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白话文）

应劭，字仲远。年少专心好学，博览群书见闻广博。灵帝时期被举荐为孝廉，被征召做车骑将军何苗的属官。

中平二年，汉阳叛贼边章、韩遂联合羌胡作乱，向东进犯三辅。当时朝廷派遣车骑将军皇甫嵩向西讨伐叛军。皇甫嵩请求征调三千乌桓士兵。北军中候邹靖上书说：“乌桓兵力弱小，应当招募鲜卑士兵。”这件事下发四府商议，大将军属官韩卓议论认为：“乌桓士兵人数少，和鲜卑世代是仇敌，如果乌桓被征调出征，鲜卑一定会袭击乌桓人的家眷。乌桓得知之后，必然会抛下军队回去救援。不仅仅对战事没有帮助，还会挫伤三军士气。邹靖居住靠近边塞，熟悉胡人狡诈情况。如果命令邹靖招募五千鲜卑轻骑兵，一定可以击破叛贼。”

应劭反驳说：“鲜卑远在大漠以北，如同禽兽聚集，没有固定的君主首领，没有定居的房屋。天性贪婪残暴，不受信义约束，所以屡次侵犯边塞，没有安宁的年岁。只有到互市贸易的时候，才前来归服。他们贪图中原的珍宝货物，不是畏惧大汉的威严感念恩德。计谋得逞，拿到想要的东西，转眼就会为害作乱。所以朝廷把他们当作外族，不接纳他们归附，就是这个缘故。过去匈奴反叛，度辽将军马续、乌桓校尉王元征调五千鲜卑骑兵；还有武威太守赵冲也率领鲜卑讨伐反叛羌人。就算斩杀俘获一些敌寇，不值得称道，而鲜卑人肆意妄为，做很多不法之事。用军法制裁他们，他们就愤怒作乱；管控稍微松懈，就到处劫掠残害百姓。劫掠居民，抢夺商旅，掠夺牛羊马匹。拿到丰厚赏赐，不肯离去，又想要用财物购买铁器。边地将领不答应，他们就把绢帛堆起来想要烧毁。边地将领心中恐惧，害怕他们反叛，只能好言安抚，没有人敢拒绝违抗。如今凶恶叛贼还没有消灭，羌人是巨大的祸患，如果招来祸患，后悔又怎么来得及！依我的愚见，可以招募陇西安分不反叛的羌胡，挑选其中精锐勇猛的，加重赏赐。太守李参沉稳有谋略，一定能够激励他们拼死效力。应当思考逐步消弭祸乱的长远计策，不能指望立刻就取得成效。”韩卓又和应劭反复辩驳争论。于是皇帝下诏百官在朝堂集会讨论。

朝廷听从了应劭的建议。

应劭三年，考绩取得优等，两次升迁；兴平六年，被任命为泰山太守。初平二年，三十万黄巾军攻入泰山郡境内。应劭集合率领文武官员，接连和贼军作战，先后斩杀数千敌人，俘获老弱百姓一万多人，缴获军用物资两千车，贼寇全部退走，郡内因此安定。

兴平元年，前太尉曹嵩和儿子曹德从琅邪进入泰山郡，应劭派兵前去迎接他们。援兵还没赶到，徐州牧陶谦一向怨恨曹嵩的儿子曹操屡次攻打自己，就派遣轻装骑兵追击曹嵩、曹德，把二人一并杀死在泰山郡的边界。应劭害怕曹操诛杀自己，舍弃郡治，逃奔冀州牧袁绍。

当初，汉安帝时期，河间人尹次、颍川人史玉，都因为杀人被判死罪。尹次的兄长尹初、史玉的母亲军，一同前往官府，请求代替二人受死，随后上吊自尽身亡。尚书陈忠依据“罪疑从轻”的原则，提议保全尹次、史玉的性命。后来应劭写文章反驳这个观点，依据正统的刑法典制展开议论，他的奏议说道：

《尚书》说：“上天规定礼仪等级，五种礼服各有纹饰；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各有施用。”荀子也说：“制定刑罚的根本目的，是用来禁止残暴邪恶，惩戒作恶的后果。凡是爵位品级、官职俸禄、奖赏庆贺、刑罚威慑，都要和事理类别匹配，使得处置和实际情况相称。”如果德行和地位不相配，才干和官职不相称，奖赏不能酬报功劳，刑罚和罪行不对应，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事了。杀人者处死，伤人者受刑，这是历代帝王固定的制度，是法律明确的条文。汉高祖进入关中，虽然推行简约的法令，但杀人者处死这一条，也没有放宽减免。

社会教化安定的时候刑罚可以偏重，社会动乱的时候刑罚应当从轻。《尚书》说“刑罚有时轻、有时重”，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如今尹次、史玉身处清平时代，为宣泄私怨动用武力，残忍行凶，让尸体横陈道路。朝廷宽厚施恩，本可以等到秋冬行刑，而尹初、军二人愚妄偏激，轻率赴死。古时候召忽为公子纠殉难，而孔子评价他：“在沟渠之中白白送命，不会被世人知晓。”晁错的父亲不满晁错严苛峻切，于是自杀殒命，班固也评论这件事，说他比不上赵括的母亲，用进言保全整个宗族。典籍记载：“奴仆婢妾一时激愤赴死，算不上忠义勇敢，只是缺乏长远思虑罢了。”

刑罚牢狱，是效仿上天雷霆诛戮万物；温和慈爱恩惠，是效仿上天滋养生育万物。所以春天有草木枯萎，就属于灾异；秋天有树木开花，也是反常现象。如今处死没有罪过的尹初、军，却保全本该处死的尹次、史玉，这种本末颠倒，不就如同春枯秋花的异象吗？陈忠不深究制定刑法的根本，只迁就一时的妇人之仁，还广泛援引“八议”制度，开启求生的口子。八议里的亲、故、贤、能、功、贵、勤、宾，哪一条能适用尹次、史玉这类犯下杀人重罪的犯人？至于依据案情大小酌情处置，推究本心来判定罪过，这是用来辨析案情疑点、甄别无辜，不是说别人代为受死，罪犯就可以免死。如此败坏法度扰乱朝政，造成的祸患，事后哪里能够弥补。

应劭一共写了三十篇驳议，都是这类主旨。

当初赵王许诺赵母，不会因赵括战败株连家族。等到赵括战败，赵王因为赵母先前的劝谏，最终没有诛杀赵家。而班固引用这件事，作为评论晁错的文辞。

应劭又删减整理法令，编撰成《汉仪》，在建安元年上奏朝廷。奏疏说：“国家最重要的大事，莫过于典籍。典籍，用来辨析疑惑，明辨是非，确定奖赏刑罚的尺度，力求处置公允，让后世之人永远以此作为鉴戒。所以胶西相董仲舒年老辞官之后，朝廷每当有政务议论，屡次派遣廷尉张汤亲自去到简陋的街巷，向董仲舒咨询政事得失。董仲舒于是撰写《春秋决狱》二百三十二件案例，动辄引用儒家经书回答，论述十分详尽。

逆臣董卓颠覆王室，法典宪章被焚烧毁坏，几乎荡然无存。开天辟地以来，没有比这更酷烈的浩劫。如今天子向东迁徙，驾临许都，脱离危难，国运焕然一新。臣家族几代蒙受皇恩，荣禄丰厚，不自量力，希望能对朝政稍有补益。于是整理编撰《律本章句》《尚书旧事》《廷尉板令》《决事比例》《司徒都目》《五曹诏书》以及《春秋断狱》，一共二百五十篇，删除重复冗杂的内容，精简文字。

