延笃，字叔坚，南阳犨县人。年少跟随颍川唐溪典学习《左传》，十天就能够背诵，唐溪典十分敬重他。又跟随马融求学，广泛通晓经传以及诸子百家学说，擅长写文章，在京城声名显著。因为老师去世，辞官奔丧。五府一同征召，他都不去。

汉桓帝用博士的职位征召他，授官议郎，和朱穆、边韶一同在东观撰写著作。逐步升迁为侍中。桓帝多次向他询问政事，延笃用委婉的言辞秘密回答，全部依据典章义理。升任左冯翊，又改任京兆尹。他处理政务宽厚仁爱，体恤百姓，提拔年长有德之人，让他们参与处理公务，郡内百姓欢心爱戴，三辅地区的人都赞叹他的政绩。早先陈留人边凤担任京兆尹，也有能干的名声，郡里百姓编谚语说：“从前有赵张三王，后来有边、延二君。”

当时皇子生病，下诏各郡县进献珍贵药材。大将军梁冀派遣送信的人来到京兆，顺带谋求购买牛黄牟利。延笃拆开书信，逮捕来人，说：“大将军是皇室外戚，皇子生病，本该进献医药方子，怎么会派人千里跑来谋求私利？”于是把使者处死。梁冀心中羞愧却不能公开指责。有关官吏迎合梁冀心意，想要罗织罪名加害延笃。延笃称病辞官回乡，在家乡街巷教授弟子。

当时有人争论仁、孝二者孰先孰后，延笃就此发表议论：“看仁孝的辩论，众说纷纭各持一端，互相引用典籍，拿事例做依据，可以说是繁复的论辩。仁与孝根源相同，统领一切德行，不是可以分出微小轻重、排定先后次序的。如果要大体区分，从本体名义来说，孝体现在侍奉亲人，仁施行于万物。施行于万物就能够救济时世，侍奉亲人就德行归于自身。归于自身所要做的事少，救济时世建立的功绩多。从这点来说，仁的影响更为广远。可是事物往往从细微发展到显著，事理从隐晦走向彰明。就近拿人身打比方：耳朵有听受的功用，眼睛有明察的能力，脚有远行的劳苦，手有护卫身体的功劳，功用虽然显露在外，根源都来自内心。再远拿万物来看：草木生长，从萌芽开始，最终蔓延生长，枝叶繁茂，花朵繁盛，枝叶虽然丰盛，促成这一切的是树根。仁人拥有孝道，就好比四肢有心腹，枝叶有根本。圣人懂得这个道理，所以说：‘孝，是上天的常道，大地的义理，人的行为根本。’‘君子专心追求根本，根本确立，大道就会产生，孝悌，就是仁的根本啊。’可是人的本性难以完备，天性容易有所偏倚，所以施行德行各有侧重，很少有人两者兼顾。如果一定要分出优劣，仁重在枝叶般广济万物，孝重在根本般侍奉至亲，就可以停止这场争辩。有人主张先讲孝再讲仁，这不符合孔子评价颜回、曾参的本意。仁孝是同源而生，德行完备的人，可以被两者共同称道，虞舜、颜回就是这样。如果德行有所偏向，就各有名号，公刘、曾参便是。曾参、闵子骞以孝悌为至高德行，管仲以多次会盟诸侯成就仁的功业。谈论德行不会不推崇颜回、曾参，论说功业不会不看重管仲。由此来看，应当根据各人所长来称扬。”

前任越巂太守李文德向来和延笃交好，当时身在京城，对公卿说：“延叔坚有辅佐帝王的才干，为什么埋没这样大才。”想要举荐延笃重回东观。延笃听说，写信劝阻李文德说：“大道将要废弛，这就是所谓天命。传闻你打算替我谋求回到东观任职，你的情意虽然深厚，这件事我不敢承受。我曾经黎明时分梳洗完毕，坐在厅堂。早晨诵读伏羲、文王的《易经》，虞舜、夏代的典籍，研读周公制定的礼乐制度，阅览孔子的《春秋》。傍晚就在庭院中悠然漫步，在南窗下吟咏《诗经》。诸子百家，有空就研读。文辞洋洋盈耳，典籍光彩满目，心中欣然自得。这个时候，感觉不到苍天做盖、大地做舆，感觉不到世间还有他人，自身还有形体。就算是高渐离击筑旁若无人，高凤读书沉浸其中连暴雨都不知道，拿来和我此刻相比，也不足以比拟。况且我从修身向学以来，做臣子不曾陷于不忠，做儿子不曾陷于不孝。对上交往不谄媚，对下交往不轻慢。就这样过完一生，地下拜见祖先，也不会羞愧。如果不懂得在这样美好的境遇中止步，就好比教导善射的人。千万不要迷失根本，损耗自己的生命。”

后来延笃遭遇党锢之祸，被禁锢不许出仕。永康元年，在家中去世。家乡百姓把他画像供奉在屈原庙里。延笃注解辨析经传，很多地方驳正旧说，后世儒者服虔等人把他的观点作为评判的标准。他所写的诗、论、铭、书、应讯、表、教令，一共二十篇。

史弼，字公谦，陈留考城人。父亲史敞，汉顺帝的时候靠着能言善辩官做到尚书、郡守。史弼年少专心治学，聚集门徒几百人。在州郡做官，受公府征召，升任北军中候。

当时汉桓帝的弟弟渤海王刘悝向来品行险恶，骄横越礼，做很多不法之事。史弼担心他骄横叛逆酿成祸乱，呈上密封奏章说：“我听说帝王对待亲属，爱护虽然深厚，也一定要向他们展示威严；身份虽然尊贵，也一定要用法度约束。这样，和睦的道义才能推行，骨肉恩情才能保全。从前周襄王纵容甘昭公，汉景帝骄惯梁孝王，两位弟弟依仗恩宠，最终傲慢犯上，于是周朝出现天子流亡的灾祸，汉朝发生爰盎被杀的事变。私下听说渤海王刘悝，依仗至亲身份，靠着皇上偏私的宠爱，丧失侍奉君主的礼节，怀有僭越傲慢的心思。在外聚集凶悍无赖的亡命之徒，在内纵情饮酒享乐，出入没有规矩。和他交游的，全都是徒有口舌没有德行的人，有的是家族弃子，有的是朝廷贬斥的臣子，将来必定会酿成羊胜、伍被那样的叛乱变故。州府官吏不敢检举弹劾，封国傅相不能匡正辅佐。陛下看重兄弟情谊，不忍心约束制止。只怕祸事慢慢滋长蔓延，危害越来越大。希望公开我的奏章，向百官公布，让我能在朝堂之上明白说出他的过失，之后诏令公卿依法处置。判决罪名之后，再颁下不忍惩处的诏书。大臣坚持依法处置，之后才稍加宽恕。这样，朝廷不会蒙受伤害至亲的非议，渤海王也能保有封国。如果不这样，恐怕大狱就要兴起，奉命办案的使者在路上络绎不绝。我的职务掌管禁军，防备意外变故，却擅自议论藩王，冒犯皇上至亲，罪该万死。心中愤懑难抑，冒死把这些想法上报。”桓帝因为是至亲，不愿把奏章交付朝臣处理。后来刘悝果然因为谋逆罪名，被贬为瘿陶王。

史弼升任尚书，外调做平原相。当时朝廷下诏搜捕党人，各郡国上报牵连获罪的多到几百人，唯独史弼一份都没有上报。朝廷前后下诏严厉斥责州郡，甚至对掾史施加髡刑鞭打。从事来到传舍责问史弼：“诏书痛恨党人，旨意恳切急迫。青州六个郡，其中五个郡都查出党人，邻近的甘陵国，也查办南北部党人。平原郡是什么情况，偏偏没有党人？”史弼说：“先王划分天下疆土，划定边界，水土条件不一样，风俗各不相同。别的郡有党人，平原郡自己没有，怎么能够拿来相比？如果迎合上司，诬陷良善百姓，滥用刑罚，满足无理的要求，那么平原郡家家户户都可以算作党人。我这个国相大不了一死，不能做这种事。”从事大怒，立刻逮捕平原郡属官送入监狱，同时上奏弹劾史弼。恰逢党禁解除，史弼拿出俸禄赎罪才得以免罪，保全救活一千多人。

史弼处理政务专门打击豪强权贵，普通百姓犯了罪，大多加以宽恕。升任河东太守。朝廷下通用诏书，命令各郡举荐孝廉。史弼知道很多权贵会托人情，请托办事，预先断绝书信请托。中常侍侯览果然派遣门生送信求见史弼，同时请求挪用盐税。过了很多天无法见到史弼。门生就借着别的事由求见，趁机递上侯览的书信。史弼大怒说：“太守身负朝廷重任，应当选拔人才报效国家，你是什么人，竟敢欺诈妄为！”命令手下把他拖出去，鞭打几百下。府丞、掾史十几个人都在厅堂劝谏，史弼不予理睬。随即把这个人关进安邑监狱，当天拷打致死。侯览极为怨恨，于是伪造匿名奏章交给司隶校尉，诬陷史弼诽谤朝廷，朝廷用囚车征召史弼。官吏百姓没人敢靠近，只有从前的孝廉裴瑜，一路送到崤山渑池之间，在路边高声说：“府君打击奸佞宦官，选拔贤才报效国家，如果因此获罪，足以名留史册，希望不要忧虑恐惧。”史弼说：“谁说荼菜味道苦，在我看来甜得如同荠菜。古人可以刎颈尽义，就算死很多次也没有遗憾。”

史弼被关进廷尉的诏狱，平原郡官吏百姓奔走来到京城为他申诉。又有前孝廉魏劭改换容貌服饰，伪装成家仆，照料护卫史弼。史弼还是遭受诬陷，判处弃市死刑。魏劭和平原郡百姓变卖郡府的宅第，向侯览行贿，才得以减免死罪一等，改判到左校署服劳役。当时有人讥讽：“平原郡花钱来救长官，这不是很可笑吗？”陶丘洪说：“从前周文王被囚禁羑里，闳夭、散宜生携带宝物行贿救人。史弼遭遇祸难，义士献出家财救人，又有什么值得非议！”于是非议的人才平息。服刑期满回到家乡，称病闭门不出。多次被公卿举荐，议郎何休也上书说史弼有治国才干，应当位列三公。朝廷征召他做议郎。侯览等人厌恶他。光和年间，外调为彭城相，恰逢生病去世。裴瑜官做到尚书。

史家评论说：性格刚烈的人，很少能够宽厚温和；性情仁柔的人，大多缺少刚正不屈。吴季英待人唯恐伤害对方，说话温和诚恳，很像儒雅之士；可是心怀义愤，敢于斥责权贵奸邪，又是何等壮烈！用仁爱对待世人，为道义辞官退隐，真是君子啊。俗语说：“救活上千人的人，子孙一定会得到封赏。”史弼敢于对抗严苛的办案官吏，保全平原郡众多受牵连的人，可是他的后代并不显赫，这个说法也不能一概而论。

卢植，字子干，涿郡涿县人。身高八尺二寸，说话声音洪亮如同洪钟。年少和郑玄一同拜马融为师，通晓古今学问，喜好钻研精义，不固守章句训诂。马融是外戚豪门，堂前常常排列歌女舞姬表演歌舞。卢植侍讲多年，从来没有转眼偷看，马融因此敬重他。学业完成告辞归家，关门教授弟子。性格刚毅，有高远节操，心怀救世的志向，不喜爱辞赋，酒量可以喝下一石酒。

当时皇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拥立汉灵帝，刚刚执掌朝政，朝廷商议想要加封窦武爵位。卢植虽然还是平民，因为窦武向来有声望，就上书规劝他：“我听说寡妇尚且担忧国事，漆室的女子也靠着柱子为国悲叹，忧思深远，这是君子的情怀。士人要有直言规劝的朋友，道义贵在互相切磋。《尚书》说要和普通百姓商议国事，《诗经》说要向樵夫征询意见。我诵读先王典籍很久，怎敢吝惜浅陋的意见！如今足下对于汉朝，就如同周公、召公对于周王朝，拥立圣明君主，天下都有所寄托。议论的人认为您的功劳，这是最大的一件。天下所有人都注目倾听，认为比照前朝旧例，您会得到丰厚封赏。考察《春秋》大义，帝王没有后嗣，就选择亲近年长的宗室，年纪相当就看德行，德行相当就用占卜决断。如今接续皇室宗统，查考宗室谱牒，按照次序拥立皇帝，又有什么功劳？岂能凭空贪占上天赐予的功业当成自己的力量！应当推辞丰厚赏赐，保全自己的名声。另外近来国运衰弱，多次从藩王当中选立后嗣，可以说局势十分危险。四方不得安宁，盗贼伺机作乱，恒山、勃海碣石一带，奸盗尤其众多，恐怕会发生楚国子比、周朝王子朝那样的政变祸乱。应当依照古代礼制，设立宗室子弟的官职，征召王侯的爱子、宗室贤才，对外推行教化训导，对内遏制贪求利禄的心思，选拔贤能，根据才干授予爵位，这就是强化主干、削弱枝叶的治国办法。”窦武全都不予采纳。州郡多次征召，卢植都不去赴任。建宁年间，征召为博士，才开始出仕。熹平四年，九江蛮人造反，四府举荐卢植文武兼备，授官九江太守，蛮寇归服。卢植因病辞官。

卢植撰写《尚书章句》《三礼解诂》。当时朝廷刚刚设立太学石经，用来订正五经文字。卢植于是上书说：“我年少跟随已故南郡太守马融学习古文经学，深知如今的《礼记》有很多讹误。我先前针对《周礼》等经书，发现很多错谬，斗胆凭着浅陋的才学，为经书作解诂，可是家中贫寒，没有财力抄写进献。希望准许我带上两名书生，一同前往东观，依靠官府供给钱粮，专心钻研，整合《尚书章句》，考订《礼记》得失，希望裁定圣人经典，刊正石碑经文。古文蝌蚪文字，接近典籍本来面貌，却被世俗贬抑，降为小学。汉朝中兴以来，通儒班固、贾逵、郑兴父子，都十分喜爱古学。如今《毛诗》《左传》《周礼》各有注解传记，和《春秋》互为表里，应当设立博士，开设学官，帮助后世学人，推广圣人的本意。”恰逢南方夷人反叛，朝廷因为卢植从前在九江有恩德信义，任命他做庐江太守。卢植深谙政务要领，为政务求清静，把握大体就可以。

