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续，字智初，是会稽吴县人。家族世代为当地大族。祖父陆闳，字子春，建武年间担任尚书令。容貌俊美，喜爱穿越布缝制的单衣，光武帝见到之后十分喜爱，从此以后时常下令会稽郡进贡越布。

陆续幼年丧父，在郡里担任户曹史。当时年成饥荒百姓挨饿，太守尹兴派陆续在都亭给百姓分发稀粥。陆续全部当面查验前来领粥的百姓，询问每个人的姓名。事情办完之后，尹兴问他一共分发粮食给多少人。陆续张口就说出六百多人，分别说出每个人的姓氏名字，没有一点差错。尹兴对他十分惊异。刺史巡视属地，见到陆续，征召他担任别驾从事。陆续因病辞官，回来做郡门下掾。

这个时候楚王刘英谋反，暗中记录天下品行贤良的士人。等到楚王谋反的事情败露，汉明帝得到这份名单，上面有尹兴的名字，于是征召尹兴投入廷尉的监狱。陆续和主簿梁宏、功曹史驷勋，以及五百多名掾吏一同前往洛阳诏狱接受拷问。众官吏忍受不住酷刑，大半人被拷打致死。唯独陆续、梁宏、驷勋受尽五种毒刑，皮肉溃烂，始终没有胡乱招供。陆续的母亲远道赶到京城，想要探听儿子消息，但是案子追查紧迫，没有办法和陆续相见。母亲就做好饭菜，交给狱门的士卒送进狱中。

陆续虽然遭受残酷拷打，言辞神色慷慨激昂，不曾改变气节，唯独见到送来的饭菜就悲伤痛哭，控制不住情绪。办案的使者感到奇怪，询问缘故。陆续说：“母亲来了，我却不能够和她相见，所以伤心落泪。”使者勃然大怒，认为是守门士卒私下通风报信，准备抓捕治守门卒的罪。陆续说：“我是从饭菜羹汤，认出是母亲亲手调制，才知道母亲已经来到京城，并不是别人告诉我的。”使者问：“凭什么知道饭菜是你母亲做的？”陆续回答：“母亲切肉，每一块一定切得方方正正，切葱也以一寸作为标准，因此认得出来。”使者派人到客舍查问，陆续的母亲果然已经来到京城。使者心里暗暗赞许陆续，上书陈述陆续的事迹。汉明帝随即赦免尹兴等人，让他们返回乡里，终身不许出仕。陆续年老生病去世。

陆续的长子陆稠，官至广陵太守，有善于治理的名声。次子陆逢，官至乐安太守。小儿子陆褒，努力践行德行，喜爱读书，不贪图荣华名利，朝廷屡次征召，他都不肯赴任。陆褒的儿子陆康，已经记载在前面的列传当中。

戴封，字平仲，是济北刚县人。十五岁，前往太学，拜东海鄮县县令申君为师。申君去世，戴封护送灵柩前往东海，路上要经过自己家。父母以为戴封将要回家，提前给他娶妻。戴封只是短暂回家拜见父母，没有留宿就离开了。

回到京城完成学业。当时同学石敬平染温病死去，戴封照料他，置办棺椁安葬，拿出自己随身的钱财买了小棺材，把灵柩送回石敬平家中。

石家重新入殓，看见石敬平出门时携带的书籍物品全都放在棺材里面，大为惊奇。后来戴封路上遭遇强盗，财物全部被抢夺，只剩下七匹细绢，强盗没有发现。戴封追上强盗，把细绢送给他们，说：“知道各位物资匮乏，所以送来送给你们。”强盗十分震惊，说：“这人是贤德之人。”把抢夺的器物全部归还给他。

后来戴封被举荐孝廉，担任光禄主事，遭遇伯父丧事辞官。朝廷下诏书，征召贤良方正直言敢谏的人才，要求举荐品行极高、能够消弭灾异的人，公卿、郡守各举荐一人。郡府和大司农同时举荐戴封。官府公车征召他，入朝觐见皇帝，对策考核名列第一，提拔任命为议郎。升迁西华县令。当时汝南、颍川爆发蝗灾，蝗虫唯独不进入西华县境内。一次督邮到县里巡视，蝗虫忽然大批飞来；督邮当天离开西华，蝗虫立刻全部退走，全县百姓都觉得这件事很神奇。这一年发生大旱灾，戴封祈祷求雨没有效果，就堆起柴草，自己坐到柴堆上面准备自焚。刚燃起火焰，天上降下倾盆大雨，远近百姓都赞叹敬服他。

升任中山国相。当时各县有囚犯四百多人，案件全部审定完毕，就要行刑。戴封怜悯这些囚犯，把他们全部释放回家，和他们约定返回的期限，囚犯没有一个违背约定。皇帝下诏书表彰赞美他。

永元十二年，征召戴封担任太常，在官任上去世。

李充，字大逊，是陈留人。家中贫穷，兄弟六个人，同吃一锅饭，轮换穿一件衣服。妻子私下对李充说：“如今这样穷苦度日，很难长久维持。我存有私人财物，希望考虑分家过日子。”李充假意应付她说：“如果想要分家，应当置办酒席宴请亲友，请叫来乡里内外的亲戚，当众商议这件事。”妻子听从李充的安排摆设酒席招待宾客。酒席之上，李充上前跪在母亲面前禀告：“这个妇人品行不端，教唆我疏远母亲和兄弟，按罪过应当把她休弃赶走。”随即呵斥妻子，把她赶出家门，妻子含泪离去。在座宾客全都震惊肃然，宴席就此散场。后来李充遭遇母亲去世，在母亲墓旁搭建草庐守孝。有人偷盗墓地的树木，李充亲手杀死盗贼。守孝期满，修建学舍讲授学问。

太守鲁平聘请李充担任功曹，李充不肯就职。鲁平发怒，强行把李充拖拽丢到沟里，威逼委任他做县都亭长。李充迫不得已，才出来承担职事。后来汉和帝派公车征召，他不去赴任。延平年间，朝廷下诏，公卿、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各自举荐隐居的大儒，务必选取品行高尚之人，用来勉励后辈，特地征召李充担任博士。当时鲁平也身为博士，每次集会，常常叹服李充。

李充升迁侍中。大将军邓骘身为外戚，权势压倒当世，待人大多傲慢；但是敬重李充高尚的节操，常常对他谦卑恭敬。邓骘曾经置办酒席宴请李充，满堂宾客。酒喝到酣畅的时候，邓骘跪坐说道：“我有幸凭借外戚身份，位居大将军。幕府刚刚设立，想要征召天下奇才俊杰，弥补我能力的不足，希望在座各位广泛寻访人才。”李充就向他列举天下隐居怀道的士人，其中不少人选不合邓骘心意。邓骘想要打断李充的话，拿肉食递给他。李充把肉扔到地上，说：“谈论人才，比吃肉更加甘美！”说完起身，径直离席出门。

邓骘心里十分怨恨他。同席的汝南人张孟举前去责备李充：“日前听说您和邓将军谈论人才，话还没有说完，就当面直言顶撞，行事不够温和持中。您这样说话行事，不是为子孙后代谋求福分的做法。”李充说：“大丈夫活在世间，贵在顺从本心行事，哪里能够只为子孙后代打算呢！”从此李充被权贵外戚非议。

升任左中郎将，八十八岁，被朝廷尊为国三老。汉安帝常常特地接见他，赐给他几案和手杖。李充在家中去世。

缪肜，字豫公，汝南召陵人。幼年丧父，兄弟四人，共有家产。等到兄弟们各自娶妻之后，各位嫂子就要求分家，还屡次发生争吵。缪肜心中悲愤感慨，关上房门捶打自己，自责道：“缪肜！你修养身心，行事谨慎，学习圣人的法度，本想要整顿风俗，为什么连自己的家庭都不能匡正！”弟弟和几位嫂嫂听到这番话，全都叩头认罪，于是一家人重新变得敦厚和睦。

缪肜在县里做主簿。当时县令遭到检举被审问，其他官吏畏惧刑罚，全都屈打成招，唯独缪肜据实查证案件实情。缪肜受尽严刑拷打，身上伤口生蛆，还被辗转关押五个监狱，历经四年，最终县令才得以洗清罪名免罪。

太守陇西人梁湛征召缪肜做决曹史。汉安帝初年，梁湛在任上去世，缪肜护送灵柩返回陇西安葬。刚刚下葬，遇上西羌发动叛乱，梁湛的妻子儿女逃难到别的郡。唯独缪肜留下来不肯离开，为梁湛修筑坟墓。悄悄在井边挖洞穴藏身，白天躲藏起来，夜里背着泥土修筑坟茔。等到叛乱平定，坟墓已经修筑完毕。梁湛家人原以为缪肜已经死了，回来见到他大为吃惊。关西一带百姓全都传颂他的事迹，大家凑钱赠送车马衣物物资，缪肜一概不接受，回到自己家乡。

缪肜被公府征召，考核政绩优异，升迁中牟县令。中牟县靠近京城，当地很多权贵豪强。缪肜到任，诛杀奸恶官吏以及依仗权贵外戚势力横行的宾客一百多人，威严名声就此树立。在官任上去世。

陈重，字景公，豫章宜春人。年少时和同郡雷义结为好友，二人一同研习《鲁诗》、《颜氏春秋》。

太守张云举荐陈重为孝廉，陈重想要把孝廉的名额让给雷义，前后十几次上书推辞，张云没有听从。第二年雷义被举荐孝廉，陈重和雷义一同进入郎署做官。

郎署有一位同僚欠下数十万利息债务，债主天天上门催逼，纠缠不休。陈重悄悄替这人还清债务。这位同僚后来得知真相，诚恳前来道谢。陈重说：“不是我做的这件事，大概是有和你同名同姓的人。”始终不肯显露自己的恩惠。又有同屋郎官请假回乡探望亲人，误拿走隔壁郎官的裤子。裤子的主人怀疑是陈重偷的，陈重不自我申辩，自己买来裤子赔偿对方。后来请假回乡的郎官归来，归还裤子，这件事的真相才大白。

后来陈重和雷义一同被任命尚书郎。雷义代替同僚承担罪责，因此被罢官。陈重见到雷义离职，自己也称病辞官回乡。

之后陈重被举荐茂才，授官细阳县令。治理地方有突出善政，考核列为优等，将要升迁会稽太守，遇上姐姐丧事辞官。后来受司徒征召，任命侍御史，去世。

雷义，字仲公，豫章鄱阳人。最初做郡功曹，曾经提拔举荐善良的人才，从不夸耀自己的功劳。雷义曾经救活一个被判死罪的人，这人后来拿二斤黄金答谢雷义，雷义不肯收下。送礼的人趁雷义不在，悄悄把黄金放在房梁上面。后来修缮房屋，才发现这批黄金，送礼的人已经去世，没有地方归还，雷义就把黄金上交县府。

后来雷义被举荐孝廉，授官尚书侍郎。有一位同僚因犯罪要服劳役，雷义悄悄上表，主动承担他的罪责，因此被判服劳役。同署的郎官得知这件事，辞去官职上书朝廷，请求替雷义抵罪。汉顺帝下诏书，把两个人的刑罚全部免除。

雷义回到家乡，被举荐茂才，他要把功名让给陈重，刺史不允许。雷义就假装发狂，披散头发逃走，不肯接受任命。乡里流传俗语：“人们都说胶漆坚固，却比不上雷义和陈重的交情。”三公官府同时征召这两个人。雷义出任代理灌谒者。

奉命持符节巡查各郡国，体察风俗，被弹劾治罪的太守、县令长共有七十人。不久拜授侍御史，授官南顿县令，在任上去世。

胡广说：“汉明帝、汉章帝勤于祭祀陵园，设置谒者灌桓，后世便沿用这个称呼。”马融认为：“灌，就是熟习本职事务。”应奉评论：“如果按照胡广的说法，那就是吉凶礼仪制度各不相同。马融说‘灌是熟习’，字义也讲不通。汉高祖承袭秦朝旧制，灌婴任职七年，号称大谒者，后人沿用这个官职，用他的姓氏称作灌章，难道是这样吗？”

雷义的儿子雷授，官做到苍梧太守。

范冉，字史云，陈留外黄人。年少做县里的小吏，十八岁，拿着公文迎接督邮，范冉以此为耻辱，于是逃走。前往南阳，跟随樊英求学。又游历三辅地区，跟随马融研习儒家经典，过了很多年才回乡。

范冉喜欢违背世俗常情，做出与众不同的行为，常常仰慕梁伯鸾、闵仲叔的为人。和汉中李固、河内王奂交好，却鄙薄贾伟节、郭林宗。王奂后来担任考城县令，考城县和外黄县接壤，王奂多次写信邀请范冉，范冉不肯前去。等到王奂升迁汉阳太守，将要启程赴任，范冉就和弟弟范协徒步，带着酒和麦子，在路边摆下祭坛等候王奂。范冉看见王奂车马随从络绎不绝，就不上前拜见，只和弟弟在路上辩论学问。王奂听出范冉的声音，立刻下车，和他拱手相见。王奂说：“行路仓促，不是叙说阔别之情的地方，可以一同到前面的亭舍留宿，好好叙别。”范冉说：“您之前在考城任职，我本想要追随您，只是身份卑贱，主动和显贵友人疏远。如今您远赴千里之外，往后相见遥遥无期，所以轻装前来等候，完成诀别。如果我跟着你前去，就会被人讥讽爱慕权贵。”说完起身告辞，拂衣离去。王奂远远望着他离去的背影，范冉径直走远，没有回头。