又汇集驳议三十篇，按照类别编排，一共八十二件史事。其中见于《汉书》的二十五件，见于《汉记》的四件，都删改润色，保存原文全貌。二十六篇广泛采集古今才识卓绝之士的言论，文辞华美，道义可观。二十七篇是臣本人创作。不敢说一定契合道义本心，只是心中愤懑感慨，借此抒发己见。

从前郑国人把死老鼠当做璞玉，卖到周地；宋国的愚人把燕石当成珍宝，裹上十层赤色丝帛。见到的人都掩口讥笑，我写的这些文字，恐怕也类似这样。《左传》说，就算有姬、姜那样的优质丝麻，也不能舍弃粗陋的菅草蒯草，是用来填补物资匮乏。因此斗胆献上浅陋的才学，置身于贤明之士的末尾。虽然不足以整顿国家体制，造就太平盛世，但希望可供阅览考察，扩充圣上听闻。恳请陛下在处理万机的空余时间，翻阅浏览。”汉献帝很赞许这部著作。

民间有俗语：“商贾的言谈，雕琢工匠的心思。”越是收藏牢固，守护得越发谨慎。旃，就是“之”的意思。缇，红色的丝织品。《楚辞》说“袭英衣兮缇”，指色彩鲜亮的衣物。

建安二年，朝廷下诏任命应劭为袁绍的军谋校尉。当时刚刚迁都许县，旧有的典章制度湮没散失，典籍记录很少留存。应劭感慨叹息，于是搜集整理见闻，撰写《汉官礼仪故事》，朝廷各项制度、百官的典章范式，大多由应劭确立。

当初，应劭的父亲应凤担任司隶校尉的时候，曾经下令各个官府、郡国，各自进献前代人物的画像与赞文。应劭就把这些人名连缀编排，编成《状人纪》；又评论当代的政事事迹，写成《中汉辑序》；撰写《风俗通》，用来辨析万物名号，解答世俗的疑难困惑。

他的文章虽然算不上典雅古奥，但后世佩服他见闻广博。应劭一共著述一百三十六篇，又为《汉书》作集解，这些著作在当时都流传于世。后来应劭在邺城去世。他的侄子应玚、应璩，都凭借文才著称。

东汉中兴初年，有位应氏老妇人，生下四个儿子之后守寡。她看见有神光照耀神社，试着挖掘，挖到了黄金。从此以后几个儿子都读书做官，都有才名，到应玚这一代，家族七代人都官运显达。

霍谞，字叔智，魏郡邺县人。年少的时候做儒生，通晓儒家经典。有人向大将军梁商诬告霍谞的舅舅宋光，诬陷他擅自删改诏书，宋光被关押在洛阳诏狱，遭受严刑拷打，处境极为困迫。霍谞当时十五岁，上书给梁商说：

大将军恩德如天，怜悯我的舅舅宋光蒙受冤屈，先前温和训示，答应为他评议案情。虽然还没有交给官吏判决，已经蒙受您神明般的体察。天地神明，都听闻您仁德的话语。我内心欢欣鼓舞，暗自庆幸。

我听闻《春秋》的义理：推究本心判定过错，宽恕事实而诛责恶意。所以许止虽然造成君主死亡，却不被治罪；赵盾因为没有讨伐弑君贼人，被史书记下弑君的罪名。这是孔子用来垂示王者法度，也是汉朝应当遵从前代先贤的准则。

典籍说：“人的内心各不相同，就如同人的面孔。”这说的是人的外形高矮美丑，五官毛发，各不一样。性情的差异，在于刚强、柔和、舒缓、急躁、傲慢、恭敬之间。但趋利避害，畏惧死亡、乐于求生，所有人都是一样。

我和宋光是骨肉至亲，按道义有相互隐瞒罪责的情分，我说他蒙受冤屈，未必能取得您信任。那我就依照人情来评判这件事理。

许悼公是因为许止进药而死去，所以《春秋》记载许止弑君；但安葬许悼公，是君子赦免许止。赦免许止，就是免除许止罪责的说法。何休注释说：“推究许止本心，是希望治好父亲的疾病，没有谋害父亲的意图，所以赦免他。”这就是推究本心判定过错。

又记载：晋国太史写下“赵盾弑杀他的君主”。赵盾说：“天啊，我没有罪过，我没有弑杀君主。”太史说：“你讲求仁义，别人杀害你的君主，你却不去讨伐叛贼，这不是弑君又是什么？”这就是宽恕事实，诛责本心。

宋光是世家大族子弟，为人处世正直坦荡，官位做到州郡长官，天天盼望朝廷征召，没有丝毫污点过失。无缘无故删改诏书，想要博取什么名声？就算心中有所疑惑，也只会谋求自身安稳，哪里会触犯杀身大祸，去解决微不足道的小事？好比吃附子充饥，喝毒酒止渴，还没有进到肠胃，咽喉就已经断绝，怎么会做这种事！

从前东海孝妇蒙受无辜冤屈，精诚感动上天，天下大旱作为感应。宋光所犯的罪名，情理上本可以原谅，他守候宫门连年申诉，却始终得不到审理。向着皇宫宫门悲呼，在宫阙之下泣血，伤害天地和气，招来灾异，危害十分深重。很多案件遇到大赦诏令，就不再追查。就算罪行确凿的犯人，尚且蒙受天子恩典，哪里有蒙受诬告、没有实证的冤案，反而得不到昭雪？这就变成有罪之人得到宽宥，无辜之人遭受迫害。不偏私不结党，难道会是这样吗？

大将军德行盛大，地位尊贵，人臣之中无人可比。一言一行感动天地，举动可以改变阴阳。倘若您能够留心此事，明察真相，一定会获得于公那样家门兴旺的福分，祥和之气立刻感应而至，天下人都会感到幸运。后来新太守到任，亲自祭奠孝妇坟墓，天上立刻降下大雨，当年粮食丰收。

梁商看重霍谞的才干志向，立刻上奏，赦免宋光的罪过。霍谞也因此声名显扬。

霍谞在郡中任职，被举荐为孝廉，逐步升迁，担任金城太守。他为人通达敦厚，能够用恩德信义感化外族，深受羌人、胡人敬重信服。遭遇母亲丧事，自己上书辞官回家服丧。服丧期满，公车府征召他，两次升迁后担任北海相，入朝做尚书仆射。

当时大将军梁冀身为外戚执掌大权，公卿之下的官员，没有人敢违逆他。霍谞和尚书令尹勋多次上奏揭发梁冀的罪状，又趁着觐见皇帝，陈述他的过失。等到梁冀被诛杀之后，汉桓帝嘉奖霍谞忠直气节，封他为邺都亭侯。霍谞再三推辞，皇帝没有准许。

后来出任河南尹，升迁司隶校尉，又转任少府、廷尉，在官位上去世。

儿子霍鉨，担任安定太守。

爰延，字季平，陈留外黄人。家境清苦，爱好读书，通晓经书，开门教授学生。为人质朴耿直，不善言辞。

陇西人牛述担任外黄县令，爱惜人才，礼遇聘请爰延做廷掾，范丹做功曹，濮阳潜做主簿，县令常常和这几个人交谈议论。后来县令史昭任命爰延做乡啬夫。爰延推行仁政教化，百姓只知道啬夫爰延，不知道郡县官吏。任职两年，州府以礼征召，他不去赴任。