过了一年多，再次征召授官议郎，和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蔡邕、杨彪、韩说等人一同在东观，校对宫中的五经记传，补续《汉记》。皇帝认为这不是紧急政务，调任卢植做侍中，又升任尚书。光和元年，发生日食灾异，卢植呈上密封奏章劝谏说：“我听《五行传》说：‘太阳亏蚀月亮却显现光芒叫做朓，象征君王为政松弛。’这说的是君主政事宽缓，所以出现日食昏暗。《春秋传》说：‘天子遇到日食，要避开正殿，等待日食过去。’说明日月遮蔽不过一小段时间。可是近来日食从巳时过了午时才消退，日食结束之后，云雾昏暗。连年地震，彗星交替出现。我听说汉朝属火德，治国应当宽厚清明。亲近美色、听信谗言，是最该忌讳的，好比火畏惧水。考察今年的灾变，都是阳气被阴气侵凌。消除抵御灾祸，应当有对应的办法。简略陈述八件事：第一，任用贤良；第二，宽宥党锢之人；第三，安葬冤死之人抵御疫疠；第四，防备寇贼作乱；第五，修习礼乐；第六，遵行尧舜考核官吏的制度；第七，约束近臣；第八，散发财利。任用贤良：应当命令州郡核实举荐贤才，根据才能委任职务，严格落实选举。宽宥党禁：遭受党锢的人，大多没有罪过，应当赦免宽恕，平反冤屈。抵御疫疠：宋皇后的家属，全都无辜抛尸荒野，得不到收殓安葬，瘟疫灾祸，都由此而起。应当下令收葬，安抚亡魂。防备寇贼：王侯之家，赋税被削减，穷困愁苦就会想要作乱，必定引发意外祸变，应当供给充足，防患未然。修习礼乐：应当征召有道的士人，像郑玄这类人，宣讲《洪范》，消除灾咎。遵行尧舜制度：如今郡守刺史，一个月多次调动，应当实行官吏升降考核，分辨能力高下，就算不能做到九年一考，至少也要任职满三年。约束近臣：靠托关系求取爵位，一律禁止；选拔举荐官吏，交由主管官员负责。散发财利：天子的本分，不应当私自积蓄财物，应当兴办国家大事，省去细碎敛财的举措。”皇帝没有采纳。

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四府举荐卢植，任命他为北中郎将，持符节，以护乌桓中郎将宗员做副手，率领北军五校士兵，征调天下各郡军队讨伐黄巾军。接连交战击败贼帅张角，斩杀俘获一万多人。张角等人退守广宗。卢植修筑营垒，挖掘壕沟，制造云梯，眼看就要攻破城池。皇帝派遣小黄门左丰到军中查看敌情。有人劝卢植贿赂左丰，卢植不肯。左丰回京对皇帝说：“广宗的叛贼很容易攻破，卢中郎却固守营垒停止进攻，坐等上天诛杀贼人。”皇帝大怒，用囚车押回卢植，减免死罪一等。

等到车骑将军皇甫嵩平定黄巾，大力称赞卢植用兵的谋略，皇甫嵩作战很多都沿用卢植的规划，才成就战功。就在这一年，卢植重新担任尚书。

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谋划诛杀宦官，想要征召并州牧董卓，借此恐吓太后。卢植知道董卓凶悍难以控制，必定留下后患，坚决劝阻。何进不听。等到董卓来到京城，果然欺凌朝廷。董卓召集百官在朝堂集会，商议废立皇帝。百官没有人敢说话，唯独卢植公开反对。董卓发怒结束朝会，想要杀掉卢植，这件事记载在《董卓传》。卢植向来和蔡邕交好，蔡邕从前被流放朔方，只有卢植上书营救。当时蔡邕正被董卓亲近，于是前去为卢植求情。另外议郎彭伯劝谏董卓说：“卢尚书是海内大儒，天下人所仰望。如今先杀害他，天下人都会震惊恐惧。”董卓才罢休，只是罢免卢植官职。

卢植以年老多病请求回乡，担心不能躲过灾祸，就绕道从轘辕关离开。董卓果然派人追赶，追到怀县，没有追上。卢植于是隐居上谷，不和世人交往。冀州牧袁绍请他出任军师。初平三年，卢植去世。临终吩咐儿子，直接埋进土墓穴，不用棺椁，只用单层帛布裹住身体。所撰写的碑、诔、表、记一共六篇。

建安年间，曹操向北征讨柳城，路过涿郡，告诉当地守令说：“已故北中郎将卢植，名声传遍天下，学问是一代儒宗，士人的楷模，国家的栋梁。从前周武王攻入殷都，表彰商容的闾里；郑国失去子产，孔子为之落泪。我来到这个州，仰慕他遗留的风范。按照《春秋》大义，贤人的后代，应当给予特殊礼遇。立刻派遣郡丞属吏修整他的坟墓，慰问他的子孙，并且送上简单祭品，彰显他的德行。”卢植的儿子卢毓，在当时很有名望。

就算毒虫在怀中，雷霆在耳边轰鸣，就算是孟贲、夏育、荆轲、专诸这样的勇士，也难免犹疑失态。当卢植在朝堂严厉争辩，在河津一带护卫君主，迎着戈矛刀刃，面对祸难，哪里是预先谋划！君子坚守忠义，仓促急迫的时候要坚守，颠沛困厄的时候也要坚守。

赵岐，字邠卿，京兆长陵人。最初名叫赵嘉，出生在御史府官舍，因此字台卿。后来避难，自己改名字，用来表示不忘故乡故土。赵岐年少通晓经书，有才学技艺，娶扶风马融哥哥的女儿为妻。马融是外戚豪门，赵岐常常鄙薄他，不和马融相见。在州郡做官，因为清廉正直、嫉恶如仇，被人忌惮。三十多岁的时候，得了重病，卧床七年，自己担心死去，写下遗令嘱咐侄子说：“大丈夫活在世间，隐居没有许由箕山那样的节操，做官没有伊尹、吕尚那样的功勋。上天不给我机遇，还有什么可说！可以在我的墓前立一块石碑，刻上文字：‘汉朝的隐士，姓赵名嘉。有志向却没有时运，这是命运无可奈何！’”后来疾病痊愈。

永兴二年，赵岐被征召做司空掾。他提议俸禄二千石的官员可以离职为父母服丧，朝廷采纳这个建议。之后大将军梁冀征召他，赵岐向梁冀陈述时政得失、求贤的策略，梁冀不予采纳。因为善于处理繁难政务，被举荐，授官皮氏县长。恰逢河东太守刘佑离职，中常侍左悺的哥哥左胜接替河东太守。赵岐以侍奉宦官为耻辱，当天就辞官西归。京兆尹延笃又任命他做功曹。

早先，中常侍唐衡的哥哥唐玹担任京兆虎牙都尉，郡里人认为唐玹不是靠德行得到官职，全都轻视羞辱他。赵岐和堂兄赵袭又多次非议贬低唐玹，唐玹心中深深怀恨。延熹元年，唐玹担任京兆尹。赵岐害怕灾祸降临，就和侄子赵戬逃走躲避。唐玹果然逮捕赵岐的亲属族人，罗织重罪，把他们全部杀害。赵岐四处逃难，长江、淮河、海边、泰山，没有地方不曾去过。隐姓埋名，在北海集市卖饼。当时安丘人孙嵩二十多岁，在集市出游，看见赵岐，观察他不像普通人，停下车子叫赵岐上车。赵岐惊慌失色。孙嵩放下车帷，让随从驱散路人，悄悄问赵岐：“看你的样子，不像是卖饼的，一问你神色就变动，不是身负深仇，就是逃亡的人。我是北海孙宾石，全家上百口人，有能力接济你。”赵岐向来听说孙嵩的名声，就把实情全部告诉他，于是和孙嵩一同回家。孙嵩先进屋禀告母亲说：“出门，得到一位可以托付生死的朋友。”把赵岐迎上厅堂，备办宴席尽情欢饮。把赵岐藏在夹壁墙里面好几年。赵岐创作《厄屯歌》二十三章。

后来唐衡一族败亡，借着大赦的机会，赵岐才得以出来。三府听说，同时征召他。延熹九年，才接受司徒胡广的任命。恰逢南匈奴、乌桓、鲜卑反叛，公卿举荐赵岐，提拔为并州刺史。赵岐想要上奏守边策略，还没来得及呈上，就遭遇党锢被免官，于是把想法整理写成《御寇论》。

汉灵帝初年，又遭受党锢十多年。中平元年，天下到处起兵，朝廷下诏选拔从前刺史、二千石当中文武有才干的人，征召赵岐，授官议郎。车骑将军张温西征关中，请赵岐补任长史，单独驻守安定。大将军何进举荐赵岐做敦煌太守。走到襄武，赵岐和新任命的几位郡太守一同被叛贼边章等人抓获。叛贼想要胁迫他做首领，赵岐用巧言得以脱身，辗转回到长安。

等到汉献帝向西迁都长安，再次授官议郎，逐步升迁为太仆。李傕把持朝政的时候，派遣太傅马日磾安抚天下，任命赵岐做副手。马日磾走到洛阳，上表单独派遣赵岐宣扬天子诏命。赵岐所到的郡县，百姓都高兴地说：“今天又见到朝廷使者的车马。”

当时袁绍、曹操和公孙瓒争夺冀州。袁绍、曹操听说赵岐到来，都亲自带兵几百里前来迎接。赵岐反复陈述天子恩德，劝说各方罢兵安民，又送信给公孙瓒，向他讲明利害。袁绍等人各自撤兵，都和赵岐约定到洛阳，迎接皇帝大驾。赵岐向南走到陈留，得了重病，过了两年，约定的人终究没有前来。

兴平元年，朝廷下诏征召赵岐。恰逢皇帝将要返回洛阳，先派遣卫将军董承修缮皇宫。赵岐对董承说：“现在天下分裂，只有荆州地域广阔条件优越，向西连通巴蜀，向南抵达交阯，粮食丰收，士兵百姓大体保全。我虽然年老病重，心中还想着报效国家，想要自己乘坐牛车，南下游说刘表，让他亲自带兵护卫朝廷，和将军同心协力，辅佐王室。这是安定朝廷救助百姓的计策。”董承立刻上表派遣赵岐出使荆州，督调租赋粮食。赵岐抵达荆州，刘表立刻派兵前往洛阳协助修缮宫室，军资粮草不断输送到京城。当时孙嵩也寄居在刘表那里，刘表不礼遇孙嵩。赵岐称赞孙嵩品行忠烈，于是二人一同上表举荐孙嵩担任青州刺史。赵岐因为年老多病，于是留在荆州。

曹操当时担任司空，举荐赵岐接替自己的职位。光禄勋桓典、少府孔融上书举荐赵岐，于是就地任命赵岐为太常。九十多岁，建安六年去世。赵岐生前预先建好自己的墓穴，墓中画上季札、子产、晏婴、叔向四人画像，居于宾客的位置，又画上自己的画像居于主位，全都写有赞颂的文辞。嘱咐儿子说：“我去世的时候，墓穴中堆沙子做床，铺竹席，我穿白衣，头发散开躺在席上，盖上单层被子。当天就下葬，下葬完毕立刻封上墓穴。”赵岐有很多著述，《孟子章句》《三辅决录》流传于当世。

赞语说：吴祐温和仁爱，秉持道义又刚直壮烈。延笃、史弼治理百姓，施以恩德，百姓感念。梁冀横行滥用刑罚，党人蒙受诬陷，祸乱渐渐平息。卢植文武兼备，身为儒生担当将帅。赵岐出使四方，宣扬朝廷的声威。

《后汉书》卷六十五 皇甫张段列传 第五十五

皇甫规，字威明，安定朝那人。祖父皇甫棱，官至度辽将军。父亲皇甫旗，官至扶风都尉。

永和六年，西羌大举进犯三辅，包围安定。征西将军马贤率领各郡军队进攻羌人，不能取胜。皇甫规虽然还是平民，看见马贤不体恤军务，断定他必定失败，就上书说明情况。不久马贤果然被羌军击杀。郡长官知道皇甫规懂军事谋略，任命他做功曹，让他率领八百甲士和羌人交战，斩杀数人，贼兵于是退走。举荐皇甫规做上计掾。之后羌人各部大规模会合，攻打焚烧陇西，朝廷以此为忧患。皇甫规上书，请求让自己为国效力：“我连年以来，多次陈述边疆对策。羌戎还没有起兵，我预判他们将要反叛；马贤刚出兵，我就料到他必定失败。这些碰巧说中的看法，可以核查验证。我常常想到马贤等人手握大军四年，没有建立功绩，远征耗费将近百亿钱财，钱财出自普通百姓，流进奸猾官吏手里。所以天下百姓很多沦为盗贼；青州、徐州饥荒，百姓背负孩童四处流亡。羌人叛乱，不是因为太平无事而起，全是边疆将帅安抚管控失当。天下安定的时候，就侵害压榨百姓；为了贪图小利，招致巨大祸患。打了小胜仗就虚报斩杀敌人首级；作战失败就隐瞒实情不报。士兵劳苦怨愤，被奸猾官吏困扰，向前不能痛快作战建立功劳，退后不能吃饱穿暖保全性命，饿死在沟渠，尸骨暴露在原野。只看见朝廷大军出征，听不到军队凯旋的消息。羌人首领伤心泣血，恐惧之下生出叛乱之心。所以边疆安宁不能持久，战乱就会连年不断。这就是我捶胸长叹的原因。希望交给我两营以及两郡驻扎的五千士兵，出其不意，和护羌校尉赵冲首尾配合作战。当地山谷地形，我十分熟悉；用兵的战术变化，我亲身经历过。不需要朝廷授予官印，赏赐丝帛。高可以扫除边患，低可以招降敌人。如果认为我年纪轻官位低微，不值得任用，那些打了败仗的将领，难道官位不高、年纪不大吗！我怀着至诚之心，冒死陈述。”当时皇帝没有采纳。

