显亲殿召见周举，询问灾变缘由。周举回答：“陛下刚刚即位的时候，遵循旧的典章制度，振兴教化处理政务，远近整肃安定。近几年以来，渐渐违背从前的做法，朝中宠臣众多，封赏不看德行。观察天象人情，比照古今，实在值得忧惧。《尚书》说：‘君主僭越失度，就会出现长久大旱。’行事僭越没有分寸，政令就不被遵从，下面就治理不好；阳气不受约束，就会上层扰动，下层民力枯竭。应当严格秘密下令州郡，查办豪门大族中的大奸贼，及时抓捕讨伐。”之后江淮的贼寇周生、徐凤到处作乱，正如周举所说。
当时下诏派遣八位使者巡行天下体察风俗，全部选拔素来有声望的大臣。任命周举担任侍中，周举举荐侍中杜乔、代理光禄大夫周栩、前任青州刺史冯羡、尚书栾巴、侍御史张纲、兖州刺史郭遵、太尉长史刘班一同代理光禄大夫，分别巡行天下。刺史、二千石官员贪赃罪行确凿的，用驿马快速上奏朝廷；县级以下官吏，就直接抓捕查办。那些清廉仁惠，安定百姓，应当表彰的，都把情况上报。
八位使者同时接受任命，天下称他们为“八俊”。周举于是弹劾贪腐奸猾的官员，举荐公正清廉的人才，朝廷都很认可他。升迁河内太守，又征召入朝担任大鸿胪。
等到梁太后临朝听政，下诏认为殇帝年幼早崩，宗庙排位应当放在顺帝的后面。太常马访上奏，说应当遵从诏书；谏议大夫吕勃认为要依照昭穆次序，殇帝在前，顺帝在后。诏书下发公卿商议。
周举发表议论：“《春秋》记载，鲁国闵公没有子嗣，庶兄僖公继位，僖公的儿子文公，就把僖公排位放到闵公之上。孔子讥讽这件事，经文写道：‘在太庙举行祭祀，把僖公的神主升到闵公之上。’传文评价：‘这是颠倒祭祀次序。’等到鲁定公纠正次序，经文写‘重新按次序祭祀先代国君’，成为万世的法则。如今殇帝辈分在前，论辈分相当于父辈；顺帝在后，论亲属相当于子辈。先后大义不能更改，昭穆次序不能打乱。吕勃的意见是正确的。”太后下诏书采纳周举的建议。周举升迁光禄勋，遇上母亲去世，辞官守孝。之后授官光禄大夫。
建和三年，周举去世。朝廷因为周举清廉公正、坦诚刚直，正要任命他做宰相，深深痛惜。于是下诏通告光禄勋、汝南太守：“前世的帝王，求贤如渴，为贤者封墓、经过贤人的闾门凭轼致敬，来彰显贤哲。所以公叔得到悼辞，尹翁归受到朝廷表彰，用来宣扬忠诚，勉励风俗，给后世树立典范。已故光禄大夫周举，品格可以比肩伯夷、尹翁归，忠诚超过随会、管仲。从前担任州郡长官，回到中枢任职，出入京城，处理政务有值得赞叹的功绩；在皇宫之内，有周密沉静的风范。我记录他的功勋，把他提拔到九卿。正要让他统筹百官，辅佐三公，却早早离世，打破长远的规划。朝廷哀悼伤痛，实在凄怆。《诗经》不是说吗：‘奋勉建立功业，赐给你福禄。’命令大夫以下官员，在出丧那天再次聚集吊唁。加赐十万钱，表彰他正直清白的节操。”周举的儿子叫周勰。
（典故：孔子主持卫国国政，修订等级制度，不也很美好吗？称孔子为‘贞惠文子’，出自《礼记》。尹翁归担任右扶风，去世之后，汉宣帝下诏书褒奖，赐黄金百斤。班固说：‘翁归传承风气，宣帝宣扬他的声名。’所以说受到表彰记述。）
周勰，字巨胜。年少崇尚玄虚清净，靠着父亲的恩荫做郎官，自己辞官回家。父亲从前的属吏河南召夔担任郡太守，降低身份行大礼向周勰致意。周勰以和他交往应酬为耻辱，于是闭门断绝往来。后来太守举荐他为孝廉，他又借口生病辞官。
当时梁冀权势显赫，接到他征召命令的人，没有敢不响应的。唯独周勰前后三次受到征召，始终不肯屈从。后来举荐贤良方正，不去应召。朝廷又派公车征召，备下贵重礼品，他坚决推辞，说自己身患重病。常常隐居避世，仰慕老子清静无为，断绝人情交际，家门前小路长出荆棘，这样过了十多年。
到延熹二年，才开门接待宾客，交游宴饮。这年秋天梁冀被杀，这年年末周勰去世，时年五十岁。蔡邕评价他懂得知命的道理。从周勰的曾祖父周扬，一直到周勰的孙子周恂，六代人，代代都有名望。
黄琼，字世英，江夏安陆人，是魏郡太守黄香的儿子。黄香的事迹记载在《文苑传》。黄琼最初靠着父亲的恩荫担任太子舍人，推辞生病不去就职。遇上父亲去世，服丧完毕，五处公府全都来征召，他连年都不接受。
永建年间，公卿很多人举荐黄琼。于是黄琼与会稽贺纯、广汉杨厚一同被公车府征召。黄琼走到纶氏县，声称生病不肯继续前进。主管官员弹劾他大不敬，诏书命令当地县官以礼劝慰送他上路，黄琼迫不得已出发。
在这之前，朝廷征召的隐士，大多名不副实。李固一向仰慕黄琼，于是派人在路上送书信给他：“听说您已经渡过伊水洛水，快要到万岁亭，难道是面对世事渐渐动心，将要顺从王命吗？君子评论伯夷狭隘，柳下惠不够庄重，所以书上说‘不做伯夷那样清高，不做柳下惠那样屈身，处在可否之间’，这是圣贤立身处世所看重的。
如果真心想要隐居山林，效仿巢父、许由，这样当然可以。如果要辅佐朝政救济百姓，现在正是时机。自从有人类以来，善政少，乱世风俗多。一定要等待尧舜那样的圣君才出仕，有志之士就永远没有机会施展抱负了。
常听俗语说：‘高峻的东西容易折断，洁白的东西容易被玷污。《阳春》这样高雅的曲子，能跟着合唱的人一定很少；盛大的名声之下，实际才能往往难以匹配。’
前不久鲁阳樊英被征召，刚到京城，朝廷铺设坐席，如同对待神明。虽然没有特别过人的功业，言行操守也没有过失，可是毁谤流言四处传播，声望立刻衰减。难道不是因为世人期待太高，名声太过盛大吗？
近来被征召的隐士胡元安、薛孟尝、朱仲昭、顾季鸿这些人，都拿不出值得称道的功业。所以世俗议论都说隐士纯粹窃取虚名。希望先生施展远大谋略，让众人叹服，洗刷这种说法带来的屈辱。”
黄琼抵达京城，立刻授官议郎，逐步升迁尚书仆射。
（不效仿伯夷、叔齐的清高，不效仿柳下惠、鲁连的屈身，所以说和他们不一样。）
当初，黄琼跟随父亲在尚书台，熟悉朝廷旧例。等到自己任职，通晓官府政务，在朝堂议论争辩，没有人能够驳倒他。
当时灾异接连发生，黄琼上疏顺帝：“近来以来，天象错乱，寒暑互相侵扰，雾气多次兴起，太阳昏暗，月亮光芒散乱。推究上天的心意，不会凭空出现这些现象。陛下应当打开藏书石室，查阅《河图》《洛书》。另外命令史官，全部逐条记录永建之前直到汉初的灾异，对比永建以后到今天，灾异数量多少。再让亲近大臣、儒臣参考政事，多多会见公卿，询问政事得失。那些没有功劳德行的官员，全都加以贬斥罢免。
我之前多次陈述灾异，并且举荐光禄大夫樊英、太中大夫薛包以及会稽贺纯、广汉杨厚，没有得到陛下审阅。我见到隐士巴郡黄错、汉阳任棠，年纪都已经高龄，怀有古代七位隐士那样的志向。应当再把他们征召入朝，帮助推崇教化。”于是下诏公车府征召黄错等人。
永建三年大旱，黄琼再次上疏：“从前鲁僖公遭遇旱灾，拿六件事自我反省，亲自厉行节俭，隔绝妇人干政，放逐十三个谗佞小人，诛杀九个搜刮百姓收受贿赂的官员，退居南郊反省，上天立刻降下大雨。如今也应当反省政事，检查政事的缺失，务求质朴节俭，改变百姓观感。尚方、御府，停止繁杂耗费。明确告诫身边近臣，要遵守法度，如果有人不肯改正，要明确赏罚。多多接见公卿，接纳儒生，询问治国教化，让他们陈述得失。另外监狱里还积压很多囚犯，很多人死去，这也会损伤天地和气，招来旱灾。如果革除弊政推行善举，采纳好的谋略，灾祸就会消除，福运就会到来。”
奏章递上，顺帝在德阳殿召见黄琼，叫中常侍把黄琼的奏章交付主管官员施行。
自从顺帝即位，不再举行天子亲耕籍田的典礼。黄琼认为国家大典不应当长久废弃，上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没有不恭敬祭祀，以求招来福祥。所以一定要亲自参加郊庙祭祀，亲自举行籍田耕作，做天下百姓的表率，劝勉农耕。从前周宣王不举行千亩籍田典礼，虢文公大加批评，最终遭遇姜戎的战乱，损害了中兴的美名。
我看陛下继承上古帝王宏大基业，虔诚肃穆顺应上天，顺应时节祭祀天地百神，早晚奔波处理国事，日夜体恤百姓辛劳。就算《诗经》称颂商汤不敢安逸，《尚书》赞美周文王顾不上吃饭，也不能超过陛下。如今宗庙祭祀刚刚结束，祈求丰收斋戒亲耕的大典就在第二天。我担心身边臣子，不想屡次劳动圣驾，认为亲耕籍田的典礼可以废弃。
我听说先王定下制度，籍田有固定日期，司徒告诫百官，司空清理土地。举行典礼前五天，会有和风的征兆，天子住进斋戒的宫室，饮酒之后扛上耒耜，实在是重视农耕。从癸巳日以来，接连刮西北风，甘霖不降，寒气还很重。东郊迎春，陛下已经没有亲自参加，先农籍田典礼，更应当亲自努力，来迎取祥和之气，招来及时风雨。《周易》说：‘君子自强不息。’说的就是这个道理。”奏章递上，顺帝听从。
（典故：举行籍田典礼前九天，太史告诉农官：阳气升腾，土地润泽。农官禀告天子，天子进入斋戒宫室，百官各司其职。天子推耒耜耕作，三公诸侯接续耕作，百姓耕完千亩籍田。周宣王不听，后来军队在姜戎那里大败。）
没过多久，黄琼升迁尚书令。黄琼认为从前左雄上奏的孝廉选拔制度，只选用儒生、文吏，在选拔人才的道理上还有疏漏，于是上奏增加孝悌、能够从政两类，一共四科，制度最终得以施行。
另外左雄从前规定，举荐的官吏先要在公府考试，再到端门复核。后来尚书张盛上奏想要废除复核这道程序。黄琼又上书：“设置复核考试，是为了分清清浊，核实真假虚实，不应当更改。”顺帝于是作罢。
黄琼外放做魏郡太守，逐步升迁太常。和平年间，凭借才学被选入宫中给皇帝讲读经书。
元嘉元年，升迁司空。汉桓帝想要尊崇褒奖大将军梁冀，命令朝中二千石以上大臣商议礼遇规格。特进胡广、太常羊溥、司隶校尉祝恬、太中大夫边韶等人，全都称颂梁冀的功勋德行，说赏赐礼遇应当比照周公，赐给他山川土地、附属封国。