汉桓帝时期，征召为博士。太尉杨秉等人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两次升迁担任侍中。

桓帝游览上林苑，从容问爰延：“朕是什么样的君主？”爰延回答：“陛下属于中等的君主。”皇帝问：“凭什么这么说？”爰延答道：“尚书令陈蕃掌权处理政务，天下就得到治理；中常侍宦官干预朝政，天下就动乱不安。由此可知，陛下可以为善，也可以为非。”桓帝说：“从前朱云在朝堂折断殿上栏杆，如今侍中当面指出我的过错，我知道自己的过失了。”于是任命爰延为五官中郎将，转任长水校尉，升迁魏郡太守，之后征召入朝担任大鸿胪。

（典故：安昌侯张禹。汉成帝大怒说：“小臣在朝堂侮辱我的师傅，罪该处死！”御史要把朱云拖下去，朱云攀住栏杆，栏杆折断。朱云高呼：“我能够追随龙逢、比干游历地下，已经心满意足，不知道朝廷将会是什么下场！”成帝怒气消解。后来要修补栏杆，成帝说：“不要换掉，就修补原样，用来表彰直言敢谏的大臣。”）

桓帝因为爰延是儒生，常常特别设宴召见他。当时太史令上奏，说有客星掠过帝星的位置。桓帝私下拿这件事询问爰延。爰延于是呈上密封奏疏：

臣听说天子至高无上，所以上天把他当做儿子，地位凌驾万民，威权重于四海。举止合乎礼制，星辰就次序不乱；内心存有邪僻念头，天象历度就错乱。陛下因为河南尹邓万是未登基时的旧交，封他做通侯，恩宠超过公卿，赏赐厚于宗室。近来还常常召见，和他博弈嬉戏，君臣轻慢狎昵，有损帝王尊严。

臣听说，君主身边的人，是用来咨询政事德行的。所以周公告诫周成王说“要谨慎选择你的朋友”，说的就是慎重对待交往的人。从前宋闵公和权臣博弈，把妇人摆在身旁，累积这种无礼行为，招来巨大灾祸。汉武帝和宠臣李延年、韩嫣一同起居，赐予高官厚赏，欲望没有止境，二人滋生骄纵淫逸之心，做出不义的事情，最后李延年被杀，韩嫣伏法。

喜爱一个人，就看不见他的过错；厌恶一个人，就看不到他的优点。所以行事大多放纵失度，百姓滋生怨恨。

所以帝王赏赐人，一定要匹配他的功劳；授予爵位，一定要甄别他的德行。和善的人相处在一起，天天听到善言训导；和恶人交往，天天生出邪僻心思。孔子说：“有益的朋友有三种，有害的朋友有三种。”奸邪臣子迷惑君主，祸乱的姬妾危害主上，他们说不合道义的话听着悦耳，做不合礼法的事看着好玩，所以君主难以疏远他们。孔子说：“只有女子和小人难以相处，亲近就会无礼，疏远就会怨恨。”这是圣人明确的告诫！

从前光武帝和严光同床睡觉，上天当夜就显现灾异。凭着光武帝的圣德，严光这样的高士，君臣道义相合，尚且降下天象变异，更何况陛下如今亲近宠幸的，把卑贱之人抬高到尊贵地位！希望陛下疏远阿谀谗佞的小人，接纳忠直敢言的士人，削弱身边近臣的权力，醒悟宦官带来的弊病。行善的风气一天天兴盛，奸佞邪恶消除净尽，那么天象灾异就可以消除。

桓帝看完这份奏疏。爰延于是上书称病，请求辞官还乡。汉灵帝又特地征召他，他没有应征，后来病逝家中。儿子爰骥，担任白马县令，也被称为品行良善的士大夫。

徐璆，字孟玉，广陵海西人。父亲徐淑，担任度辽将军，在边境很有名望。徐璆年少博学，被三公府征召，考绩优等。逐步升迁，担任荆州刺史。

当时董太后姐姐的儿子张忠担任南阳太守，依仗权势放纵不法，贪赃的财物数以亿计。徐璆将要前往荆州赴任，董太后派遣中常侍嘱托徐璆关照张忠。徐璆回答说：“臣身为国家官吏，不敢听从这个吩咐。”董太后大怒，立刻征召张忠担任司隶校尉，用权势威压徐璆。

徐璆到了荆州，上奏检举张忠贪赃一亿多，命令冠军县把账簿呈报大司农，公开揭露他的罪行。又上奏检举五个郡的太守以及下属县令贪赃枉法，全部征召查办治罪，声威大震。

中平元年，徐璆和中郎将朱儁在宛城攻打黄巾军，大破贼军。张忠怨恨徐璆，联合一众宦官凭空罗织罪名，徐璆被朝廷征召问罪。因为有破贼的功劳，被免去官职回到家乡。后来朝廷两次征召，升任汝南太守，转任东海相，所到之处教化推行。

汉献帝迁都许县，朝廷征召徐璆担任廷尉。在去往京城的路上，被袁术劫持，袁术授予他上公的高位。徐璆叹息道：“龚胜、鲍宣是什么样的人啊！坚守气节就算死也不能屈从！”袁术不敢逼迫他。

袁术兵败死去之后，徐璆得到袁术窃取的传国玉玺。回到许都之后，把玉玺进献朝廷，同时交还之前汝南、东海二郡的印绶。司徒赵温对徐璆说：“您遭遇这么大的患难，竟然还保存着这些印玺？”徐璆说：“从前苏武被困匈奴，尚且不亏损气节，何况这方寸大小的官印呢！”

（王莽辅政的时候，诛杀不依附自己的汉朝忠臣，鲍宣、何武等人都遇害。）

后来徐璆被任命为太常，手持符节拜曹操为丞相。曹操要把丞相之位推让给徐璆，徐璆不敢接受。徐璆死在官位上。

论曰：孙懿因为才识高明遭到猜忌，落入阴谋诡计的圈套；翟酺靠着机谋权术获得仕途通达，最终却以直言进谏立身。难道人的才智本身有周全和偏狭之分，只是时局先后的形势不一样吗？应氏家族七代都享有才名，应凤、应劭父子文采最为兴盛。等到他们撰写典籍，记录奇闻异事，虽说属于诸子杂学，也有值得观览的地方。爰延、徐璆敢于对答辩驳，却没有冒犯君上的过失，由此可见直言辞令是不可废止的。

赞曰：杨终、李法，华阳之地有声望。应奉、应劭二人聪慧，扬名汝水之滨。翟酺设计欺骗孙懿，霍谞上书营救舅舅。爰延敢于直言规劝君主，徐璆敢于违逆太后。

后汉书卷四十九 王充王符仲长统列传第三十九

王充，字仲任，会稽上虞人，他的先祖从魏郡元城迁徙到此地。王充幼年丧父，乡里称赞他孝顺。后来来到京城，在太学读书，拜扶风人班彪为师。喜好博览群书，不拘泥于经书的章句训诂。家中贫穷没有书，常常逛洛阳的书铺，阅读那里售卖的书籍，看一遍就能够背诵记忆，于是广泛通晓诸子百家的学说。