汉冲帝、汉质帝时期，梁太后临朝听政。皇甫规被举荐贤良方正，对策说：

我回想孝顺皇帝，早年勤于朝政，整顿天下法度，几乎获得太平。后来被奸邪小人蒙蔽，权力被身边宠臣瓜分。宠臣囤积财物马匹，只知嬉戏享乐；又靠着受宠，收受贿赂出卖官爵，派遣宾客四处往来。天下动荡，百姓纷纷作乱。所以每次征战，很少不遭受挫败，官府民间财力耗尽，朝野上下穷困空虚。我身在关西，私下听闻传闻，没有听说朝廷处理政事有什么差错，可是作威作福的权力，全都落到权贵宠臣手中。太后您身负天地般的德行，聪慧仁厚。刚刚摄政的时候，提拔任用忠贞之人，其余各项法度，大多加以匡正。远近百姓心悦诚服，期盼太平盛世。可是地震之后，雾气灰白浑浊，日月失去光芒，旱灾肆虐，大盗横行，鲜血染红原野，万物不得安宁，上天的告诫一再降临，大概是奸臣权力太重造成的。

那些行为尤其恶劣的常侍，应当立刻贬斥驱逐，扫除奸党，没收他们搜刮的财物，平息百姓的怨恨，回应上天的警诫。

如今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身居如同周公、邵公一样的重任，是国家的支柱，加上和皇室世代联姻，如今地位尊贵固然理所应当，但实在应当进一步修养谦逊节操，研习儒术，省去游乐无用的事务，削减宅第多余的装饰。君主好比船，百姓好比水，群臣是乘船的人，大将军兄弟就是掌船的人。如果能够心志平和，尽心安抚万民，这就是福气。如果懈怠放纵，就会船沉落水，怎能不谨慎！德行配不上俸禄，就好比凿墙的地基，用来加高墙头，哪里是估量力量审察功绩、稳固国家的办法！那些老奸巨猾之徒、酒徒、游乐门客，全都听纳奸邪言论，满口阿谀奉承，一心贪图安逸游乐，鼓吹不义之事，也应当贬斥，惩戒不法之徒。让梁冀等人深思得到贤才的福分，失去人才的祸患。另外朝中官员占着职位白吃俸禄，尚书懈怠职守，官吏遇事模棱两可，不肯检举纠察，所以陛下只能听到阿谀的言辞，听不到宫墙外面的实情。我明明知道阿谀可以得福，直言进谏会招来灾祸，怎敢隐藏本心躲避责罚！我生长在边远地方，很少进入宫廷，惶恐失态，不能把心中想法全部说完。

梁冀怨恨皇甫规讥讽自己，把他的对策定为下等，授官郎中。皇甫规托病辞官回乡。州郡迎合梁冀的心意，好几次几乎把皇甫规害死。皇甫规于是讲授《诗经》《易经》，门徒三百多人，一共十四年。后来梁冀被诛杀，一个月之内，朝廷五次送来礼命征召，皇甫规全都不去。

当时太山贼叔孙无忌侵扰郡县，中郎将宗资讨伐，不能平定。朝廷用公车特地征召皇甫规，任命为泰山太守。皇甫规到任，多方设置方略，贼寇全部平定。延熹四年秋天，叛羌零吾部会同先零其他部族劫掠关中，护羌校尉段颎获罪被征召回京。之后先零各羌人部族猖獗，攻陷多处军营堡垒。皇甫规向来熟悉羌人事务，立志为国出力，于是上书说：“自从我任职，竭尽愚钝的能力，实在仰仗兖州刺史牵颢的清廉刚猛，中郎将宗资的信义，得以承接调度，侥幸没有大过。如今狡猾的盗贼已经扫平，泰山大致安定，又听闻羌人各部一同反叛。我生长在邠岐一带，五十九岁，从前做郡吏，两次经历羌人叛乱，预先谋划局势，有说中的言论。我向来有旧病，怕自己寿命将尽，来不及报答朝廷厚恩。希望授予我闲散官职，让我作为单车使者，慰劳安抚三辅，宣扬朝廷的恩德威严，凭借我熟悉的地形军事，辅助各路军队。我身居孤苦危险境地，观察地方将帅已经几十年。从鸟鼠山到东方泰山，弊病都是一样。极力寻求勇猛对敌的将领，不如为政清平；熟读吴起、孙膑兵法，不如奉公守法。之前羌乱距离现在不远，我实在为之忧虑。因此越职，献上我的浅见。”

到了冬天，羌人各部大规模集结，朝廷为之忧虑。三公举荐皇甫规担任中郎将，持符节监督关西军队，讨伐零吾羌，击败敌军，斩杀八百人。先零各部羌人仰慕皇甫规的威望信义，互相劝降的有十多万人。第二年，皇甫规调遣归降的羌人骑兵一同讨伐陇右，道路却被阻断，军中爆发瘟疫，士兵死去十分之三四。皇甫规亲自到营帐慰问巡视将士，全军感动喜悦。东羌于是派遣使者请求归降，凉州道路重新打通。

在此之前，安定太守孙鉨贪污声名狼藉，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多次滥杀归降羌人，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全都年老衰弱不能胜任职务，却全都依仗权贵，不遵守法令。皇甫规到达凉州地界，逐条上奏他们的罪状，这些人有的被罢免，有的被诛杀。羌人听到皇甫规的举措，全都诚心归向朝廷。沈氐部族大首领滇昌、饥恬等十多万人口，又前来向皇甫规投降。

皇甫规接连几年在外任职，持符节担任将领，统率部众建立功勋，回来之后又管辖自己的家乡。他不对私人施加恩惠，反而多次上奏检举官员，又痛恨宦官，不和他们往来。于是朝廷内外的人都怨恨他，便一同诬陷皇甫规拿钱财贿赂各羌族部落，让羌人假意投降。天子接连下诏书责备皇甫规。皇甫规担心不能免于罪责，上书为自己申诉说：“延熹四年秋天，西戎叛乱，从西州开始，侵扰到泾阳，旧都长安为之震恐，朝廷忧心西边的战事。陛下英明下诏，不嫌弃我愚钝无能，催促我率军上路。仰仗朝廷的威严，得以重振国家声威，羌戎各个部族，无论大小都叩头降服。我随即写信给各军营、郡县，咨询是诛杀还是接纳降众，省下的军费，在一亿以上。我认为身为忠臣的本分，不敢诉说自己的劳苦，所以耻于用只言片语夸耀自己微小的功绩。不过对比从前处理羌乱的事例，我大概可以免除罪责与悔恨。

先前我刚进入凉州地界，首先弹劾郡守孙鉨，接着检举属国都尉李翕、督军御史张禀；回师向南征讨之后，又上书弹劾凉州刺史郭闳、汉阳太守赵熹，陈述他们的罪状，证据确凿，应当判处死刑。这五名大臣，党羽遍布半个国家，其余俸禄六百石的中层官吏，往下到小官，被牵连的又有一百多人。这些官吏借着替将帅报仇的名义，做儿子的想着洗雪父辈的耻辱，有的带着礼物乘车奔走，有的背着干粮徒步奔波，勾结豪门大族，竞相散播诽谤流言，说我私下给各个羌人部族送去钱财。

如果我用的是自家财物，那我家里连一石粮食都拿不出来；如果财物出自官府，那么官府文书账簿很容易核查。就算我糊涂无知，真像流言所说的那样，前代尚且把宫女送给匈奴，把公主远嫁乌孙来安定边疆。如今我只不过花费千万，来安抚反叛的羌人，这正是优秀臣子的谋略，是兵家所看重的，又有什么罪过，哪里违背道义情理呢？自从永初年间以来，朝廷派出的将领为数不少，五次出现军队覆没的惨败，动辄耗费亿万钱财。有的将领班师回朝，把军中财物完好封存，送给权贵宦官，却能够名声成就、建立功业，得到丰厚的爵位封赏。

如今我回到家乡管辖地方，正直检举各郡官吏，断绝和权贵、亲友的往来，羞辱旧日相识，遭受众人诽谤、暗中加害，本就是理所应当。我虽然品行有不足，也没有清廉的美名，如今遭到诬陷毁谤，实在深感羞耻悲痛。古书上说‘鹿临死的时候，顾不得选择鸣叫的声音’，我冒昧向陛下简略陈述实情。”

这一年冬天，皇甫规被征召回京，授官议郎。论功劳应当受封。可是中常侍徐璜、左悺想要向他索取财物，多次派遣宾客前来询问立功情况，皇甫规始终不予答复。徐璜等人十分愤怒，拿之前的旧事构陷他，把他交给司法官吏审问。手下僚属想要凑集钱财替他求情赎罪，皇甫规发誓绝不答应。于是朝廷以残余寇贼没有全部平定为罪名，将他逮捕送交廷尉，判处到左校营服苦役。朝中公卿以及太学生张凤等三百多人前往皇宫宫门为他申诉。恰逢大赦，皇甫规得以回到家中。

后来皇甫规被征召授为度辽将军，到军营几个月，上书举荐中郎将张奂，请求由张奂接替自己。他说：“我听说风俗没有一成不变的，但是政事有太平与混乱之分；军队本身没有强弱之别，但是将领有能干和无能的区别。臣看中郎将张奂，才干谋略都十分出众，应当让他担任主帅，顺应众人的期望。如果朝廷还认为我适合担当军事职务，我希望求得一个闲散官职，做张奂的副手。”朝廷采纳他的意见，任命张奂接替度辽将军，皇甫规改任使匈奴中郎将。

等到张奂升任大司农，皇甫规又再次接任度辽将军。

皇甫规为人善于谋划，自己因为接连身居高位，想要退职避祸，多次上书称病请求辞官，朝廷没有准许。恰逢友人上郡太守王旻的灵柩回乡，皇甫规身穿白色丧服，越过军营地界，到路边的亭舍迎接。他还让门客暗中禀报并州刺史胡芳，告发皇甫规擅自远离军营，公然违反法令制度，应当立刻检举弹劾。胡芳说：“皇甫威明想要躲避官场，所以故意激我弹劾他。我应当为朝廷爱惜人才，怎么能成全他这种辞官的心思呢！”最终对此事不予追究。等到党锢之祸大规模爆发，天下有名望的贤人大都遭到牵连逮捕。皇甫规虽然是一代名将，平日声望不算很高。他自己认为是西州的豪杰，以没能被划入党人为耻辱，于是主动上书说：“我从前举荐前任大司农张奂，这就是勾结党人。另外我从前被判罚到左校营服苦役的时候，太学生张凤等人上书为我申诉，这说明我被党人所依附。我应当获罪。”朝廷知道他的用意，并不追究他的罪责，当时的人都认为皇甫规贤明。

皇甫规在职任职数年，北方边境都敬畏归服。永康元年，他被征召入朝担任尚书。这一年夏天发生日食，皇帝下诏让公卿举荐贤良方正之士，询问朝政的得失。皇甫规对策说：“上天对于帝王，就如同君主对待臣子、父亲对待儿子。上天降下灾异妖象作为警诫，是要引导君主走向吉祥福运。陛下八年之内，处理三起重案，罢黜一位宫内受宠的小人，又诛杀两位朝外的大臣。可是灾异仍然不断出现，人心依旧不安，大概是贤才与愚人的升降任免，刑罚施加，有不合情理的地方。前任太尉陈蕃、刘矩，谋略忠正，高出世人，却被罢官放逐民间；刘佑、冯绲、赵典、尹勋，为人正直，招来很多怨恨，遭到流放；李膺、王畅、孔翊，修身恪守礼法，始终得不到宰相的职位。至于钩党事件的祸端，凭空而起，残害贤良善人，连无辜之人都受到伤害。如今想要推行善政，本易如反掌，可是群臣全都闭口不言，畏惧从前的灾祸，互相观望，不肯讲正直的真话。希望陛下能够稍加留意，接纳忠直的进言，那么过往的罪责就可以消弭，日后的福运一定会降临。”

奏书递上，皇帝没有理会。

皇甫规升任弘农太守，封为寿成亭侯，食邑二百户，他推辞封爵不肯接受。又两次调动官职，担任护羌校尉。熹平三年，朝廷征召他回京，还没有抵达京城，在谷城去世，享年七十一岁。他所撰写的赋、铭、碑、赞、祷文、吊文、章表、教令、书信、檄文、笺记，一共二十七篇。

史官评论说：孔子说：“一个人说话大言不惭，那么他要做成这些事就很难。”细看皇甫规的言论，他内心毫无愧怍啊！他审度时机去求取官禄，见到贤才就主动让位；所以求取官禄不算贪婪，推让职位也不是刻意博取名声；称述自己的功劳，不忌讳夸耀才干；把职位让给别人，心中也毫无畏惧。所以能够在征讨戎狄的时候建立功业，在朝堂之中保全自身。

张奂，字然明，敦煌渊泉人。父亲张惇，曾任汉阳太守。张奂年少时在三辅地区游学，拜太尉朱宠为师，学习《欧阳尚书》。当初，牟氏注解的《尚书》章句，多余文辞繁多，共有四十五万多字，张奂把它删减到九万字。后来被大将军梁冀幕府征召，他向桓帝上书进献自己修订的章句，皇帝下诏把书稿收藏到东观。后来因病辞官，又被举荐为贤良，对策考核取得第一名，提拔为议郎。

永寿元年，张奂调任安定属国都尉。刚到任，南匈奴左薁鞬台耆、且渠伯德等七千多人进犯美稷，东羌各个部族全都起兵响应。张奂营中只有两百多士兵，得到消息立刻就要领兵出战。军中官吏认为兵力悬殊打不过敌人，叩头争相劝阻。张奂不听，于是进军驻扎长城，收集溃散的士兵，派遣部将王韂招抚东羌，趁机占据龟兹，切断南匈奴和东羌往来的通道。各个羌人首领于是相继和张奂修好结盟，一同攻打薁鞬台耆等人，接连交战打败敌军。且渠伯德十分惶恐，率领部众投降，郡内边境得以安宁。

羌人首领感念张奂的恩德，献上二十匹马，先零部族酋长又送来八枚金耳环。张奂全都收下，接着召来主簿，当着众多羌人的面，把酒洒在地上宣誓：“就算马匹多得像羊群，我也绝不收入马厩；就算黄金多的像谷粒，我也绝不揣进怀里。”把马匹、黄金全部归还给羌人。羌人本性贪财，却敬重官吏清廉。此前有八位属国都尉，全都贪图财物，被羌人厌弃痛恨。等到张奂端正自身、廉洁自律，威严教化大为推行。