唯独黄琼提出意见：“梁冀从前因为迎娶公主的功劳，增加三千户食邑，他的儿子梁胤也得到封赏。从前周公辅佐周成王，制定礼乐，教化天下太平，所以大规模分封土地，开拓方圆七百里封地。如今诸侯封赏以民户为标准，不以土地里数为限度。萧何于泗水辅佐汉高祖，霍光平定危难复兴国家，都是增加封户，彰显功劳。梁冀可以比照邓禹，食邑四县；赏赐的等级，比照霍光。让天下知道赏赐一定匹配功劳，爵位不能超过德行。”朝廷采纳黄琼的建议，梁冀心中十分怨恨黄琼。恰逢发生地震，黄琼被策免司空。之后又担任太仆。
永兴元年，黄琼升迁司徒，转任太尉。梁冀前后托他征召辟举人才，黄琼一概不予任用。就算有好人，但是被梁冀举荐的，也不授给官职。延熹元年，因为发生日食被免官。再任大司农。第二年梁冀被杀，太尉胡广、司徒韩演、司空孙朗，全都因为阿附梁冀被罢免废黜。朝廷重新任命黄琼为太尉。因为黄琼曾经做过桓帝的老师，又不阿附梁氏，封他邟乡侯，食邑一千户。黄琼六七次上书称病推让封爵，言辞恳切，桓帝才准许。
梁冀被杀之后，黄琼身居三公首位，上奏检举州郡素来贪腐的官员，判处流放死刑的有十几人，天下人心一致归向朝廷。不久五侯宦官专权，权势震动朝廷内外。黄琼估量自己力量不能匡正时局，于是称病不再理事。延熹四年，因为盗贼作乱被免官。这一年又担任司空。秋天，因为地震被免官。
延熹七年，黄琼病重，上疏劝谏：“我听说上天崇尚刚健之气，君主一定要强化国政。所以帝王身居高位，自我持守，不能不安稳；面对危难执掌大权，不能没有依靠。自我持守不稳，就会倾覆；执掌大权没有依靠，就会危险。
所以圣人高居上位，把道义德行放在首位；身处危难动荡，依靠贤能大臣作为力量。唐尧把德教当作冠冕，把后稷、契当作筋骨力量。地位越高越稳固，行动越有依靠，这是先圣能够长久保有天下，守住国家社稷的原因。
从前汉高祖顺应天命民心，奋起起兵称王，扫除秦朝、项羽，改朝换代建立制度，降下德泽流传福运。到了汉哀帝、汉平帝，帝王纲纪崩坏，政治一天天混乱，于是奸佞充斥朝廷，外戚肆意专权。头上不用仁义作为冠冕，立身不靠贤臣辅佐，最终国家颠覆，汉家国运几乎断绝。天道崩坏，百姓鬼神为之悲戚。依靠上天眷顾，汉朝德运重新光耀。
光武帝天资勇武超凡，继承帝业，在危局之上开创基业，在艰难环境站稳脚跟。从众人之中提拔贤才，在乱世之中建立功业。战乱之中推崇礼义，动荡之中推行教化。所以身居高位不会倾覆，身处危难不会跌倒，复兴大汉国运，成就中兴伟业，光辉照遍八方，美名流传无穷。
到了汉朝中期，盛大功业渐渐衰败。陛下当初从藩王登上皇位，天下人擦亮眼睛，期盼看到太平盛世。可是即位以来，没有突出善政。梁氏一族把持大权，宦官充斥朝廷，很多人得到高官厚禄，权势撼动朝廷。九卿、州牧郡守的人选，全都出自他们门下。奇珍异宝堆满他们的府宅，财富可以和王府相比，势力可以扭转天地。指责他们的就会宗族覆灭，依附他们的就荣华富贵。忠臣畏惧死亡闭口不言，万民害怕灾祸不敢讲话。蒙蔽陛下视听，让陛下变成耳目闭塞的君主。
所以太尉李固、杜乔，怀着忠心直言，凭借德行辅佐朝廷，心念国家不惜性命，为国赴死。只因为发表朝堂议论，就惨遭杀害。贤愚之人全都悲痛，天下为之哀伤恐惧。先前白马令李云，直言宦官罪恶应当诛杀，顺应天下人心，想要挽救堆积薪柴一样的危局。弘农杜众，知道李云的意见应当施行，害怕李云因为忠心获罪，所以上书为李云辩白，请求和李云一同赴死，想要感悟朝廷，希望李云能够免祸。可李云无辜被害，杜众也一同获罪而死，天下人格外伤痛，怨恨越积越深。朝野上下，把尽忠当成忌讳。
从前赵国杀害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就掉头返回；捣毁鸟巢打破鸟卵，凤凰就不会飞来；宰杀怀胎牲畜，麒麟就不会到来。实在是万物互相感应，事理本该如此。
尚书周永，从前担任沛县令，一向侍奉梁冀，依仗梁冀权势，本该犯罪，却破格得到官职。看见梁冀将要败亡，就假意诋毁梁冀来显示忠心，靠着奸计也得到封侯。另外黄门宦官结成奸党，梁冀得势的时候，亲密勾结，日夜谋划，共同做奸邪的事。等到梁冀要被诛杀，没有办法再耍花招，就反过来揭发梁冀的罪恶，来求取爵位赏赐。陛下不加澄清分辨，辨别真假，还让他们和忠臣一同显贵受封，善恶混淆，黑白颠倒，就好比把金玉丢到沙石里面，把美玉摔进泥沼。四方百姓听闻，没有不愤懑叹息的。
从前曾子十分孝顺，可是谗言多了，母亲也怀疑曾子；伯奇十分贤良，最终遭到流放。谗佞之人要举荐谁，再高的官位也能攀上去；同党要打压谁，再深的深渊也能把人推下去。怎么能够不审慎明察！
我资质愚钝，世代蒙受国恩，身居高位，勤勉也弥补不了过错。但是害怕死去之后，背负的罪责更深。斗胆趁着临终的日子，说出无所避讳的谏言，希望有万分之一的作用，死后没有遗憾。”
这一年黄琼去世，时年七十九岁。朝廷追赠车骑将军，谥号忠侯。他的孙子叫黄琬。
（典故：“蜂蜇我。”伯奇从衣服里面拿出蜂杀掉。父亲远远看见这件事，于是放逐伯奇。）
黄琬，字子琰。幼年丧父，很小就聪慧善辩。祖父黄琼当初担任魏郡太守，建和元年正月发生日食，京城看不见日食景象，黄琼把情况上报朝廷。太后下诏询问日食被遮挡多少，黄琼思索怎么回答，却不知道怎么形容。黄琬七岁，站在旁边，说：“为什么不说日食剩下的部分，就像月初的弯月？”黄琼十分吃惊，立刻用他的话回复诏书，内心十分看重喜爱黄琬。
后来黄琼担任司徒，黄琬凭借祖父的功勋被授为童子郎，借口生病推辞不去，在京城很有名气。当时司空盛允生病，黄琼派黄琬前去探望。恰好江夏郡上报蛮贼作乱的文书送到司空府，盛允看完文书，略带戏谑对黄琬说：“江夏是大郡，可是蛮夷多，士人少。”黄琬拱手回答：“蛮夷侵扰华夏，责任在司空。”说完拂衣告辞离去。盛允十分惊异他的胆识才思。
黄琬逐步升迁五官中郎将。当时陈蕃担任光禄勋，十分敬重黄琬，多次和他商议国事。旧的制度，光禄勋举荐三署郎官，选取功绩高、资历深、才德特别优异的，举荐为茂才四行。当时权贵富豪子弟，大多靠人情关系得到举荐，贫穷坚守志节的人，因为出身低微被遗弃。京城流传民谣：“想要得到人才，光禄茂才。”
于是黄琬和陈蕃同心，提拔任用有志之士。平原刘醇、河东朱山、蜀郡殷参等人，都凭借才行得到举荐。陈蕃、黄琬于是被权贵家的郎官中伤陷害，案子交给御史中丞王畅、侍御史刁韪审理。刁韪、王畅一向敬重陈蕃、黄琬，没有罗织罪名。皇帝身边近臣又诬陷他们结成朋党。王畅获罪降职为议郎，陈蕃被免去官职，黄琬、刁韪一同被禁锢不许出仕。
刁韪，字子荣，彭城人。后来陈蕃被征召，很多人为刁韪申诉，刁韪重新授官议郎，升迁尚书。在朝堂有刚直敢言的节操，外放担任鲁国、东海国国相。性情刚强严厉，有明智谋略，任职之处，百姓称颂他神明。常常用法度约束自己，家人从来见不到他懈怠的神色。
黄琬被禁锢将近二十年。到光和末年，太尉杨赐上书举荐黄琬，说他有拨乱反正的才干。于是朝廷征召授官议郎，提拔为青州刺史，升迁侍中。中平初年，外放担任右扶风，又征召入朝担任将作大匠、少府、太仆。又出任豫州牧。当时贼寇猖獗，豫州地方残破凋敝。黄琬讨伐平定贼寇，威名大振，政绩成为天下表率，封关内侯。
等到董卓执掌朝政，因为黄琬是名臣，征召他担任司徒，升迁太尉，改封阳泉乡侯。董卓提议迁都长安，黄琬和司徒杨彪一同劝谏，董卓不听从。黄琬退朝之后写文章驳斥：“从前周公营建洛邑安定周王室，光武帝定都东都洛阳振兴大汉。这是上天开启，神灵安守的地方。大业已经确定，怎么能够随意迁徙，辜负天下人的期望？”
当时人们畏惧董卓暴怒，认为黄琬一定会遇害，苦苦劝他不要坚持。黄琬回答：“从前白公在楚国作乱，屈庐迎着刀刃上前；崔杼在齐国弑杀君主，晏婴不畏惧胁迫盟誓。我虽然德行不足，实在仰慕古人的气节。”黄琬最终被免去太尉官职。董卓还是敬重他的名望家世，不敢加害。后来黄琬和杨彪一同授为光禄大夫。等到朝廷向西迁都长安，黄琬转任司隶校尉，和司徒王允一同谋划诛杀董卓。以及董卓部将李傕、郭汜攻破长安，于是把杨琬逮捕下狱处死，时年五十二岁。
评论说：古时候诸侯每年向天子举荐人才，举荐贤才就得到上等赏赐，举荐的不是贤才，就削减爵位封地。被举荐者升到司马官署，辩论考评才干，考评确定之后才授予官职，授予官职之后才发给俸禄。所以帝王能够得到合适的人才，做官的人也会勉励自己修养品行，这是治理国家、弘扬政务沿用很久的制度。汉朝初年，下诏举荐贤良、方正，州郡考察推举孝廉、秀才，这也就是古代贡举人才的办法。光武帝中兴汉室以后，又增加敦朴、有道、贤能、直言、独行、高节、质直、清白、敦厚等举荐科目。求取功名的途径已经宽广，人心的不满就很难遏制，从这以后，窃取名声、伪装操守的人渐渐兴起，竞相追逐名利。权贵豪门，托人情求做官的事大量出现。自从左雄主持政务，限定年龄、考试才干，虽然还有不少不够周密的地方，但确实是顺应时代的举措。可是黄琼、胡广、张衡、崔瑗这一类人，拘泥于旧的制度，互相辩驳诘难；看重名声的人被短处牵制，讲求实际成效的人彰显功绩。所以左雄在尚书台任职的时候，天下不敢胡乱举荐人才，十几年之间，被称为选得人才，这就是讲求实际成效的证明吧？汉顺帝年幼的时候重新执掌国政，政令都由自己发出，懂得任用有才能的人，所以士人能够施展抱负，天下人都殷切仰慕他的风采。于是备齐黑色浅红的丝帛、美玉布帛，聘请南阳樊英。天子走下寝殿，设置坐席，尚书在前导引，向他询问朝政得失。急切推行选拔贤才的举措，放下帝王的身段礼遇隐士，于是隐居的读书人，摆脱迂腐的拘束，撩起衣襟、脱去粗布衣服，盼望朝廷征聘的车马到来。于是贤才顺应风气，杰出人才都出来任职。像李固、周举谋略深远博大；左雄、黄琼处理政事忠贞坚定；桓焉、杨厚凭借儒学得到任用；崔瑗、马融凭借文章显名；吴佑、苏章、种暠、栾巴是治理百姓的干练官员；庞参、虞诩具备将帅的宏大谋略；王龚、张皓虚心举荐人才；张纲、杜乔秉持正直纠举违法；郎顗推演阴阳详尽周密；张衡技艺机巧超凡绝妙。东汉的士人，在这时达到鼎盛。假如朝廷能够采纳他们高明的谋略，边疆发挥他们的才智，朝堂能够容纳他们正直的谏言，行事举措遵从他们现成的法度，那么汉武帝、汉宣帝的功业，哪里会遥远呢？《诗经》说：“凡事大都有好的开端，但很少能坚持到最后。”实在令人遗憾啊！等到汉桓帝的时候，德高望重的人才接连涌现。陈蕃、杨秉在朝中被称为贤良宰相；皇甫规、张奂、段颎在外是知名名将；王畅、李膺弥补朝政的缺失；朱穆、刘陶进献谏言匡救时局；郭泰品评识别人才；陈寔在地方弘扬道义。其余学识宏博、思虑深远、心志高洁品行清白，激扬时代风气的人，数都数不完。可是治国之道不能振兴，文治武功衰败。在朝为官的人因为正直议论惨遭杀戮，辞官退隐的人因为党锢之祸遭遇灾祸。前面的车子虽然翻倒，后面的车辆却依旧疾驰。