回到家乡之后，闭门隐居教书。在郡里做功曹，因为多次直言劝谏，和长官意见不合而离职。

王充喜欢议论辨析，初听好像怪异不合常理，细究都有实在的道理。他认为世俗儒生死守文辞，大多偏离经书本意，于是闭门深思，断绝吊丧庆贺的应酬，房门、墙壁到处安放刀笔，随时记录想法。撰写《论衡》八十五篇，二十多万字，辨析万物的异同，纠正世俗的疑惑。

汉肃宗特地下诏公车府征召他，王充因病没有前往。年纪将近七十，心志精力衰减，于是撰写《养性书》十六篇，节制嗜好欲望，保养心神。永元年间，在家中病逝。

《潜夫论·贵忠篇》

帝王最尊崇的是上天，上天所爱护养育的是百姓。如今人臣接受君主授予的高位，治理上天所爱护的百姓，怎么可以不安抚百姓、给百姓谋利，养护救济他们呢？所以君子身居官位，就想着造福百姓；得到君主赏识，就想着举荐贤才。身居上位，下层百姓没有怨恨；处在人前，身后之人没有不满。

《尚书》说：“上天的职事，由人来代替执行。”帝王效法上天设置官职。所以英明的君主不会凭私情授予官职，忠诚的大臣不会凭空接受官位。窃取别人的财物尚且叫做盗贼，更何况窃取上天授予的官位，用来满足私利！凭借罪行侵害他人，尚且一定会被诛杀惩罚，更何况冒犯上天，怎么会没有灾祸？

上古时代的大臣，依据道义侍奉君主，恩泽遍及草木，仁爱覆盖天下，所以福运绵延，子孙百代相传。末世的大臣，靠着谄媚侍奉君主，不思考顺应天道，专门依靠杀伐立威。白起、蒙恬，秦国认为他们有功，上天却把他们当做贼人；息夫躬、董贤，君主认为他们忠诚，上天却把他们当做盗贼。

《周易》说：“德行浅薄却地位尊贵，才智低下却谋划大事，很少不招来灾祸。”所以德行和地位不相称，灾祸必定酷烈；才干和职位不相配，祸殃一定深重。窃取官位的人，上天会夺去他明辨是非的能力。就算他拥有洞察事理的资质、心怀仁义的志向，一旦富贵，就背弃亲友旧交，丧失本心，疏远骨肉亲人，亲近奸佞小人；薄待知己老友，厚待犬马牲畜。宁可看着千万贯铜钱腐朽，也不肯借钱给别人一文；明明粮仓粮食堆积腐烂，也不肯借粮食一斗。骨肉亲人在家心怀怨恨，普通百姓在路上纷纷指责。前人已经因此败亡，后人却争相重蹈覆辙，实在令人哀伤。

纵观前代权贵大臣的心思，和婴儿又有什么区别？婴儿常常生病，权贵常常招祸；父母常常有过失，君主常常有过错。婴儿生病，大多因为吃得太饱；权贵招来祸患，大多因为受到过度宠信。喂奶过多婴儿就会得病；富贵太过就会滋生骄横。疼爱孩子却反而伤害孩子，宠信大臣却导致大臣覆灭，这样的事例不止一例。罪大恶极的，就死在幽深牢狱，在闹市受刑被杀。难道不是对上天无功，对百姓有害的缘故吗？

鸟儿觉得山不够高，就在上面加高巢穴；鱼觉得泉水不够深，就在水下挖掘洞穴，最后被人捕获，都是因为诱饵。权贵希望住宅吉利，取美好的名字；希望大门坚固，打造铁制门轴。可最终败亡的原因，不是忌讳太少、门轴朽坏，往往是积攒财货、骄横僭越。

不顺从上天心意，不抚育天下百姓，却想要依靠个人智谋，窃取君主权威，违背天地，欺骗神明。身处叠起鸡蛋一样的危局，却谋求泰山一般安稳；行事如同朝露转瞬即逝，却想要建立传世功业。难道不糊涂吗！难道不糊涂吗！

《浮侈篇》

帝王把四海当做家，把万民当做子女。一个男子不耕作，天下就有人挨饿；一个女子不纺织，天下就有人受冻。

如今整个社会舍弃农耕本业，追逐商贾末业，车马挤满道路，游手好闲、投机取巧的人充斥城市。专心务农的人少，不劳而食的人多。《诗经》说：“商都盛大，是四方的准则。”如今看洛阳，从事工商业的人数是农夫的十倍，虚浮游荡的闲人又是工商业者的十倍。这样就是一个农夫耕种，一百个人吃饭；一个妇人养蚕纺织，一百个人穿衣。一个人供养一百个人，谁能够供给得起！天下上百郡上千县，数以万计的城镇，大抵都是这个样子。农业和工商业供给失衡，百姓怎么会不饥寒交迫？饥寒一同到来，百姓怎么不会作奸犯法？作奸犯法的人多，官吏怎么不会施行严酷刑罚？严酷刑罚频繁施加，下层百姓怎么不会忧愁怨恨？忧愁怨恨的人多，灾异征兆就一齐到来。百姓没有生路，上天降下灾祸，国家就危险了。

贫穷产生于富足，弱小产生于强盛，动乱产生于安定，危亡产生于太平。所以圣明的君主养育百姓，为百姓操劳，教化训导，防微杜渐，杜绝奸邪萌芽。所以《周易》赞美“用制度节制，不损耗财物，不伤害百姓”。《诗经·七月》，反复教导百姓农耕蚕桑，周而复始。由此看来，百姓不能够放任自流。

现在的人衣服奢侈，饮食铺张，崇尚口舌空谈，习惯欺诈。有的人把勾结作恶当做职业，有的人把赌博游戏当做营生。壮年男子不扛锄头，却拿着弹丸弹弓，成群结队上山游玩；有的人专门做泥弹贩卖，对外不能抵御盗贼，对内不能驱赶鼠雀。有的人制作泥车瓦狗这类玩具，欺骗孩童，这些全都毫无用处。

《诗经》讽刺女子“不从事纺织，却在街市游乐”。还有妇女不操持家务，废弃养蚕纺织，却去学习巫祝，击鼓跳舞侍奉鬼神，欺骗普通百姓，迷惑人家的妻子女儿。体弱多病的家庭，心中忧愁惶恐，容易被蛊惑。以至于人们为了趋吉避凶离开自家房屋，奔波道路之上，遭受风寒伤害，被奸人利用，遭到盗贼劫掠。有的灾祸加重，直至死亡，还不知道是巫祝欺骗自己，反而悔恨侍奉鬼神太晚，这是最妖妄的事。

有的人在精美的丝帛上刻画，书写祝祷的文辞；有的人编造虚浮华丽的言辞，祈求福运；有的人耗费丝织品，追求纹样繁复；有的人剪断丝线缠绕手腕；有的人裁剪绫罗，缝制成旌旗。耗费上百匹丝绢，花费千倍的功夫，舍弃实用，追求虚饰，白白消耗粮食，浪费光阴。山林也供不起野火焚烧，江海也填不满漏水的池子，这些都应当禁止。

从前孝文皇帝身穿粗厚的丝织衣服，皮制鞋子，皮制腰带。可如今京城的权贵外戚，衣服饮食、车马宅院，奢侈程度超过帝王规制，实在过分。就连他们的奴仆婢妾，都穿着花纹锦绣的衣裳，名贵布料。犀牛角、象牙、珍珠美玉，琥珀玳瑁，器物雕刻山石纹样，金银镶嵌雕琢，极尽华丽奢靡，互相攀比夸耀。