张奂升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休屠各部落和朔方乌桓一同反叛，烧毁度辽将军的营门，军队驻扎赤坑，烽火一处连着一处。士兵十分恐惧，个个想要逃跑。张奂安坐在军帐之中，和弟子诵读典籍神态如常，士兵才渐渐安定下来。他暗中引诱乌桓，私下和乌桓讲和，让乌桓人斩杀休屠各的首领，出兵偷袭攻破休屠各部众。各个胡人部族全部归降。

延熹元年，鲜卑进犯边境，张奂率领南单于攻打鲜卑，斩杀数百敌人。

第二年，梁冀被诛杀，张奂因为曾经做过梁冀的属吏，被免去官职，禁锢不许出仕。张奂和皇甫规交情很好，张奂遭到禁锢之后，旧日朋友没有敢替他说话的，唯独皇甫规前后七次上书举荐他。在家闲居四年之后，张奂又被任命为武威太守。他平衡徭役赋税，整顿涣散衰败的民风，政绩常常排在各郡第一，河西地区因此得以保全。当地风俗有很多荒诞忌讳：凡是二月、五月出生的孩子，还有和父母同月出生的孩子，全部都要杀掉。张奂用道义开导百姓，严格施行奖赏惩罚，这种陋习于是得到改变。百姓活着的时候就为他建立祠堂。朝廷考核，他被评为政绩特别优异，升任度辽将军。几年之间，幽州、并州安定太平。

延熹九年春天，张奂被征召入朝担任大司农。鲜卑听说张奂调离，这年夏天，就邀约南匈奴、乌桓分几路侵入边塞，有的五六千骑兵，有的三四千骑兵，劫掠沿边九个郡，杀害掳掠百姓。秋天，鲜卑又率领八九千骑兵入塞，引诱东羌和他们订立盟约。于是上郡沈氐、安定先零各个部族一同进犯武威、张掖，边境各州深受祸害。朝廷十分忧虑，重新任命张奂为护匈奴中郎将，以九卿的俸禄品级，监管幽州、并州、凉州三州，以及度辽、乌桓两处军营，同时考察刺史、二千石级别官员的才干优劣，赏赐十分丰厚。匈奴、乌桓听说张奂到来，相继前来归降，一共有二十万人。张奂只诛杀带头作乱的首恶，其余的全部安抚接纳。只有鲜卑退回塞外。

永康元年春天，东羌、先零部族五六千骑兵进犯关中，包围祋祤，劫掠云阳。夏天，又攻陷两处军营，杀死一千多人。冬天，羌人岸尾、摩蟞胁迫同族，再次劫掠三辅地区。张奂派遣司马尹端、董卓一同出兵进击，大败羌人，斩杀羌人酋长，俘获一万多人，幽、并、凉三州得以平定。论功劳应当受封，可是张奂不肯侍奉宦官，所以封赏没有落实，只赏赐二十万钱，准许家中一人出任郎官。张奂全都推辞不接受，请求把全家迁到弘农郡华阴县。按照旧的制度，边地百姓不能向内迁徙内地，唯独张奂因为立下大功得到特别准许，张氏家族从此成为弘农人。

建宁元年，张奂率领军队凯旋。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谋划铲除宦官，事情泄露。中常侍曹节等人在宫中发动叛乱。张奂刚从边疆征召回来，并不了解窦武、陈蕃原本的计划，曹节等人假传皇帝诏令，命令张奂和少府周靖率领五营士兵包围窦武。窦武自杀，陈蕃也被杀害。张奂升任少府，又授官大司农，凭借这次“功劳”被封侯。张奂深深痛恨自己被曹节欺骗，上书坚决辞让，交还侯的印信绶带，终究不肯接受封爵。

第二年夏天，御座前面出现青蛇，又刮起大风降下冰雹，雷电劈断树木。皇帝下诏让百官各自陈述灾异预示的祸福。

张奂上书说：“我听说风代表朝廷号令，鼓动万物流通气息。木从火中生，二者相辅相成才能彰显光明。蛇能够屈伸，对应龙的出没蛰伏。祥瑞征兆顺势而来，灾祸凶兆逆道而生。阴气过度聚集，就凝结成为冰雹。已故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有的一心安定国家社稷，有的刚正不屈。此前遭受谗言陷害，一同被杀，天下百姓沉默无言，人人心中悲愤。从前周公下葬不合礼制，上天就降下威吓。如今窦武、陈蕃忠贞为国，没有得到公开的赦免，妖异灾祸出现，全都是因为这件事。应当赶快为他们改葬，把流放的家属接回故土。那些受牵连遭到禁锢的人，全部免除禁锢。另外窦太后虽然身居南宫，但是恩义礼遇已经断绝，朝中大臣无人敢进言，远近之人全都失望。希望陛下顾念母子的大义，报答太后养育的恩德。”天子十分认同张奂的话，去询问身边宦官，左右的宦官全都厌恶这番言论，皇帝不能够自主决断。

张奂转任太常。他和尚书刘猛、刁韪、卫良一同举荐王畅、李膺，认为二人可以位列三公。曹节等人更加憎恨他们的进言，于是下诏严厉斥责。张奂等人全都主动把自己关入廷尉监狱，过了几天才被放出，并且罚扣三个月俸禄赎罪。

司隶校尉王寓，出身宦官门下，想要借助公卿的声望，求得别人举荐。百官都畏惧他，没有不答应的，唯独张奂严词拒绝。王寓怀恨在心，就此用党人的罪名诬陷张奂，张奂被罢免，禁锢遣返家乡。

早些年张奂担任度辽将军的时候，和段颎征讨羌人，意见不合，彼此结下嫌隙。等到段颎做了司隶校尉，打算把张奂驱逐回敦煌，准备加害他。

张奂又忧又怕，写信向段颎谢罪说：“我愚昧不明事理，得罪了州府长官，千里之外把性命托付给您，用真情向您求助。您仁厚诚恳，体察我的艰难，派去的使者还没回来，我又收到您的书信。皇帝的诏书旨意分明，之前已经写明，可是州府限期逼迫，郡县官吏惶恐不安。我惶恐期盼，恭顺等待处置。我父母的枯骨埋在故土，孤魂也寄望于故乡。倘若承蒙您怜悯，稍微施以恩惠，那么恩泽能够惠及地下的先人，这份恩德，我无论生死都报答不完。我没有丝毫微小的功劳，却奢望您给予如山一般的庇护，这就是淳于髡拍着大腿仰天发笑的缘由。我明明知道这番话一定会被人讥笑，心中依旧存有一丝希望。为什么呢？朽骨对人没有用处，周文王尚且把它好好安葬；死马没有用处，燕昭王依旧看重它。倘若您能拥有周文王、燕昭王那样的德行，那该多么宏大啊！人之常情，蒙受冤屈就会呼喊上天，陷入绝境就叩击内心。如今我呼天天不应，叩心也毫无用处，实在伤心悲痛。同样生在圣明时代，唯独我沦为不容于世的人。孤苦卑微，没有地方可以申诉。如果得不到您的哀怜，我就会任人宰割。我遥望东方，心中再没有别的话。”段颎虽然刚猛，读完书信心生怜悯，终究没有加害张奂。当时遭到禁锢的人，大多不能安分守己，有的死去，有的被流放。张奂闭门不出，招收门徒一千人，撰写《尚书记难》三十多万字。

（书中引用典故）“从前我从东方过来，看见路边祈祷丰收的人，拿着一头小猪、一盂酒，祷告说：‘贫瘠高地庄稼装满竹筐，低洼良田粮食装满车辆，五谷茂盛成熟，满满当当堆满家。’我看见他拿出来祭祀的东西很少，祈求得到的东西却极为丰厚，所以才发笑。”于是大王就赏赐黄金千镒、白璧十双、车马百驷。

‘这具尸骨没有主人。’周文王说：‘拥有天下的人，就是天下的主人；拥有一国的人，就是一国的主人。我就是它的主人。’下令官吏置办棺木安葬尸骨。天下人听说这件事，都说：‘周文王真是贤德，恩泽施及枯骨，更何况活人呢。’”

“我听说古代有位君主，想用千金求取千里马，三年都没能得到。侍从对君主说，请允许我去寻找。君主派遣他前去。过了三个月，找到了千里马，马已经死了，侍从用五百金买下马头回来复命。君主大怒说：‘我要的是活马，为什么买回死马，白白扔掉五百金？’侍从回答：‘死马尚且肯重金买下，何况活马呢？天下人一定认为大王真心愿意买马，千里马很快就会送来。’不到一年，就送来两匹千里马。大王如果真心想要招揽贤才，请从我郭隗开始。连我郭隗都能得到礼遇，更何况比我贤能的人呢？’于是燕王为郭隗修建宫舍，拜他为师。乐毅从魏国前来，邹衍从齐国前来，剧辛从赵国前来，天下人才争相投奔燕国。”

张奂年少就立下志向节操，曾经和志同道合的士子说：“大丈夫活在世上，应当到边疆为国家建立功勋。”等到他担任将帅，果然立下功名。董卓仰慕张奂，让自己的哥哥送来细绢一百匹。张奂厌恶董卓的为人，拒不接受。光和四年，张奂去世，七十八岁。留下遗命说：“我一生多次做官，多次得到印绶。不能和世俗同流合污，遭到奸邪小人的忌恨。仕途通达困厄都是天命，生死本是常理。只是地下幽暗，永远没有天亮的时候，又要用丝绵缠绕遗体，用棺钉牢牢封死棺木，是我所不喜欢的。先前已经备好墓穴，我一旦离世就立刻下葬，只用幅巾裹住身体入殓就足够。不必像晋文公那样厚葬，也不要像杨王孙那样裸葬，顺从我的本心，大概就不会留下遗憾过失。”几个儿子遵从他的遗命。武威百姓大多为他建立祠堂，世代祭祀不曾断绝。张奂所写的铭、颂、书信、教令、诫述、志、对策、章表一共二十四篇。

长子张芝，字伯英，最为出名。张芝和弟弟张昶，字文舒，全都擅长草书，直到今天还被人称道流传。

当初张奂担任武威太守，妻子怀有身孕，梦见带着张奂的官印绶带登上高楼放声歌唱。向占卜的人询问，占卜人说：“一定会生下男孩，会再来治理这个郡，生命终结就应验这个预兆。”后来生下儿子张猛。建安年间张猛担任武威太守，杀死刺史邯郸商，州里的军队围攻他，情势危急。张猛耻于被活捉，登上高楼自焚而死，果然应验了当初的梦兆。

史官评论说：自从封鄛乡侯之后，宦官世代权势盛大，横行暴虐几十年，四海之内，人人切齿愤恨，恨不得起兵讨伐宦官一族。陈蕃、窦武奋起义理，谋划铲除宦官，招集天下名士，这是有见识的人全都知道的。可是张奂被小人欺骗，带兵攻打忠良大臣。虽然内心悔恨痛苦，辞去爵位弥补过错。《诗经》说：“只有落泪痛哭，可悔恨又哪里来得及啊！”

段颎，字纪明，武威姑臧人。他的先祖出自郑共叔段，是西域都护段会宗的从曾孙。

段颎年少熟习骑马射箭，崇尚侠义，轻视财物；长大之后改变志趣，喜爱研读古代典籍。一开始被举荐为孝廉，担任宪陵园丞、阳陵令，任职之处都有出色的政绩。

升任辽东属国都尉。当时鲜卑进犯边塞，段颎立刻率领部下奔赴前线。不久担心敌人受惊逃走，就派驿骑假装送来皇帝诏书，下令段颎撤军。段颎在路上假装退兵，悄悄在返回的路上布设伏兵。敌人信以为真，出兵追赶段颎。段颎大举伏兵出击，把追兵全部斩杀俘获。段颎因为伪造诏书被判重刑，又因为之前立下军功，按照司寇刑减罪。服刑结束之后，征召入朝授为议郎。

当时泰山、琅邪的叛贼东郭窦、公孙举聚集三万部众，攻破劫掠郡县。朝廷派兵讨伐，连年不能平定。永寿二年，桓帝下诏让公卿选拔文武兼备的将领，司徒尹颂举荐段颎，于是朝廷任命段颎为中郎将。

段颎攻打东郭窦、公孙举，大败叛军，斩杀二人，斩获首级一万多，残余党羽投降溃散。朝廷封段颎为列侯，赏赐五十万钱，任命他一个儿子做郎中。

延熹二年，段颎升任护羌校尉。恰逢烧当、烧何、当煎、勒姐等八个羌人部族进犯陇西、金城边塞。段颎率领军队以及湟中归附朝廷的羌人骑兵一万二千人，从湟谷出兵，打败羌军。追击向南渡过黄河，派遣军吏田晏、夏育招募敢死士兵，攀着绳索翻越山崖，又在罗亭交战，大败羌人，斩杀羌人酋长以下两千人，俘获一万多俘虏，羌人全部四散奔逃。

第二年春天，残余羌人联合烧何大首领进犯张掖，攻破钜鹿坞，杀害属国官吏百姓，又召集同族一千多个聚落，清晨集中兵力直冲段颎军营。段颎下马和敌人死战，打到正午，刀砍断、箭射光，敌人才退走。段颎率军追击，一边作战一边前进，日夜不停交战，士兵割肉充饥、啃雪解渴，历经四十多天，追到黄河源头的积石山，出边塞两千多里，斩杀烧何部族大帅，斩获俘虏五千多人。又分兵攻打石城羌，斩杀、淹死敌人一千六百人。烧当部族九十多户前来向段颎投降。还有混杂的羌人部落屯驻在白石，段颎又发动进攻，斩获俘虏三千多人。冬天，勒姐、零吾部族包围允街，杀害劫掠官吏百姓，段颎出兵援救，斩杀俘获数百人。