东汉王朝之所以倾斜却没有倾覆，濒临崩溃却没有彻底瓦解，难道不正是仁人君子尽心竭力的结果吗？唉！
赞语说：左雄担任纳言，好比上古八位才德出众的贤臣。按类别举荐提拔人才，把人才从地方藩属之地选拔上来。入朝主持政务，一同纾解昏乱的灾祸。
黄琼的名声早就为人所知，屡次上书指出朝政的弊病。杨琬也早年才华出众，身居高位，理想却未能实现。
后汉书卷六十二 荀韩钟陈列传 第五十二
荀淑，字季和，颍川颍阴人，是荀子的第十一代孙。年少时品行高尚，学识广博却不喜欢钻研章句训诂，常常被浅陋的儒生非议，但乡里称赞他善于识别人才。
汉安帝时期，被征召授为郎中，之后两次升迁，担任当涂县长。辞去官职回到家乡。当时的知名贤士李固、李膺等人都拜他为师，尊崇他。等到梁太后临朝听政，发生日食、地震灾变，下诏让公卿举荐贤良方正之士，光禄勋杜乔、少府房植举荐荀淑参加对策。荀淑上书讥刺受宠的权贵，被大将军梁冀忌恨，外调补任朗陵侯相。他处理政务明辨事理，被百姓称为神君。没过多久，辞官归家，闲居修养心志。家中产业每次有所增益，就拿来接济宗族亲友。建和三年去世，享年六十七岁。当时李膺担任尚书，主动上表为老师申请丧礼待遇。当涂、朗陵两个县都为他建立祠堂。他有八个儿子：荀俭、荀绲、荀靖、荀焘、荀汪、荀爽、荀肃、荀专，全都有名望，当时人称他们为“八龙”。
当初，荀氏旧居的乡里名叫西豪。颍阴县令渤海人苑康认为上古高阳氏有八位才华出众的儿子，如今荀家也有八个才俊，所以把这个里巷改名为高阳里。
荀靖品行极为高尚，不去做官，五十岁去世，号称玄行先生。
荀淑哥哥的儿子荀昱，字伯条；荀昙，字元智。荀昱担任沛国相，荀昙担任广陵太守。兄弟二人都立身正直，憎恨恶人，立志铲除宦官。宦官的党羽宾客凡是在这两个郡的，就算犯下细小罪过，也必定诛杀。荀昱后来和大将军窦武谋划诛杀宦官，与李膺一同遇害。荀昙也被终身禁锢，不许出仕。
荀爽，字慈明，又名荀谞。自幼好学，十二岁就通晓《春秋》《论语》。太尉杜乔见到他称赞说：“可以做别人的老师。”荀爽于是潜心研读儒家经书，婚丧喜庆的应酬一概不去，朝廷的征召任命一概不应。颍川地方流传这样的俗语：“荀氏八龙，慈明无双。”
延熹九年，太常赵典举荐荀爽极为孝顺，授官郎中。荀爽上书对策，陈述利于治国的举措说：
我听老师讲：“汉朝属于火德，火由木而生，木旺盛则火兴盛，所以汉朝的德行崇尚孝道，对应的卦象是《周易》的离卦。”火在地下就是火焰，在天上就是太阳。在天上发挥它的精气，在大地展现它的形体。夏季火气旺盛，精气升腾天上，温暖的气息滋养各类草木，这就是孝道的体现。冬季火气收敛，形体潜藏地下，猛烈的火焰焚烧山林，这就是不孝的征象。所以汉朝制度让天下诵读《孝经》，选拔官吏举荐孝廉。为父母守丧竭尽本心，是孝道的终极体现。如今的公卿以及俸禄二千石的高官，遇到父母丧事，却不能够离职服丧，这大概不是推崇孝道、契合火德的做法。从前汉文帝谦逊俭朴，行为过分节俭，所以留下遗诏，用日数代替月数，缩短丧期。这只是适应当时的权宜做法，不能万世沿用。古今的制度虽有增减改动，但居丧守孝的礼制从未更改，以此昭示天下人不能遗忘自己的亲人。如今公卿百官，是政教教化的表率，遇到父母丧事却不能奔赴守孝。仁义的推行，要从上层开始；敦厚的风俗，会影响下层百姓。典籍上说：“丧礼祭礼有所缺失，那么人臣感念亲人的恩情就淡薄，背弃死者、忘却生者的人就会变多。”曾子说：“人很少有竭尽真情的时候，如果有，一定是遭遇父母丧事的时候吧！”《春秋传》说：“上层人怎么做，百姓就会追随效仿。”上层不做，百姓有人去做，就施加刑罚；上层如果去做，百姓跟着效仿，又何必责罚呢？从前丞相翟方进，身为宰相，不敢逾越制度，遭遇母亲丧事，三十六天就除去丧服。礼制遭到破坏的根源，来自上层。古代遭遇大丧，三年之内不征召当事人出来做官，这是尊崇国家、淳厚风俗、笃行教化的途径。事情有失当就要匡正，有过错就不要害怕改正。天下应当通行三年丧礼，可以恢复古旧礼制。
我听说有夫妇然后才有父子，有父子然后才有君臣，有君臣然后才有上下尊卑，有上下尊卑然后才有礼义。礼义完备，人们才知道立身行事的准则。夫妇是人伦的开端，是君王教化的本源。所以周文王创作《周易》，上经以乾、坤二卦开篇，下经以咸、恒二卦开篇。孔子说：“上天尊贵，大地卑下，乾坤的秩序就确定了。”夫妇相处的道理，就是顺从调和。《尧典》记载：“尧把两个女儿下嫁到妫汭，做虞舜的妻子。”降，就是下嫁；嫔，就是做妻子。意思是就算是帝尧的女儿，下嫁给虞舜，也要屈抑身份，勤恳恪守妇道。《周易》说：“帝乙把妹妹嫁出去，获得大福大吉。”女子出嫁称作归，说的是商汤按照嫁娶的礼制把妹妹嫁给诸侯。《春秋》的大义，周天子的女儿嫁到齐国，让鲁国主持婚礼，不把天子的尊贵凌驾于诸侯之上。如今汉朝承袭秦朝法度，设置娶公主的礼制，妻子压制丈夫，卑下凌驾尊贵，违背乾坤的道理，失去阳为主导的大义。孔子说：“从前圣人创作《周易》，仰头观察天象，俯身体察地理，观察鸟兽的纹理，以及大地万物的适宜状态。就近取法人身，远则取法万物，来通晓神明的德行，类比万物的情状。”现在观察天象，北极星最为尊贵，四星象征后妃。体察地理，高大的山岳象征丈夫，低下的水泽象征妻子。观察鸟兽，鸟类雄性鸣叫引领，雌性顺从依附；兽类雄性带头行动，雌性跟从。就近取法人身，乾卦对应人的头颅，坤卦对应人的肚腹。远观万物，树木果实朝向天空，根系扎根土地。阳尊贵、阴卑下，这是天性。况且《诗经》开篇就是《关雎》；礼制从冠礼、婚礼开始，先端正夫妇关系。天地间的六经，主旨都是一样。应当修改娶公主的制度，来契合乾坤的本性。效法尧、商汤，遵循周公、孔子的道理。合乎天地不会出现谬误，向鬼神求证也没有疑问。人事做到这样，那么吉祥的征兆从天而降，祥瑞的符兆从地生出，雨、晴、暖、寒、风五种自然现象全都齐备，各按时节到来。
《洪范》说：“思虑通达，就会适时温暖；谋划周全，就会适时寒冷；圣明通达，就会适时起风。”五种气象齐备，各自按时节到来。
从前圣人确立天地的中正之道，称之为礼。礼，是招来吉祥福瑞的根本，制止祸乱的源头。人能够克制欲望遵从礼，福运就归向他；放纵情欲废弃礼，灾祸就降临到他身上。推究祸福的感应，就能知晓兴盛衰败的由来。众多礼仪当中，婚礼居于首位。所以天子娶十二位后妃，对应上天的数字；诸侯往下各有等级差别，是礼制的递减。阳性纯粹，能够施予；阴性柔顺，能够化生。用礼仪调和喜乐，节制疏导元气。所以能够多生子孙，获得长寿福分。等到夏商周三代末年，君主荒淫没有节制，修筑瑶台、倾宫，后宫姬妾数百人。阳气在上耗竭，阴气在下阻隔。所以周公告诫说：“不知道耕种收获的艰难，听不到百姓的劳苦，只追求放纵享乐，这样的人没有能够长寿的。”这是明确的警诫。后世的人，向往福运却不追求根本，厌恶灾祸却不改变行事的轨道。典籍上说：“削足适履，谁能说这不愚昧？对比这样的人，追逐欲望而丧失性命，又如何呢？”实在令人痛心。
我私下听说后宫采女有五六千人，侍从使唤的人还不在这个数目之内。一年四季的衣物，每日的口粮供给，耗费丝帛，耗尽国库。赋税征调成倍增加，收取十分之一的重税，向无罪的百姓摊派赋税，供养这些没有用处的宫女。百姓在外穷困困苦，宫中男女阴阳隔绝不通。所以冲撞祥和之气，灾异屡次降临。我的愚见，那些没有经过正式聘娶、不曾被皇帝临幸的宫女，全部遣送出宫，让她们婚配成家。第一，可以消解男女旷怨，调和阴阳；第二，可以节省财用，充实国库；第三，可以修整礼制，助益长寿；第四，可以匹配阴阳化生，祈求子孙繁盛；第五，可以减轻徭役赋税，安定百姓。这实在是国家的大利，天地人间的大福。
寒热阴晴，构成年岁；尊卑奢俭，构成礼制。所以用阴晴寒暑的变化，尊卑奢俭的礼制作为节制。《周易》说：“天地节制有度，于是形成四季。”《春秋传》说：“礼器与名号，不可以借给别人。”《孝经》说：“安定君主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礼，就是尊卑的差别，上下的制度。
从前季氏在家中使用八佾的乐舞，并没有伤害百姓，可是孔子尚且说：“这件事如果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
《洪范》说：“只有君主才能施行威严，只有君主才能赐予福泽，只有君主才能享用珍美的饮食。”这三件事，是君主独自执掌，臣子不能等同。如今臣子僭越使用君主的服饰，下位者享用君主的珍馐，这就是所谓对内祸害家族，对外危及国家。应当大致依照古代礼制的尊卑差别，以及董仲舒订立的制度区分，严格督促主管官吏，务必落实命令。这就是禁止祸乱、改良风俗、充足财用的关键。