汉桓帝时期，朝廷任命范冉为莱芜县长，遇上母亲丧事，没有到官就职。后来被太尉府征召，范冉性情狷介刚直，不能迎合世俗，上朝的时候常常佩戴韦皮提醒自己要柔和。朝中官员打算举荐他做侍御史，范冉就逃离，躲藏在梁国、沛国一带，徒步奔走，衣衫破旧，在集市靠占卜谋生。

遇上党锢之祸遭到禁锢，范冉推着鹿车，载着妻子儿女，靠捡拾野菜糊口；有时寄居旅店，有时借宿树荫之下。就这样过了十多年，才搭建茅草房屋居住。居所简陋破败，时常断粮，身处穷困，神态自若，言语神色没有改变。乡里百姓传唱歌谣：“甑中生尘范史云，釜中生鱼范莱芜。”

等到党锢禁令解除，三公官府同时征召他，范冉接受司空府的任命。这时西羌叛乱，黄巾起事，朝廷下令各府属吏不允许擅自离职。范冉率先上书弹劾请求退职，皇帝下诏书特地宽恕，不予治罪。太尉府又征召他，范冉借口生病不去。

中平二年，七十四岁，范冉在家中去世。临终留下遗令告诫儿子：“我生在昏暗混乱的时代，身处奢靡败坏的风俗，活着不能匡扶世道救济时弊，死后怎么忍心和世俗之人一样厚葬！我断气之后就入殓，穿平时的衣服，衣服足够遮蔽身体就可以，棺材能够容纳身体即可。入殓完毕就挖墓穴，墓穴挖好立刻下葬。不要设立明堂祭奠，只用干饭、冷水作为祭品，各类吃食，一律不要供奉。坟墓封土高度，只要能够盖住棺木就行。懂得我心意的人是李子坚、王子炳，现在他们都已经不在人世，丧葬的制度由你来把握，不要让同乡宗族之人增加厚葬的礼仪。”于是三公官府各派令史前来吊丧。大将军何致写信给陈留太守，众人商议给他拟定谥号，大家都说应当称“贞节先生”。参加葬礼的有两千多人，刺史、郡守各自为他立碑表彰坟墓。

戴就，字景成，会稽上虞人。在郡中担任仓曹掾。扬州刺史欧阳参上奏弹劾太守成公浮贪赃犯罪，派遣部从事薛安核查仓库账簿，把戴就抓捕关押在钱塘县监狱。戴就被囚禁拷问，五种毒刑一并施加，戴就言辞慷慨正直，神色不改。狱吏又把铁斧烧红，逼迫戴就夹在胳膊腋下。戴就对狱卒说：“把斧头烧得更烫一点，不要让它冷却。”

每次受拷打，戴就拒绝吃饭，皮肉被烫烂掉落在地上，他就捡起来吃掉。办案官吏用尽残酷手段，再也没有别的办法，就把戴就压在倒扣的船下面，用马粪熏他。过了一天两夜，官吏都以为戴就已经死去，掀开船一看，戴就正睁大眼睛大骂：“为什么不加大火势，反倒让火熄灭！”又把地面烧得滚烫，用大针刺进他的指甲缝，逼迫他抓滚烫的泥土，手指甲全部脱落。办案官吏把情况禀报薛安，薛安传唤戴就，对他说：“太守罪迹斑斑，我接受命令核实案情，你为什么不惜皮肉性命替他抗拒审问？”戴就趴在地上回答：“太守是受朝廷符节委任的大臣，应当以死报效国家。你虽然奉命办案，本该分辨冤屈邪恶，为什么要诬陷忠良，强行拷打逼供，逼迫臣子诽谤自己的长官，晚辈指证自己的上官！薛安愚昧无知，行事不讲道义。我就算被拷打致死，也要向苍天控诉，变成厉鬼在亭舍之中杀你。倘若能够保全性命，必定亲手将你斩杀！”薛安深深敬佩戴就刚烈的气节，解开他身上刑具，和他好好交谈，上表陈述戴就的言行，了结郡府的这桩案子。朝廷征召成公浮返回京城，罢免官职遣返故乡。

太守刘宠举荐戴就为孝廉，担任光禄主事，后来生病去世。

赵苞，字威豪，甘陵东武城人。堂兄赵忠，担任中常侍。赵苞深以为家族之中有宦官显贵而羞耻，不和赵忠往来交际。

最初在州郡做官，被举荐孝廉，两次升迁做到广陵县令。任职三年，政治教化清明，郡里上表表彰他的政绩，升迁辽西太守。赵苞行事严厉威严，威名传遍边境。到任的第二年，派遣使者迎接母亲、妻子儿女。一行人快要抵达辽西郡，途经柳城，遇上一万多鲜卑人侵入边塞劫掠，赵苞的母亲、妻子儿女被鲜卑劫持作为人质，鲜卑人把他们推出来，逼迫攻打辽西郡城。赵苞率领两万步兵骑兵，和敌军对阵。敌人把赵苞母亲推到阵前。赵苞悲痛号哭，对着母亲大喊：“做儿子的没有本事，本想用微薄俸禄早晚奉养您，没想到反倒给您招来灾祸。从前我们是母子，如今我是朝廷臣子，道义上不能顾念私人亲情，损毁忠义气节。就算万死，也无法弥补我的罪过。”母亲远远对他说：“威豪，人各有天命，怎么能够顾念母子私情，亏损忠义大节！从前王陵的母亲面对汉朝使者自刎，坚定王陵尽忠汉室的志向，你努力报国！”赵苞立刻下令进军作战，敌军大败，但是他的母亲妻子全部被敌人杀害。

赵苞安葬完母亲，上书请求回乡办理丧事。汉灵帝派遣使者下策书吊唁慰问，封赵苞为鄃侯。

安葬完毕，赵苞对同乡人说：“享受朝廷俸禄却躲避祸难，这是不忠；为保全大义致使母亲惨死，这是不孝。像这样，还有什么脸面活在世间！”于是吐血而死。

向栩，字甫兴，河内朝歌人，是向长的后代。年轻做书生，性情怪异与众不同。常常诵读《老子》，样子如同修道之人，又像是狂放之士。喜欢披散头发，头戴红色薄纱头巾。经常坐在灶台北边的木板上，时间久了，木板上留下膝盖、脚踝、脚趾磨出的印痕。不爱说话，却喜欢高声长啸。有宾客前来拜访，他就趴着不肯相见。他给自己的弟子取名叫“颜渊”“子贡”“季路”“冉有”这类名号。有时候骑着驴到集市，向路人乞讨；有时候把所有乞丐全部邀请回自己住处留宿，摆下酒食招待。当时的人都捉摸不透他。郡里备礼征召，举荐孝廉、贤良方正、有道，公府征召，他全都不去。朝廷同时征召他和彭城姜肱、京兆韦著，向栩也不响应。

后来朝廷特地征召，向栩来到京城，被任命为赵国国相。前去赴任，世人都以为他一定会简朴行事，可向栩反倒乘坐华丽的车子，驾驭良马，当时人怀疑他从前的清高都是伪装。到任之后，几乎不处理官府文书，官舍庭院长出野草。

后来征召入朝做侍中，每逢朝廷商议大事，向栩言辞刚正，神色严肃，百官都忌惮他。遇上张角起兵作乱，向栩上书陈述对策，多有讥讽朝廷近臣的言论，不建议朝廷出动大军，只需要派遣将领在黄河边上面朝北方诵读《孝经》，叛贼自然就会被平定。中常侍张让诬陷向栩，说他不想朝廷派遣军队，怀疑他和张角串通，想要做内应。向栩被逮捕关进黄门北寺监狱，被处死。

谅辅，字汉儒，广汉新都人。在郡中担任五官掾。当时夏天大旱，太守亲自出城向山川祈祷，接连多日没有降雨。谅辅就站在庭院之中暴晒，慷慨祷告：“我身为郡府辅佐官吏，不能够进谏忠言，举荐贤才、斥退恶人，调和阴阳，顺应上天旨意，致使天地阻隔，万物干枯，百姓困苦无处申诉，所有罪责都在我的身上。如今太守改换服饰，自我反省，为百姓祈求福泽，心意诚恳，却没能感动上天。现在我斗胆祷告，如果到中午还不下雨，我愿意用自己的性命抵偿犯下的罪责。”于是堆起柴草、茅草，环绕自己，在旁边点上火，准备自焚。还没有到正午，天上乌云密布，顷刻间降下大雨，全郡都得到雨水滋润。世人都称赞他至诚的心意。

刘翊，字子相，颍川颍阴人。家中世代富足，常常接济他人，却不贪图别人的感激。曾经赶路经过汝南地界，陈国的张季礼远行奔老师的丧事，遇上严寒，车子损坏，困在路上。刘翊见到，对他说：“你为老师奔丧，看重礼义，应当尽快赶到。”当即把自己的车子送给张季礼，不告知自己姓名，自己骑马离开。张季礼猜想是刘翊，后来特地赶到颍阴，想要归还车子。刘翊关上家门，拒绝相见。

刘翊坚守志向，托病在家，不屈从官府的征召。河南尹种拂到郡任职，聘请刘翊担任功曹，刘翊因为种拂是名臣的后代，才出来做官。种拂因为刘翊择义而出仕，十分敬重信任他。阳翟的黄纲依仗程夫人的权势，请求占有山林湖泽，用来经营产业。种拂叫来刘翊问道：“程家显贵，亲近皇帝。不答应，恐怕招来怨恨；答应他，就会侵夺百姓利益，该怎么办？”刘翊说：“名山大泽，不会分封给私人，本来就是留给百姓的。府君如果答应他，就会落上亲近奸佞权贵的名声。如果因此招来灾祸，您的儿子申甫，也不会觉得您死得没有价值。”种拂听从刘翊的意见，没有把山林湖泽分给黄纲。举荐刘翊为孝廉，刘翊不接受。后来黄巾起事，郡县闹饥荒，刘翊接济饥寒穷困的人，有几百人依靠他得以活命。同族乡里之中贫穷的人，有人死去，刘翊就出钱安葬；寡妇孤苦之人，他帮忙促成婚嫁。

汉献帝迁都长安，刘翊被举荐为上计掾。当时盗贼四起，道路隔绝，使者很少能够抵达长安。刘翊白天躲藏，夜里赶路，终于到达长安。皇帝下诏书嘉奖他忠诚勤勉，特地任命为议郎，升迁陈留太守。刘翊把自己珍藏的珍宝玩物全部散发出去，只留下车马，自己驾车向东回乡。出关走了几百里，看见士大夫病死在路边，刘翊卖掉马匹买棺材，脱下自己的衣服收敛死者。又遇上旧友饥饿困倒在路上，不忍心丢下对方，于是杀掉自己驾车的牛，拿来救济饥民。旁人劝阻他，刘翊说：“看见别人濒死却不去救助，算不上有志之士。”最后和这些人一同饿死在路上。

王烈，字彦方，太原人。年少拜陈寔为师，凭借道义品行受人称赞。乡里有个偷牛的人，被牛主人捉住。偷牛的人认罪说：“甘愿接受刑罚，只求不要让王彦方知道这件事。”王烈听说这件事，派人慰问他，送给他一匹布。有人询问缘由，王烈说：“盗贼害怕我知道他的过错，说明心中还有羞耻之心。心中知道羞耻，就一定能够改过向善，我拿布匹勉励他。”后来有老人在路上遗失一把剑，路过的一个人守在剑旁边，等到傍晚老人回来，找到宝剑。老人询问那人姓名，把这件事告诉王烈。王烈派人寻访，原来就是从前那个偷牛的人。乡里百姓有争执是非曲直的，想要找王烈评判，有的人走到半路就折返，有的人远远望见王烈家房屋就羞愧回去。他感化世人就到这样的地步。

王烈被察举孝廉，三公官府一同征召，全都不去赴任。遇上黄巾、董卓大乱，王烈躲避战乱到辽东，当地少数民族敬重他。辽东太守公孙度用对待兄弟的礼节接待他，向他咨询政事，想要任用他做长史。王烈就去做商人，故意玷污自己的名声，得以避开官职。曹操听闻王烈高尚的名声，派人征召，王烈不肯前往。建安二十四年，王烈在辽东去世，七十八岁。

（赞语）赞曰：立身守正道，没有偏差；面对大义，不会迷惑。正是这样刚正高洁，践行德行，培育善道。

后汉书卷八十二上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上

孔子说《周易》包含君子的四种道理，其中一条是“卜筮的人看重占测吉凶”。占测这件事，是古代圣王用来判定祸福，决断疑难，暗中借助神明，预知未来事态变化的手段。阴阳推算历法的学问，很多都记载在古代典籍之中。但是那些神异隐秘的典籍、玉制简册、金绳装订的文书，收藏在神灵的府库，封存于瑶台之上，世人不能够看到。至于河图洛书的文字，龟龙显现的图谶，箕子的术数，师旷的著作，各类纬书候书，钤、决一类符书，都是用来探究幽深玄妙的道理，验证人间世事，时常有可以听闻的内容。

这类方术衍生出风角、遁甲、七政、元气、六日七分、逢占、日者、挺专、须臾、孤虚等占算手段，还有观望云气，推演祥瑞灾异，有时也能应验世事。但是这套学问幽深玄远，本源很难探寻，所以圣人不谈论鬼怪神异，很少谈论天命。有的只是开启端倪却不深入阐发，有的委婉措辞阐明道理，这就是所说的“百姓，可以驱使他们做事，不必让他们懂得其中的道理”。