延熹四年冬天，上郡沈氐、陇西牢姐、乌吾各个羌人部族一同进犯并州、凉州。段颎率领湟中归附羌人前去征讨。

凉州刺史郭闳想要和段颎抢夺战功，故意滞留段颎的军队，让军队不能向前推进。湟中归附羌人服役太久，思念家乡，全都反叛。郭闎把罪责全部推给段颎。段颎被定罪，征召下狱，罚到左校营服苦役。羌人于是更加猖獗，攻破各处军营堡垒，互相联合，侵扰各个郡县。于是上千官吏百姓前往皇宫宫门为段颎申诉冤屈。朝廷知道段颎是被郭闳诬陷，下诏查问实情。

段颎只是认罪，不诉说自己蒙受的冤屈，京城的人都称赞他是忠厚长者。他从刑徒当中被起用，重新担任议郎，升任并州刺史。

当时滇那等羌人部族五六千人进犯武威、张掖、酒泉，烧毁百姓房屋。延熹六年，贼寇势力越来越强盛，凉州几乎沦陷。冬天，朝廷再次任命段颎为护羌校尉，乘坐驿马赶赴任所。第二年春天，羌人封僇、良多、滇那等酋长三百五十五人，率领三千个聚落前来投降段颎。当煎、勒姐部族依旧聚众抵抗。冬天，段颎率领一万多人击败他们，斩杀部族首领，斩获俘虏四千多人。

延熹八年春天，段颎再次攻打勒姐部族，斩杀四百多人，两千多人投降。夏天，进军湟中攻打当煎部族，段颎军队战败，被包围三天。他采纳隐士樊志张的计策，趁着夜色悄悄出兵，擂鼓回军反击，大败羌人，斩获俘虏数千人。段颎穷追不舍，辗转山谷之间，从春天打到秋天，没有一天不作战。羌人饥饿困乏，溃败逃散，向北流窜到武威一带。

段颎前后攻破西羌，一共斩首二万三千级，俘获数万人口，缴获牛羊马八百万头，一万多个聚落前来归降。

朝廷封段颎为都乡侯，食邑五百户。

永康元年，当煎各个部族再次反叛，集合四千多人，打算攻打武威。段颎又追击到鸾鸟，大败羌人，杀死他们的首领，斩首三千多级，西羌从此彻底平定。

可是东羌先零等部，自从打败征西将军马贤之后，朝廷没有能力讨伐，于是多次侵扰三辅。之后度辽将军皇甫规、中郎将张奂连年招抚，羌人投降之后又反复叛乱。桓帝下诏询问段颎说：“先零东羌作乱叛逆，皇甫规、张奂各自手握重兵，却不能及时平定。我想要让你调兵向东征讨，不知道是否合适，你可以思考谋划方略上报。”段颎于是上书说：“臣看先零东羌虽然屡次反叛，但是向皇甫规投降的，已经有两万左右聚落，好人恶人已经区分，剩下的叛贼没有多少。如今张奂迟疑不肯进兵，应当是担心羌人表面离散，内部依旧团结，大军一到就会受惊逃窜。况且从冬天到春天，羌人屯聚不散，人畜疲惫衰弱，已经是自取灭亡的形势。张奂只想一味招降，坐等强敌自我消亡。

臣认为豺狼一样的本性，很难用恩德感化。就算处境窘迫暂时降服，大军一退就会再次作乱。只有长矛抵在他们胁下，刀刃架在他们脖颈上才能解决。统计东羌剩余三万多个聚落，居住靠近边塞之内，路途没有险要阻隔，没有战国诸侯割据的势力，却长期祸乱并州、凉州，屡次侵犯三辅。西河、上郡的百姓已经向内迁徙，安定、北地又变得孤危。从云中、五原往西直到汉阳，两千多里土地，匈奴、羌人全部占据。这就是大汉身上潜伏的毒疮，长在胁下，如果不去铲除，就会继续滋长扩大。如今如果出动骑兵五千，步兵一万，战车三千辆，花费两到三年时间，足够扫平平定，预估耗费钱财五十四亿。这样就可以把各个羌人部族彻底击破，匈奴长久臣服，向内迁徙的郡县百姓，能够重返故土。回想永初年间，羌人反叛，历经十四年，耗费二百四十亿钱；永和末年，羌乱又持续七年，耗费八十亿钱。耗费这么多钱财，依旧没能斩尽杀绝，残余势力再起，直到现在制造祸患。如今如果不短暂劳苦天下百姓，那么国家永远得不到安宁。臣愿意竭尽平庸的能力，等候陛下的调遣。”皇帝准许，全部采纳他的提议。

建宁元年春天，段颎率领一万多士兵，带上十五天的粮草，从彭阳直扑高平，和先零各部羌人在逢义山交战。羌军兵力强盛，段颎部下士兵十分恐惧。段颎下令全军磨锋利刀刃，布置三层长矛阵地，后面排布强弩，轻骑兵分列左右两翼。段颎激励将士说：“如今我们离家数千里，前进就能成就功业，后退就会全部战死！各位努力，一同博取功名！”于是高声呐喊，士兵全都应声冲锋。段颎骑着战马冲到阵前突击，羌人大败溃散，斩首八千多级，缴获牛羊二十八万头。

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下诏书说：“先零东羌多年制造祸患，段颎此前上书，立志要彻底扫平敌寇。他冒着霜雪，日夜兼程，亲自迎着箭石，激励官兵。短短时日，凶恶叛贼奔逃溃败，俘获斩杀无数，洗刷百年累积的边患，告慰战死忠将的亡魂。功勋卓著，我十分赞许。等到东羌全部平定，再一并记录功劳。现在先赏赐段颎二十万钱，任命他家一人为郎中。”命令皇宫内府调拨金钱丝织品，补充军费，拜段颎为破羌将军。

夏天，段颎继续追击羌人，冲出桥门，追到走马水边上。很快得知贼寇驻扎在奢延泽，他率领轻装部队急速行军，一天一夜行进二百多里，清晨追上敌军，打败他们。残余羌贼逃向落川，又聚集屯守。段颎分派骑司马田晏率领五千人从东面出击，代理司马夏育率领两千人绕到西面。羌人派出六七千人围攻田晏的部队，田晏与之交战，羌人溃败逃走。段颎急速进军，和田晏一同在令鲜水上追击敌人。段颎的士兵饥渴难耐，于是率领部队强行夺取水源，羌人再次溃散。军队紧紧咬住羌人，一边打一边推进，追到灵武谷。段颎身披铠甲身先士卒，士兵没有人敢后退。羌人大败，丢弃兵器逃走。军队连续追击三天三夜，士兵脚底全都磨出厚厚的老茧。

追到泾阳，残余的四千个羌人聚落，全都分散逃进汉阳郡山谷之中。这时张奂上书说：“东羌虽然被打败，残余部族很难全部消灭。段颎性格轻率果决，作战胜败难以预料。应当用恩德招降，免得日后后悔。”皇帝把诏书下发给段颎。段颎又上书说：“我本来知道东羌人数虽多，但是力量薄弱容易制服，所以多次陈述我的想法，谋求国家长久安定。可是中郎将张奂，却说敌人强大难以击破，应当采用招降。圣明的朝廷能够明辨是非，采纳我的浅见，所以我的计划得以实施，张奂的计策没有被采用。局势走向和他预料相反，于是心怀猜忌怨恨。听信叛羌的说辞，修饰夸大言辞，说我的军队多次受挫；还说羌人和人一样同为天地孕育，不能够斩尽杀绝；山谷地域广阔，不能把羌人全部赶尽，大肆杀戮流血，会伤害和气招来灾异。臣想到周秦时代，戎狄就制造祸患；大汉中兴以来，羌寇最为猖獗。杀不完他们，就算投降也会再次反叛。如今先零各个部族，反复作乱，攻陷城邑，劫掠百姓，挖掘坟墓暴露尸骨，祸害波及生者死者。上天震怒，借我大汉之手诛灭他们。

古时候邢国暴虐无道，卫国出兵讨伐，大军一出就降下甘霖。我出兵作战历经夏天，多次遇到及时雨，年岁丰收，百姓没有瘟疫。往上看天象，没有降下灾殃；往下看人事，部众和睦，军队取胜。桥门以西，落川以东，原本就是官府管辖的县邑，道路互相连通，并不是幽深险绝的蛮荒之地，车马可以安稳通行，不存在容易战败的情况。张奂身为汉朝大臣，身居武将职位，驻守两年，不能平定寇乱，凭空想要停止战争，招抚凶悍的敌人，说的都是空洞虚妄的话，没有事实依据。为什么这么说？从前先零作乱，赵充国把他们迁徙安置在内地；煎当祸乱边境，马援把他们迁到三辅。他们一开始归顺，最后依旧反叛，直到今天还是祸患。所以有远见的人，对此深深忧虑。如今附近郡县户口稀少，屡次遭受羌人的残害，却要让投降的羌人和当地百姓杂居，就如同在良田之中栽种枳树荆棘，在屋内养毒蛇。所以我依仗大汉的威严，制定长久的计策，想要断绝羌人的根基，不让他们再繁衍作乱。原本规划三年花费五十四亿钱，如今才过一年，消耗还不到一半，残余的贼寇，马上就要被消灭。我多次接到诏书，军中事务朝廷不会遥控干预，希望能够贯彻这条旨意，全权委任我，让我根据局势灵活处置，把握战机。”

建宁二年，皇帝派遣谒者冯禅劝降汉阳山谷中零散的羌人。段颎认为正值春天农忙时节，百姓遍布田野，羌人就算暂时投降，官府没有粮食供养他们，一定还会再次做盗贼，不如趁着羌人虚弱出兵进攻，一定可以全部消灭。夏天，段颎把军营向前推进，距离羌人屯驻的凡亭山四五十里，派遣田晏、夏育率领五千人占据这座山头。羌人全军出动攻打山头，高声喊话问：“田晏、夏育在这里吗？湟中归附的羌人都在哪边？今天要决一死战！”军中士兵惶恐。田晏等人激励士兵，拼死大战，打败羌人。羌人溃散向东奔逃，又聚集在射虎谷，分兵把守山谷的上下出入口。

段颎计划一战把他们全部消灭，不想让他们再次四散逃走。派遣一千士兵在西县用木头修筑栅栏，宽二十步，绵延四十里，截断羌人逃跑的道路。分派田晏、夏育等率领七千人，口中衔枚趁着夜色登上西山，修筑营垒挖掘壕沟，距离贼寇大约一里。又派遣司马张恺等率领三千人登上东山。羌人发觉之后，出兵攻打田晏的部队，同时切断取水的通道。段颎亲自率领步兵骑兵进攻取水要道，羌人退走。段颎联合张恺东西两山的部队，大举进攻击破羌人，羌人再次溃败。段颎追到射虎谷各个幽深山谷，到处击溃羌人，斩杀羌人首领以下一万九千人，缴获牛马驴骡毡裘帐篷器物，数都数不清。冯禅所招降的四千人，分别安置在安定、汉阳、陇西三郡，东羌就此全部平定。

段颎前后经历一百八十次战斗，斩杀三万八千六百多人，缴获牛马羊骡驴骆驼四十二万七千五百多头，耗费军费四十四亿，军中士兵战死四百多人。朝廷改封段颎为新丰县侯，食邑一万户。段颎带兵对待士兵仁厚，士兵生病，他亲自探望，亲手包扎伤口。在边疆十多年，没有安安稳稳睡过一天。和将士同甘共苦，所以将士都愿意为他拼死作战。

建宁三年春天，段颎率领秦胡步兵骑兵五万多人，还有汗血千里马，俘虏一万多人回到京城。皇帝派遣大鸿胪拿着符节，在镐地慰劳军队。大军抵达京城，授段颎为侍中。转任执金吾、河南尹。发生盗贼挖掘冯贵人坟墓的案件，段颎获罪降职为谏议大夫，又再次升任司隶校尉。

段颎曲意逢迎宦官，所以能够保住富贵，他依附中常侍王甫，冤枉诛杀中常侍郑飒、董腾等人。朝廷给他增加四千户封邑，加上从前的一共一万四千户。

第二年，接替李咸担任太尉，这年冬天因病被罢免，重新做司隶校尉。过了几年，转任颍川太守，又征召入朝为太中大夫。

光和二年，又接替桥玄担任太尉。任职一个多月，遇上日食，段颎上书自我弹劾，主管官吏上奏检举他，皇帝下诏收回他的印绶，送交廷尉监狱。当时司隶校尉阳球上奏诛杀王甫，案件牵连到段颎。段颎在狱中遭到审问责难，于是喝下毒酒死去，家属被流放到边疆。后来中常侍吕强上书，追述段颎的功劳，灵帝下诏让段颎的妻子儿女回到原籍郡中。

当初，段颎和皇甫威明、张然明，全都声名显赫，京城称他们为“凉州三明”。

赞语说：太行山以西多出勇猛的将士，“三明”三人功业不相上下。戎狄战乱接连不断，战火蔓延到黄河、潼关。皇甫规、张奂审度局势谋略得当，屡次遏止凶狂的寇贼。二人文采志向相投，互相举荐包容。段颎穷追东西羌敌，收起战马、磨利刀锋。羌寇四处奔冲突袭，战乱平息，山谷恢复空寂安宁。

《后汉书·陈王列传》第五十六

陈蕃，字仲举，汝南平舆人。祖父曾任河东太守。陈蕃十五岁的时候，曾经独自居住一间屋子，庭院厅堂荒芜杂乱。父亲的朋友同郡人薛勤来探望他，对陈蕃说：“孩子，为什么不打扫屋子来接待宾客？”陈蕃说：“大丈夫活在世上，应当扫除天下的祸患，何必只打扫一间屋子！”薛勤知道他有整治世道的远大志向，对他十分惊异。

最初在郡府做官，被举荐为孝廉，授职郎中。遇上母亲去世，辞官服丧。服丧期满，刺史周景征召他做别驾从事，因为劝谏争论意见不合，丢下官府的符信离去。后来公府征召，举荐他为方正，他全都不去就职。