奏书呈报上去，荀爽随即辞去官职离去。后来遭遇党锢之祸，他隐居海上，又向南逃到汉水之滨，一共十几年，专心著书立说，于是被称为学识渊博的大儒。党锢禁令解除，五府全都征召他，司空袁逢举荐他为有道，他都不赴任。等到袁逢去世，荀爽为他服丧三年，当时社会风气渐渐被他感化。当时很多人不为妻子服丧，就算自己遭遇丧事，还去吊问别人的丧病，又私自给自己的父辈、名士拟定谥号。荀爽全都引经据典，依据经典加以纠正，虽然不能全部改变陋习，但也有不少改观。
荀爽看到董卓残暴暴虐越来越严重，一定会危害国家。董卓所征召举荐的，都是有才干谋略的士人，荀爽打算和这些人图谋对付董卓，也和司徒王允、董卓的长史何颙等人暗中谋划。恰逢荀爽病逝，享年六十三岁。
荀爽撰写《礼传》《易传》《诗传》《尚书正经》《春秋条例》；又收集汉朝成败往事，可以作为鉴戒的，命名为《汉语》；又写了《公羊问》《辩谶》，加上其他论辩文章，汇编为《新书》，一共一百多篇，如今大多散佚残缺。
他哥哥的孙子荀悦、荀彧都有名声。荀彧另外有传记。
评论说：荀爽、郑玄、申屠蟠都凭借儒学品行做隐士，朝廷屡次征召，全都借口生病不去赴任。等到董卓把持朝政，又备下厚礼征召他们。申屠蟠、郑玄始终不屈服，保全自己高洁的节操。荀爽已经头发花白，唯独前往赴召，不到一百天就身居卿相高位。有的人怀疑他违背了取舍的原则。我私下揣摩他的本心，认为出仕和退隐，是君子处世的大原则；世道太平，就弘扬道义实现志向；世道衰败，就投身世事来匡救时局。荀爽急切地出来做官，大概就是投身世事匡救乱世吧？如果不是这样，为什么要舍弃安宁的处境，踏入危险的境地？
看他在迁都的议论中委婉言辞，保全杨彪、黄琬免遭灾祸；之后又暗中图谋除掉董卓，几乎挽救国家命运。这就是所谓“极度正直，外表好像屈从”，大道本来就有曲折变通。
荀悦，字仲豫，是荀俭的儿子。荀俭早年去世。荀悦十二岁，就能够讲解《春秋》。家中贫穷没有藏书，每次到别人家，看到文章典籍，看一遍大多就能够背诵记住。性情沉静，容貌风度美好，尤其喜好著述。汉灵帝时期宦官掌权，士人大多退身隐居穷乡僻壤，荀悦于是托病隐居，当时人不了解他，就算堂弟荀彧，也格外敬重他。最初被镇东将军曹操征召入府，升任黄门侍郎。汉献帝十分喜爱文学，荀悦和荀彧、少府孔融在宫中陪侍讲学，早晚谈论。
多次升迁，官至秘书监、侍中。
当时朝政大权转移到曹氏手中，天子只是拱手安坐，徒有虚名。荀悦志在进献谏言补救朝政，但是谋略没有地方施展，于是撰写《申鉴》五篇。书中的论辩，全部针对国家政体，写成之后呈献给献帝。书中大致内容是：
道的根本，不过就是仁义而已。用五部经典作为纲领，各类典籍作为辅助，歌咏它，弦乐舞蹈演绎它。前代的鉴戒已经阐明，后世再加以重申。所以古代圣明的君王，对于仁义，只是反复推行而已。
处理政务的方法，先要摒除四种祸患，之后再推行五项政教。
第一叫虚伪，第二叫徇私，第三叫放纵，第四叫奢侈。虚伪扰乱风俗，徇私破坏法度，放纵逾越规矩，奢侈败坏制度。这四种祸患不除去，政令就无法推行。风俗混乱那么道义就荒废，就算天地也不能保全万物本性；法度毁坏那么世道就倾覆，就算君主也守不住制度；规矩逾越那么礼义消亡，就算圣人也保全不了道义；制度败坏那么欲望肆意泛滥，就算四海的物资也满足不了贪欲。这就叫四种祸患。
振兴农桑来养活百姓，审辨好坏来端正风俗，宣扬文教来彰显教化，建立军备来树立威严，明确赏罚来统摄法令。这就叫五项政教。
百姓不怕死，就不能用刑罚威慑他们；百姓不乐于生存，就不能用善道劝勉他们。就算让契推行五教，皋陶掌管刑狱，政令也推行不通。所以身居上位的人先要让百姓财物丰足，安定百姓的心志。天子耕种籍田，皇后在宫中采桑养蚕，国内没有游手好闲的人，田野没有荒废的产业，财物不随意耗费，徭役不胡乱征发，周全百姓生计。这就叫养活百姓。
君子能够感动天地、感应神明、端正万物成就君王教化，一定依靠真诚笃定。所以上位的人要审定善恶美丑。评判善恶要看功劳罪过，批评赞誉要凭事实验证。听人言论，就要责求实际成效；举荐名声，就要考察真实情况，不要被欺诈虚伪迷惑，扰乱众人的内心。所以事情没有不核查，事物没有不切合实际，善行没有不彰显，恶行没有不揭露，风俗没有奸邪怪异，百姓没有放纵的风气。从上到下的百姓，看到利害都和自身相关，所以内心恭敬谨慎，修养自身行为，内心没有迷惑，对外没有非分的愿望，百姓的心志就安定。这就叫端正风俗。
对待君子用情理教化，对待小人用刑罚约束。荣誉耻辱，是赏罚的精华。所以礼教荣辱施加在君子身上，感化他们的情志；枷锁鞭打的刑罚施加在小人身上，约束他们的行为。君子以蒙受羞辱为耻，更何况遭受刑罚！小人不畏惧刑罚，又怎么会在意羞辱？如果教化荒废，就会把中等资质的人推到小人的行列；教化推行，就能引导中等资质的人走上君子的道路。这就叫彰显教化。小人的性情，宽松就会骄纵，骄纵就会放肆，放肆就会怨恨，怨恨就会反叛；处境危险就会谋划作乱，处境安定就会放纵欲望，没有强大的武力就无法惩戒。所以身居上位的人，一定要设置军备，防备意外发生，遏制寇贼暴虐。天下安定时，军备用于内政治理；发生战乱，就用于行军作战。这就叫树立威严。
赏罚，是执政的权柄。奖赏要兑现，惩罚要坚决，慎重对待信用与号令。奖赏用来劝勉行善，惩罚用来惩戒作恶。君主不随意奖赏，不只是吝惜财物；胡乱奖赏，就无法劝勉善行。不随意惩罚，不只是顾惜人命；胡乱惩罚，就不能惩戒恶行。有奖赏却不能劝善，叫作阻止行善；有惩罚却不能惩恶，叫作纵容作恶。在上位的人，能够不阻止下面人行善，不放纵下面人作恶，国家法度就确立了。这就叫统摄法令。
四种祸患已经消除，五项政教又得以确立，怀着诚心推行，坚定坚守，政令简约却不懈怠，宽疏却没有疏漏。不去刻意事事干预，让百姓自我施行教化；不去包办所有事务，让百姓自我完成事务。不必严厉肃整而天下得到治理，不必严苛而教化大行。君主垂衣拱手，天下就太平。这就是治理国家的方法。
又说道：
娶公主的制度不是古制。尧把两个女儿下嫁虞舜，是唐尧的典制；帝乙把妹妹出嫁获得大吉，是商汤的训诫；周天子的女儿嫁到齐国，是周朝的礼制。阴气凌驾阳气，违背天道；妻子压制丈夫，违背人伦。违背天道就不吉祥，违背人伦就不合道义。另外古代天子诸侯有大事，一定要到宗庙祭告。朝廷设置两位史官，左史记录言论，右史记录事件。记录事件的就是《春秋》，记录言论的就是《尚书》。君主一举一动都要记录，善恶成败，全部保存下来。下到士人百姓，如果有杰出特异的事迹，也全部记载在典籍。有的人想要显扬却得不到机会，有的人想要隐藏，名声却传扬开来。一朝的得失，带来千百年的荣辱。善人得到勉励，恶人感到畏惧。现在应当完备设置史官，掌管文书典籍，记录朝廷行事。每到年末，把记录上报尚书，辅助赏罚，弘扬法度教化。
献帝看完，认为写得很好。
献帝喜好典籍，常常认为班固的《汉书》文字繁多，难以阅读，于是命令荀悦仿照《左传》的体例撰写《汉纪》三十篇，下诏尚书供给笔墨简札。《汉纪》文辞简练，叙事详尽，议论辩驳多有佳处。荀悦在序言写道：“上古圣明的帝王，建立帝王的准则，规划天地，观察天象设立法度，于是创造文字，沟通世间万事，在朝廷宣扬，作用十分重大。前代帝王光大宏伟的功业，施行于华夏。后世，把这些永久作为典籍。编纂典籍有五个宗旨：第一是阐明道义，第二是彰显法度，第三是贯通古今，第四是记载功勋，第五是表彰贤能。于是天人之间的关系，万事万物的情理，清楚明白，没有不完备的。世代承袭这套法度，不废弃功业。增减盛衰，顺应时代变化。评判是非虽有不同，根本的准则是一致。汉朝四百零六年，拨乱反正，统整武力，振兴文教，缅怀祖先宏大基业，想要启迪后世万代。圣上庄肃，关切文教，回顾过往，继承大业，阐扬宏大的谋略，下令编纂国家典籍。于是整理旧有的史料，撰写《汉纪》。光武帝中兴之前，圣明君主、贤臣得失的轨迹，也足够用来观鉴。”
荀悦还撰写了《崇德》《正论》以及各类论文几十篇。建安十四年去世，享年六十二岁。
韩韶，字仲黄，颍川舞阳人。年轻时在郡府做官，被司徒府征召。当时太山贼寇公孙举冒用帝号作乱多年，郡守县令不能击破平定，很多人因此获罪。尚书从三府属官当中选拔能够处理繁难事务的人，于是任命韩韶为嬴县县长。贼寇听说他贤德，互相告诫不要进入嬴县境内。其他各县大多遭受劫掠，农耕桑蚕荒废，大量百姓逃到嬴县境内求取衣食。韩韶怜悯百姓饥饿困苦，于是打开粮仓赈济，接济一万多户人家。主管粮仓的官吏争辩说不能这么做。韩韶说：“能够救活快要饿死在沟壑当中的百姓，就算因此获罪，我也含笑赴死。”太守向来了解韩韶的名望德行，最终没有追究他的罪责。韩韶在任上去世。同郡的李膺、陈寔、杜密、荀淑等人给他立碑称颂功德。
儿子韩融，字元长。年少善于思辨，不钻研章句训诂之学，名声很大，五府全都征召他。汉献帝初年，官做到太仆，七十岁去世。
钟皓，字季明，颍川长社人。是郡里的世家大族，世代通晓刑律。钟皓年轻时凭借品行敦厚著称，公府接连征召，因为两位兄长还没有出仕，他就避世隐居密山，讲授《诗经》、刑律，门徒有一千多人。同郡的陈寔，年纪比钟皓小，钟皓把他当作朋友。钟皓担任郡功曹，恰逢司徒府征召他，将要辞别的时候，太守问：“谁可以接替你的职位？”钟皓说：“府君一定要找到合适人选，西门亭长陈寔可以。”陈寔听说这件事，说：“钟先生好像不善于识别人，不知道为什么唯独看中我。”没过多久钟皓就弹劾自己离职。先后九次被公府征召，朝廷征拜他做廷尉正、博士、林虑县长，全都不去就任。当时钟皓和荀淑一同被士大夫仰慕归向。李膺常常感叹说：“荀淑见识高明，难以企及；钟皓品德高尚，可以作为老师。”