孤虚：孤，是六甲之中的孤辰。比如甲子旬之中，戌、亥没有天干相配，这就是孤；和孤相对的就是虚。《汉书·艺文志》记载有风后《孤虚》二十卷。

汉朝从汉武帝开始十分喜好方术，天下研习技艺方术的士人，无不拿着策书，击掌议论，奔赴京城。后来王莽假借符命篡权；光武帝尤其相信谶纬预言，想要迎合时局的士人，纷纷穿凿附会，争相谈论谶纬。

所以王梁、孙咸名字和图谶相合，越级登上三公高位；郑兴、贾逵因为附和谶纬得到显达；桓谭、尹敏因为抵触谶纬遭到贬斥。从这之后谶纬被称作内学，崇尚奇异文辞，看重怪诞方术，当世到处都是。因此学识渊博的大儒，愤恨这些虚妄荒诞的学说，慷慨上书，建议把这类典籍摒弃收藏，不再流传。司马迁也说：“研读阴阳家的书籍，会让人拘束，多有忌讳。”说的就是这种情况。

但凡学问有所侧重，就难免存在弊病。就算是大道，也会出现偏颇。就好比研习《诗经》容易愚钝，研习《尚书》容易虚诞。那么数术之学的弊端，就在于扰乱世俗。如果学习《诗经》能够温柔敦厚却不至于愚钝，才算深刻领会《诗经》；研习《尚书》能够通晓古往今来却不至于虚诞，才算精通《尚书》；穷尽术数、洞察变化，却不诡诈惑世，才算精通数术。所以说：“如果没有合适的人，大道不会凭空施行。”很多人抓不住学问的根本，取舍有所偏斜，甚至走向荒诞放纵，造成过失。

东汉中期，张衡是阴阳学问的宗师，郎顗对灾异征兆推演最为精密，其他也有不少有名的学者。这些人当中不乏才华出众德行高尚的，不一定全部精通方术技艺。现在选取那些推演变化颇有建树，能够裨益世事的人，汇总记录在这里。

任文公，巴郡阆中人。父亲任文孙，通晓天文、风角这类隐秘方术。任文公从小研习父亲的方术，州府征召他做从事。汉哀帝时期，有人传言越巂太守打算谋反。刺史十分恐慌，派遣任文公等五名从事巡查郡界，暗中探查虚实。五个人一同住在驿舍，突然刮起暴风。任文公急忙催促同僚赶快离开，说马上会有叛乱发生，要害人。随即驾车急速离去。其余从事还没有动身，郡里果然派兵前来杀害他们，唯独任文公得以幸免。

后来任文公担任治中从事。遇上天大旱，他禀告刺史：“五月初一，会爆发大水，灾变迹象已经显现，无法防备救助，应当命令官吏百姓提前做好准备。”刺史不肯听从。任文公独自准备大船。有些百姓听到消息，也做了防备。到了五月初一，天气酷热干旱，任文公急忙命令装载物资，禀报刺史，刺史笑话他杞人忧天。快到正午，北方天空涌起乌云，顷刻间下起大雨。到下午申时，湔水暴涨十几丈，冲毁房屋，几千人遇难。任文公凭借占候术名声远扬。被征召做司空掾。汉平帝即位，他称病辞官回家。

王莽篡夺政权之后，任文公推演术数，知道天下将要大乱。于是督促家中每个人背负百斤重物，绕着房屋快跑，每天几十遍。当时的人不知道用意。后来战乱四起，逃难的人大多很难保全性命。只有任文公全家老幼，能够背负粮食快步奔走，全都得以保全性命。全家逃奔子公山，十多年没有遭受兵祸。

公孙述割据蜀地的时候，武担山山石崩裂。任文公叹息说：“唉！西州的智者要死了，大概就轮到我了。”从此常常召集子孙，摆设酒宴。三个月之后，任文公果然去世。所以益州流传谚语：“任文公，智无双。”

郭宪，字子横，汝南宋人。年少拜东海王仲子为师。当时王莽担任大司马，征召王仲子。王仲子打算前去。郭宪劝谏：“礼法上，只有弟子前来求学，没有老师主动前去施教的道理。如今先生轻视道义，畏惧权贵，我私下认为不可取。”

王仲子说：“大司马位高权重，不敢违抗命令。”郭宪说：“现在正在讲学，暂且把课程讲完。”王仲子听从，天色很晚才前去拜见王莽。王莽问：“你为什么来得这么晚？”王仲子把郭宪的话如实回答。王莽心里暗暗觉得郭宪不凡。等到王莽篡位，任命郭宪为郎中，赏赐衣物。郭宪接过赏赐的衣服，一把烧掉，逃到东海边。王莽十分愤怒，悬赏搜捕，却找不到他。

光武帝即位，寻访天下有道术的人才，征召郭宪，任命博士。两次升迁，建武七年，接替张堪担任光禄勋。跟随皇帝到南郊祭祀。祭祀之时，郭宪站在朝堂，忽然转头朝向东北方向，口中含酒向外喷洒三次。掌管礼仪的官员上奏弹劾他大不敬。皇帝下诏询问缘由。郭宪回答：“齐地发生火灾，我用酒水压禳灾祸。”后来齐地果然上报发生火灾，火灾发生的日子，和南郊祭祀是同一天。

建武八年，皇帝御驾西征隗嚣。郭宪劝谏：“天下刚刚平定，陛下不可以轻易出动大军。”说着上前拦住车马，拔出佩刀砍断马的缰绳。皇帝没有采纳，进军陇地。不久颍川发生叛乱，皇帝才匆匆回师。皇帝感叹说：“后悔没有听从子横的劝告。”

当时匈奴屡次侵犯边塞，皇帝十分忧虑，召集百官在朝堂商议对策。郭宪认为天下百姓疲惫凋敝，不适合兴兵作战。劝谏意见不被采纳，郭宪就伏在地上，自称头晕眼花，不再说话。皇帝命令两名郎官把他扶下大殿，郭宪也不行跪拜之礼。皇帝说：“常听人说‘关东刚直的郭子横’，果然名不虚传。”郭宪之后称病辞官，在家去世。

许杨，字伟君，汝南平舆人。年少喜好术数。王莽辅佐朝政的时候，征召他做郎官，逐步升迁为酒泉都尉。

等到王莽篡位，许杨改换姓名，做巫医，逃亡到外地隐藏。王莽败亡之后，才回到故乡。

汝南原先有鸿郄陂水利工程。汉成帝时期，丞相翟方进上书，把鸿郄陂毁掉。建武年间，太守邓晨想要修复这项工程。听说许杨通晓水势脉络，找来和他商议。许杨说：“从前成帝听从翟方进的意见毁掉陂塘，不久成帝梦见上天，天帝发怒质问：‘为什么毁坏我的濯龙渊？’从此以后百姓得不到水利，常常陷入饥荒困苦。当时流传童谣：‘败我陂者翟子威，饴我大豆，亨我芋魁。反乎覆，陂当复。’从前大禹疏导江河造福天下。如今府君修复废弃的水利，可以让国家富足百姓安乐，童谣的预言，就要在这件事应验。我甘愿拼尽全力效力。”邓晨十分高兴，委任许杨担任都水掾，主管这项工程。许杨依据地势高低，修筑塘堤四百多里，历时数年工程完工。百姓享受水利便利，连年大丰收。

起初，地方豪强大族想要借着修陂的机会，垄断水利牟利。许杨一概不依从。豪强就一起诬陷许杨收受贿赂。邓晨把许杨关进监狱，可是身上刑械总是自行散开。狱吏十分恐慌，连忙禀报邓晨。邓晨惊叹：“果然是冤案！我听说忠诚信义可以感动神灵，今天得到应验！”当夜把许杨释放，送他回家。当时天色漆黑，路上仿佛有火光照耀，旁人都觉得奇异。后来许杨因病去世。邓晨在都宫为许杨修建庙宇，绘制他的画像，百姓感念他的功绩，都前来祭祀。

高获，字敬公，汝南新息人。头骨突出，面部方正。年少游学京城，和光武帝有旧交情。拜司徒欧阳歙为师。欧阳歙下狱，将要判罪，高获头戴铁冠，身带刑具，前往皇宫宫门，为欧阳歙求情。皇帝虽然没有赦免欧阳歙，但是接见了高获。皇帝对他说：“敬公，我想要任用你做官，你应当改掉你桀骜的性格。”高获回答：“我的性情是父母赋予的，不能被陛下更改。”说完直接告辞离开。

三公官府争相征召，高获一概不赴任。后来太守鲍昱聘请高获。高获已经走到府门，得知太守只派低级骑吏迎接自己，没有派主簿前来，立刻转身离去。鲍昱派人追赶挽留，高获回头说：“府君被手下主簿蒙蔽，不值得和他商谈。”就此不再停留。当时郡中大旱。高获素来通晓天文，懂得遁甲术，传说能够驱使鬼神。鲍昱亲自登门询问求雨的办法。高获说：“立刻罢免三位督邮，府君亲自向北出城，走到三十里的亭舍，就可以求来大雨。”鲍昱全部照办，果然降下大雨。鲍昱每次巡行属县，都会乘车到高获家门口，凭轼致敬。后来高获远走江南，在石城去世。石城百姓感念他，共同给他建立祠庙。

王乔，河东人。汉明帝时期，担任叶县县令。王乔身怀神异法术。每个月初一、十五，常常从叶县前往京城朝见天子。皇帝奇怪他频繁入朝，却看不到车马随从。秘密命令太史暗中窥探。太史禀报，王乔快要到来的时候，总有两只野鸭从东南飞来。

于是等到野鸭飞来，张开罗网捕捉，只抓到一只鞋子。皇帝下诏让尚方查验，原来是四年之前赏赐给尚书属官的鞋子。每到王乔入朝的时候，叶县县衙的大鼓，不用敲击自己就会鸣响，声音一直传到京城。后来有一口玉棺从天而降，落在县衙大堂前面。官吏推挪玉棺，纹丝不动。王乔说：“难道是天帝召我归去？”于是沐浴更衣，躺进玉棺之中，棺盖自动合上。一夜之间，就埋葬在城东，泥土自动堆成坟墓。那天夜里，全县的牛全都流汗气喘，世人不知道缘由。百姓为王乔修建庙宇，称作叶君祠。州郡长官每次到叶县，都先要祭拜这座祠庙。官吏百姓前来祈祷，大多能够应验；如果有人冒犯，也立刻会降下灾祸。皇帝就把那面会自鸣的大鼓运回京城，放在都亭，从此再也不会自己敲响。有人说，王乔就是古代仙人王子乔。

谢夷吾，字尧卿，会稽山阴人。年少在郡府做小吏，研习风角占候的方术。太守第五伦提拔他做督邮。

当时乌程县长贪赃获罪，第五伦派遣谢夷吾前往县里查办。谢夷吾到乌程县，不去查验罪证，只是望着官署伏地大哭之后返回。全县百姓都十分惊奇，不知道其中缘故。回到郡府，禀报第五伦：“我用占候推算，乌程县长就要死去，短则三十天，最长不超过六十天。他只是苟延残喘，刑罚已经施加不到他身上，所以没有抓捕审问。”第五伦相信他的话。一个多月之后，驿站送来乌程县长的印绶，上报县长暴病身亡。第五伦从此更加敬重信任谢夷吾。

谢夷吾被举荐孝廉，担任寿张县令，逐步升迁荆州刺史，又改任钜鹿太守。任职之处爱护百姓人才，政绩良好。等到第五伦出任司徒，命令班固写文章举荐谢夷吾：“臣听说尧任用稷、契，天下太平；舜任用皋陶，世道安定和睦。殷、周就算有高宗、周文王、周武王这样的明君，依旧依靠傅说、吕望的谋略，才能够成就功业，实现中正平和。我看到钜鹿太守会稽谢夷吾，出身东南边地，却气度卓绝出众。才学兼备四科，品行拥有九德；仁爱足以救济当世，智慧通晓万物。加上饱读儒家典籍，钻研六经，观测星象，核查图谶纬书，探寻圣贤隐秘道理，观察历法灾变，观天象知地利，和神明相契合；依靠道德处理朝廷政务。从前他做我的下属，辅佐我处理公务，秉持忠直刚毅的节操，效仿史鱼的风骨；匡正我严苛的纲纪，勉励我懦弱的短处，我能够避免过失，实在有赖于他。等到他治理一县，广施恩惠；治理荆州，威名传遍州郡。奉行法度处理政务，有周公、召公的风范；生活节俭，继承公仪休的操守。论才干堪称地方官员表率，论名望是各州长官的楷模。升任钜鹿太守之后，政务和顺。德行谋略，具备伊尹、吕望、管仲、晏婴的才干；阐发大道义理，堪比史苏、京房这类学者。虽然勤勉公务，内心向往归隐，不追逐名声求取荣誉，不奔走逢迎邀宠，心怀退隐的志向，向往箕山隐士的生活。对比古代贤士，足以并列；放眼当世，超凡脱俗。实在是国家可以倚仗的人才，大汉的栋梁之臣。应当提拔，让他位列三公。对上让日月星辰运行有序，对下让百姓教化和美，一定能够招来祥瑞昌盛，不只是循规蹈矩处理公事而已。臣才浅愚钝，才干远不及他，身居高位心中惶恐。希望准许我辞官，把官位交予谢夷吾。对上彰显日月般的圣明，对下满足天下百姓的期望，微臣也能够免去失职的罪责。”

后来谢夷吾春季巡视地方，乘坐简陋柴车，只带着两名随从。冀州刺史上奏，说他仪仗规格不合制度，有损朝廷典章。谢夷吾被降职做下邳县令。他预先推算自己死亡的日期，到日子果然去世。留下遗言告诫儿子：“汉朝末年天下大乱，一定会有盗墓掘坟的灾祸。”命令把棺材悬在下葬，坟墓不堆封土。