太尉李固上表举荐，征召陈蕃担任议郎，两次升迁做了乐安太守。当时李膺担任青州刺史，为政威严，青州下属各个郡县的太守听说他到来，纷纷自行辞官离开，唯独陈蕃因为政绩清廉留下来。郡里的周璆，是品行高洁的士人。前后几任郡守征召，他都不肯前来，唯独陈蕃能够把他请来。陈蕃称呼他的字而不直呼名，专门为他准备一张坐榻，周璆离开就把坐榻悬挂起来。周璆，字孟玉，临济人，有很好的名声。百姓赵宣埋葬亲人之后，不封闭墓道，自己住在墓道里面守孝二十多年，乡里都称赞他孝顺，州郡多次以礼聘请他。郡府把他举荐给陈蕃，陈蕃和他见面，问到他的妻子儿女，才知道赵宣的五个孩子，全都是守孝期间生下来的。陈蕃大怒说：“圣人制定礼法，贤德的人可以变通做到，普通人也要努力看齐。而且祭祀不宜过于频繁，因为频繁就会轻慢亵渎。更何况住在墓穴里面，还在里面生儿育女，欺骗世人迷惑众人，亵渎鬼神呢？”于是把赵宣治罪。

大将军梁冀权势震动天下，当时派人送信给陈蕃，请陈蕃办事，陈蕃拒不接见。送信的使者谎称求见，陈蕃大怒，把使者鞭打致死。陈蕃获罪，降职做修武县令。渐渐升迁，授为尚书。

当时零陵、桂阳山中盗贼作乱，公卿商议派兵讨伐，皇帝又下诏，命令各个州郡，一律可以举荐孝廉、茂才。

陈蕃上书反驳说：“从前汉高祖开创基业，天下百姓得以休养生息，抚育百姓如同抚育自己的孩子。如今零陵、桂阳两郡的百姓，也是陛下的子民。让子民沦为盗贼，难道不是当地官吏贪婪暴虐造成的吗？应当严令三公府，核查州牧、郡守、县令，凡是施政失当，侵害压榨百姓的，立刻检举上奏。另外选拔清廉贤良奉公的官吏，能够推行法令、爱护百姓的，不用出动朝廷军队，盗贼就会平息。另外三署郎官有两千多人，三公府属官超额没有授官，只需要选拔贤能的加以任用，剔除奸恶的官吏就可以。何必下达一概举荐的诏书，助长托人情走门路的风气呢！”这番话触犯朝中权贵，陈蕃被外放做豫章太守。陈蕃性格刚正严峻，不接待宾客，士人百姓也敬畏他的清高。朝廷征召他做尚书令，前来送行的人，都不出豫章郡的城门。

升任大鸿胪。恰逢白马县令李云直言上书劝谏，桓帝大怒，要把李云处死。陈蕃上书营救李云，获罪被罢免，遣送回乡。

又被征召担任议郎，几天之后升任光禄勋。当时封赏超出制度，宫内受宠的小人众多。陈蕃上书劝谏说：“我听说一心为社稷着想的人，所作所为都是为国家；一心侍奉君主的人，只想着讨好君主。如今我蒙受圣朝恩典，位列九卿，看见过错却不劝谏，就是一味讨好君主。诸侯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光芒照耀上天，在下对应分封土地，护卫朝廷。

汉高祖定下规约，不是功臣不能封侯。可是听说朝廷追记河南尹邓万世父亲邓遵微不足道的功劳，恢复尚书令黄鉨祖先断绝的封爵。身边亲近小人不合道义得到封地，近臣无功获得赏赐。授予官位不考量才干，分封土地不记录功劳。以至于一家之中，好几个人封侯。所以天象失去常度，阴阳秩序错乱，庄稼歉收，百姓困苦。

我知道封赏已经下达，进言已经来不及，只希望陛下从此停止这类封赏。另外连年征收赋税，百姓损失大半，很多人挨饿受冻，难以活命。可是后宫宫女几千人，吃肉穿锦绣，脂粉化妆品，耗费不计其数。民间谚语说：‘盗贼不会光顾养五个女儿的人家’，因为女儿会让家庭贫穷。如今后宫这么多女子，难道不是让国家贫穷吗！所以夏桀把宫女遣散，天下得到教化；楚幽王宫女悲怨，西宫发生灾祸。宫女聚集却得不到宠幸，一定会生出忧伤悲戚，由此带来水灾旱灾。刑罚是用来禁止奸邪，官职是用来任用贤才处理事务。如果司法失去公平，官员任用不当，那么帝王的治国之道就有缺憾。现在天下人都说，牢狱的案件由怨恨而起，爵位靠贿赂得来。没有腐臭污秽，就不会招来苍蝇。陛下应当查访朝政得失，采纳忠良的意见。选拔任用官吏的权力，交给尚书和三公，让奖赏责罚诛杀封赏，各有依据，那该多么美好！”皇帝部分采纳他的意见，放出五百多名宫女，只赐黄鉨关内侯爵位，邓万世保留南乡侯。

延熹六年，皇帝驾车到广成苑打猎。陈蕃上书劝谏说：“帝王到苑囿游猎，只有仲秋时节在西郊，顺应时节讲习武事，猎杀禽兽辅助祭祀，用来提倡孝敬。如果违背这个规矩，就是放纵享乐。所以皋陶告诫舜‘不要放纵逸乐’，周公告诫周成王‘不要沉迷游猎’。虞舜、成王尚且需要劝诫，何况德行比不上二位圣君的君主呢！天下太平的时候尚且应当节制，何况现在，天下有三空的困境：田野空，朝廷空，仓库空，这就是三空。加上战乱没有平息，四方百姓流离，正是陛下忧心操劳，彻夜难眠的时候。怎么能够炫耀武力，纵情车马游猎的乐趣呢！而且入秋以来雨水很多，百姓刚刚播种麦子。如今耽误劝勉农耕的时节，还要让百姓服役驱赶禽兽、清理道路，这不是圣明君主体恤百姓的本意。

齐景公想要出海游玩，去到琅邪，晏子向他陈述百姓厌恶旌旗车马喧嚣，百姓愁苦皱眉的情景，齐景公于是放弃出行。周穆王想要肆意巡游天下，祭公谋父吟诵《祈招》的诗篇，制止他放纵的心志。实在是因为逸游会伤害百姓啊。”

奏书递上，皇帝不予采纳。

中常侍苏康、管霸重新得到任用，排挤陷害忠良，互相阿谀勾结。大司农刘佑、廷尉冯绲、河南尹李膺，全都因为触犯皇帝心意，被治罪。陈蕃趁着朝会，坚持为李膺等人申辩，请求宽恕他们，提拔任用。反复进言，言辞恳切。皇帝不听，陈蕃痛哭流涕起身退朝。当时小黄门赵津、南阳地方豪强张汜，依附宦官，依仗权势犯法。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查办他们的罪行，虽然已经下达大赦令，二人依旧把赵津、张汜处死。宦官心中怨恨，主管官吏秉承宦官的意图，上奏弹劾刘瓆、成瑨，判处死刑。还有山阳太守翟超，没收中常侍侯览的家产；东海相黄浮，处死下邳县令徐宣。翟超、黄浮全都被判剃去头发的刑罚，罚到左校营服苦役。陈蕃和司徒刘矩、司空刘茂一同劝谏，请求宽恕刘瓆、成瑨、翟超、黄浮。皇帝很不高兴。官吏弹劾他们，刘矩、刘茂不敢再说话。陈蕃独自上书说：“我听说齐桓公谋求霸业，首先整顿国内政务；《春秋》记载鲁国，小小的过错也要记录。治理国家应当先端正自身，再去管理别人。如今盗贼在外作乱，是四肢的病痛；国内政事得不到治理，才是心腹大患。我睡觉不安稳，吃饭没有胃口，实在担忧皇帝身边小人一天天亲近，忠直的言论日渐疏远，内部祸患不断积累，外部灾难越发深重。陛下从诸侯王继承皇位，普通人家有百万家产，子孙尚且以败坏祖先家业为羞耻，何况拥有天下，从先帝手中接过江山，却要懈怠荒废，轻忽国事？就算不爱惜自己，难道不念及先帝取得天下的辛苦吗？从前梁氏五大家族，荼毒天下，上天开启陛下心智，诛杀他们，天下人盼望政局稍稍安定。前车之鉴不远，可是身边宦官的权势，又互相勾结。小黄门赵津、大豪强张汜，肆意贪婪暴虐，谄媚皇帝近臣。前任太原太守刘瓆、南阳太守成瑨，纠察诛杀他们。虽说大赦之后不该再杀人，但是本心是要除去恶人。对陛下来说，又有什么值得恼怒的？可是奸邪小人势力扩张，迷惑陛下听闻，让天子动怒。就算施加惩罚，已经过分，何况要判处死刑！另外山阳太守翟超、东海相黄浮，奉公刚直，嫉恶如仇。翟超没收侯览财产，黄浮处死有罪的徐宣，全都遭受刑罚，得不到赦免宽恕。侯览横行不法，没收他家产已经算是宽大；徐宣犯下重罪，死有余辜。

从前丞相申屠嘉当面斥责邓通，洛阳令董宣折辱公主。汉文帝听从申屠嘉，光武帝奖赏董宣，没有听说两位大臣因为擅自处置权贵而被诛杀。如今宫中这些宦官，为同党报仇，罗织罪名，致使大臣遭受刑罚。听到我这番话，他们一定会再来进谗言。陛下应当切断宦官干预朝政的源头，把政务交给尚书台处理，公卿大臣每五天上朝一次，选拔清廉高尚的人才，斥退奸邪小人。这样天上祥和，人间安定，吉祥祥瑞还会远吗！陛下就算厌恶我的话，为人君主也应当自我勉励，我冒着死罪陈述这些。”皇帝看完奏章更加愤怒，完全不予采纳。朝廷百官没有不怨恨的。宦官从此更加憎恨陈蕃。凡是陈蕃举荐、上奏的事情，常常用皇帝的中诏驳回，下属官吏很多人遭到治罪。但因为陈蕃是有名望大臣，宦官不敢直接加害他。

刘瓆，字文理，高唐县人。成瑨，字幼平，陕县人。二人都以通晓经学著称，做官敢于直言，敢于打击权贵，在当时很有名望，最后都死在监狱中。

（引用典故）“管仲问：‘怎样隐匿军令，落实内政？’回答说：‘把军事编制融入内政管理之中。’”

延熹九年，李膺等人因为党锢案件被关进监狱审问查实。陈蕃上书极力劝谏说：“贤明的君主，信任辅佐的大臣；亡国的君主，厌恶听到正直的话。所以商汤、周武王虽然圣明，依靠伊尹、吕尚成就功业；夏桀、商纣昏庸迷惑，灭亡是因为失去贤臣。

由此可见，君主如同头颅，大臣如同四肢，一体互相依靠，一同造就治乱兴衰。前任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太尉掾范滂等人，品行清白无瑕，一心为国。因为忠心触犯旨意，遭到无端审讯，有的被禁锢不许做官，有的被处死、流放偏远地方。堵塞天下人的嘴巴，蒙蔽一代人的耳目，和秦朝焚书坑儒，又有什么区别？从前周武王战胜殷商，表彰忠臣的闾巷，修整忠臣坟墓。如今陛下执掌朝政，首先迫害忠良贤才。对待善人何等刻薄，对待恶人何等优厚？谗佞之人言辞听起来实在有理，花言巧语如同簧片，听的人被迷惑，看的人被蒙蔽。吉凶的征兆，在于识别善人；成败的关键，在于分辨言论。做君主的，执掌天地的政务，维系天下纲纪，一举一动不能违背圣贤法度，进退不能偏离道义规范。错误的话一说出口，祸乱蔓延八方，更何况把无罪之人关进牢狱，在街市杀害无辜百姓！从前大禹巡行到苍梧，看见街市杀人，下车哭着说：‘天下万方犯下的过错，责任都在我一人身上。’所以大禹的事业蓬勃兴起。另外青州、徐州大旱，五谷歉收，百姓流离，连豆子都吃不饱。可是后宫宫女挤满宫掖，国家钱财耗费在绫罗绸缎；外戚豪门贪财收受贿赂。这就是古人所说：‘大权离开王室，政令出自权臣私门。’春秋末年，周朝德运衰微，几十年没有灾异，是上天放弃周朝。上天对大汉，依旧满怀眷顾，所以屡次降下灾变，想要警醒陛下。除去奸邪妖孽，关键在于修养德行。我身居三公之位，忧虑责任重大，不能占着官位苟活，坐视国家成败。如果我的话能够被采纳，就算身首异处，死在不同的家门，我也没有怨恨。”皇帝嫌他言辞过于切直，借口陈蕃举荐官吏不得当，下诏书罢免陈蕃。

（卫宏《诏定古文官书序》记载：秦朝焚书之后，担心天下百姓不服从新的政令，征召儒生，前后七百人全部授为郎官。然后秘密派人在骊山山谷温暖的地方种瓜，瓜成熟之后，下诏让博士前去议论，每个人说法各不相同。就叫他们前去实地观看，预先设置机关，儒生博士到了，争论不休，就发动机关，从上往下填土，儒生全都被掩埋，再也没有声响。如今新丰县温泉的地方叫愍儒乡。温泉西边叫马谷，西岸有大坑，古老相传就是秦朝坑杀儒生的地方。）

永康元年，桓帝驾崩。窦太后临朝听政，下诏说：“上天降生百姓，设立君主治理，必须要有贤良的辅佐，才能巩固帝王基业。前任太尉陈蕃，忠诚清正，正直坦荡。任命陈蕃为太傅，主管尚书台事务。”刚刚遭遇大丧，皇位继承人还没有确定，各个尚书畏惧权贵，托病不上朝。陈蕃写信斥责他们：“古人坚守节操，侍奉去世的君主如同他还活着。如今皇位还没有确立，国事一天天紧迫，各位怎么能够抛下艰难的国事，安卧家中？道义上已经说不过去，又谈什么仁爱！”各位尚书惶恐，全都出来处理政务。

汉灵帝即位，窦太后又下嘉奖诏书给陈蕃说：“褒奖功劳用来劝勉善行，表彰道义激励风俗，有德必定报答，这是《大雅》所赞叹的。太傅陈蕃，辅佐先帝，处理朝廷内外事务多年。忠孝的美德，为本朝第一；刚直的节操，到老越发坚定。现在封陈蕃为高阳乡侯，食邑三百户。”陈蕃上书辞让说：“使者来到我的家中，授予高阳乡侯的印信绶带，我内心惶恐不安，不知道如何是好。我听说辞让，是修饰自身、彰显德行的方式，但是不敢窃取辞让当作自己的名声。我私下想，分封土地，是给有功有德之人。我反复反省自己，历任各个官职，没有特殊才干，政见合得上也拿俸禄，政见不合也拿俸禄。我虽然没有高洁的品行，但是仰慕‘君子不合道义得来的爵位，绝不接受’这句话。如果接受封爵不加辞让，厚着脸皮接受，会让上天震怒，灾祸降临百姓，对我自身，又有什么依靠？希望陛下怜悯我年老，告诫我不要贪求封赏。”窦太后不允许，陈蕃又坚决辞让，前后上十道奏章，终究不肯接受封爵。