他们办嫁娶喜事，车辆绵延好几里，红色帷幕铺满道路，骑马的奴仆侍从，夹着车辆随行。富人们竞相攀比排场，穷人以比不上别人为羞耻，一场宴席的花费，足以耗尽一辈子的产业。古时候，有爵位的人才能够穿丝织品、乘坐车马。如今就算不能完全恢复古制，也应当让普通百姓大致效法孝文帝的简朴制度。

上古丧葬，用柴草厚厚包裹尸体，埋在荒野，不起坟堆，不栽种树木，服丧期限没有定数。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桐木做棺材，葛藤捆扎，向下不挖到地下水，向上不让尸体臭气外泄。中古之后，改用楸、梓、槐、柏等木料，因地制宜，用胶漆加固，足够牢固就可以。

现在京城的权贵外戚，一定要江南出产的檽木、梓木、豫章木。偏远地方的人，也争相效仿。檽木、樟木、豫章木，出产在遥远之地，在高山砍伐，从幽深山谷运出，入海渡过淮河，逆黄河洛水而上，工匠雕刻，耗费无数时日，集合很多人才能动工，耗费大量牛畜运输，木材重达千斤，耗费上万人力。东边远到乐浪，西边远到敦煌，万里之地劳民伤农。

古时候埋葬只挖墓穴，不起高坟。中古坟墓也不高大。孔子埋葬母亲，坟墓四尺高，遇到下雨崩塌，弟子请求修缮，孔子哭着说：“古时候不修整坟墓。”孔鲤去世，只有内棺，没有外椁。汉文帝安葬芷阳，汉明帝安葬洛阳南边，墓中不埋藏珠宝，不起高大陵寝。坟墓虽然低矮，德行却至高无上。

如今京城权贵，郡县富豪，活着的时候不尽心奉养亲人，死了之后大办丧事。有的使用金缕玉匣，名贵棺木，大量埋藏珍宝、陶人车马，修筑高大坟冢，广泛栽种松柏，修建祠堂屋舍，务求奢华。看看鄗、毕的陵墓，南城的坟墓，周公不是不忠，曾子不是不孝，他们认为褒扬君主、孝敬父亲，不在于聚敛财宝；扬名显耀亲人，不需要车马陪葬。

从前晋灵公大量征赋，雕饰墙壁，《春秋》批评他不合君主本分；华元、乐举厚葬宋文公，君子批评他们不合人臣本分。更何况百官士大夫，却奢侈僭越，超过天道法度呢？

《实贡篇》

国家因为贤才兴盛，因为谄媚小人衰败；君主依靠忠臣安宁，依靠奸佞危险。这是古今公认的道理。然而让国家衰败、君主危亡的事接连不断，难道是时代没有忠诚正直的士人吗？实在是贤才的主张得不到施行。

十步之内，一定有茂盛青草；十户的小城，一定有忠信之人。所以混乱的殷商有三位仁人，弱小的卫国有很多君子。如今大汉疆域广阔，百姓士人繁多，朝廷清明，上下端正，可官府没有能干官吏，朝中没有良臣。这难道是世间没有贤才？实在是选拔人才背离实际。

追求道义的人志同道合的少，追随世俗的人同党众多。所以官员结成朋党徇私，舍弃实际，追逐虚名。被举荐的士人，不再依据才干资质，衡量品行能力，只是凭空造作名声，粉饰声誉。大略统计，每年举荐的人才将近二百人。看他们的荐举文书，德行堪比颜回、冉有；仔细核查实际才干，很多人还比不上中等普通人。大家一心谋求升官，互相吹捧举荐。

士人贵在任用他的长处，不必求全责备。所以孔子四友虽然贤德，能力各有侧重；殷商三位仁人，行事节操各不相同。汉高祖辅佐功臣，出身灭亡的秦朝；光武帝得到人才，也来自动乱的王莽时代。更何况太平时代，却说没有人才！

圣明君主的诏令如同声音，忠臣的回应如同回声。长短大小，清缓急徐，一定相互呼应。雕琢玉石要用石头，清洗黄金要用盐，洗涤锦缎要用鱼，漂洗麻布要用灰。事物本来就有凭借低贱之物整治贵重物品，用粗劣之物改造美好器物的情况。有智慧的人舍弃短处取用长处，成就功业。

如今举荐人才，一定要核查实际，就算有小的缺点，也不要刻意粉饰。出仕、隐退、沉默、言谈，各随本性。那么萧何、曹参、周勃、韩信这类人才，不难得到；吴汉、邓禹、梁统、窦融这样的贤臣，踮脚就可以等来。孔子说：“只是不去思考罢了，有什么遥远呢？”

《爱日篇》

国家之所以成为国家，依靠百姓；百姓之所以能生存，依靠粮食；粮食之所以能够丰收，依靠百姓劳作；劳作之所以能够完成，依靠可供劳作的时间。教化安定的国家，日子宽裕悠长，所以百姓闲暇，劳力有余；动乱的国家，日子紧迫短促，所以百姓被劳役困扰，力量不足。宽裕悠长，不是太阳走得缓慢，而是君主清明、百姓安定，人力有余；紧迫短促，不是历法缩短，而是上层昏暗，下层动乱，人力匮乏。

孔子说：“百姓人口多了就要让他们富足，富足之后就要教化他们。”所以礼义产生于富足，盗窃起源于贫穷；富足来自闲暇时间，贫穷来自没有劳作时间。

圣人深深懂得劳力是百姓的根本，国家的根基，所以务必减轻徭役，爱惜百姓的时间。所以尧命令羲和，恭顺遵循上天，把农时传授给百姓。汉明帝的时候，公车府在反支日不接收百姓的奏章。明帝听说很不满，说：“百姓放下农耕桑蚕，远道来到皇宫，却被禁忌束缚，这哪里是处理政事的本意！”于是废除这条制度。

如今蒙受冤屈的百姓盼望申诉，可地方长官妄自尊大。百姓放弃农耕桑蚕奔赴官府的，在路上络绎不绝。不到早晚规定时间不能通报，没有人情贿赂不能接见。有的人一连几个月，滞留等候；有的人托邻里，送礼物应酬。一年的农时被耽误，天下怎么会没有挨饿的人？

孔子说：“审理案件，我和别人是一样的。”由此来说，中等才智以上的人，都能够评判是非曲直，乡亭的小吏，也有可以断案的。但大多判案歪曲，是有缘故的。

占理的人，依仗正义不肯屈从，不会对官吏施恩；理亏的人，讨好官吏，行贿求情。不肯屈从，所以得不到官吏关照；行贿求情，所以官吏偏袒他。如果案子翻案，官吏就要被治罪。官吏因为害怕获罪，不得不在公堂上歪曲案情。弱小百姓势单力薄，和强横官吏打官司，怎么能不蒙受委屈？县级官府听信小吏说辞，所以和小吏立场一致。

如果案情翻覆，县令也要被追责。县令为了避免罪责，就把案子推到郡府。普通百姓身份低微，和一整个郡县打官司，道理怎么能够伸张？案情再翻覆，郡府官员也要被牵连。郡府为了逃避罪责，又推到州府。

普通百姓，和一郡官吏打官司，怎么能够胜诉？申诉无门，只好远赴三公府。三公府又不能明察，拖延时日。贫穷弱者耗不起十天半月，有钱有势的人可以耗上千天。像这样断案，什么冤屈能够昭雪？正直士人满怀冤屈，得不到信任；奸猾官吏作恶，不受惩处。这就是普通百姓容易遭受侵害困苦，天下大多穷困的原因。