当时渤海郡博士郭凤，也喜好图谶，擅长解说灾异，推算吉凶祸福。自己预知死亡时间，提前让弟子置办棺木丧葬用品，到那一天就去世。

杨由，字哀侯，蜀郡成都人。年少研习《易经》，通晓七政、元气、风云占候的方术。担任郡文学掾。

有大鸟夜里聚集在郡府库房楼顶。太守廉范询问杨由。杨由回答：“这一征兆预示郡内会有小规模战乱，但是不会酿成大祸。”二十多天之后，广柔县蛮夷造反，杀害官吏，郡府动用库房兵器出兵征讨。又有风吹削木碎片，太守拿这件事问杨由。杨由说：“很快会有人进献黄红色的果实。”没过多久，五官掾送来几包橘子。

杨由曾经去别人家赴宴，叮嘱驾车的人：“酒过三巡，就要备好车马准备离开。”之后急忙告辞离去。后来这家发生争斗杀人的祸事。旁人问杨由怎么提前预知。杨由说：“刚才社庙树上，有鸠鸟争斗，这是兵戈争斗的征兆。”他的占候大多应验。写下十几篇著作，书名叫做《其平》。在家中去世。

李南，字孝山，丹阳句容人。年少专心治学，精通风角占候。汉和帝永元年间，太守马棱因为盗贼作乱的案子被朝廷征召，要送交廷尉治罪。官吏百姓人心惶惶。李南特地登门前来道贺。马棱心中愤恨，说：“我没有德行，马上就要获罪，你反倒来祝贺我？”李南说：“清晨有吉利的风，明天中午会传来赦免的好消息，所以前来庆贺。”第二天，马棱从早等到傍晚，以为不会应验；到下午申时，果然有使者送来诏书，宽恕马棱，停止追究案件。李南询问使者路上耽搁的缘由。使者说：“路过宛陵浦里渡口，马崴伤了脚，所以不能够快速赶到。”马棱这才深深信服李南。后来李南被举荐有道，公府征召，因病不去赴任，在家去世。

李南的女儿也通晓家传的方术，嫁给由拳县人为妻子。一天早上她走进厨房，突然刮起暴风。妇人立刻走到堂上，向婆婆请求回娘家，向双亲诀别。婆婆不允许，她就跪下哭泣：“我们家世代传承术数，狂风骤然刮起，先吹动灶台烟囱和水井，灾祸应验在主管做饭的妇人身上，这是我将要死去的征兆。”并且说出自己死亡的日子。婆婆才准许她回娘家，到预定的日子，她果然病逝。

李合，字孟节，汉中南郑人。父亲李颉，凭借儒学闻名，官做到博士。李合继承父亲学问，游学太学，通晓五经。擅长河图洛书、星象占候。外表质朴，旁人并不了解他的才干。县里征召他做幕门候吏。

汉和帝即位，派遣使者，全部换上平民服饰，独自前往各个州县，采集民间歌谣舆情。有两名使者将要前往益州，投宿在李合值守的客舍。夏天的夜晚，众人坐在屋外乘凉。李合抬头仰望星空，开口问道：“二位从京城出发的时候，可知道朝廷派出两位使者前来益州？”

两个使者沉默，吃惊地互相看着，说：“没有听说这件事。”使者问李合怎么知道。李合指着天上星辰说：“天上有两颗使者星，对应益州的分野，所以知道。”

三年之后，两名使者之中有一人被任命汉中太守。李合依旧做小吏。太守欣赏他不显露的才德，征召他担任户曹史。当时大将军窦宪娶妻，天下各个郡国都送礼庆贺。汉中郡也要派遣使者前去。李合进谏：“窦宪身为外戚，不修德行，专横骄纵，败亡的灾祸很快就要到来。希望府君一心效忠王室，不要和他往来交好。”

太守执意要派遣使者。李合劝阻不住，请求由自己出使，太守准许。李合一路上故意拖延行程，静观时局变化。走到扶风，窦宪就被勒令自杀，党羽全部被杀。凡是和窦宪交往的官员，全部被罢官，唯独汉中太守没有牵涉其中。

就在这一年，李合被举荐孝廉，五次升迁做到尚书令，又任命太常。元初四年，接替袁敞担任司空，屡次上书陈述朝政得失，有忠臣的气节。在司空任上四年，因为请托的事情被免职。

汉安帝驾崩，北乡侯即位，李合再次出任司徒。等到北乡侯病重，李合暗中联合少府河南陶范、步兵校尉赵直，谋划拥立汉顺帝。恰逢孙程等人抢先发动政变，李合的功劳没有彰显。第二年，因为地方百姓疫病频发，灾异不断，皇帝下策书将他罢免。将作大匠翟酺上书，说李合“暗中谋划大计，安定国家社稷”，朝廷于是记录他当初密谋的功劳，封李合为涉都侯。李合推辞不肯接受。八十多岁，在家去世。他的门人上党冯冑，独自为他服丧，心中悼念三年，当时的人都很惊异。

冯冑，字世威，是冯奉世的后代。常常仰慕周伯况、闵仲叔的品行，隐居山林，不接受官府征召。

李合的儿子李固，已经记载在前文列传。他的弟子李历，字季子，品行清白有节操，学识广博善于交际，和郑玄、陈纪等人交好。担任新城县长，为政崇尚无为而治。也爱好方术。天下大旱的时候，唯独他管辖的县城降下雨水。官做到奉车都尉。

段翳，字符章，广汉新都人。研习《易经》，精通风角占候。有人前来向他求学，人还没有到，段翳就预先知道来人姓名。他曾经告诉渡口小吏：“某一天会有两个读书人，挑着担子，打听我的住处，麻烦你指引他们。”

后来事情果然像他所说。又有一个学生前来跟随段翳求学，过了好几年，自以为大致掌握方术要义，辞别老师要回乡。段翳调好一罐膏药，写好一封简信，封在竹筒里面，告诫学生：“遇到危急情况，再打开看。”学生走到葭萌，和渡口官吏争执，官吏把随从的头打破。学生打开竹筒，看到书信，信上写着：走到葭萌，和官吏争斗，随从头部受伤，用这罐膏药敷伤口。学生照信中所说敷药，受伤的人立刻痊愈。学生深深叹服，返回段翳门下完成学业。段翳隐居避世，在家中去世。

廖扶，字文起，汝南平舆人。研习《韩诗》、《欧阳尚书》，教授学生常常有几百人。他的父亲担任北地太守，永初年间，因为羌人攻破北地郡获罪，死在监狱。廖扶感伤父亲因法令身死，畏惧做官。守孝期满，感慨说道：“老子说：‘名声和自身，哪一个更加亲近？’我难道还要追求世俗功名吗！”于是断绝出仕的念头，不问世事。专心钻研儒家经典，尤其精通天文、谶纬、风角、推算历法的方术。州郡、公府征召，全都不赴任。有人向他询问灾异祸福，他也不作回答。

廖扶预先推算会发生荒年，囤积几千斛粮食，全部接济宗族亲戚；还出钱收敛安葬瘟疫之中死去、无力收尸的人。

常年居住在祖先坟墓旁边，从来不去城镇集市。太守谒焕，早年做书生的时候，跟随廖扶学习。后来到汝南郡上任，还没到郡府，先派遣门人以弟子的礼节拜访廖扶；又想要提拔廖扶的子弟做官，廖扶坚决不肯接受。当时世人称他“北郭先生”。八十岁，在家中去世。

两个儿子，廖孟举、廖伟举，都有名望。

折像，字伯式，广汉雒县人。他的祖先张江，受封折侯；曾孙折国担任郁林太守，迁居广汉，就把封地的名号作为家族姓氏。折国生下折像。

折国家产有二亿钱，家中奴仆八百人。折像从小心怀仁爱，不伤害小虫，不折断草木嫩芽。通晓京氏《易》，喜好黄老的学说。折国去世之后，折像感悟财富积累过多就会招致灾祸的道理，于是散发家中金银布帛资产，接济亲近和疏远的亲友。有人规劝折像：“你有三个儿子两个女儿，孙辈成群。你应当增加家产，为什么要白白把自家财物消耗殆尽呢？”樊像说：“从前子文说过：‘我是躲避灾祸，不是躲避富贵。’我们家族积攒财富已经很久，富贵盈满招致灾祸，这是道家所忌讳的。如今世道将要衰败，你们这些后辈又没有才干。不行仁义却拥有财富，这叫作灾祸。墙壁已经有裂缝，却还要筑得很高，崩塌一定很快。”有见识的人听闻这番话，全都佩服他。樊像预知自己离世的日子，召集宾客、九族亲属设宴饮酒，和众人诀别，很快就去世了，时年八十四岁。家中没有多余的财物，他的几个儿子也果真如同他所说的那样庸碌无能。

樊英，字季齐，南阳鲁阳人。年少时到三辅地区求学，研习《京氏易》，同时通晓五经，还擅长风角、星算、河洛七纬，推演预测灾异祸福。他隐居在壶山的南面，各地前来求学的人络绎不绝。州郡官府接连以礼聘请，他都不应征；公卿举荐他为贤良方正、有道，他也都不去赴任。

这里说的书纬：《琁机钤》《考灵耀》《刑德放》《帝命验》《运期授》； 诗纬：《推度灾》《记历枢》《含神务》； 礼纬：《含文嘉》《稽命征》《斗威仪》； 乐纬：《动声仪》《稽耀嘉》《汁图征》； 孝经纬：《援神契》《钩命决》； 春秋纬：《演孔图》《元命包》《文耀钩》《运斗枢》《感精符》《合诚图》《考异邮》《保干图》《汉含孳》《佑助期》《握诚图》《潜潭巴》《说题辞》。

曾经有暴风从西方刮起，樊英对门下弟子说：“成都城内火势十分猛烈。”说完就含了一口水朝着西方喷出去，让弟子记下发生的日期时辰。后来有宾客从蜀地过来，说：“那一天成都发生大火，忽然有黑云从东边涌来，片刻降下大雨，大火就此熄灭。”于是天下人都称赞樊英法术技艺高超。

汉安帝初年，朝廷征召樊英担任博士。到建光元年，朝廷又下诏派公车赐下策书，征召樊英和同郡的孔乔、李昺，北海的郎宗，陈留的杨伦，东平的王辅一共六人。只有郎宗、杨伦来到洛阳，樊英等四人全都没有赴京。

（郎宗）对待家人相敬如宾。州郡多次以礼聘请，他都不答应；被举荐为茂才，授官召陵令，也不到任；公车府征召，他也不去，最后在家中去世。

郎宗常常背着书箱、挑着担子，靠占卜维持生计，身穿粗劣的衣服，悄无声息出行，没有人知道他的真实身份。安帝下诏公车府征召，策书写道：“郎宗、李昺、孔乔等人，此前屡次下达征召命令，都不肯屈尊前来。我担心主管官吏办事轻慢，礼仪诚意不够，致使这些难于出仕、容易退隐的贤才像蛟龙潜藏一样，不肯屈身。现在送上优厚的礼遇，遣送他们前往公车府，将要依靠他们补正监察国家政务，弥补我的不足。”青州接到诏书，派遣郎宗赶赴公车府。郎宗对策，陈述灾异变化，成为众儒士中的表率。朝廷授官议郎，又任命他为吴县县令。到任一个月，突然刮起暴风，郎宗占卜后认为京城将会发生大火，后来火灾爆发的时间，果然和郎宗的推算一致。公卿听闻这件事，上表举荐，朝廷以博士之位征召他。郎宗认为靠着占卜术数被征召是耻辱，征召文书还没有送到，他就在夜里把官印绶带悬挂在厅堂，悄悄逃走，终老于家乡。他的儿子郎顗，另外有传记记载。

永建二年，汉顺帝备好策书、丰厚礼物，用玄纁征召樊英。樊英又以重病为由坚决推辞。顺帝于是下诏严厉斥责地方郡县，命令官吏把樊英强行送上前往京城的道路。

樊英迫不得已来到京城，仍旧称病不肯起身入朝。官吏就把他强行抬进大殿，樊英依旧不肯屈从君臣之礼。皇帝发怒，对樊英说：“我可以让你活，也可以杀了你；可以让你尊贵，也可以让你卑贱；可以让你富足，也可以让你贫穷。你凭什么轻慢我的诏令？”

樊英回答：“臣的性命由上天授予。能尽享天年，是天命；不得善终，也是天命。陛下怎么能决定我的生死！我看待暴虐的君主如同仇敌，就算站在他的朝堂上都不愿意，又怎么能被陛下赐予尊贵呢？就算身处平民的行列，住在四面土墙的小屋之中，安然自得，也不会拿自己去换取帝王的尊荣，又怎么能被陛下压低身份变得卑贱！不合道义的俸禄，就算万钟粮食我也不会接受；如果能够实现我的志向，就算一竹筐粗饭我也不会嫌弃。陛下又怎么能决定我的贫富！”皇帝无法折服樊英，但是敬重他的名望，就让他出宫到太医那里养病，每月送来羊肉和美酒。

到永建四年三月，天子专门为樊英设置坐席，命令公车令引路，尚书在前导引，赐给他几案、手杖，用对待老师的礼节接待他，向他询问朝政得失。樊英不敢再推辞，被授为五官中郎将。过了几个月，樊英自称病情危重，朝廷下诏任命他为光禄大夫，准许他辞官回乡。命令当地官府送给他一千斛谷物，每年八月送来一头牛、三斛酒；倘若樊英去世，用中牢规格祭祀。樊英辞掉官职赏赐，皇帝下诏书晓谕旨意，不允许他推却。