钟皓哥哥的儿子钟瑾的母亲，是李膺的姑母。钟瑾好学，仰慕古礼，有谦逊退让的风度，和李膺年纪相同，都有声望。李膺的祖父太尉李修，常说：“钟瑾身上有我们家族的品性，世道清明就有所作为，世道昏暗就免于刑罚祸患。”又把李膺的妹妹嫁给他。钟瑾被州府征召，从来不肯屈节。李膺对他说：“孟子认为‘人没有是非之心，就不能算作人’。弟弟为什么不和孟子想法一样？”钟瑾常常把李膺的话告诉钟皓。钟皓说：“从前国武子喜欢揭露别人的过错，招来怨恨。保全自身、保全家族，才是你该奉行的道理。”钟皓教诲后辈，大抵都是这类道理。
六十九岁，在家中去世。儒生称颂他：“林虑德行美好，不合礼法的事情绝不接触。喜爱诗书，弹琴乐守古道。五次接受州府的征召，九次收到三公府的聘任。从容对待朝廷诏命，安度一生。”
钟皓的孙子钟繇，建安年间担任司隶校尉。
陈寔，字仲弓，颍川许县人。出身贫寒卑微。还是孩童的时候，就算玩耍，同辈人也都信服他。年轻时做县吏，常常干杂役的差事，后来担任都亭佐。但是立志好学，坐着站着都诵读诗书。县令邓邵和他交谈，十分赏识，允许他到太学求学。后来县令又征召他做官吏，他就躲避隐居到阳城山中。当时发生杀人案件，同县的杨官吏怀疑是陈寔所为，县里于是逮捕关押他，拷打审讯没有证据，才得以释放。等到陈寔做督邮，就暗中嘱托许县县令，以礼对待杨官吏。远近的人听说这件事，全都赞叹佩服。
家中贫穷，再次出任郡西门亭长，不久转任功曹。当时中常侍侯览嘱托太守高伦任用一个人做官，高伦下令任命这个人为文学掾。陈寔知道这个人不能任用，怀揣任命文书求见太守，说道：“这个人不应当任用，可是侯常侍不能得罪。我请求由我在外以个人名义举荐，这样不会玷污您的明德。”高伦听从了他。于是乡里舆论责怪陈寔举荐人选不当，陈寔始终不作辩解。
后来高伦被征召入朝做尚书，郡中士大夫送他到轮氏驿馆。高伦对众人说：“从前我受侯常侍嘱托任用官吏，陈寔暗中把我的教令退回，再由他另行举荐。近来听到议论的人因此非议他。这个过错是我畏惧权贵造成的。陈寔可以称得上有好事就归于主上，有过错就自己承担的人。”陈寔依旧主动揽下过错，听到的人才为之感慨，从此天下人都佩服他的德行。
司空黄琼征召陈寔，委派他处理繁难的政务，补任闻喜县长，任职一个月，因为守丧辞官。之后两次升迁，担任太丘县长。推行德政，为政清静无为，百姓得以安定。邻县百姓前来归附，陈寔就开导劝解，遣送他们回到原籍，归当地官吏管辖。下属官吏担心会引发诉讼，禀告想要禁止百姓前来。陈寔说：“诉讼是为了求得公道，禁止他们，道理去哪里申诉？不要加以限制。”当地主管官员听说后感叹说：“陈寔能说出这样的话，百姓哪里还会有怨恨呢？”最终也没有前来打官司的人。因为沛国相横征赋税，违法乱纪，陈寔于是解下印绶辞官离去，官吏百姓都怀念他。
后来逮捕党人，案情牵连到陈寔。其他人大多逃避求免灾祸，陈寔说：“我不到监狱，大家就没有依靠。”于是主动请求入狱。遇到大赦得以出狱。汉灵帝初年，大将军窦武征召他做属官。当时中常侍张让权势压倒天下。张让的父亲去世，归葬颍川，全郡的人都前去吊唁，但是名士没有一个到场，张让深感耻辱，唯独陈寔前去吊丧。后来朝廷再次诛杀党人，张让感念陈寔，很多党人靠他得以保全性命。
陈寔在乡里，处事公平，待人宽厚。乡里发生争执诉讼，就请他评判是非，他讲明曲直，当事人回去之后没有怨言。百姓甚至感叹说：“宁愿遭受刑罚，也不愿被陈寔批评。”当时年成饥荒，百姓困苦，有小偷夜里进入陈寔家中，躲在房梁上面。陈寔暗中看见，起身整理衣服，叫来子孙，神色严肃训诫说：“人不能不自我勉励。做坏事的人，不一定本性就坏，坏习惯养成，就变成这样。房梁上的那位君子就是这样的人！”小偷大惊，从房梁跳下来，跪地叩头认罪。陈寔缓缓开导他说：“看你的样貌，不像是恶人，应当克制自己，回归善道。你落到这个地步，应该是因为贫穷。”让人送给他两匹绢。从此以后全县再也没有盗窃案件。
太尉杨赐、司徒陈耽，每次拜授公卿，百官前来祝贺，杨赐等人常常感叹陈寔没有身居高位，自己比他先做公卿内心惭愧。等到党锢禁令刚刚解除，大将军何进、司徒袁隗派人恳切邀请陈寔，打算专门上表授予他破格的高官。陈寔回绝使者说：“我早已不问世事，整理头巾等待终老而已。”每当三公职位有空缺，舆论都属意陈寔，朝廷多次下征召的命令，他始终不肯出仕，闭门不再过问公务，居家养老。中平四年，八十四岁，在家中去世。何进派遣使者吊唁祭奠，从全国各地赶来吊丧的有三万多人，身穿丧服的数以百计。众人共同刻石立碑，给他谥号文范先生。
陈寔有六个儿子，陈纪、陈谌最为贤能。
陈纪，字元方，也凭借高尚德行闻名。兄弟二人孝顺奉养长辈，家庭和睦。后辈士人都仰慕他们的风范。遭遇党锢之祸，陈纪发奋著书几万字，书名叫做《陈子》。党锢禁令解除，四府同时征召，他全都不肯屈就。遭遇父亲丧事，每次哀痛过度，就吐血昏厥；就算丧服已经除去，依旧因哀伤身体消瘦，几乎危及性命。豫州刺史赞许他高尚的品行，上表呈报尚书，把他的画像张贴各地城邑，用来激励社会风俗。董卓进入洛阳，派人到家中拜授他五官中郎将。陈纪不得已来到京城，升任侍中。
外放担任平原相，临行前去拜见董卓。当时董卓打算迁都长安，对陈纪说：“三辅地区开阔平坦，四面地势险固，土地肥沃富饶，号称陆海。如今关东起兵，恐怕洛阳不能长久居住。长安还有旧时宫殿，我想要向西迁都，怎么样？”陈纪说：“天下政治清明，靠四方外族来守卫国土。应当修明德政，安抚不归附的人。迁移天子，实在是下策。我希望将军把政务交给公卿，专心处理对外军事。有违抗命令的，就用武力征讨。现在关东起兵，百姓不堪压迫。如果您远离朝政纷争，率领军队讨伐，那么身处苦难的百姓，或许可以保全。如果想要迁移天子求得自身安稳，将会面临堆积鸡蛋一般的危险局面。”董卓内心十分不满，但是敬重陈纪的名望德行，没有再说什么。当时朝廷商议打算任命他做司徒。陈纪看到祸乱即将爆发，不再整理行装，立刻奔赴平原郡。朝廷下诏书追授太仆，又征召为尚书令。建安初年，袁绍担任太尉，要把官位让给陈纪；陈纪不肯接受，被任命为大鸿胪。七十一岁，在官任上去世。
儿子陈群，在魏国官至司空。天下人评价，陈家的公比不上卿，卿比不上县长。
弟弟陈谌，字季方。和陈纪德行品行齐等。父子三人都享有盛名，当时号称三君。每当公府征召，常常同时下达聘书，送礼的人成群，当世的人都以此为荣。陈谌早年去世。
评论说：汉朝中期以后，宦官肆意横行，于是社会风气把避世隐居、刻意高洁、直言放论当作高尚。士人如果不谈论这些，就连农夫牧童都会非议他。所以朝政越来越昏乱，而这种风气越发盛行。唯独陈寔，进退的分寸，可以作为准则。立身守德，外物不能侵犯；安守仁爱，不脱离世俗众人。自身品行修成，道义教化天下。所以凶暴奸邪不能用权势胁迫他，王公贵族不能用富贵使他骄矜。朝廷教化荒废，但是民间风俗清正。
赞语说：李固、李膺尊荀淑为师，陈寔和钟皓结为友人。韩韶出任官吏，嬴县的贼寇感念他的道义。太丘长陈寔胸怀宽广，为世人树立人伦的楷模。他高尚的风范，让浅薄的人变得淳厚。美好的根基已经开启，颍水边人才蔚然兴起，陈纪、陈谌继承家风，荀爽等荀氏八龙接续美名。
后汉书卷六十三 李杜列传 第五十三
李固，字子坚，汉中南郑人，是司徒李郃的儿子。李郃的事迹记载在《方术传》。李固相貌不凡，头顶骨骼隆起，脚底有龟甲一样的纹路。年少好学，常常步行寻访老师，不怕千里路途。于是博览典籍，结交英才贤士。四方有志之士，大多仰慕他的风范前来求学。京城的人都感叹说：“这又是一个李公啊。”司隶、益州都下令郡里举荐孝廉，征召他做司空掾，他全都不去就任。
（相书上说：脚底有龟甲纹路的人，会官至二千石。）
李固博览古今，通晓风角、星算、河图、谶纬，仰观天象俯察占候，通晓神异变化。每次到太学，都会悄悄去到官府探望父母，不让同学知道自己是李郃的儿子。
阳嘉二年，发生地震、山崩、火灾灾异。公卿举荐李固参加对策，皇帝又特意询问当世的弊病，治理国家应当怎么做。
李固对策说：
我听说君王以天为父，以地为母，把山川当作珍宝。王道施行，就阴阳和睦；政教乖谬，就发生崩塌震动的灾异。这些都和上天的心意相关，已经被往事所验证。教化依靠官吏落实，官职要任用有才能的人。古时候被举荐做官的，既有德行又有天命；如今做官的，只看钱财与势力。我看到诏书追求宽厚博大，痛恨严苛残暴。可是现在很多地方官吏依靠大肆杀戮获取名声，必定得到升迁赏赐；那些为政宽厚仁和、没有后台靠山的，就遭到贬斥驱逐。所以淳厚的风气不能宣扬，刻薄的习俗不能革除。就算加重刑罚禁令，又能有什么用处？从前汉安帝扰乱旧有的制度，封乳母爵位，于是产生奸邪小人，让樊丰这类人把持权力肆意妄为，侵夺君主的权威，搅乱嫡子继承的秩序，致使陛下处境艰难，亲身遭遇危难。陛下从困境当中崛起，登上皇位，天下满怀期待，盼望良好的政治。积弊深重之后，容易实现中兴，实在应当全力推行善政；可是议论的人却说，现在的局势，又和从前一样。我身处民间，内心悲痛。汉朝建立以来，三百多年，圣君贤主相继，一共十八位君主。难道没有乳母的恩情？难道忘记尊贵爵位的恩宠？但是对上敬畏上天威严，对下依据经典道义，知道道义不允许，所以不加封赏。如今宋阿母虽然劳苦有功，只给予赏赐，就足够酬劳她的辛劳；至于划分土地、建立封国，实在违背旧有的典制。听说阿母本性谦逊，一定会推辞，陛下应当准许她辞让封国的高义，成全她万全的福分。
宋均注释说：“在圜丘祭祀把天当作父亲，在方泽祭祀把地当作母亲，东郊祭日如同兄长，西郊祭月如同姐姐。”