当初，桓帝想要立宠爱的田贵人为皇后。陈蕃认为田氏出身低微，窦氏是良善世家，极力争辩。皇帝不得已，立窦氏做皇后。等到窦太后临朝，所以重用陈蕃。陈蕃和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同心协力，征召任用天下名士，一同参与朝政。天下士人，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天下太平。可是皇帝的乳母赵娆，早晚陪在太后身边，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和她互相勾结，讨好太后。太后信任他们，多次下达诏命，给这些人封官拜爵，他们的党羽大多贪婪暴虐。陈蕃常常痛恨这些宦官，立志铲除宦官。恰逢窦武也有这个打算。陈蕃自认为既符合天下人心，又对太后有恩德，认为自己的志向一定能够实现，于是率先上书说：“说话不正直、行事不端正，就是欺骗上天辜负世人。直言极谏，就会招来奸凶仇视，灾祸转眼就到。权衡两者，我宁愿遭受灾祸，也不敢欺骗上天。如今京城议论纷纷，道路之上喧哗，都说侯览、曹节、公乘昕、王甫、郑飒等人和赵夫人以及宫中女尚书一同祸乱天下。依附他们的升官进用，抵触他们的遭到陷害。如今朝中大臣，就像河中的浮萍，东西飘荡，贪图俸禄畏惧灾祸。陛下刚刚执掌朝政的时候，顺应天意诛杀苏康、管霸，那时候天地清明，人鬼欢喜，为什么短短几个月，又纵容身边小人？最大的奸恶，没有比他们更甚。现在不尽快诛杀，一定会发动叛乱，倾覆国家，祸患难以估量。希望把我的奏章出示给身边宦官，让天下奸邪小人都知道我痛恨他们。”太后没有采纳。朝廷上下听说这件事，没有不震惊恐惧的。陈蕃于是和窦武谋划铲除宦官，详情记载在《窦武传》。

事情泄露之后，曹节等人假传皇帝诏令诛杀窦武。陈蕃当时七十多岁，听说祸乱爆发，带领府中属官和门生八十多人，全都拔出兵器冲进承明门，挥臂大喊：“大将军忠心保卫国家，宦官谋反，凭什么说窦氏大逆不道！”

王甫正好出门，和陈蕃相遇，听到他的话，斥责陈蕃说：“先帝刚刚去世，陵墓还没有完工，窦武有什么功劳，父子兄弟一门三侯？又大量掠取宫中宫女，饮酒作乐，短短一月，家财数以亿计。大臣做出这种事，算是正道吗？你身为国家栋梁，却偏袒勾结叛党，还去哪里捉拿贼人！”于是下令捉拿陈蕃。陈蕃拔出佩剑呵斥王甫，王甫手下士兵不敢靠近，于是增派几十层士兵包围陈蕃，捉住陈蕃，押送黄门北寺监狱。宦官手下的侍从差役，脚踢踩踏陈蕃，骂道：“老不死的鬼魅！还能削减我们的人员、抢夺我们的俸禄供给吗？”当天就把陈蕃杀害。

陈蕃的家属被流放到比景，宗族、门生、旧日下属，全部被罢官禁锢。

陈蕃的友人陈留郡朱震，当时担任铚县县令，听说变故，辞去官职痛哭，收殓埋葬陈蕃的尸体，把陈蕃的儿子陈逸藏匿在甘陵郡地界。事情败露，朱震被关进监狱，全家戴上刑具。朱震受尽拷打，誓死不肯吐露陈逸的下落，所以陈逸得以幸免。后来黄巾起义爆发，大赦党人，才把陈逸召回来，后来做官做到鲁相。

朱震，字伯厚。当初做州从事，上奏检举济阴太守单匡贪赃的罪行，同时牵连单匡的哥哥中常侍车骑将军单超。桓帝逮捕单匡送交廷尉，并且斥责单超，单超到监狱认罪谢罪。三府流传谚语说：“车子简陋像鸡窝，马匹瘦弱像狗，嫉恶如仇就是朱伯厚。”

史官评论说：桓帝、灵帝时代，像陈蕃这样的人，全都树立清高声望，对抗昏乱世俗。奔走在危险祸乱之中，和宦官同朝争辩抗争，最终招来杀身之祸。不是他们不能洁身自好，远离污浊世道；而是怜悯世间士人把避世清高当作高尚，不去体恤世间苍生。认为逃避乱世不合道义，所以多次被斥退也不肯离去；把施行仁爱当作自身责任，哪怕前路遥远，意志越发坚定。遇上时机，和窦武同心谋划，自认为是万世难逢的机遇，一心要建立伊尹、太公望那样的功业。功业虽然没能完成，但是他的信义足以凝聚民心。汉朝天下大乱却没有立刻灭亡，一百多年间，就是靠着陈蕃这类大臣的力量。

王允，字子师，太原祁县人。家族世代在州郡做官，是当地名门望族。同郡郭林宗见到王允，认为他才能出众，说：“王生前程远大，是辅佐帝王的人才。”于是和王允结为好友。

王允十九岁，做郡府官吏。当时小黄门晋阳人赵津贪婪横行放肆，是全县的大祸害。王允抓捕处死赵津。赵津的兄弟讨好宦官，借机诬告王允。桓帝大怒，征召太原太守刘瓆，刘瓆下狱死去。王允护送刘瓆灵柩回到平原，服丧满三年，才回到家乡。再次出来做官，郡人有路佛，年轻没有好名声品行，太守王球征召他补授官吏。王允不顾冒犯太守，坚决反对。王球大怒，逮捕王允，想要杀掉他。刺史邓盛听说王允的才名，立刻驾乘驿马征召他担任别驾从事。 王允由此名声显扬，而路佛就此被罢黜废弃。

王允年少时就崇尚远大节操，立志建功立业，常常诵读研习儒家经传，早晚练习骑马射箭。三公府同时征召他，王允凭借司徒府考核的优异成绩被授为侍御史。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朝廷特意选拔王允出任豫州刺史。他征召荀爽、孔融等人担任从事，上书请求解除党人的禁锢。王允攻打黄巾的分支部队，大败敌军；和左中郎将皇甫嵩、右中郎将朱儁等人接受数十万黄巾军归降。他从黄巾军缴获中常侍张让门客的书信，书信记录了张让和黄巾军互相勾结往来，王允把他们的奸谋全部揭发，把实情上奏汉灵帝。灵帝斥责发怒，责问张让，张让叩头认罪谢罪，但灵帝终究没有惩处他。张让心怀怨恨，借事端中伤王允。第二年，王允就被用传车押入监狱。

恰逢大赦，王允官复原职，依旧担任豫州刺史。才过十来天，王允又因别的罪名遭到逮捕。司徒杨赐认为王允向来名望很高，不想让他再受拷打羞辱，就派遣门客劝告王允说：“您因为张让的事情，一个月之内两次被拘捕。奸邪小人的祸心难以估量，希望您好好为自己打算。”

另外，几位性情刚烈的从事，一同流着泪捧着毒药进献给王允，劝他自尽。王允厉声说道：“我身为臣子，获罪于君主，就应当接受死刑向天下谢罪，哪里能服毒自尽求速死呢！”摔掉酒杯站起身，登上囚车前往京师。到廷尉府之后，身边办案官吏一心想要定他死罪，朝中大臣没有不为他叹息的。大将军何进、太尉袁隗、司徒杨赐一同上书替他求情：“君主能够多方听取意见，忠臣才愿意竭尽心力；宽恕贤能、怜惜有才之士，忠义之人就会砥砺名节。所以汉文帝采纳冯唐的谏言，晋悼公宽恕魏绛的罪过。王允受朝廷特别选拔担当重任，诛灭逆贼、安抚归降，还不满一个月，豫州境内就安定太平。朝廷正要记录他的功绩，准备赐予爵位封赏，却因为办事有所不妥，就要处以死刑。罪责轻微而刑罚过重，违背众人的心愿。我们身居宰相之位，不敢缄默不语。实在认为王允应当交由三公会审，来彰显他忠贞的本心。”奏疏递上，王允得以减免死罪。这年冬天朝廷大赦天下，唯独王允不在赦免名单之中，三公又再次为他求情。到第二年，王允才得以获释。当时宦官横行暴虐，哪怕一点点私怨，都会招来杀身之祸。王允担心终究不能免于灾祸，于是更改姓名，辗转流亡在河内郡、陈留郡一带。

等到汉灵帝驾崩，王允奔赴京师吊丧。当时大将军何进打算诛除宦官，征召王允共同谋划大事，任命他为从事中郎，之后改任河南尹。汉献帝即位，王允授官太仆，又升任代理尚书令。

初平元年，王允接替杨彪担任司徒，依旧兼任代理尚书令。等到董卓把朝廷迁都关中，王允把兰台、石室收藏的图书、秘纬典籍中重要的全部收集起来，随同朝廷西迁。抵达长安之后，把这些典籍分门别类逐条上报朝廷。又搜集汉朝旧制中适合当下施行的制度，全部上奏推行。汉朝经籍能够完整保存下来，王允有很大功劳。当时董卓还留在洛阳，朝廷大大小小的政务，全部托付给王允处理。

王允刻意压抑本心、委屈自己，事事迎合依附董卓，董卓也对他推心置腹，没有猜忌隔阂，所以王允能够在危乱时局之中扶持王室，朝廷内外大臣，没有不依靠他的。

王允眼见董卓祸害天下的局面越来越严重，已经显露篡国叛逆的苗头，就秘密和司隶校尉黄琬、尚书郑公业等人谋划诛杀董卓。于是上表举荐护羌校尉杨瓒代理左将军职务，执金吾士孙瑞出任南阳太守，二人带兵经由武关出兵，对外以讨伐袁术作为名义，实际打算分路征讨董卓，之后迎接天子返回洛阳。董卓起了疑心，把杨瓒、士孙瑞留在长安。王允就举荐士孙瑞入朝担任仆射，杨瓒担任尚书。

初平二年，董卓回到长安，评定入关护驾的功劳，封王允为温侯，食邑五千户。王允坚决推辞不肯接受。士孙瑞劝告王允说：“保持谦逊守节，也要看时势。您和董太师一同身居高位，一同受封，唯独您崇尚高节辞掉封赏，这哪里是不露锋芒、与世相合的处世之道？”王允采纳他的意见，接受二千户的食邑。

初平三年春天，连绵下雨六十多天，王允和士孙瑞、杨瓒登上高台祈求雨停，再次落实诛杀董卓的计划。士孙瑞说：“从去年年末以来，日光黯淡，阴雨连绵许久，月亮侵犯执法星位，彗星屡次出现，白天阴沉夜里阳气躁动，雾气四处弥漫，这些天象预示祸乱应当尽快了结，从宫廷内部发难就可以取胜。时机不可错失，希望您谋划这件事。”王允认同这番话，于是暗中结交董卓手下将领吕布，让吕布做内应。恰逢董卓入宫朝贺，吕布趁机刺杀董卓，详细记载在《董卓传》当中。

王允最初商议赦免董卓的部下，吕布也多次规劝他。不久王允心生疑虑，说道：“这些人本没有大罪，只是听命于自己的主帅。如今如果把他们定性为叛逆之徒，又特意赦免他们，恰恰会让他们内心不安猜忌，这不是安抚他们的办法。”吕布又想要把董卓的财物赏赐给公卿、各级将校，王允又没有听从。王允素来轻视吕布，只把吕布当作一介武夫对待。吕布自恃诛杀董卓的大功，经常夸耀自己的功劳，愿望屡屡落空，二人渐渐产生矛盾。

王允性情刚直，痛恨奸恶之人。当初畏惧董卓如同豺狼，所以委屈自己隐忍谋划。董卓被铲除之后，王允自认为再也没有患难，与人相处的时候常常缺少温和的态度，坚守正道看重原则，却不懂灵活变通的计策，因此手下群臣并不十分亲附他。

董卓麾下将官以及朝中任职的官员很多都是凉州人，王允提议解散凉州军队。有人劝王允说：“凉州人向来畏惧袁氏和关东各路义军。如果一下子解除他们的兵权，那么凉州将士人人都会恐惧不安。可以任用皇甫义真做将军，接管这支部队，让军队驻守陕县安抚凉州将士，再慢慢和关东义军联络，观察局势变化。”王允说：“不行。关东发动义兵的人，都是和我们志向相同的人。如果让凉州军队占据险要屯驻陕县，就算安抚了凉州将士，却会让关东义军心生猜疑，万万不可。”当时民间流传谣言，说朝廷要把凉州人全部诛杀，于是凉州人互相惊扰恐慌。身在关中的凉州将士，全都集结军队自卫。他们互相传言：“丁彦思、蔡伯喈仅仅因为和董卓亲近交好，尚且被牵连治罪。如今既不赦免我们，还要解除我们的兵权，今天兵权被解除，明天我们就要任人宰割。”董卓的部将李傕、郭汜等人原先带兵驻扎关东，内心惶恐不安，于是合谋作乱，围攻长安。长安陷落，吕布出逃。吕布在青琐门外勒住马，招呼王允说：“您可以跟我一起逃走！”王允回答：“如果承蒙社稷护佑，能够安定国家，是我的心愿。如果不能如愿，那我就以身殉国。天子年纪幼小，只能依靠我，危难之时苟且逃命，我不忍心这么做。请努力转告关东各位王公，多多挂念国家。”