樊英刚刚接到征召的时候，众人都认为他一定不会屈志屈服。等到入朝应答之后，却没有提出高明深远的谋略，谈论此事的人都感到失望。

当初，河南人张楷和樊英一同被征召。后来张楷对樊英说：“天下士人有两条道路，出仕和隐居。我从前以为你出来做官，能够辅佐君主，救济百姓。可你起初凭借无比贵重的自身，触怒帝王；等到享受官爵俸禄，又听不到你有匡正补救时局的策略，你的进退都没有依据。”

樊英擅长术数，朝廷每逢出现灾异，就下诏书向他询问消灾复常的办法，他的预言大多应验。

早先，樊英撰写《易章句》，世间称为樊氏学，用图纬之学教授弟子。颍川的陈寔年少时跟随樊英学习。樊英曾经生病，妻子派婢女前来问候，樊英郑重回礼作答。陈寔感到奇怪就问他缘由。樊英说：“妻，就是齐，一同供奉祭祀，礼法上没有不回礼的道理。”

樊英为人恭谨到这般地步。七十多岁时，在家中去世。

他的孙子樊陵，在汉灵帝时期靠谄媚侍奉宦官，官做到司徒。

陈郡人郄巡学习传承樊英的学问，官至侍中。

史家评论说：汉代所说的名士，他们的风度气韵由此可以想见。虽然他们的取舍进退，有时并不纯粹，但是修饰情志、塑造名望，依托方术技艺，以此博取声望身价，却不能够通达世事，振兴时务。等到朝廷征召樊英、杨厚，对待他们如同神明，到头来却没有特别的建树。樊英名望最高，受到的非议也最多。李固、朱穆等人认为这些处士纯粹窃取虚名，对国家没有实际用处，事情的缘由就在于此。然而后辈士人效仿他们来成就名声，君主礼遇他们来收拢人心；推究他们看似无用，恰恰就是他们的用处，那么他们的作用又仿佛归于虚无。为什么这么说？华美绚烂的文辞，有时不符合时务；本于礼乐教化，落到末流就会粗疏空洞。

但是他们熏陶士大夫，陶冶人心性情，使人潜移默化却不知缘由，这不正是大道高远，功用表现在外在表象，脱离世俗的形迹吗？

可有的人无视这种看不见实效的功业，轻视这类看似无用的功绩，以至于讥诮诋毁大道，鄙弃国家贤才。认为靠权谋诡诈就可以挽救衰败的世道，法令条文就足以实现天下太平；智慧全部用在猜忌监察，治国之道只依靠法令。就算这样能维持千世万代，社会也将会和夷狄一样。孟子说过：“用华夏教化夷狄，没听说过用夷狄改变华夏。”更何况还有不能治理好的情况呢！

后汉书卷八十二下 方术列传第七十二下

唐檀，字子产，豫章南昌人。年少时游学太学，研习《京氏易》《韩诗》《颜氏春秋》，尤其喜好灾异星占。后来回到家乡，门下教授的学生常常有一百多人。

元初七年，郡内长出芝草，太守刘祗打算上书朝廷报为祥瑞，就此询问唐檀。唐檀回答：“如今外戚势力强盛，君王之道微弱，这哪里是什么吉兆呢？”刘祗于是停止上报。永宁元年，南昌有妇人一胎生下四个孩子，刘祗又向唐檀询问变异的预兆。唐檀推算认为京城将会有战乱，祸乱从宫廷内部爆发。到延光四年，中黄门孙程在宫殿发兵，诛杀皇后的哥哥车骑将军阎显等人，拥立济阴王即位，果然和唐檀的占卜相符。

永建五年，唐檀被举荐为孝廉，授官郎中。当时出现白虹贯穿太阳的天象，唐檀趁机上书陈述三件时务，说明灾异的征兆。奏书递上之后，唐檀辞官离去。他著书二十八篇，书名叫《唐子》，在家中去世。

公沙穆，字文乂，北海胶东人。家中贫寒低贱。孩童时期就不爱嬉戏玩耍，长大之后研习《韩诗》《公羊春秋》，尤其潜心钻研河洛推算天象的学问。他居住在建成山中，靠着山林险阻搭建房屋，独自居住没有同伴。当时暴风雷霆大作，外面有声音三次呼喊公沙穆，公沙穆不予应答。过了一会，呼喊的东西从窗户钻进来，声音形貌十分怪异。公沙穆诵读经书神色如常，最终也没有发生怪异灾祸，当时的人都对此感到惊奇。后来他隐居东莱山，求学的人从远方赶来投奔他。

当地有富人王仲，家产达到千金。对公沙穆说：“当今世道，可以靠财物打通仕途，我送一百万钱财给你作为资本，怎么样？”公沙穆回答：“你的心意十分厚重。但富贵由上天注定，得到它自有天命，靠钱财谋求官位，我不忍心这么做。”

后来公沙穆被举荐孝廉，考核成绩优异，担任主事，升迁为缯相。缯侯刘敞，是东海恭王的后人，所作所为多有不法，废掉嫡子，立庶子为继承人，傲慢放纵。公沙穆到任，拜见刘敞说：“我刚刚被授官的时候，京城人人都对我说‘缯国有个作恶的侯’，都在同情我这个小相国。明侯为什么会得到这么恶劣的名声？你有幸承袭先祖血脉，受封国土，不心存敬畏，反而违背法度，所以朝廷派我来辅佐你。希望你改正过往的过错，谋求以后的福分。”于是上奏朝廷，没收刘敞侵占的官田民田，废掉庶子，重新确立嫡长子继承爵位。刘敞家中奴仆、门客犯法，全部抓捕审问。又苦苦规劝刘敞。刘敞流泪道歉，大多听从公沙穆的规劝。

公沙穆升任弘农县令。县境内螟虫啃食庄稼，百姓惶恐不安。公沙穆就设置祭坛祷告谢罪：“百姓如果有过错，罪责都在我公沙穆身上，请让我用自身祷告。”随即降下暴雨，雨停之后螟虫自行消失，百姓称他为神明。永寿元年，连绵大雨引发洪水，三辅以东全部被淹没。公沙穆通晓天象气候，预先通知百姓迁移到高地居住，所以只有弘农的百姓躲过灾祸。

后来升迁辽东属国都尉，深受官吏百姓爱戴。六十六岁，在任上去世。他的六个儿子，在当时都有名望。

许曼，汝南平舆人。祖父许峻，字季山，擅长占卜，大多十分灵验，当时人把他比作前代的京房。许峻自己说，年少时曾经重病缠身，三年不能痊愈，于是前往泰山向神明祈求续命。路上遇见道士张巨君，传授给他方术。许峻撰写的《易林》，直到今天还流传于世。

许曼年少继承祖父许峻的学问。汉桓帝时期，陇西太守冯绲刚刚接受任命，打开装官印的匣子，有两条赤色的蛇，分别向南北两个方向爬走。冯绲叫许曼来占卜。占卦完毕，许曼说：“三年之后，您会担任边地将领，官职名号带有‘东’字，会向东北行军三千里。再过五年，会升任大将军，率军南征。”延熹元年，冯绲出任辽东太守，讨伐鲜卑；延熹五年，又授官车骑将军，攻打武陵蛮贼，全部和占卜结果吻合。其余这类灵验的事例还有很多。

赵彦，琅邪人。年少学习术数。延熹三年，琅邪叛贼劳丙和太山贼叔孙无忌杀害都尉，攻陷琅邪下属各县，残害官吏百姓。朝廷任命南阳人宗资担任讨寇中郎将，持符节带兵，督率各州郡合力讨伐叔孙无忌。赵彦向宗资陈述孤虚作战之法：叛贼屯驻莒县，莒县属于五阳之地，应当征调五个阳地的郡兵，避开敌人强盛之时，攻打敌人空虚之处。宗资把情况全部上报朝廷，皇帝下诏调集五阳郡的军队赶到前线。赵彦推演遁甲术，教军队把握时机进攻，一战击破贼寇，烧毁叛军营垒坞堡，徐州、兖州随即全部平定。

樊志张，汉中南郑人。学识广博通达，隐居不做官。曾经游历陇西，当时破羌将军段颎出兵征讨西羌，请求会见樊志张。当天夜里，段颎军队被羌人重重包围，樊志张便留在军营，三天无法离开。夜里樊志张对段颎说：“东南角没有羌贼，应当趁着缺口突围，行军百里之后，再回师攻打敌军，可以大获全胜。”段颎听从计策，果然击破羌人。段颎把这件事上表禀报朝廷，又举荐樊志张拥有梓慎、焦延寿、董仲舒一样的才识，希望朝廷重用，咨询奇异灾异之事。于是皇帝下诏书特地征召樊志张，恰逢他生病去世。

单扬，字武宣，山阳湖陆人。凭借孤高清苦立身，精通天文、算术。被举荐孝廉，逐步升迁为太史令、侍中。外放担任汉中太守，因公事被免官。后来又授官尚书，在任上去世。

早先熹平末年，谯地出现黄龙，光禄大夫桥玄问单扬：“这是什么征兆？”单扬回答：“这个地方将会有帝王兴起。不到五十年，黄龙会再次出现，这就是应验。”魏郡人殷登悄悄记下这件事。到建安二十五年春天，谯地又出现黄龙；当年冬天，曹魏接受汉的禅让。

韩说，字叔儒，会稽山阴人。博通五经，尤其精通图纬谶记之学。被举荐孝廉，和议郎蔡邕交情很好。多次上书陈述灾异，又进献赋、颂、连珠。逐步升任侍中。光和元年十月，韩说向灵帝进言，这个月月末会发生日食，请百官做好准备。灵帝听从，日食果然如期发生。中平二年二月，韩说又呈上密封奏章，预言宫中会有灾祸。到了那一天，南宫发生大火。

后来韩说出任江夏太守，因公事被罢免。七十岁在家中去世。

董扶，字茂安，广汉绵竹人。年少游学太学，和同乡任安齐名，一同跟随本郡的杨厚学习图谶。回到家乡讲学，弟子从远方前来求学。朝廷三公府十次征召，公车府三次征召，两次举荐贤良方正、博士、有道，董扶都称病不去。

灵帝时期，大将军何进举荐董扶，征召授官侍中，十分器重他。董扶私下对太常刘焉说：“京城将要大乱，益州对应的星象分野，会出现天子气象。”刘焉相信这番话，于是请求出京担任益州牧，董扶也出任蜀郡属国都尉，二人一同前往蜀地。离开京城一年之后，汉灵帝驾崩，天下大乱，董扶辞去官职回到家乡。八十二岁去世。

后来刘备在蜀地称帝，全都应验了董扶的预言。蜀汉丞相诸葛亮询问广汉的秦宓，董扶、任安二人长处在哪里。秦宓说：“董扶，哪怕别人一丝一毫的善行都会褒扬，一点点过失也要贬斥；任安只记住别人的好处，忘掉别人的过错。”

有人对秦宓说：“您想要把自己比作巢父、许由、商山四皓，为什么还要施展文采，显露锋芒呢？”秦宓回答：“我的文辞不能完全表达内心言语，言语又不能穷尽心中所想，哪里谈得上施展文采？老虎生来花纹斑斓，凤凰天生五彩羽毛，难道是靠色彩装饰自己吗？本性自然如此。”先主刘备平定益州之后，广汉太守夏纂聘请秦宓做师友祭酒，兼任五官掾，尊称他为仲父。秦宓称病，躺在家中。不久朝廷授官左中郎将、长水校尉。吴国使者张温深深敬佩秦宓的才辩，后来秦宓升任大司农，去世。

郭玉，广汉雒县人。当初，有一位老翁，不知道来历，常在涪水钓鱼，世人称他涪翁。他在民间乞讨度日，遇见生病的人，就用针石医治，病很快痊愈。涪翁写下《针经》《诊脉法》流传后世。弟子程高寻访多年，涪翁才把医术传授给他。程高也隐居不做官。郭玉年少拜程高为师，学习诊察六微病症、阴阳虚实的医术。汉和帝时期，郭玉担任太医丞，治病大多见效。皇帝觉得很神奇，就安排手腕秀美的宦官和女子一同躲在帷帐之内，叫郭玉分别诊两个人的一只手，询问病痛。郭玉说：“左手脉象属阳，右手脉象属阴，脉象分男女，脉象特征却像是来自两个完全不同的人。我心中怀疑其中缘故。”皇帝赞叹，十分认可郭玉。

郭玉为人仁爱，从不骄傲自大，就算是贫贱奴仆，也一定尽心尽力医治。可是医治达官贵人，有时却不能治好。皇帝就让贵族换上普通衣服，装作平民看病，郭玉一针下去病人立刻痊愈。皇帝召见郭玉追问缘由。郭玉回答：“医，就是‘意’。人体腠理细微，顺着气血施展医术，针灸分寸之间，稍有偏差就会出错。医术的奥妙存于医者的心手之间，可以意会，却不能用言语讲清楚。权贵之人居高临下地对待我，我心怀恐惧去诊治。医治贵人，有四点难处：第一，他们自作主张，不肯听从医生安排；第二，保养身体不谨慎；第三，体质虚弱，药力难以发挥作用；第四，贪图安逸厌恶劳作。针灸有分寸，施治讲究时机，加上我内心惶恐，思虑重重，我的医术都不能完全施展，又怎么能治好疾病呢！这就是贵人时常治不好病的原因。”皇帝很赞赏这番回答。郭玉年老，在任上去世。