后妃外戚家族很少能够保全，难道是天性本该如此？只是因为爵位尊贵显赫，独揽大权，上天忌讳满盈，他们不知道自我减损，所以招致覆灭。先帝厚待阎氏，授予爵位太过急促，所以很快就遭受灾祸。《老子》说：“上升迅猛的，坠落也迅速。”如今梁氏身为皇后的亲族，按照礼制不需要行臣子大礼，赐予高爵，尚且说得过去。可是子弟亲族，全都荣华显贵，永平、建初年间的旧例，都不是这样。应当让步兵校尉梁冀以及各位侍中退回黄门的官职，把权力从外戚手中收回，朝政归还国家，难道不是美事吗！
另外诏书禁止侍中、尚书这些近臣的子弟不得做官、被举荐孝廉，就是因为他们手握权势，容易接受请托。可是中常侍日日在皇帝身边，声势震动天下，他们的子弟做官，完全没有限度。就算表面上谦虚沉默，不干预州郡，但是谄媚虚伪的人，迎合风气举荐他们。现在应当定下固定禁令，和对待尚书侍中近臣一样。
从前馆陶公主为儿子求取郎官的职位，汉明帝不答应，赏赐一千万钱。之所以看重职位、轻视厚赏，是因为官吏任用失当，会祸害百姓。我听说长水司马武宣、开阳城门候羊迪等人，没有别的功劳德行，刚一任命就正式授官。这虽然是小小的过失，却渐渐破坏旧有的规章。前代圣人的法度，应当坚守。政教一旦出现差错，一百年都难以恢复。《诗经》说：“周王违背法度，天下百姓全都受苦。”这是讽刺周王改变祖先法度，致使百姓遭受苦难。
如今陛下有尚书，就好比上天有北斗星。北斗是上天的喉舌，尚书也是陛下的喉舌。北斗调和元气，运转形成四季。尚书发布帝王诏令，向天下推行政令，权力重大，责任深重。如果不能心怀公平，灾异必定到来。实在应当审慎挑选尚书人选，辅佐圣明的朝政。如今和陛下一同治理天下的，朝外是公卿尚书，朝内是常侍、黄门，就如同一个家庭之内，一家人的事务，平安就共享福庆，危难就一同承受祸败。刺史、二千石，在外处理政务，在内遵从朝廷法度。标杆弯曲，影子一定歪斜；源头清澈，流水才会洁净。就好比敲击树根，所有枝条都会晃动。
《周颂》说：“振扬政令，天下无不为之震动敬畏。”由此来说，朝廷的号令，怎么能够出差错？一旦缝隙打开，奸邪之人就会心生歹念；追逐利益的风气一旦开启，仁义的道路就会堵塞。刑罚不能够再起到禁止作用，教化渐渐毁坏。这是天下的纲纪，当今最紧要的事务。陛下应当打开石室，陈列图书典籍，召集儒生，询问朝政得失，解读灾变异象，探求上天的心意。言论合乎道理，就立刻施行，提拔提出建议的人，表彰有才能的人。那么圣明的耳朵每天听到新的见解，忠臣竭尽自己的才智。还应当罢黜宦官，削减他们过重的权力，只设置两位常侍，选用正直有德的人，在身边侍奉；小黄门五人，选用才学文雅的人，在殿内侍奉。这样，非议的人就会平息，太平盛世就可以实现。我之所以敢陈述粗浅的见解，冒昧让陛下听闻，或许是上天想要借微臣点醒陛下。希望陛下仔细体察我的话，宽恕我的死罪。
（赞美周成王能够发扬周文王、周武王的道义，推行善政，于是天下无不应和他的教化。）
汉顺帝读完对策，很多建议予以采纳施行。立刻送宋阿母回到私宅，众常侍全都叩头谢罪，朝廷风气肃然。任命李固做议郎。可是宋阿母与宦官痛恨李固直言，于是伪造匿名奏章诬陷他，奏章从宫中直接下发。大司农黄尚等人向大将军梁商求情，仆射黄琼也为李固辩明冤屈，很久之后李固才正式就任议郎。
后来外放做广汉雒县县令，走到白水关，解下印绶，返回汉中，闭门不与人交往。这一年当中，梁商聘请他担任从事中郎。梁商以皇后父亲的身份辅佐朝政，但是性格柔和保守，不能整顿裁抑奸邪，灾异多次出现，地方权势越来越重。李固想要让梁商先端正社会风化，辞去过高的名位，于是上书说：“《春秋》褒扬仪父，是为了开辟道义之路；贬斥无骇，是为了堵塞求利之门。道义的道路关闭，求利的门路就会打开；求利的门路打开，道义的道路就会关闭。从前汉安帝朝内任用伯荣、樊丰一类人，朝外任用周广、谢恽之流，大开收受贿赂的门路，官吏任用不按次序，天下纷乱，怨声载道。陛下刚刚即位，朝政力求清净，可是没过几年，又渐渐衰败。身边同党亲信，日日得到升迁；坚守正道的人，困厄仕途，却没有改革弊政、树立德政的办法。另外陛下即位十多年，还没有确立太子，群臣都心怀盼望。可以让后宫广泛挑选嫔妃，选取出身微贱适宜生育的女子，侍奉皇帝，顺应上天的心意。如果生下皇子，由生母亲自哺育，不要交给保姆、巫医，防止酿成赵飞燕那样的祸患。
大将军您地位尊贵，应当把天下安危放在心上，崇尚谦逊节俭，为天下树立榜样。可是新近修建祠堂，耗费数以亿计，不能彰显您美好的德行，示范清廉俭朴。近几年来，灾异怪事屡次出现，久不下雨，天气阴沉。宫禁之内，或许暗藏阴谋。孔子说：‘聪明人见到灾变就思考刑罚得失，愚昧的人见到怪事却忌讳谈论。’上天没有偏私，应当敬畏。另外近来月食发生在端门旁边。月亮，象征大臣。地位太高就会危险，太过满盈就会溢出，月亮圆满就会亏缺，太阳到正午就会西斜。这四样，是自然的规律。天地的心，是福佑谦逊，忌讳盛极。所以通达贤能的人功成身退，保全名声，颐养寿命，没有惶恐逼迫的忧患。如果朝廷法度得以整顿，道义施行，忠臣立足，将军您就可以追随伯成的高风，保全不朽的美名，哪里能够和那些贪恋荣华权位的普通外戚相提并论！我愚昧浅陋，不懂大局，感念古人一饭也要报答的道义，何况蒙受您的知遇，怎么敢不竭尽心力！”梁商没有采纳。
永和年间，荆州盗贼作乱，连年不能平定，于是任命李固为荆州刺史。李固到任，派遣官吏慰问境内百姓，赦免盗贼从前的罪过，给他们改过自新的机会。于是贼首夏密等聚集党徒六百多人，捆绑自己前来归降。李固全部赦免，遣送回去，让他们互相招降，宣示朝廷法令。半年之内，其余贼寇全部归降，荆州境内安定太平。
李固上奏揭发南阳太守高赐等人贪赃枉法。高赐等人害怕获罪，于是重金贿赂大将军梁冀。梁冀从千里之外传递文书营救，李固追查得更加急迫。梁冀于是把李固调任太山太守。当时太山盗贼聚集作乱多年，郡里常常派遣上千士兵，征讨不能平定。李固到任，把郡兵全部遣送回乡务农，只挑选一百多名善于作战的士兵，用恩德信义招抚盗贼。不到一年，盗贼全部溃散。
升任将作大匠。李固上疏陈述政事说：“我听说元气清灵的成为神灵，人性清正的成为贤才。保养身体以修炼精神为珍宝，安定国家以积累贤才为根本。从前秦国打算图谋楚国，王孙圉打开西门，陈列本国名臣，秦国使者为之畏惧，于是放弃出兵。
魏文侯以卜子夏为师，和田子方交友，向段干木致敬，所以众多俊才争相前来，名望超过齐桓公，秦国人不敢向西进犯魏国西河。这就是积累贤才的效验。陛下平定祸乱登上皇位，刚刚执政，聘请南阳樊英、江夏黄琼、广汉杨厚、会稽贺纯，诏书言辞恳切，以大夫之位礼遇他们。所以隐居山野、有智谋才术的士人，整理衣冠，愿意为国效力，天下欢欣，归服圣德。杨厚等人在职，虽然没有特别卓越的功绩，但是朝夕勤勉，一心为国。我之前在荆州，听说杨厚、贺纯因为生病免官回乡，实在怅然，为时代惋惜。一次朝会，看到诸位侍中全都年纪轻，没有老成博学的大臣可以咨询，实在令人叹息。
应当征召杨厚等人回来，满足众人的期望。黄琼做议郎，将近十年，大家都奇怪当初重用他，如今却被搁置。光禄大夫周举，才略谋略高远正直，应当担任侍中，向他咨询朝政。侍中杜乔，学识深厚，品行正直，是当代良臣，长久托病，可以下令让他复出。”又举荐陈留杨伦、河南尹存、东平王恽、陈国何临、清河房植等人。当天皇帝下诏征召杨伦、杨厚等人，提拔黄琼、周举，任命李固做大司农。
（《国语》：“楚国的白珩还在吗？它算得上什么宝物？”回答：“不曾当作宝物。楚国有观射父，能够撰写辞令出使诸侯；有左史倚相，诵读典籍处理万物，这才是楚国的宝物。至于古玉白珩，不过是先王把玩的器物，算什么宝物。”和这里引文略有不同。）
在此之前，周举等八位使者巡查天下，弹劾很多官员，其中不少是宦官的亲属，宦官就为他们求情，皇帝于是下诏不再追究。另外从前三府选拔令史，光禄勋考试尚书郎，当时全都改为直接任命，不再选拔考试。李固和廷尉吴雄上疏，认为八位使者所弹劾的人，应当立刻惩处；官吏选拔任用，应当交还主管部门处理。皇帝被他们的话打动，于是下诏罢免八使所检举的刺史、二千石。从这以后很少再有直接授官的情况，严厉责问三公，明确加以考核，朝廷都称赞做得好。
李固又和光禄勋刘宣上书说：“近来选拔州牧郡守，大多用人不当，他们行事无道，侵害百姓。另外皇帝应当停止游乐，专心处理政务。”皇帝采纳他们的建议，于是下诏各州弹劾郡守县令，施政乖谬、不体恤百姓的，免去官职；犯下贪腐重罪的，收押进诏狱。
等到冲帝即位，任命李固为太尉，和梁冀一同参与掌管尚书事务。第二年冲帝驾崩。梁太后因为扬州、徐州盗贼势力强盛，担心惊扰天下引发动乱，派中常侍传诏给李固等人，打算等征召的诸侯王抵达京城之后再发布皇帝死讯。李固答复说：“皇帝虽然年幼，仍是天下人的君父。如今驾崩，人神为之感伤，哪里有臣子一同隐瞒消息的道理？从前秦始皇死在沙丘，胡亥、赵高隐瞒死讯，最终害死扶苏，国家灭亡。近代北乡侯去世，阎皇后兄弟和江京等人也一同秘不发丧，于是发生孙程亲手诛杀宦官的事变。这是天下最大的忌讳，万万不能做。”太后听从，当天傍晚就发布丧讯。
李固认为清河王刘蒜年纪大，有德才，想要立他为帝，对梁冀说：“现在选立皇帝，应当挑选年纪大、高明有德，能够亲自处理政务的人。希望将军仔细谋划，借鉴周勃、霍光拥立汉文帝、汉宣帝的旧事，警惕邓太后、阎太后拥立幼弱君主的教训。”
梁冀不听从，于是拥立乐安王的儿子刘缵，年仅八岁，就是汉质帝。当时冲帝将要营建陵墓，李固提议说：“如今到处有寇贼，军事开支成倍增加。刚刚修建宪陵，征调赋役不止一处。皇帝年纪幼小，可以在宪陵墓地之内修建陵墓，依照康陵的规格，徭役费用可以减少三分之一。”朝廷听从李固的提议。当时太后因为接连遭遇帝王去世，把朝政托付宰辅大臣，李固匡正的举措，常常被采纳。黄门宦官全部遭到斥退，天下都盼望天下太平。可是梁冀猜忌专横，常常忌恨李固。