暂且不说上天感伤降下灾异，只从人事来讲：从三公、州郡，到乡县办事官吏，打官司的百姓，牵扯到公务对质的人，每天可以达到十万人。一个人打官司，两个人奔走处理，就是三十万人荒废本业。按照普通农户计算，这就相当于每年有三百万人挨饿。这样盗贼怎么能够消弭，太平怎么能够到来？

《诗经》说：“不肯思虑动乱，谁没有父母？”百姓物资不足，君主又依靠谁富足？怎么能不深思！怎么能不深思！

《述赦篇》

治病的人，一定要知道脉象虚实，气血郁结在哪里，然后开出药方，疾病才可以痊愈，寿命才可以延长。治理国家的人，一定要知道百姓的疾苦，祸乱兴起的根源，然后设立禁令，奸邪才可以杜绝，国家才可以安定。

如今伤害良民最严重的，莫过于频繁的大赦赎罪。大赦赎罪频繁，恶人猖獗，好人受害。凭什么证明？

安分守己的百姓，不做坏事；有的官吏正直，不畏惧豪强。可是奸猾之徒凭空诬陷他们，就是知道不久就会大赦。善良君子蒙受冤屈，能够亲自到京城申诉的，万人之中没有几个；这少数人之中，能得到审阅过问的，一百个人里面不到一个；就算得到尚书对质，最后白白被遣返的，又占十分之六七。

那些轻薄作恶的人，触犯法律，受害的人家盼望他们伏法受诛，消解愤恨，结果却全部得到赦免释放。恶人聚会夸耀，惯偷带着赃物大摇大摆经过人家门前。孝子见到仇人，不能报仇；被盗的人看见自己财物，不敢取回，没有比这更痛心的。

田里养护杂草，就会伤害庄稼；宽待奸恶之人，就会伤害良善百姓。《尚书》说：“周文王制定刑罚，对这些罪人绝不赦免。”

先王制定刑法，不是喜好伤害人的身体，断绝人的性命；贵在威慑惩戒恶人，除去人间祸害。所以经书说：“上天授命有德之人，五种礼服彰显德行；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处置罪人。”《诗经》讽刺：“那些本该治罪的人，你却放过他们。”

古时候，只有刚刚接受天命的君主，承接大乱之后，盗贼奸邪遍地，法令难以推行，才会施行一次大赦，让罪人改过自新，抚育万民，成就教化。不是用来纵容奸邪、保全罪犯，放纵世间的恶人。本性邪恶的百姓，如同人间豺狼，就算得到赦免恩惠，终究没有悔改之心。早上刚脱去枷锁，晚上又回到牢狱，严明的长官，也不能杜绝这种情况。为什么？敢于做大恶的人，才干往往超过常人，又懂得讨好上层。大量挥霍非法得来的钱财，说谄媚的话，互相勾结。如果没有第五伦那样清廉正直的人，谁不会被收买？

议论政事的人很多说：“长久不大赦，奸邪就会猖獗，官吏控制不住，应当频繁赦免罪人，消解祸乱。”这是没有看清动乱的本源，不明白祸福怎么产生。

后来度辽将军皇甫规辞官回到安定。同乡有靠钱财买到雁门太守官职的人，也卸职回乡，递上名帖拜见皇甫规。皇甫规躺着不迎接。那人进来之后，皇甫规问道：“你之前在雁门郡，雁门的大雁好吃吗？”

过了一会儿，下人禀报王符前来拜访。皇甫规一向听闻王符的名声，慌忙起身，衣带都来不及系好，趿拉着鞋子出门迎接，拉着王符的手请入屋内，同席而坐，十分欢喜。

当时的人编俗语说：“只见二千石高官，不如一个穿儒服的书生。”说的是读书人道义可贵。王符最终没有做官，死在家中。（缝掖：宽大的儒生衣服，大袖子单衣。）

仲长统，字公理，山阳高平人。年少好学，广泛阅读典籍，文辞丰赡。二十多岁，在青州、徐州、并州、冀州一带游学，和他交往的人，都惊异于他的才华。

并州刺史高干，是袁绍的外甥。向来地位尊贵，有名望，招揽天下游士，很多士人前去依附。仲长统拜访高干，高干优厚款待，向他咨询时局。仲长统对高干说：“您有远大志向，却没有匹配的才干；喜爱士人，却不会识别人才，我深深为您警惕。”高干一向自我夸耀，不采纳他的意见，仲长统于是离开。没过多久，高干在并州发动叛乱，最终败亡。并州、冀州的士人，都因此看重仲长统的远见。

仲长统性情豪迈不羁，敢于直言，不拘小节，沉默或者发言没有定规，当时有的人称他为狂生。每当州郡征召，他就称病不去。

他常常认为，奔走侍奉帝王的人，目的是立身扬名。可名声不会永久留存，人生容易消逝。不如悠然闲适，自得其乐，想要找清净开阔的地方居住，满足自己的志趣。写下文章说：

“住所要有肥沃田地、宽大宅院，背靠青山，临近流水，沟渠池塘环绕，竹木遍布四周。屋前开辟场圃菜园，屋后栽种果树。车马足够代替步行劳作，仆役足够解除身体劳苦。奉养双亲有珍美的膳食，妻子儿女没有辛苦劳作。良朋好友相聚，就摆设酒食款待；佳节吉日，就烹煮牛羊祭祀。漫步园圃，游玩林间，清洗于清水，追纳凉风，垂钓游鱼，弋射高飞鸿雁。在舞雩台下吟诵，回到高堂歌咏。安歇在居室之内，思索老子道家玄远虚无的道理；调息精气，追寻至人的境界。和几位通达之士，论道读书，俯仰观察天地，品评人物。弹奏《南风》的古雅琴曲，奏响清商美妙乐调。逍遥于尘世之上，傲视天地之间。不受当世官府的羁绊，保全性命终其天年。能够做到这样，就可以凌驾云霄，超脱宇宙之外。哪里还会羡慕出入帝王的宫门呢！”

又写两首诗歌，抒发志向。诗歌写道：

飞鸟会留下踪迹，蝉蜕脱去外壳；腾蛇脱落鳞片，神龙褪去犄角。修养极高的人能够变化，通达之士超脱世俗。驾云不需要缰绳，乘风不需要双脚。垂落露水当做帷幕，张开云霄当做帐幄。夜晚清露作为饮食，太阳当做烛火。星辰如同璀璨宝珠，朝霞温润如玉。天地四方之内，随心所欲。人间俗事可以抛却，何必局促拘束！

大道虽然平坦，能够看清征兆的人很少。顺着本心行事，无所谓是非；顺应外物，无所谓可否。古往今来世事纠缠，曲折琐碎。何必千般思虑，关键全在于自我。把愁绪寄托天上，把忧患埋入地下。背弃散碎的五经，销毁《风》《雅》诗篇。诸子百家的杂书，全部付之一炬。坚守志向隐居山林，遨游东海之滨。以元气做船，以微风做船舵。翱翔于九天之上，随心自在遨游。

尚书令荀彧听闻仲长统的名声，十分赏识他，举荐他做尚书郎。后来参与丞相曹操的军事。每当谈论古今和当代世事，常常愤懑感慨，于是撰写论著名叫《昌言》，一共三十四篇，十多万字。