华佗，字元化，沛国谯县人，又名旉。在徐州一带游学，同时通晓多部儒家经典。通晓养生之道，年纪将近百岁，容貌依旧像壮年，当时人认为他是仙人。沛相陈珪举荐他为孝廉，太尉黄琬征召，华佗都不赴任。

华佗精通方药，配制药剂只用几种药材，心里分辨药材分量，不需要称量。针灸取穴，也不过几处。如果体内病灶郁结，针灸药物都达不到，就让病人先用酒服下麻沸散，病人醉倒失去知觉，于是剖开腹背，割除积聚的病灶。病灶在肠胃，就截断清洗，除去体内病变污秽，之后缝合伤口，敷上神膏，四五天伤口愈合，一个月之内就完全恢复。

华佗曾经在路上行走，见到一个咽喉堵塞的病人，就告诉他：“前面路边卖饼人家，有很酸的萍齑，可以取三升喝下，病自然消除。”病人照华佗说的做，立刻吐出一条蛇。于是把蛇悬挂在车上，专程拜访华佗。当时华佗的小儿子在家门口玩耍，迎面看见来客，互相说道：“客人车边挂着东西，一定是见到我父亲了。”客人进门，看见北墙上悬挂十几条同类蛇，才知道华佗医术神妙。

又有一位郡守重病很久，华佗认为让他大发雷霆，病就会痊愈。于是收下郡守很多财物，却不认真医治。没过多久直接离去，还留下书信辱骂郡守。郡守果然大怒，派人追杀华佗，没有追上。郡守愤怒到极点，吐出几升黑血，病就此痊愈。

又有病人找华佗看病，华佗说：“你的病根很深，应当剖开腹腔医治。但是你的寿命不过十年，这个病不会夺去你的性命。”病人忍受不了病痛，一定要除去病灶，华佗就给他医治，病立刻好了，十年之后病人果真死去。

广陵太守陈登忽然胸中烦闷，面色发红，吃不下饭。华佗诊脉，说：“府君胃里面有虫，将要形成体内毒疮，是吃腥荤食物导致。”立刻熬制两升汤药，分两次服下。片刻，吐出大约三升虫子，虫子头部发红还在蠕动，下半截还像是生鱼肉，病痛随即消除。华佗说：“这个病三年之后还会发作，遇到高明的医生才可以救活。”到时间陈登旧病复发，华佗不在身边，陈登就此死去。

曹操听说华佗的本领，征召华佗，常在自己身边。曹操长期被头风眩晕折磨，华佗扎针，病痛随手就消除。

有一位李将军，妻子生病，请华佗诊脉。华佗说：“夫人受过损伤，胎儿却没有生下来。”将军说，确实受过伤，胎儿已经产下。华佗说：“根据脉象来看，胎儿并没有排出。”将军不认同。夫人身体稍稍好转，过了一百多天病症复发，又请来华佗。华佗说：“脉象和之前一样，这是双胎。第一个胎儿产出之后，失血过多，导致后一个胎儿生不出来。死胎滞留在体内，血脉不再归位，必定干枯附着在母亲脊背。”于是扎针，让妇人喝下汤药。妇人想要生产却不能分娩。华佗说：“死胎干枯，自己不能产出。”叫人伸手探取，果然取出已经死去的婴儿，人形还可以辨认，只是通体发黑。华佗高超医术，大抵都是这类故事。

华佗性情孤傲，很难与人投合，又耻于靠行医作为职业，加上思念家乡，于是向曹操请求回家取药方，借妻子生病为由，多次延期不返回。曹操多次写信传唤，又命令郡县押送华佗。华佗依仗自己本领，厌恶服侍，还是不肯前来。曹操大怒，派人核查，得知华佗妻子是假装生病，于是把华佗逮捕下狱审讯，华佗认罪。荀彧求情说：“华佗医术实在高明，关系人的性命，应当宽恕保全他。”曹操不听，最终处死华佗。华佗临死，拿出一卷医书交给狱吏，说：“这本书可以救活人命。”狱吏畏惧法令不敢收下。华佗也不勉强他，要来火种把书烧掉。

当初，军吏李成苦于咳嗽，昼夜不能安睡。华佗诊断是肠痈，给他两钱药散。服下药，李成吐出两升脓血，病情渐渐好转。华佗告诫他：“十八年后，这个病会复发，如果得不到这个药，就不能治好。”又分给他一些药。过了五六年，同乡有人得了和李成当初一样的病，急切求药。李成心生怜悯，把药给了同乡。之后李成特意前往谯县找华佗求药，刚好碰上华佗被抓捕，李成不忍心开口。十八年后，李成旧病发作，没有药物医治而死去。

广陵人吴普、彭城人樊阿都跟随华佗学医。吴普遵照华佗的方法医治，救活很多人。

华佗告诉吴普：“人的身体需要活动，只是不能过度劳累。身体活动，谷物消化，血脉流通，疾病就不会产生，好比门轴，永远不会腐朽。所以古代修行养生的人，做导引体操，像熊一样攀援，像鸱鸟一样回头顾盼，伸展躯体，活动关节，以此求得长寿。我有一套方法，名叫五禽戏：第一模仿虎，第二模仿鹿，第三模仿熊，第四模仿猿，第五模仿鸟。既可以除去疾病，也能舒展手脚，当作导引。身体不舒服，就演练一套，微微出汗，再扑上爽身粉，身体轻快，食欲大增。”吴普坚持练习这套功法，九十多岁，耳朵眼睛还很灵敏，牙齿完整坚固。

樊阿擅长针灸。其他医生都说背部、胸腹脏腑部位不能随便扎针，扎针深度不能超过四分。但是樊阿扎背部穴位刺入一二寸，巨阙等胸腹穴位刺入五六寸，病人全都痊愈。樊阿向华佗求取可以服食养生的方子，华佗传授漆叶青黏散：漆叶粉末一斗，青黏十四两，以此为配比。说长期服用，可以驱除体内寄生虫，调养五脏，身体轻便，头发不会变白。樊阿遵从这个方子，活到一百多岁。漆叶到处都有，青黏出产在丰县、沛县、彭城、朝歌一带。

汉代身怀奇异方术的人很多，虽然有些不合儒家经典，却也不能一概否定，所以挑选其中值得记述的，记录在列传末尾。

泠寿光、唐虞、鲁女生，三个人都和华佗同一时代。泠寿光年纪约一百五六十岁，修习容成公房中养生术，常常伸颈调息。胡须头发全都白了，但是肌肤气色如同三四十岁的人，死在江陵。

唐虞在赤眉、张步起事的时候，安居乡里，好像和这些人有交往，死在家乡不其县。鲁女生多次讲述汉显宗时期旧事，说得十分清楚，议论的人怀疑她就是那个时代的人。董卓战乱之后，没有人知道她的去向。传说鲁女生修道成功，有一天和亲友告别，说自己要进华山。离开五十年后，从前认识她的人在华山庙前遇见鲁女生，她骑着白鹿，三十名玉女随从，还托人向家乡亲朋问好。

徐登，闽中人。原本是女子，后来变为男子，擅长巫术。又有赵炳，字公阿，东阳人，通晓越地巫术。当时战乱四起，瘟疫大肆流行。两人在乌伤溪水边相遇，立下约定，一同用方术医治百姓。二人互相说：“既然志向相同，姑且各自施展本领比试一番。”徐登施展禁咒法术，溪水就此停止流动。接着赵炳对枯树施咒，枯树立刻长出新芽。二人相视一笑，一同施行道术救人。

徐登年纪大，赵炳把他当作老师侍奉。他们崇尚清简节俭，祭祀神灵只用流水当作酒，削桑树皮当作供品，只用禁咒法术，医治的病人全部痊愈。

徐登去世之后，赵炳向东来到章安，当地百姓还不了解他的本事。赵炳故意登上茅屋，在屋顶架锅烧火做饭。屋主人见到十分惊慌，赵炳只是笑，不作回应。饭煮熟之后，房屋完好无损。又一次，他想要渡河，船夫不肯渡他。赵炳撑开伞坐在伞里，长啸一声唤来大风，直接横渡河流。百姓于是十分敬畏信服，投奔他的人络绎不绝。章安县令厌恶他蛊惑民众，抓捕杀害赵炳。百姓为他在永康修建祠庙，传说直到今天，祠庙附近没有蚊虫。

费长房，汝南人。曾经担任集市小吏。集市上有个老翁卖药，药摊头上挂一只葫芦。集市散场，老翁就跳进葫芦里面。集市上的人都看不见，只有费长房在楼上看见了，觉得十分奇异，于是前去拜见，献上酒肉。老翁知道费长房看中自己的神异本领，对他说：“你明天再来。”第二天费长房又去找老翁，老翁和他一同进入葫芦之中。只见里面华丽的玉堂，美酒佳肴丰盛满满。二人饮酒完毕，走出葫芦。老翁告诫费长房，不要对外人说起这件事。后来老翁到楼上找费长房，说：“我本是神仙，因为过错受到责罚，如今责罚期满，就要离开了。你愿意跟我走吗？楼下有少量美酒，用来和你道别。”费长房派人去拿酒，拿不动；又叫十个人抬，还是抬不起来。

老翁听见，笑着下楼，用一只手指就把酒提上楼。酒器看起来只有一升大小，两个人喝了一整天，酒都喝不完。

费长房想要追随老翁修道，但是挂念家中亲人。老翁砍下一根青竹，长短和费长房身高一样，叫他挂在家屋后。家里人看见，那竹子幻化出费长房的模样，以为他上吊自尽。全家大小痛哭哀嚎，把这个“尸体”安葬。费长房就站在坟墓旁边，家人却看不见他。于是跟随老翁进入深山，穿行于遍地荆棘的虎群之中。老翁留他独自待在山中，费长房没有恐惧。

又把他安置在空屋子，用腐朽绳索悬挂万斤巨石压在他心口，无数毒蛇过来啃咬绳索，绳索快要被咬断，费长房也纹丝不动。老翁回来，抚摸他说：“你可以教化。”又让他吃粪便，粪便里面有虫子，奇臭无比。费长房面露厌恶。老翁说：“你差一点就能得道，可惜过不了这一关，又能怎么办！”

费长房辞别回家。老翁送给他一根竹杖，说：“骑着它，想去哪里就立刻到达。到家之后，就把竹杖投进葛陂湖中。”又给他一道符，说：“用这个号令地上的鬼神。”费长房骑着竹杖，片刻回到家乡。自己以为在外只过了十几天，实际上已经过了十多年。立刻把竹杖丢进葛陂，回头一看，竹杖变成一条龙。家人以为他早已死去，不相信他。费长房说：“从前安葬的，不过是竹杖。”于是挖开坟墓，打开棺材，竹杖还在里面。自此费长房能够医治各类疾病，鞭挞处置各类鬼怪，还可以驱使土地神。有时候坐在别处，无缘无故独自发怒。旁人问他原因，他说：“我在责罚触犯法令的鬼魅。”

汝南每年都有鬼怪，假扮太守穿戴官服，到官府大门敲鼓，全郡都以此为祸患。有一回这个鬼怪又来了，正好碰上费长房拜见太守。鬼怪惊慌失措无法退走，上前脱下官服官帽，磕头求饶。费长房呵斥：“就在厅堂中间变回你本来面目！”鬼怪随即变成一只大鳖，车轮那么大，脖子长达一丈。费长房又命令它向太守认罪，写一封文书，叫它送给葛陂君。鬼怪磕头流泪，拿着文书插到葛陂湖边，用自己脖子缠绕文书而死。

后来东海君拜见葛陂君，和葛陂君的夫人淫乱。于是费长房把东海君拘禁三年，东海郡因此大旱。费长房来到海边，看见百姓求雨，就告诉众人：“东海君有罪，我之前把他关押在葛陂，现在释放他，让他降雨。”大雨立刻倾盆而下。

费长房曾经和人一同赶路，看见一个书生，头戴黄巾，身披皮衣，骑马却没有马鞍。书生下马磕头。费长房说：“把偷来的马还给土地神，赦免你的死罪。”同行的人询问缘由。费长房说：“这是狸精，偷了土地神的马。”又有一次家中来客，费长房派人到宛城集市买鱼，片刻就买回来，饭菜做好开席。有时候一天之内，有人看见费长房同时出现在千里之外好几个地方。

后来费长房弄丢了老翁给的符，被众鬼杀害。

蓟子训，不知道是什么来历。建安年间，客居济阴宛句，身怀神异道术。曾经抱着邻居家的小孩，故意失手，让小孩摔到地上死去。孩子父母痛哭哀痛，惨不忍闻。蓟子训只是道歉承认过失，不再多说别的，就把孩子埋葬。过了一个多月，蓟子训抱着孩子回来了。孩子父母十分恐惧，说：“生死殊途，就算思念儿子，恳请不要让我们看见。”孩子认得父母，高高兴兴笑着，想要扑向父母。母亲下意识伸手抱住，真的就是自家孩子。一家人十分欢喜，心中依旧存疑，悄悄挖开埋葬孩子的坟墓，只看见被褥，才彻底相信。于是蓟子训名声传遍京城，士大夫纷纷慕名向往。

后来蓟子训坐着驴车，和一众门生前往许县。路过荥阳，住在一户人家，拉车的驴忽然僵死，身上爬出蛆虫。主人急忙告知蓟子训。蓟子训说：“竟然这样吗？”安稳坐着吃完饭，慢慢走出来，用手杖敲打驴身。驴应声站起来，走路和从前一样，于是继续赶路。追随围观的人常常多达上千。抵达京城，公卿以下前来拜访他的，厅堂常常坐几百人。蓟子训不停摆设酒食招待，终日供应不绝。