当初，王允任用同郡人宋翼担任左冯翊，王宏担任右扶风。当时三辅地区百姓繁盛，兵马粮草储备充足。李傕等人想要立刻杀掉王允，忌惮宋翼、王宏在外领兵会成为祸患，于是先征召宋翼、王宏返回长安。王宏派遣使者对宋翼说：“郭汜、李傕因为我们二人在外掌握实权，才不敢加害王公王允。如果我们接受征召前往京师，明天全族就要被诛杀。该怎么办？”宋翼说：“祸福虽然难以预料，但是天子的命令不能回避。”王宏说：“天下义兵奋起，根源就在董卓，更何况是董卓的党羽！如果我们一同起兵讨伐天子身边的恶人，山东各路义军一定会响应，这是转祸为福的办法。”宋翼不肯听从。王宏无法独自举兵，于是二人一同接受征召，被交付廷尉关押。李傕就逮捕王允连同宋翼、王宏，把他们全部杀害。

王允死时五十六岁。长子侍中王盖、次子王景、王定以及宗族十多个人全部被诛杀，只有侄子王晨、王陵得以逃回故乡。天子悲痛哀伤，百姓士气低落，没有人敢去收敛王允的尸体，只有原先的属官平陵令赵戬舍弃官职料理王允的丧事。

王宏，字长文，年少就有气魄才干，不拘小节。当初担任弘农太守，查办郡内依靠贿赂宦官买官的人，就算职位达到二千石的高官，也全部抓捕拷问，一共处死几十个人，威名震动邻近郡县。王宏一向和司隶校尉胡种有嫌隙，等到王宏被关入狱中，胡种就催促官吏尽快处死王宏。王宏临死大骂：“宋翼这种迂腐书生，不足以和他商议国家大计。胡种以他人灾祸为乐，灾祸很快就要降临到他身上。”后来胡种睡觉总梦见王宏拿木杖打他，就此染病，几天之后就死了。

后来朝廷迁都许县，汉献帝思念王允的忠贞气节，下令重新安葬王允，派遣虎贲中郎将捧着策书吊唁祭奠，赏赐皇室专用的葬具东园秘器，把王允生前的官印绶带赐给他，灵柩送回故乡安葬。封王允的孙子王黑为安乐亭侯，享有三百户的食邑。

士孙瑞，字君策，扶风人，很有才能谋略。士孙瑞因为王允独自占有诛杀董卓的功劳，所以把功绩归于王允，自己不求取封侯，因此得以躲过祸难。后来担任国三老、光禄大夫。每当三公职位有空缺，杨彪、皇甫嵩全都让位给士孙瑞。兴平二年，跟随天子向东返回洛阳，被乱兵杀害。

赵戬，字叔茂，长陵人，品性正直富有谋略。初平年间，担任尚书，掌管官吏选拔。董卓多次想要私自任命亲信做官，赵戬总是坚决拒绝，言辞神色刚强严厉。董卓大怒，召来赵戬准备处死，周围官员全都惊恐战栗，赵戬却神态言辞镇定自若。董卓悔悟，释放了他。长安大乱之后，赵戬寄居荆州，刘表以厚礼对待他。等到曹操平定荆州，征召赵戬，握住赵戬的手说：“遗憾和你相见太晚。”最后赵戬死在相国钟繇长史的任上。

论曰：士人固然依靠立身正直成就事业，也需要依靠谋略获得成功。就像王允，表面推崇董卓，让出权力给他，等待时机揭露他的罪行，那个时候，天子的危局得以解除。而王允最终没有因为耍心机招致非议，是因为他本心出于忠义赤诚。所以，迎合董卓不算丧失正直，出让权力不算苟且贪位，伺机发难不算狡诈算计。等到计谋成功，成就功业，依旧归本于正道。

赞曰：陈蕃身居陋室，立志整肃朝纲。人的谋划虽然周密，奈何时运不济。眼看贤臣憔悴殒命，难道不是国运将尽？

王允图谋铲除国难，收敛本心委屈节操。诛灭元凶董卓，自身却死在残余叛贼手中。世道有兴盛衰败，行事也有巧妙与疏漏。

后汉书卷六十七 党锢列传第五十七

孔子说：“人的本性是相近的，后天习染使人相差很远。”说的是人喜好厌恶的本源相同，只是受外界熏染的途径不一样。严格约束自己，行为就不会放纵；被外物牵引，志向就会偏移。所以圣人教化疏导人的本性，抑制放荡奢靡，谨慎结交，节制偏颇。虽然人的性情品类千千万万，文采质朴各有不同，但是教化百姓、匡正风俗，道理是一致的。到了周朝末年，风俗浅薄虚伪，王道衰败残缺，世人尚且假借仁义来成全私利，依仗道义建立功业。行事合乎道义，强横之人也会收敛气焰；一句话违背正道，亲近之人也会心生隔阂。前代贤人的遗风，还是有值得追寻的地方。

等到霸主的道德衰落，诡诈算计就兴起。强者靠争胜称雄，弱者因为诡计拙劣蒙受屈辱。有的人献出半条计策就获得千金厚赏，一番游说就能得到珍宝赏赐。有的从平民一跃成为高官，脱去粗布衣服登上卿相之位。读书人卖弄巧辩，追求才干、谋取利益，不用相约就成群追随。从此崇尚喜好互相倾轧，跟随时代变化，这种风气无法挽回，它的弊病不能根除。

汉高祖手持兵器起兵，武将大量崛起，法令宽松，礼乐制度简略，承袭战国四公子的余风，人人心中有凌驾在上位者的想法，看轻死亡、看重义气，恩怨必定报复，私门发布号令，权力落到普通人手中，任侠的风气就此形成。

汉武帝之后，朝廷尊崇儒学，读书人研习经书道术，到处聚集讲学，于是有石渠阁经书辩论，党同伐异的说法，死守经文章句的读书人，在当时数量极多。

王莽虚伪专权，最终篡夺汉朝江山，坚守忠义的人，以在王莽朝做官为耻辱，于是隐居山林，甘心清贫度日。

虽然光武中兴，汉朝国运重新开启，但是保全自身、坚守节操的风气，被世人争相效仿，进退取舍的气节，在当时格外被看重。

到了汉桓帝、汉灵帝时期，君主昏庸，朝政混乱，国家大权交给宦官，士大夫以和宦官同朝为官为耻辱。于是普通百姓激昂愤慨，隐士肆意议论朝政，相互博取名声，彼此品评褒扬，评议公卿大臣，评判执政官员，刚直敢言的风气，就在这个时候兴起。

上位的人喜好什么，下层就会做得更加过分；矫正歪曲，行为必定会矫枉过正，道理本就是这样。像范滂、张俭这类人，内心清白，嫉恶如仇，最终陷入党祸，不正是这样吗？

当初，汉桓帝做蠡吾侯的时候，跟随甘陵人周福学习。等到登上皇位，提拔周福做尚书。当时同郡的河南尹房植在朝廷很有名望，家乡百姓编歌谣说：“天下规矩房伯武，因师获印周仲进。”两家的门客，互相讥讽攻击，各自培植党羽门徒，渐渐结下很深仇怨，甘陵郡就此分出南北两派，党人的议论，从这里开始。

后来汝南太守宗资任用范滂做功曹，南阳太守成瑨也把政务托付给功曹岑晊，两个郡又传出歌谣：“汝南太守范孟博，南阳宗资主画诺。南阳太守岑公孝，弘农成瑨但坐啸。”

这些流言传到太学，太学生三万多人，郭林宗、贾伟节是其中领袖，他们又和李膺、陈蕃、王畅互相推崇赞许。太学里流传话语：“天下模楷李元礼，不畏强御陈仲举，天下俊秀王叔茂。”另外渤海人公族进阶、扶风人魏齐卿，都直言深刻评议时政，不回避权贵豪强。自公卿往下的官员，没有不畏惧他们的批评非议，急急忙忙登门拜访。

当时汉桓帝乳母、宦官的外戚张子禁，依仗权贵，无视法令。功曹岑晊劝说逮捕张子禁关进宛县监狱，把他拷打致死。桓帝征召成瑨，投入监狱，成瑨死在狱中。宗资，字叔都，南阳安众人。家族世代是汉朝将相名臣。祖父宗均，另外有传记。宗资年少在京城，学习《孟氏易》、《欧阳尚书》。被举荐孝廉，授官议郎，升任御史中丞、汝南太守。任命范滂做功曹，把政事全权托付给他，功劳归于范滂，不夸耀自己的政绩。善于任用贤才的名声，传遍天下。

当时河内人张成擅长占卜望气，推算朝廷将要大赦，就教唆儿子杀人。李膺担任河南尹，抓捕凶手。不久朝廷大赦，凶手本该免罪，李膺更加愤怒，竟然依旧按律法处死凶手。原先张成依靠方术结交宦官，皇帝也经常向他询问占卜之事。

张成的弟子牢修于是上书诬告李膺等人豢养太学游士，结交各郡读书人，互相往来勾结，结成朋党，诽谤朝廷，扰乱风俗。于是桓帝勃然大怒，下达诏令到各个郡国，逮捕党人，布告天下，让天下人一同憎恨他们，于是抓捕李膺等人。供词牵连到陈寔等二百多人，有的逃跑没有抓获，就悬赏搜捕。使者四处派出，在路上络绎不绝。第二年，尚书霍谞、城门校尉窦武一同上书替党人求情，桓帝怒气稍稍消解，于是把党人全部赦免回乡，终身不许出仕做官，但是党人的名字，依旧登记在官府档案之中。

从此正直官员遭到罢黜流放，奸邪势力勾结猖獗。天下仰慕这种风气的读书人，就互相标榜，给天下名士拟定称号：一等叫“三君”，其次是“八俊”，再次是“八顾”，又次“八及”，最末“八厨”，就像上古的八元、八凯。窦武、刘淑、陈蕃是“三君”。君，是说被一代世人所尊崇。李膺、荀翌、杜密、王畅、刘佑、魏朗、赵典、朱寓是“八俊”。俊，是人中的英才。郭林宗、宗慈、巴肃、夏馥、范滂、尹勋、蔡衍、羊陟是“八顾”。顾，是说能够凭借德行引导世人。张俭、岑晊、刘表、陈翔、孔昱、苑康、檀敷、翟超是“八及”。及，是说能够引导世人追随楷模。度尚、张邈、王考、刘儒、胡母班、秦周、蕃向、王章是“八厨”。厨，说的是能够拿财物救助他人。

另外张俭同乡朱并，迎合中常侍侯览的心意，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二十四人互相拟定名号，结成朋党，图谋危害国家。把张俭以及檀彬、褚凤、张肃、薛兰、冯禧、魏玄、徐干列为“八俊”；田林、张隐、刘表、薛郁、王访、刘祗、宣靖、公绪恭列为“八顾”；朱楷、田盘、疏耽、薛敦、宋布、唐龙、嬴咨、宣褒列为“八及”，刻石设立祭坛，结为朋党，张俭是首领。汉灵帝下诏拆去告发信上检举人的名字，直接抓捕张俭等人。大长秋曹节借此暗示主管官员，上奏抓捕之前的党人：前司空虞放、太仆杜密、长乐少府李膺、司隶校尉朱寓、颍川太守巴肃、沛相荀翌、河内太守魏朗、山阳太守翟超、任城相刘儒、太尉掾范滂等一百多人，全都死在监狱中。其余的人有的已经去世，没有遭难，有的逃亡得以幸免。从此以后，凡是有私怨仇隙的，借机互相陷害，一点点小怨恨，都罗织进党祸之中。州郡官府迎合朝廷旨意，有些人和党人从来没有来往，也遭受祸殃。因为党祸被杀、流放、禁锢不许做官的，有六七百人。

熹平五年，永昌太守曹鸾上书极力为党人申辩，言辞恳切刚直。灵帝看完奏书勃然大怒，立刻下诏司隶、益州，用囚车押送曹鸾，关入槐里监狱拷打致死。于是又诏令州郡重新审查党人，党人的门生旧部、父子兄弟，凡是在职的，全部免官禁锢，牵连到五服之内亲属。

光和二年，上禄县长和海上书说：“按照礼制，从祖兄弟分家分财产，恩情已经淡薄，亲属关系疏远。如今党人禁锢牵连五族，既违背经典训诫，也不合国家法度。”灵帝看完有所醒悟，党人禁锢，从祖兄弟以下亲属，全部解除限制。

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中常侍吕强对灵帝说：“党锢积压已久，很多人心怀怨恨。如果长久不赦免他们，他们很容易和张角合谋作乱，祸患会越来越大，到时候后悔也来不及。”灵帝害怕这番话，于是大赦党人，过去被诛杀流放的党人家属全部准许返回故乡。之后黄巾军势力壮大，朝廷天下分崩离析，法度典章荡然无存。

党锢之祸，开端起于甘陵、汝南的纷争，成型于李膺、张俭的案件，天下遭受灾祸二十多年，被牵连的，都是天下贤良之士。三君、八俊等三十五人，事迹名字留存的，都记录在本篇。陈蕃、窦武、王畅、刘表、度尚、郭林宗另外有传记。荀翌附在祖父荀淑传记之后。张邈附在吕布传记。胡母班附在袁绍传记。王考，字文祖，东平寿张人，担任过冀州刺史；秦周，字平王，陈留平丘人，官至北海相；蕃向，字嘉景，鲁国人，任郎中；王璋，字伯仪，东莱曲城人，官至少府卿：这几位官位事迹不显著。翟超，山阳太守，事迹记载在《陈蕃传》，字号籍贯没有详细记载。朱寓，沛国人，和杜密等人一同死在狱中。只有赵典的名字见于记载。

刘淑，字仲承，河间乐成人。祖父刘称，曾任司隶校尉。刘淑年少通晓《五经》，于是隐居，修建学舍讲学，学生常常有几百人。州郡以礼聘请，五府接连征召，全都不去赴任。永兴二年，司徒种暠举荐刘淑为贤良方正，刘淑托病推辞。汉桓帝听闻刘淑的高名，严令州郡，用车把抱病的刘淑送到京城。刘淑不得已前往洛阳，对策考试获得天下第一，授官议郎。又上书陈述朝政得失，灾异预兆，所说的事都得到应验。两次升迁做尚书，进献忠言建议，对朝政多有补益。又升任侍中、虎贲中郎将。上书建议应当罢黜宦官，言辞十分恳切直率。桓帝虽然不能采纳，也没有治他的罪。因为刘淑是宗室贤才，对他格外敬重，每遇到疑难国事，常常私下向他咨询。汉灵帝即位，宦官诬陷刘淑和窦武等人串通谋逆，刘淑被投入监狱，自杀身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