汉献帝禅位那一年，仲长统去世，时年四十一岁。他的友人东海人缪袭常常称赞，仲长统的文采足以接续西汉的董仲舒、贾谊、刘向、扬雄。现在摘录书中有益于治国的内容，大略记载在这里。

《理乱篇》

那些承受天命崛起的豪杰，一开始并没有坐拥天下的名分。没有统治天下的名分，所以战争竞相爆发。那个时代，大家都假托上天威命，占据一方国土，集结军队比拼智慧，较量勇武。不知道何去何从，误导天下的人，数也数不清。比拼智谋的穷尽计谋，比拼武力的战败受挫，力量再也不能抗衡，于是才低头归顺，接受朝廷的管束。

这些人之中，有的曾经是我的尊长，有的曾经和我地位同等，有的曾经俘虏奴役过我，有的曾经抓捕囚禁过我。他们内心愤恨，暗中诅咒，盼望着我败亡，实现从前的野心，怎么会甘心终身臣服？

等到后继君主即位，民心已经安定。普天之下，依靠王朝得以生养，得到富贵，安居乐业，养育子孙。天下太平，所有人归心朝廷。豪杰作乱的心思已经断绝，士民心志已经稳固。权贵出自固定家族，至尊只属于帝王一人。在这个时候，就算才智低下的君主在位，也能够恩德如同天地，威严堪比鬼神。狂风雷霆，不足以比喻他的愤怒；阳春雨露，不足以比喻他的恩泽。就算有几千周公、孔子，也无从施展圣德；上百万孟贲、夏育那样勇士，也无从逞勇武。

那些后世昏庸的君主，看见天下没有人敢违逆自己，自以为王朝就像天地一样不会灭亡。于是放纵个人嗜好，肆意宣泄邪恶欲望。君臣一同荒淫，上下一同作恶。看遍角抵杂技，听尽靡靡之音。在内沉溺女色，出外驰骋打猎。荒废各项政务，抛弃贤才。放纵欲望，没有底线。

信任亲近的，全是奸佞谄媚的小人；宠幸尊贵的，全是后妃外戚家族。如同让饿狼掌管厨房，饥虎看管牲畜。榨干天下的财富，残害百姓性命。百姓怨恨痛苦，祸乱一同爆发。中原动荡，四方外族叛乱，王朝土崩瓦解，一朝覆灭。从前那些受王朝抚育的百姓，如今全都变成血海深仇的敌人。等到大势已去，还不觉悟，难道不是富贵滋生不仁，沉溺享乐招来昏聩？存亡交替，动乱太平循环往复，这是天道必然的规律。

而且处理政事，往往只求权宜之计，不能分辨贤愚，推究盛衰根源。世道一天不如一天，距离古制越来越远，难道不是这样吗？汉朝建立以来，原本同为普通百姓，靠着财力凌驾他人之上的，数不胜数。而清白正直的士人，只能在困苦之中煎熬，对风俗好坏没有多少影响。

豪强大族的宅院，几百栋房屋相连；肥沃田地遍布原野，奴婢上千，依附的佃户数以万计。车船贩运贸易，走遍四方；囤积货物，堆满都城。奇珍宝物，高大屋子都装不下；牛羊牲畜，山谷都容纳不下。美艳的姬妾，住满华丽屋室；歌姬舞女，排列幽深厅堂。宾客等候接见不敢离去，车马交错拥堵门前。三牲肉食放得腐坏不能吃，美酒放得变质不能饮。权贵抬眼，别人就顺着他目光；权贵喜怒，别人就跟着他的情绪。这些本该是公侯才有的享乐，君主才有的丰厚待遇。只要会玩弄智谋诡诈，就可以得到；就算得到这些，世人也不认为有罪。源头一开，祸乱四处蔓延。想要士人舍弃荣华享乐，安于穷苦，放弃安逸，奔赴约束，谁愿意做呢！

动乱的时代长久，太平的时代短暂。乱世小人显贵受宠，君子穷困卑贱。君子穷困卑贱的时候，就算蜷曲身体、小步走路，尚且害怕招来灾祸。等到清平时代，又遭遇矫枉过正的管束。年老的人已经衰老，赶不上宽厚安乐的世道；年轻人正当壮年，又困在衰乱时代。于是奸人独占无穷的富贵福利，善良士人背负不该有的罪名。只要眼睛能分辨色彩，耳朵能听声音，嘴巴能知滋味，身体能感知寒暑的人，都会把修身洁行当做忌讳，想方设法投机避祸，更何况心甘情愿安守道义！这是后世君主只求权宜做法带来的过失。

春秋时代，周王室动乱；到战国，祸乱更加严重。秦始皇依靠兼并天下的势力，放纵虎狼一般的野心，残害天下百姓，暴虐不止，招来楚汉战争的苦难，比战国时代还要惨烈。汉朝二百年遭遇王莽之乱，百姓死亡的数目，又比秦末、项羽战乱翻倍。

到如今，大城市空旷无人居住，百里土地荒无人烟，数不过来。这又比王莽败亡的时候更加凄惨。可悲啊！不到五百年，大的灾难三次爆发，中间小的祸乱，尚且不计其数。世道变乱之后，猜忌越发深重，后世比前代更加残酷。照这样推演下去，不知道会走向何方。唉！不知道后世圣人拯救世道，要用什么办法？又不知道上天运数穷尽，将会走向什么结局？

（汉灵帝遭遇黄巾寇乱，汉献帝遭受董卓祸殃，英雄割据，白骨遍野，战乱三十多年。三方平定之后，百姓十不存一。）

《损益篇》

措施对时代有利，制度对事务便利，就可以施行。事理违背规律，法度被时代玩忽败坏，就可以更改。

古代施行有效的制度，如今施行没有功效，就不能不变革。变革之后反而不如从前，改动之后带来很多败乱，也不能不恢复旧制。

汉朝刚刚建立，分封子弟为王，把百姓的命运托付给他们，授予生杀大权。于是诸侯王骄纵放肆，欲望永不满足。残害百姓，满足私欲；骨肉之间淫乱，放纵情欲。对上有谋逆叛乱的奸心，对下有残害施暴的祸害。虽然凭借亲属恩情，可形势造就了这样的结果。后来朝廷降低爵位、削减封地，一点点剥夺权力，最后诸侯王只能领取俸禄度日。但是他们污秽淫乱的罪行，依然很多。

就算削弱他们的根基，减少恩宠，他们尚且凭借往日尊位，攫取社会资源。更何况让他们独掌封国，世袭权力，怎么能够靠呵斥命令，让他们顺从朝廷？如今朝政衰败，风俗改变，淳朴已经消逝，智巧心机兴起。人们突破礼制约束，放纵欲望，已经很久了，本就不能再授予他们权柄，给予资本。所以收回他们世代承袭的权力，制衡他们纵横地方的势力。贤能的尽早提拔，恶劣的尽早罢黜。于是地方不会埋没人才，朝廷没有专权的贵戚。这是变革之中做得很好，应当继续推行的。

井田制瓦解之后，商人豪强囤积财货，宅院遍布州郡，田地横跨郡县。本人没有低级官吏的官印，却僭越穿戴王侯的华美服饰；不做乡里小吏，却拥有上千户人家的劳役。享乐超过受封的诸侯，权势和郡守县令不相上下。靠钱财经营，犯法不受惩处，有敢死的刺客门客为他们卖命。导致弱小穷困百姓，破败流离，死后无力收敛，蒙受冤屈穷困，不敢申诉。虽说也因为法网疏漏，根源在于土地没有限额。