后来蓟子训悄然离去，没有人知道去向。离开那一天，只看见白云升腾，从清晨到傍晚，几十处地方同时出现白云。

当时有位百岁老人，说自己孩童时代，就看见蓟子训在会稽集市卖药，容貌和现在一模一样。后来有人又在长安东边霸城见到蓟子训，他和一位老人一同抚摸铜人，互相交谈：“当初见证铸造这尊铜人，到现在将近五百年了。”

看见路人，二人便离去，依旧坐着从前那辆驴车。路人呼喊：“蓟先生稍作停留。”蓟子训一边走一边应答，看着步伐缓慢，但是快马都追赶不上。之后再也没有人见到他。

刘根，颍川人，隐居嵩山。很多好事的人，从远方赶来，向刘根学道。太守史祈认为刘根妖言惑众，把他抓到郡府，斥责说：“你有什么法术，欺骗蛊惑百姓？如果真有神术，就展示一件灵验的事。不然，立刻处死你。”刘根说：“没有别的本事，只是能够召来鬼魂。”史祈说：“赶紧召来，让本太守亲眼看见，才算真本事。”刘根于是转头长啸一声。片刻，史祈已经去世的祖父、父亲等几十位亲人，全都反绑双手站在堂前，对着刘根磕头：“子孙无礼，本该万死。”鬼魂转头呵斥史祈：“你身为后人，不能给先祖增光，反而羞辱亡灵！赶紧磕头替我们谢罪。”史祈又怕又悲，磕头磕到头流血，甘愿领罪。刘根沉默不答话，所有鬼魂一瞬间全部消失，不知去往何处。

左慈，字符放，庐江人。年少就有神道方术。曾经在司空曹操的宴席上。曹操从容对众宾客说：“今日盛大宴会，珍奇菜肴大体齐备，只缺少吴地松江的鲈鱼。”左慈坐在下座应声：“这可以得到。”要来铜盆装满水，拿竹竿装上鱼饵，在盆中垂钓。片刻钓上来一条鲈鱼。曹操拍手大笑，满座宾客都十分吃惊。

曹操说：“一条鱼不够宴席所有人分，能再钓上来吗？”左慈又装好鱼饵放入水中，片刻又钓上来鲈鱼，每条三尺多长，鲜活好看。曹操叫人当场切鱼做菜，遍请在座众人。曹操又说：“鱼已经得到，可惜没有蜀地的生姜。”左慈说：“也可以得到。”曹操担心他就近取来，就说：“我之前派人到蜀地买锦缎，你顺便转告使者，再多买两匹。”片刻，左慈拿着生姜回来，还带回曹操派去蜀地使者的回话。后来曹操派去蜀地的使者回来，核对增买锦缎这件事以及时间，全部吻合。

后来曹操到近郊出游，士大夫随从一百多人。左慈送来一升酒，一斤肉干，亲手给众人斟酒分肉，百官全部吃饱喝醉。曹操觉得奇怪，派人追查，查看各处酒馆肉铺，酒和肉干全都不见了。曹操心中不悦，打算当场抓捕杀掉左慈。左慈退入墙壁之中，一下子不见踪影。有人在集市看见他，官府又去抓捕。集市所有人样貌都变得和左慈一样，分辨不出谁是真人。后来有人在阳城山头遇见左慈，官府又去追捕。左慈跑进羊群。

曹操知道抓不到，派人到羊群中传话：“不再杀你，只是试试你的法术而已。”忽然有一只老公羊，弯曲前两条腿，像人一样站起说话：“何必如此。”官兵争相扑过去，几百只羊全都变成老公羊，全都弯起前腿人立，说着“何必如此”，再也分辨不出，抓不到左慈。

计子勋，不知道是哪个郡县人。都说他活了几百岁，往来人间。有一天忽然说中午自己会死。主人给他一件葛布衣服，计子勋穿上，端正躺卧，到正午果真死去。

上成公，密县人。当初离家远行很久不回来，后来回到家中，告诉家人：“我已经得道成仙。”于是辞别家人离去。家人看见他脚步渐渐离地升高，过了很久彻底消失。陈寔、韩韶都亲眼见过这件事。

解奴辜、张貂，也不知道籍贯。二人都能够隐身，出入不需要走门户。解奴辜能够变换物品外形，迷惑世人。

河南又有曲圣卿，擅长丹书符箓，镇杀、驱使鬼神。

还有编盲意，也能够和鬼怪打交道。

汉章帝时期，有个寿光侯，能够镇服各类鬼魅，逼鬼怪自己现身。他同乡有个妇人被鬼魅缠身生病，寿光侯施展法术，一条几丈长的大蛇死在门外。又有一棵神树，人在树下停留就会死，飞鸟经过必定坠落。寿光侯又施展法术，盛夏时节大树枯萎落叶，树上悬挂一条七八丈长的大蛇死去。皇帝听说，征召寿光侯。试探他说：“我的大殿半夜之后，常有几个人身穿红衣披散头发，举着火把相随，你能镇住他们吗？”寿光侯说：“这点小鬼，容易消除。”皇帝安排三个人假扮鬼怪。寿光侯施展法术，三个人当场倒地没有气息。皇帝大惊：“他们不是鬼魅，是我试探你。”解开法术，三人才苏醒过来。

甘始、东郭延年、封君达，三个人都是方士。大都修习容成房中术，有的饮用小便，有的练习倒立，爱惜精气，不过度看外物，不多言语。甘始、左元放、东郭延年都被曹操召来，曹操学习他们的方术。封君达号称“青牛师”。这几个人，都活到一百多岁甚至两百岁。

甘始对我说：“我的本师姓韩，字雅。曾经和我在南海炼制黄金，前后好几次，把几万斤黄金投入大海。”又说：“梁代的时候，西域胡人前来进献香、毛毡、腰带、割玉刀，当时后悔没有收下。”又说：“车师西边的国家，婴儿出生，剖开后背取出脾脏，想要让孩子吃得少，善于奔跑。”又说：“取一对五寸长的鲤鱼，其中一条涂上药，投入滚烫油脂，这条鱼还摆动尾巴、鼓动鱼鳃，沉浮游动，就像待在深水里面；另一条已经煮熟，可以食用。”我当时问：“可以试验吗？”甘始说：“这个药距离这里超过万里，要出边塞，我自己不去，就得不到。”要说的还不止这些，难以全部记录，粗略记下这些奇异的事情。倘若甘始生在秦始皇、汉武帝时代，又会成为徐市、栾大一类人物。

王真、郝孟节，都是上党人。王真将近百岁，面色光泽，看上去不到五十岁。自己说：“游历登上五岳名山，掌握胎息、胎食的养生方法，吞咽口中津液，同时不断绝房事。”郝孟节可以含着枣核，不吃东西，坚持五年甚至十年。又可以闭气，身体一动不动，如同死人，可以持续上百天乃至半年。他也有家室。为人质朴谨慎，不胡乱说话，如同士大夫君子。曹操叫他统领一众方士。

《抱朴子》说：“胎息，就是不用口鼻呼吸，如同在母体胎儿之中。”嗽，读音朔。

北海人王和平，喜好道术，自认为能够成仙。济南人孙邕年少追随侍奉他，跟着来到京城。恰逢王和平病逝，孙邕就把他安葬在东陶。王和平留下一百多卷书，几袋丹药，孙邕全都随葬。后来弟子夏荣说王和平尸解成仙，孙邕十分悔恨，后悔没有取走那些珍贵仙书丹药。

赞曰：幽冥的启示很少应验，天命术数难以校验。不去探究精深玄远的道理，怎么感应神灵效验？一旦出现讹误曲解，就背离了玄奥的本旨。

后汉书卷八十三 逸民列传第七十三

《周易》说：“遯（退隐）的时义何其宏大啊！”又说：“不侍奉王侯，尊崇坚守自己的志节。”所以尧以天道治理天下，不能屈就颍阳隐士许由的高洁；周武王功业尽善尽美，依旧保全伯夷、叔齐的气节。自此之后，隐逸的风气越发盛行。归隐的道路大体相同，但招致归隐的缘由各不相同。有的隐居，用来保全志向；有的避世，用来坚守道义；有的静心，平息内心躁动；有的远离祸乱，谋求自身平安；有的故意混迹浊世，彰显自己清高；有的批评世事，激扬自己的操守。

但是看这些隐士甘心困于乡野，漂泊憔悴于江海，哪里是真心喜爱鸟兽草木，只是本性禀赋使然罢了。所以蒙受屈辱的士人，多次被罢黜也不离开故国；有蹈海守节的风骨，就算有万乘诸侯，也不能改变本心。倘若强行改变他们出仕归隐的选择，就不能强求他们。他们之中，虽然有的人固执，近似于沽名钓誉，但是他们从喧嚣尘世之中超脱，置身世俗之外，和玩弄智巧追逐浮名私利的人完全不同。荀子说过：“志向美好，就傲视富贵；看重道义，就轻视王侯。”

汉朝国运衰微，王莽篡夺皇位。心怀道义的士大夫满怀愤慨。这时候脱下官帽官冕，互相结伴归隐的人，数不胜数。扬雄说：“鸿雁高飞于渺远天际，射鸟的人哪里能够捕获。”说的就是他们远远避开祸患。

光武帝虚心寻访隐士，求贤唯恐来不及。旌旗布帛、蒲轮安车前去征召隐士，奔赴山林的使者络绎不绝。像薛方、逢萌，聘请却不肯前来；严光、周党、王霸，来到朝廷，却不能迫使他们屈从。各类人才都得以实现自己的追求，有志之士心怀仁道，这就是所谓“举用隐逸贤人，天下人心归向”。汉肃宗也礼遇郑均，征召高凤，成全他们的节操。此后帝王德行渐渐衰败，奸邪小人把持朝政，隐居之士刚正耿直，耻于和公卿同列，以至于愤然对抗，不顾现实，大多偏离中庸之道。于是记录这些超脱世俗不再出仕的隐士，把他们编在这篇列传。

向长，字子平，河内朝歌人。隐居不做官，性情崇尚中和，喜好研读《老子》《周易》。家中贫穷没有粮食，热心的人轮流接济他，他接受物资，够用就收下，多余的就还给人家。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征召他，过了很多年他才前去，王邑打算把他举荐给王莽，向长坚决推辞才作罢。他在家隐居。读《周易》读到损卦、益卦，感慨叹息：“我已经知道富贵不如贫贱，尊贵不如卑贱，只是不知道死亡和活着相比怎么样。”建武年间，儿女婚嫁全部完成，向长就断绝家事，吩咐家人不要再来打扰自己，就当我已经死去。于是随心所欲，和好友北海禽庆一同游历五岳名山，最终没有人知道他们的结局。

逢萌，字子康，北海都昌人。家里贫穷，在县里做亭长。县尉巡查经过亭舍，逢萌迎接拜见。过后，他丢下盾感叹：“大丈夫怎么能被别人驱使奴役！”于是离开家乡前往长安求学，通晓《春秋》。当时王莽杀掉自己的儿子王宇。逢萌对友人说：“三纲已经断绝！不离开，灾祸就要降临到我们身上。”解下官帽，挂在东都城门，回到家乡，带着家人渡海，客居辽东。

逢萌通晓阴阳术数，知道王莽将要败亡。没过多久，他头顶瓦盆，在集市痛哭呼喊：“新朝啊，新朝啊！”之后就隐匿躲藏。

光武帝即位之后，逢萌前往琅邪劳山，修养心志研习道术，当地人都被他德行感化。

北海太守早就听说他名望很高，派遣使者带着礼物拜访致意，逢萌不予答复。太守怀恨在心，派人抓捕他。前去抓捕的官吏叩头说：“子康是大贤人，天下闻名。他居住的地方，百姓像对待父亲一样敬重他，前去一定抓不到，只会自取羞辱。”太守大怒，把官吏关进监狱，另外派遣别的差役。差役来到劳山，百姓成群结队拿起兵器弓弩保护逢萌，差役受伤流血，狼狈逃回。

后来皇帝下诏书征召逢萌，逢萌借口年纪老迈，连方向都分辨不清，对使者说：“朝廷征召我，是认为我对政务有益。我连方向都辨认不出，又怎么能救济时局？”随即就驾着车回去。朝廷多次征召，他都不赴任，寿终正寝。

当初，逢萌和同乡徐房、平原李子云、王君公交好，都通晓阴阳，怀有德行，不迎合世俗。徐房、李子云门下各有上千门徒。只有王君公身处乱世，没有离开，靠做牛的中间人，隐居度日。当时人编谚语评价：“避世墙东王君公。”

周党，字伯况，太原广武人。家中有千金家产。年幼丧父，被同族亲戚抚养，亲戚对待他不讲情理；周党长大之后，亲戚不肯归还本该属于他的财产。周党到乡县官府告状，亲戚才归还财产。周党随即把财产分给宗族，把家中奴婢全部遣散，自己前往长安求学。

早先，乡佐曾经当众羞辱周党，周党怀恨很久。后来读《春秋》，读到复仇的道义，就停止读书回乡，约乡佐定下决斗日期。二人打斗，周党被乡佐打伤，重伤倒地。乡佐敬佩周党坚守道义，用车送他回家调养，几天之后周党苏醒过来，之后离去。自此修身砺志，州郡乡里都称赞他品格高尚。

王莽篡夺皇位，周党托病闭门不出。之后盗贼四处作乱，屠戮郡县，唯独经过广武县，绕城而不侵扰。

建武年间，朝廷征召周党担任议郎。周党因病辞官，带着妻儿居住在黾池。又一次被征召，迫不得已，他身穿粗布短单衣，用谷树皮裹住发髻，到尚书府等候召见。光武帝接见他的时候，周党伏在地上，不行朝拜大礼，自述愿意坚守自己隐居的志向。皇帝准许他的心愿。