汉顺帝时期所任命的官员，很多不符合次序。李固掌权之后，上奏罢免一百多人。这些人既怨恨李固，又迎合梁冀的心意，于是共同伪造匿名奏章诬陷李固：“我听说君主不研习古制，不能够承接天命；臣子不述说旧例，不能够侍奉君主。从前尧去世之后，舜仰慕怀念三年，坐着的时候仿佛看见尧在墙上，吃饭的时候仿佛看见尧在羹汤之中。这就是不忘追念先君，恪守臣子的节操。太尉李固，借公家权力谋求私利，假借正道做奸邪之事，离间皇室亲族，培植自己的党羽。他上表举荐的人，全都是他的门徒；所征召任用的，没有不是旧交故友。有的靠富家钱财贿赂，有的靠儿女姻亲关系，登记在官簿的就有四十九人。还大量任用商贩，补授令史；搜求良马，到宫中查验。出入排场奢侈，车马光彩耀日。先帝灵柩还没有下葬，路人都伤心落泪，李固却涂脂抹粉，搔首弄姿，俯仰周旋，步态从容妖艳，完全没有哀痛悲戚的心情。先帝陵墓还没有完工，就违背更改旧的政令，好事归于自己，过错推给君主，斥退皇帝近臣，不许他们护送先帝灵柩。作威作福，没有人比李固更过分。台辅大臣的职位，本应调和阴阳。天文仪器运转失常，寇贼作乱，罪责就在太尉。李固就任之后，东南寇贼猖獗，两州数郡，千里萧条，百姓遭受伤害，教化衰败。他还诋毁先帝，肆意狂妄放肆。先帝在世，他没有直言劝谏的忠心；先帝去世，他又发表诽谤的言论。儿子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连累父亲，臣子最重的恶行莫过于诋毁君主。李固的罪状，按律应当诛杀。”奏章呈上，梁冀禀报太后，希望交付司法查办。太后没有准许，李固才得以免罪。
（浑仪，观测天文的器具，可以转动。又说：“寇贼奸轨。”注释：成群劫掠叫寇，杀人叫贼；在外作恶叫奸，在内作恶叫轨。）
梁冀忌惮质帝聪慧，担心成为后患，于是命令左右侍从进献毒饼。质帝腹中烦闷痛苦，紧急召见李固。李固入宫，上前问：“陛下是怎么得病的？”皇帝还能够说话，说：“我吃了饼，现在肚子闷痛，喝一点水还可以活。”当时梁冀也在旁边，说：“恐怕会呕吐，不能喝水。”话还没有说完，质帝就驾崩。李固伏在皇帝尸体上痛哭，追问主治侍医。梁冀担心事情泄露，十分痛恨李固。
于是商议选立新的皇帝。李固邀约司徒胡广、司空赵戒，先写信给梁冀说：“天下不幸，接连遭遇帝王驾崩。皇太后圣德临朝，总揽万机；将军您恪守忠孝，心系国家。几年之内，帝位三次空缺。如今选立皇帝，这是天下最重要的大事。深知太后费心，将军思虑，仔细挑选人选，务求圣明。但是我内心恳切，仍有想法。远看前代废立君主的旧例，近看本朝即位的往事，没有不咨询公卿，广泛征求众人意见，对上顺应天心，对下符合百姓愿望。
自从永初年间以来，朝政多有谬误，地震毁坏宗庙，彗星划过天空，实在是将军尽心谋划的时候。典籍上说：‘把天下交给别人容易，为天下求得合适的人才实在很难。”从前昌邑王被立为皇帝，昏乱的行为一天天滋长，霍光忧愁愧愤，悔恨到如同骨头都要折断。如果不是博陆侯霍光的忠勇，田延年奋发有为，大汉的宗庙社稷，几乎就要倾覆了。立皇帝这件事忧虑极深、责任极重，不能不仔细考虑！世间万千事情，只有这件事最为重大。国家的兴盛衰亡，就在这一次抉择。”梁冀收到书信，就召集三公、中二千石、列侯，大规模商议选立皇帝的人选。李固、胡广、赵戒以及大鸿胪杜乔都认为清河王刘蒜德行美名远近闻名，论宗室辈分又最为尊贵亲近，应当立他继承皇位。在此之前，蠡吾侯刘志将要迎娶梁冀的妹妹，当时正在京城，梁冀想要立刘志。公卿大臣的议论和自己想法相违背，梁冀心中愤愤不平，很不满意，却没有理由强行改变众人意见。中常侍曹腾等人听说这件事，连夜前去游说梁冀说：“将军家族几代都有后宫皇亲的身份，执掌朝廷大权，门下宾客遍布各处，很多人犯下过失。清河王刘蒜为人严明，如果真的立他做皇帝，那么将军很快就要遭受灾祸了。不如拥立蠡吾侯刘志，就可以长久保全富贵。”梁冀认同这番话。第二天再次召集公卿集会，梁冀神色凶狠，言辞激烈强硬。自胡广、赵戒往下的百官，没有不畏惧他的，全都说道：“只听大将军的命令。”唯独李固和杜乔坚持原本的提议。梁冀厉声说道：“散会。”李固知道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仍然寄希望于群臣本心能够促成刘蒜即位，又写信规劝梁冀。梁冀更加愤怒，于是劝说太后先下策书罢免李固，最终拥立蠡吾侯刘志，这就是汉桓帝。
（梁冀）的食邑是北海、河东。
过了一年多，甘陵人刘文、魏郡人刘鲔各自谋划拥立刘蒜做天子，梁冀借机诬陷李固和刘文、刘鲔一同传播妖言，把李固关进监狱。李固的门生勃海人王调，自己身戴刑具上书朝廷，证明李固的冤屈；河内人赵承等几十人也自带刑斧来到宫阙门前申诉。梁太后了解实情，就赦免了李固。等到李固出狱，京城街市百姓都高呼万岁。梁冀听说之后大为震惊，忌惮李固的名望德行终究会成为自己的祸患，就再次翻出旧案上奏，最终杀害李固，当时他五十四岁。
临死之前，李固写给胡广、赵戒书信说：“我李固蒙受国家厚重的恩典，因此竭尽辅国大臣的力量，不顾生死，立志扶持王室，希望大汉能达到汉文帝、汉宣帝时代的兴盛。哪里想到一朝梁氏迷乱作恶，你们二位委曲顺从，把吉利变成灾祸，把可以成功的大事搞成败局。汉朝的衰微，就从此开始了。你们蒙受君主优厚的俸禄，国家倾危却不去匡扶，毁坏国家大业，后世公正的史官，难道会徇私偏袒你们吗？我李固生命已经完结，但坚守了道义，又还有什么可说！”胡广、赵戒收到书信，悲痛惭愧，全都长叹流泪。
州郡官吏在郾城逮捕李固的两个儿子李基、李兹，二人都死在监狱当中。小儿子李燮得以逃脱，流亡在外。梁冀封赏胡广、赵戒，又把李固的尸体暴露在四通八达的大道上，下令有敢前来吊唁哭祭的人就要治罪。李固的弟子汝南人郭亮，刚刚十五岁，在洛阳游学，于是左手拿着申诉的奏章，右手带着刑斧，来到宫门上书，请求收殓李固的尸体。朝廷没有准许，郭亮就前去吊唁痛哭，在尸体前陈述心意，守在那里不肯离开。夏门亭长呵斥他说：“李固、杜乔身为朝廷大臣，不能辅佐君主尽忠，却无端生出祸事。你们这些迂腐儒生，竟敢公然违抗诏书，冒犯官府吗？”郭亮说：“我禀受天地阴阳之气降生，头顶苍天脚踩大地。道义所驱使，哪里顾得上性命，怎么能用死亡来恐吓我？”亭长叹息说：“生在命运无常的乱世，天虽高远却不敢不弯腰，地虽宽厚却不敢不小步行走。耳朵眼睛只该安分看听，嘴巴不可以胡乱说话。”梁太后听说这件事，没有诛杀郭亮。南阳人董班也前去哭吊李固，守着尸体不肯离去。梁太后怜悯他们，才允许置办寿衣入殓，送回故乡安葬。郭亮、董班二人从此名声显扬，三公官府同时征召他们。董班之后隐居，没有人知道他去往何处。
李固所撰写的章、表、奏、议、教令、对策、记、铭，一共十一篇。弟子赵承等人悲伤感慨，共同整理记述李固的言行事迹，写成一篇记述德行的文章。
李燮，字德公。当初，李固被策书罢免的时候，知道灾祸无法避免，就打发三个儿子返回故乡。当时李燮十三岁，姐姐李文姬嫁给同郡赵伯英，贤慧又有智谋。看见两个兄长归来，全部知晓事情原委，独自默然悲伤说：“李氏家族要覆灭了！自从先祖以来，世代积累仁德，怎么会遭遇这样的祸事！”她暗中和两位兄长商议，预先把李燮藏匿起来，对外谎称李燮已经回到京城，人们全都信以为真。没过多久祸难爆发，朝廷下令郡里逮捕李固的三个儿子。两个兄长遇害。李文姬就对父亲的门生王成说：“您坚守道义侍奉先父，有古人的气节。如今我把年幼的孤儿托付给您，李氏家族能不能存续，就全在您身上了。”王成被她的大义打动，就带着李燮乘船向东，进入徐州境内，让李燮改换姓名，做酒家的雇工，王成就在街市上算卦谋生。二人装作互不相识的路人，暗中互相往来。李燮跟着王成学习。酒家主人觉得李燮非同寻常，认为他不是普通人，就把女儿嫁给李燮。李燮专心钻研儒家经学。十几年过去，梁冀被诛杀之后，灾异多次出现。第二年，史官上书说应当颁布赦免诏令，同时寻访录用蒙冤死去大臣的子孙。于是朝廷大赦天下，并且寻找李固的后代。李燮这才把全部经历告诉酒家主人，酒家准备丰厚车马财物送他返乡，李燮全都不肯接受，于是回到家乡，为亡父补行丧礼。姐弟相见，悲伤的情绪让旁边的人都为之动容。过后姐姐告诫李燮说：“先父为人正直，是汉朝忠臣，却遭遇朝廷动荡、梁冀肆意暴虐，使得我们家族几乎断绝祭祀。如今弟弟侥幸活下来，难道不是天意吗！应当断绝和众人不必要的交往，不要随便与人往来，千万不要说一句指责梁氏的话。指责梁氏就会牵连当今皇上，灾祸就会再次降临。只需要归罪于时运就够了。”李燮恭敬听从姐姐教诲。后来王成去世，李燮按照礼法安葬他，感念旧日恩情，每到四季祭祀，都为王成设上贵宾的牌位祭拜。
州郡送来礼命征召，四府全都辟用李燮，他一概不去赴任。后来朝廷征召，拜为议郎。他在职期间，清廉方正坚守节操，与人交往能够舍弃别人短处、取用别人长处，乐于成全别人的好事。当时颍川的荀爽、贾彪，虽然都有名望，但互相不和。李燮和两个人都交好，对谁都没有偏私，当世称赞他公平正直。
汉灵帝的时候，李燮被任命为安平相。在此之前，安平王刘续被张角的黄巾军掳走，朝廷出钱把刘续赎回，朝廷商议要恢复他的封国。李燮上奏疏说：“刘续在封国之内没有善政，被叛贼俘虏，不能够承担藩王的职责，羞辱了朝廷，不应当恢复他的封国。”当时朝中大臣意见不一，刘续最终还是回到封国。李燮被判定诽谤宗室，罚到左校署服劳役。还没满一年，安平王刘续果然因为大逆不道的罪名被诛杀，朝廷于是重新任命李燮做议郎。京城流传俗语说：“父亲不肯拥立皇帝，儿子不肯恢复藩王。”