博士范升上奏诋毁周党：“臣听说尧不需要许由、巢父，就能拥有天下；周朝不靠伯夷、叔齐，王道也能成就。太原的周党、东海王良、山阳王成等人，蒙受朝廷厚恩，使者三次聘请，才肯上车。等到大殿面见天子，周党不肯屈从礼仪，伏在地上不朝拜，傲慢狂妄。周党这类人，文不能阐扬经义，武不能为国死难，只是博取虚名，奢望得到三公高位。我愿意和他们一同坐在云台之下，考核治国方略。如果我说的不对，甘愿承担虚妄欺君的罪名。如果他们窃取虚名，向君主炫耀清高，全都是大不敬。”

奏书呈上，皇帝把奏章拿给公卿大臣看。下诏说：“自古圣明君主，必定有不肯臣服的士人。伯夷、叔齐不吃周朝粮食，太原周党不接受我的俸禄，都是各自坚守志向。赏赐周党四十匹帛。”周党于是隐居黾池，撰写上下两篇著作，去世。同乡百姓敬重他，为他立祠祭祀。

早先，周党和同乡谭贤伯升、雁门殷谟君长，全都坚守节操，不在王莽时代做官。建武年间，朝廷征召，全都不去。

王霸，字儒仲，太原广武人。年少就有高洁节操。王莽篡位，王霸脱去官服，断绝和官场往来。建武年间，被征召到尚书台，拜见皇帝只报自己名字，不自称臣下。主管官吏询问缘故。王霸说：“天子也有不能以臣下对待的人，诸侯也有不能当作朋友的人。”司徒侯霸想要把官位让给王霸。阎阳诋毁王霸说：“太原有结党成俗的风气，王儒仲很有这种习气。”让位这件事就此作罢。王霸称病回乡，隐居守志，茅屋草户。朝廷多次征召，都不赴任，寿终。

严光，字子陵，又名严遵，会稽余姚人。年少名望很高，和光武帝一同游学。等到光武帝登基，严光改换姓名，隐匿不见。皇帝感念他贤能，下令按照形貌特征寻访他。后来齐国上报：“有一个男子，身披羊皮袄，在水边钓鱼。”皇帝怀疑就是严光。准备安车、玄纁礼物，派遣使者聘请他。使者往返三次，严光才来到京城。安排他住在北军，供给舒适被褥，太官每日三餐供给膳食。

司徒侯霸和严光旧交很深，派遣使者送信。使者趁机转告严光：“侯公听说先生来到京城，本想立刻前来拜访，但是被公务缠身，不能前来。希望傍晚时分，劳驾先生前去叙谈。”严光不作回复，把信纸扔给使者，口述回信：“君房足下：身居三公高位，很好。心怀仁义辅佐道义，天下人心悦诚服；一味阿谀顺从旨意，就要招致杀身之祸。”侯霸收到书信，密封上奏。皇帝笑着说：“狂士还是老样子。”皇帝当天就乘车驾亲临严光住处。严光躺着不起身，皇帝走到床边，抚摸严光的肚子说：“唉子陵，就不能出来帮我治理天下吗？”严光继续睡觉不予应答。过了很久，睁开眼睛注视皇帝，说：“从前唐尧德行崇高，巢父尚且洗耳不愿做官。士人本来就有自己志向，何必这样逼迫！”皇帝说：“子陵，我终究不能说服你出山吗！”于是登车，叹息离去。

后来二人同睡，严光把脚压在光武帝肚子上。第二天太史奏报，有客星冒犯帝星。皇帝笑着说：“只是我的老朋友严子陵和我同睡罢了。”

朝廷授官谏议大夫，严光不肯屈就。于是严光在富春山耕种，后人把他垂钓的地方叫作严陵濑。建武十七年，朝廷又特地征召他，严光不来。八十岁，在家中去世。皇帝十分悲痛惋惜，下诏命令郡县赐给严家一百万钱，一千斛谷物。

井丹，字大春，扶风郿县人。年少在太学读书，通晓五经，善于言谈议论。京城流传俗语：“五经纷纶井大春。”性情清高孤傲，从不拿着名帖拜访权贵。

建武末年，沛王刘辅等五位亲王住在北宫，都喜好结交宾客，轮番派人聘请井丹，都请不来。信阳侯阴就，是光烈皇后的弟弟，凭借外戚身份权势显赫。他哄骗五位亲王，说拿出一千万钱，自己保证把井丹请来，又另外派人胁迫井丹。井丹迫不得已前来赴宴。阴就故意摆出粗劣的麦饭、野菜。井丹推开食物说：“以为侯君能够准备美味佳肴，我才前来拜访，为什么如此粗劣？”阴就于是更换丰盛宴席，井丹才肯吃饭。宴会结束，阴就起身，左右侍从抬来人拉辇车。井丹笑着说：“我听说夏桀用人来驾车，难道就是这个吗？”满座宾客大惊失色。阴就只好下令撤去辇车。自此井丹闭门隐居，不参与世事，寿终。

梁鸿，字伯鸾，扶风平陵人。父亲梁让，王莽时期担任城门校尉，封为修远伯，奉命供奉少昊的祭祀，客居北地，死在那里。梁鸿当时年纪还小，遇上乱世，只用席子卷着父亲遗体安葬。

后来梁鸿到太学读书，家中贫穷，却坚守气节操守，博览群书，学问广博，但是不专注于章句训诂。学业结束，梁鸿到上林苑放猪。曾经不小心失火，火势蔓延烧到别人房屋。梁鸿寻访被烧的人家，询问损失，把自己的猪全部拿来赔偿。房屋主人还觉得赔偿太少。梁鸿说：“我没有别的财物，愿意留在你家做工抵债。”主人答应。梁鸿勤奋劳作，从早到晚毫不懈怠。

邻居的老人们看出梁鸿不是普通人，纷纷责备房屋主人，称赞梁鸿是有德长者。主人这才敬重梁鸿，把猪全部归还给他。梁鸿不肯接受，辞别回到家乡。有权势的人家仰慕梁鸿高尚的节操，很多人都想把女儿嫁给他，梁鸿一概拒绝不肯娶妻。同县有户孟家的女儿，体态肥胖，相貌丑陋，皮肤黝黑，力气大得能举起石臼，挑选配偶不肯出嫁，到了三十岁。她父母问她是什么缘故。女子说：“我想求得像梁伯鸾那样贤德的人。”梁鸿听说之后就迎娶了她。孟女请求做粗布衣服、麻制鞋子，还要编织箩筐、搓麻绩线的工具。等到出嫁的时候，她才打扮修饰好进入家门。成婚之后七天，梁鸿都不和她搭话。妻子就跪在床前请罪说：“我私下听说先生高尚的道义，回绝过好几位女子；我也推掉过好几个求婚的男子。如今被先生嫌弃，斗胆前来请罪。”

梁鸿说：“我想要的是身穿粗布裘褐，可以和我一同隐居深山的人罢了。如今你却穿着华丽的丝织衣裳，涂抹脂粉，哪里是我梁鸿所希望的呢？”妻子说：“我是用这种方式观察先生的志向罢了。我本就有隐居时穿的衣服。”于是改梳成椎形发髻，穿上粗布衣裳，操持劳作走到梁鸿面前。梁鸿十分高兴，说：“这才真正是我梁鸿的妻子！能够侍奉我了！”为她取字叫德曜，名叫孟光。

过了一段时间，妻子说：“常常听先生想要隐居躲避祸患，如今为什么沉默无为？莫不是打算低头屈身出仕了吗？”梁鸿说：“好。”于是二人一同进入霸陵山中，靠耕种纺织维持生计，诵读《诗经》《尚书》，弹琴自娱自乐。仰慕前代的清高隐士，为从四皓以来的二十四位隐士作颂辞。

后来向东出函谷关，途经京城洛阳，写下《五噫之歌》：“登上那北芒山啊，噫！放眼眺望帝王都城啊，噫！宫殿楼阁巍峨高耸啊，噫！百姓劳苦奔波啊，噫！劳苦无尽没有尽头啊，噫！”汉肃宗听说这首歌之后很反感，下令搜寻梁鸿却没能找到。梁鸿于是改姓运期，取名耀，字侯光，和妻子儿女居住在齐、鲁一带。

过了不久，又离开前往吴地。将要动身的时候，作诗说：“离开故土啊向远方远行，将要到东南之地寄居。心中忧伤凄怆啊悲痛憔悴，心志起伏不定啊或升或沉。想要扬鞭策马啊远走前行，憎恶这世俗啊谗言四起。世间争相举用邪曲之人，舍弃正直之士，奸佞之辈个个巧言喋喋不休。我坚守本心，无所愧怍啊独自立身，希望在别的州郡遇见崇尚贤才之人。姑且逍遥自在啊遨游嬉戏，追随孔子啊周游四方。倘若遇见赏识我的人啊我便心生喜悦，于是舍弃车马啊乘船漂泊。前往延陵凭吊季札，到海边寻访鲁仲连。虽然见不到他们本人的容颜，但愿能与他们的精神美德相伴。正值暮春时节啊草木繁茂，麦子饱满啊正要抽穗。悲叹美好年华啊匆匆逝去，痛惜芬芳德行啊日渐衰败。哀伤我的心愿啊无法实现，长久郁结于心啊何处了结！世人众口嚣嚣啊对我诽谤，可叹惶恐不安啊又能留住何人？”

于是抵达吴地，依附富豪鮧伯通，住在廊屋之下，受雇替人舂米。每次劳作归来，妻子为他准备饭食，不敢在梁鸿面前抬头直视，把食案举得和眉毛一样高。鮧伯通见到这件事感到诧异，说：“这个受雇做工的人，能让妻子如此敬重他，绝不是普通人。”

于是才让梁鸿一家人搬到自己家中居住。梁鸿闭门潜心著书，写了十几篇。病重将死的时候，告诉主人鮧伯通说：“从前延陵季子把儿子安葬在嬴、博之间，不送回故乡安葬，千万不要让我的儿子护送灵柩回乡。”等到梁鸿去世，鮧伯通等人在吴地要离的坟墓旁边为他寻求墓地。众人都说：“要离是刚烈义士，梁伯鸾品格清高，可以让二人坟墓相邻。”安葬完毕，梁鸿的妻子儿女返回扶风郡。

当初，梁鸿的友人京兆人高恢，年少时喜爱老子的学说，隐居在华阴山中。等到梁鸿向东游历，思念高恢，作诗说：“鸟儿嘤嘤鸣叫啊期待好友，思念高先生啊我满怀惦念，想念高恢啊我来到此地。”二人最终再也没有相见。

高恢也品格高尚刚直，一辈子不做官。

高凤，字文通，是南阳郡叶县人。年少时做书生，家中以务农为家业，却专心致志诵读书籍，白天黑夜从不停止。

他妻子曾经到田里劳作，把麦子晒在庭院当中，嘱咐高凤看守麦子。当时天降暴雨，高凤拿着竹竿诵读经书，没有发觉雨水把麦子冲走。妻子回来之后惊奇询问，高凤才醒悟过来。这之后他就成为有名的儒者，在西唐山中教授学业。

邻里有人争夺财物，拿着兵器互相斗殴，高凤前去劝解，双方不肯罢休，高凤就摘下头巾叩头，恳切请求说：“人应当讲求仁义谦让，为什么要丢掉它呢！”于是争斗的二人内心受到触动，丢下兵器认罪悔过。

高凤年纪大了，坚守志向毫不倦怠，名声远近闻名。太守接连征召聘请他，高凤担心无法推脱，就声称自己本是从事巫祝的人家，不应当做官；又假装和守寡的嫂嫂争夺田地，以此得以不去出仕。建初年间，将作大匠任隗举荐高凤敢于直言，高凤被送到公车署，他托词生病逃回家乡。把自己全部财产，都送给了兄长的孤儿。自己隐居靠捕鱼垂钓度日，在家中寿终。

史家评论说：先父宣侯曾经在讲学的空余时间，阅读隐士的篇章。读到《高文通传》，停下阅读心生感慨，认为高凤是隐士，于是记录他的事迹并评论道：“古代的隐士，这种风尚由来已久。许由在颍水边洗耳朵，以听闻禅让帝位为耻辱；伯夷、叔齐在首阳山忍饥挨饿，以吃周朝粮食为羞耻。有的人高高隐居回避世事，有的人憎恶世俗压抑自己的欲望，虽然行事轨迹各不相同，但是他们取舍的本心是一致的。像这类人，志向凌驾青云之上，身体埋没在尘埃泥土之中，名声尚且不显露，更何况世俗的怨恨牵累呢！对比那些投身江河身死、或者弹琴度日等待功名的人，境界相差太远了！”

范泰博览典籍，喜爱写文章，乐于奖掖后辈，勤勉不知疲倦。去世后谥号宣侯。他就是范晔的父亲。议论的人拿事迹相互比照说明，所以引用康作为譬喻。

台佟，字孝威，是魏郡邺县人。隐居在武安山中，凿挖山洞作为居所，采药维持生计。建初年间，州府征召他，他不肯赴任。刺史巡视属地，派遣从事前去拜见台佟。台佟抱病前往答谢。刺史拿着礼物会见台佟说：“孝威你过这样的生活，十分清苦，这是何苦呢？”台佟说：“我台佟有幸能够保全性命，保养精神调和心性。像您这样奉行皇帝诏书，终日谨慎处理各类公务，难道不辛苦吗？”说完就离去，隐居避世，再也不出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