李燮被提拔升任河南尹。当时朝廷已经靠收取钱财授予官职，皇帝又下诏书额外征收三亿钱，用来充实西园府库。李燮上书直言劝谏，言辞情理恳切深切，皇帝这才停止这件事。早先颍川人甄邵谄媚依附梁冀，担任邺县县令。有一位同年被举荐的友人得罪梁冀，逃亡投奔甄邵，甄邵表面接纳他，暗地里向梁冀告密，梁冀立刻捕杀这个人。甄邵将要升迁做郡守，恰逢母亲去世，甄邵就先把母亲尸体埋在马棚里，先接受官职封赏，之后才办理丧事。甄邵返回洛阳，李燮在路上遇见他，命令士兵把甄邵的车子推到沟里，棍棒交加痛打他，又在帛布上大字书写贴在他后背：“谄媚权贵出卖友人，贪图官位隐瞒母丧。”同时上表详细奏报甄邵全部罪状。甄邵于是被终身罢黜禁锢。
李燮在职两年去世，当时的人感慨李家世代忠直，全都为之悲伤惋惜。
杜乔，字叔荣，河内林虑人。年少时为儒生，被举荐孝廉，受司徒杨震府征召。逐步升迁为南郡太守，转任东海相，入朝担任侍中。
汉安元年，朝廷让杜乔代理光禄大夫，派他巡视察访兖州。杜乔上表奏报，泰山太守李固政绩天下第一；弹劾陈留太守梁让、济阴太守汜宫、济北相崔瑗等人贪赃钱财一千万以上。梁让就是大将军梁冀的叔父，汜宫、崔瑗都是梁冀亲近的人。杜乔回京之后，授官太子太傅，升任大司农。
当时梁冀的子弟五人以及中常侍等人没有功劳却一并受封，杜乔上书劝谏说：“陛下从藩王即位，龙飞登上帝位，天下人心归向，万国仰赖。不优先礼遇忠臣贤才，却先封赏身边近臣，伤害良善德行，助长奸佞阿谀的风气。我听说古代圣明君主，奖赏惩罚必定依据功劳过失；末世昏庸的君主，诛杀赏赐全凭个人私心。如今梁氏一门，还有宦官这些卑贱小人，全都佩戴无功得来的官印，分割本该赏赐有功之臣的封地，这样的错乱滥赏，哪里说得完！有功却不赏赐，行善之人就会失望；奸邪不去追究，作恶的人就会肆意行凶。所以朝廷虽然摆出刑斧，人们却不畏惧；颁下爵位，世人也得不到劝勉。如果顺着这条路走下去，哪里只是损伤朝政，只会酿成祸乱，甚至身死国亡，怎能不谨慎！”奏疏递上去，皇帝没有理会。
益州刺史种暠检举弹劾永昌太守刘君世铸造金蛇送给梁冀，事情败露，金蛇被送到大司农府库。梁冀向杜乔借来观赏，杜乔不肯给他，梁冀从此开始怀恨杜乔。杜乔多次升迁官至大鸿胪。当时梁冀的小女儿去世，命令公卿都去参加丧礼，唯独杜乔不去，梁冀又记恨在心。
杜乔升任光禄勋。建和元年，接替胡广担任太尉。汉桓帝将要迎娶梁冀的妹妹，梁冀想要让皇帝用厚重礼仪迎娶，杜乔依据旧有的典章制度，不肯听从。另外梁冀嘱托杜乔举荐汜宫担任尚书，杜乔因为汜宫贪赃罪证确凿，终究不肯任用，因此一天天和梁冀相抵触。早先李固被罢官，朝廷内外士气消沉，大臣们都惶恐自保，只有杜乔神色严正，绝不屈从退让。因此天下人为之叹息，朝野上下都寄望于他。任职几个月，因为发生地震被免官。宦官唐衡、左悺等人趁机一同向桓帝进谗言说：“陛下当初将要即位的时候，杜乔和李固公开反对，说陛下不配继承汉朝宗庙。”桓帝心中也怨恨二人。等到清河王刘蒜的案子爆发，梁冀就暗示官吏弹劾杜乔和李固同刘鲔等人互相勾结，请求逮捕治罪。可是梁太后一向知道杜乔忠心，仅仅下策书将他免官而已。梁冀更加愤怒，派人胁迫杜乔说：“早点自行了结，你的妻儿可以保全性命。”杜乔不肯屈服。第二天梁冀派遣骑兵来到杜乔家门口，听不到家中哭泣声音，于是上报朝廷，逮捕关押杜乔，杜乔死在监狱之中。妻儿被遣送回故乡。杜乔和李固一同把尸体暴露在城北，家属旧友没有人敢前去探视。
杜乔从前的属官陈留人杨匡听说噩耗，痛哭着连夜赶路来到洛阳。他换上从前的红色官巾，冒充夏门亭的小吏，守护杜乔的遗体，驱赶蚊虫苍蝇，一共十二天。都官从事把这件事上报朝廷。梁太后赞许他的道义，没有治他的罪。杨匡于是自带刑斧来到宫阙上书，请求归还李固、杜乔两位大臣的骸骨。太后准许。按照礼仪入殓安葬，护送杜乔灵柩返回故乡，杨匡为他服丧，之后隐居不再出仕。杨匡早年好学，曾经在外黄大泽教授弟子。后来补任蕲县县长，政绩出众，升任平原县令。当时平原国相徐曾，是中常侍徐璜的兄长，杨匡以和他共事为耻辱，就托辞生病，回家养猪度日。
史家评论说：被称作仁人的人，胸怀道义何其宏大！建立言论、践行操守，哪里只是为了博取名声保全自身而已。是用来确定进退取舍的分寸，匡正天下的风气，让活着的时候合乎天理保全自身，死亡的时候契合道义。一味坚守道义就会损伤生命，一味保全生命就会损害道义；一心追逐外物就会妨害智慧，一心顾念自己就会损伤仁爱。如果道义比生命更重要，可以舍弃生命；如果生命比道义重要，可以保全生命。在上位的君主昏庸无道丧失为君准则，在下的臣子笃实坚定竭尽人臣节操。竭尽人臣节操而赴死，就是杀身成仁；如果为求生而损害仁义，就不能苟且求活。汉顺帝、汉桓帝之间，皇家宗统三次断绝，太后临朝听政，奸臣如猛虎虎视朝堂。李固身居高位持守大局，为大义据理力争，意志坚定不可强行剥夺。他哪里不知道坚守节操会招来灾祸，只是以社稷倾覆、辜负重任为耻辱。看他发出正直的言辞，还有写给梁冀的书信，虽然谋划错失机宜，依旧念念不忘国事。他的为国之心，已经达到极致！反观胡广、赵戒之辈，简直如同粪土。
孟子说：生命是我想要的，道义也是我想要的。两样不能同时得到，就舍弃生命求取道义。
赞语说：李固、杜乔身居要职，同心协力。期盼君主达到汉文帝、汉宣帝的治世，心志追比伊尹、后稷。大道沦丧时代黑暗，最终遭受无边的迫害。李燮如同赵氏孤儿，世代传承刚直的品格。
《后汉书》卷六十四 吴延史卢赵列传 第五十四
吴祐，字季英，陈留长垣人。父亲吴恢，担任南海太守。吴祐十二岁，跟随父亲到官舍。吴恢想要抄写经书刻在青竹简上，吴祐劝谏说：“如今父亲越过五岭，远在海边，当地风俗固然粗朴，但向来出产很多奇珍宝物，在上会被朝廷猜疑，在下会被权贵外戚觊觎。这部经书如果刻成，就要用两辆车来运载。从前马援因为薏苡遭到诽谤，王阳因为行囊衣物博取虚名。嫌疑的境地，正是前代贤人所谨慎对待的。”吴恢于是停止这件事，抚摸他的头说：“我们吴家世代不乏有见识的孩子。”等到吴祐二十岁，父亲去世，家中存粮不足两石，却不接受别人的接济馈赠。他经常在长垣的水泽中放猪，一边行走一边诵读经书。遇见父亲的旧友，那人对他说：“你是二千石高官的儿子，却做这种低贱的营生，就算你自己不觉得羞耻，怎么对得起逝去的父亲？”吴祐只是辞谢，坚守志向一如当初。
后来吴祐被举荐孝廉，将要动身，郡中官员为他饯行。吴祐越过席位，和小吏雍丘人黄真畅谈许久，和他结为好友才告别。功曹认为吴祐傲慢，请求罢黜他。太守说：“吴季英有识别人才的眼光，你不要多说。”黄真后来也被举荐孝廉，授官新蔡县长，世人称赞他清廉有节操。当时公沙穆来到太学游学，没有钱粮，就改换衣着做雇工，给吴祐舂米。吴祐和他交谈，大为惊奇，于是二人就在舂米的杵臼之间结下交情。
吴祐凭借光禄四行的考核，升任胶东侯相。当时济北人戴宏的父亲是县丞，戴宏十六岁，跟随父亲住在官舍。吴祐每次到园圃，常常听见读书吟诵的声音，很赏识厚待戴宏，也和他结为朋友。戴宏最终成为一代儒学宗师，在东方闻名，官做到酒泉太守。吴祐处理政务崇尚仁爱简约，以身作则感化百姓。百姓有打官司的，他就关上房门自我反省，之后再断决讼案，用道理开导当事人。有时亲自走到乡里，劝双方互相和解。从此以后，争讼大大减少，官吏百姓心怀感念，不再互相欺诈。啬夫孙性私自向百姓征收钱财，买衣服送给父亲。他父亲得到衣服发怒说：“有这样贤明的长官，你怎么忍心欺骗他！”催促他回去认罪。孙性又惭愧又恐惧，来到官署拿着衣服自首。吴祐屏退身边人，询问缘由，孙性把父亲的话全部说出。吴祐说：“你为了孝顺父亲，却蒙受贪财的恶名，这就是所谓观察过错就能知道人的本心。”让他回去向父亲道歉，把衣服依旧送给他。又有安丘男子毋丘长，和母亲一同到集市，路上遇到一个醉汉侮辱他母亲，毋丘长杀了醉汉之后逃亡。安丘县官吏追踪到胶东把他抓获。吴祐叫来毋丘长说：“母亲受到侮辱，是人都觉得羞耻。但是孝子愤怒也要考虑后患，行事不能连累亲人。如今你背弃亲人肆意泄愤，大白天杀人，赦免你不合道义，处罚你我心中不忍，该拿你怎么办？”毋丘长自己戴上刑具说：“国家制定法律，我触犯国法。长官纵然怜悯我，恩德也无处施展。”吴祐问他有没有妻子，回答：“有妻子，还没有孩子。”吴祐就移送文书到安丘，逮捕毋丘长的妻子。妻子到了之后，解开二人枷锁，让他们在监狱同住，妻子于是怀了身孕。到冬天行刑的时候，毋丘长哭着对母亲说：“我辜负母亲应当受死，该拿什么报答吴君！”于是咬破手指吞下鲜血，含血发誓说：“妻子如果生下男孩，取名叫吴生，说明我临死吞指立下誓言，嘱咐孩子报答吴祐的恩德。”说完上吊自尽。
吴祐在胶东任职九年，升任齐相。大将军梁冀上表举荐他做长史。等到梁冀诬告陷害太尉李固，吴祐听说之后请求拜见梁冀，和梁冀争辩，梁冀不肯听从。当时扶风人马融在座，替梁冀草拟奏章。吴祐于是对马融说：“李公的罪名，就成在你的笔下。李公如果被诛杀，你还有什么脸面见天下的人？”梁冀大怒起身走入内室，吴祐也径直离去。梁冀把吴祐调出去担任河间相，吴祐于是自动辞官回家，不再做官，亲自浇灌菜园，用经书教授门生。九十八岁去世。
长子吴凤，官至乐浪太守；小儿子吴恺，任新息县令；吴凤的儿子吴冯，任鲖阳侯相，都在当世有名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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