如今想要重整太平纲纪，奠定教化根基，均衡百姓贫富，匡正奢侈节俭的风俗，非恢复井田制不可。这是变革带来弊病，应当恢复的古制。

肉刑废除之后，刑罚轻重没有等级。比死刑轻一等的是髡钳，比髡钳轻一等的是鞭打。处死的人不能复生，髡刑却不会对人造成肉体重大伤害。髡刑、鞭打不足以惩治中等罪行，犯人就只好判处死刑！那些偷盗鸡狗、男女私奔、贿赂送礼、过失伤人，都不该判处死刑。杀掉他们，量刑太重；只用髡刑，量刑太轻。不设置中等刑罚匹配罪行，法令怎么不会混乱，判处生死怎么不会出现错谬？

如今担心刑罚太轻不能惩戒恶人，就依靠贪赃数额罗织罪名，借名目掩饰杀人。法令条文没有准则，名实不相符合，恐怕不是帝王通行的法度，圣人完善的制度。有人说：刑罚过重惩罚恶人尚且可以，错判好人受肉刑，怎么能够挽回？回答说：如果以前的政务，从来没有冤枉好人，那有罪的人才处死。这就变成忍心杀人，却不忍心使用肉刑。

如今让五刑分出等级，轻重有标准，法令有条理，名实对应。不是杀人、叛乱、禽兽一般大恶的，都不要处死。继承周代完备法典，接续吕侯祥刑的制度，这又是应当恢复的好制度。

《周易》说：“阳卦一个君主两个臣子，是君子之道；阴卦两个君主一个臣子，是小人之道。”所以数量少的，居于上位；数量多的，居于下层。一伍的长官，才干足够管理一伍；一国的君主，才干足以统治一国；天下的帝王，才干足以治理天下。愚笨的人受有智慧的人役使，就如同树枝依附树干，这是治理天下不变的道理。

建立国家划分人群，设立政务分配职事。地域太远难以安抚，事务总揽一处难以处理。如今远方州郡的属县，有的相隔几百上千里。虽然多山林沼泽，依然有可以居住耕种的土地。应当重新划定县的边界，最远不超过二百里。

核实户籍，统计人口；健全什伍制度，互相监察；限制每家田地，杜绝土地兼并；恢复五刑，减少滥杀；增加官吏，搞好政务；重视农耕桑蚕，充实储备；抑制工商业，以农业为本；推行教化，改变性情；表彰德行，激励风俗；核查才干技艺，匹配官职；挑选精锐，练习军事；修缮武器，备战守土；严格禁令，防范僭越；赏罚信实，用来劝善惩恶；整治游手好闲，杜绝奸邪；纠察苛刻官吏，废除繁暴政令。把这十六条作为政务纲领，执行要有常法，考核要有限度，安定时不懈怠，有变故不慌乱。就算圣人再次出世，也不能更改这套方针。

以前，天下户口超过一千万，除去老弱，每户一个壮年男子，就有一千万人。遗漏的人口还很多，内迁的蛮夷戎狄还不算在内。十个壮年人里面，一定有可以担任什伍长官的。从什伍长往上推，可以选出一百万基层长官；再十中取一，可以得到十万佐史人才；再十中取一，可以胜任政务职位的，就有一万人。

依靠体力劳作的叫普通人，看重壮年；依靠才智办事的叫士人，看重年长阅历。推行这套制度任用天下人才，尚且还有富余，哪里会担心人才不足。所以只有不去寻访人才，没有缺少人才的时代。做到这些，就可以顺应天性，穷究人事，振兴荒废的事业，接续断绝的传统，搜罗遗漏人才，贯通天人之道。

有人说：善于处理政事的人，要除去繁杂苛刻，合并裁减官职，无为而治，无事扰民，为什么你说这么多举措？回答说：假如真是这样，那么夏商周三代的治国之道也不值得效法，古代圣人也不值得师从了。君子运用法制，能够实现天下教化；小人运用法制，却会招致祸乱。同样一套法制，有的靠它实现教化，有的靠它造成动乱，是执行的人不同所造成的。倘若派豺狼去放牧猪羊，让盗跖主管国家征税，那么国家就会昏暗动乱，官吏肆意妄为，又哪里还能讨论制度的增减得失呢！国家要依靠君子才能治理教化，要依靠储备积蓄才不会有忧患。君子并不是亲自从事农耕桑蚕来求得衣食，国家的储备积蓄也不是靠横征暴敛来取得富足。如果官吏的俸禄确实优厚，那么官吏盘剥百姓、做买卖谋利的罪行就可以杜绝；国家储备确实充足，那么战乱寇贼、水旱灾害就不足以成为祸患。所以合乎道义得来财富，百姓不会认为是奢侈；合乎道义向百姓征取赋税，百姓不会觉得劳苦。天灾流行的时候，打开粮仓赈济借贷百姓，这不就是仁吗？衣食有富余的时候，减省奢靡华丽的开销，拿来施舍救济百姓，这不就是义吗？君子身居官位，作为士民的长官，本来就应该肉食丰盛、帛衣堆叠，乘坐四马牵引的朱红车轮的马车。如今反倒说住简陋房屋是高尚，吃野菜粗食是清廉，这既违背天地万物的本性，又助长虚伪的名声，让才智浅薄的人居于高位，各项功业不能全部兴盛，未必不是由此造成的。追求操守高洁，却舍弃有才能的人，这不是建立功业的实际做法。因为廉洁被举荐做官，最后却因贪财被罢官，这不是士大夫君子的本心。选用官吏一定要选拔贤良之士。贤良之士中富裕的少，贫穷的多，如果俸禄不足以供养家人，怎么能不多少私下谋求私利呢？之后却又治他们的罪，这就如同设置机关罗网来陷害天下的君子。

盗贼作乱、灾荒饥荒，各州接连不断地发生；饥荒突然降临，战争骤然爆发。于是向贫苦百姓征收苛捐杂税，削减官吏的俸禄；可以依靠的资源很少，索取搜刮的却繁多。万里之外物资匮乏，首尾不能相互救援；徭役一同征发，百姓荒废农耕桑蚕。亿万百姓向上天哀嚎，穷困潦倒辗转死在沟壑之中。现在核算肥沃田地的平均产量，计算庄稼的收成，假设每亩收获三斛粮食，每斛征收一斗，并不算很重。一年之内，就能积攒下数年的储备。就算兴起不合法度的徭役，放纵奢侈的欲望，大肆赏赐宠爱的近臣，储备也不会被耗尽。不遵循古代法度，打算实行轻税，等到某一处出现战乱警报，某一地区遭遇灾害，不到三年，核算财政就会出现巨大亏空。眼睁睁看着士兵吃粗劣的食物，望着道路上到处都是饿死的人，做君主的怎么能推行这样的政治呢？二十抽一的税率，被称作貊人的税法，更何况是三十抽一呢？削减官吏俸禄来充实军用开支，起源于秦国征伐诸侯，之后又用来对付四方外族；汉朝承袭这套制度，就没有加以更改。使国家危亡动乱的根源，就在这里。如今田地没有固定的主人，百姓没有固定的居所；官吏每日领取口粮，俸禄制度没有确定。应当制定法令制度，订立统一的条例，租税征收十分之一，更赋依照旧制不变。现在国土广阔而人口稀少，中等肥力的土地还有很多没有开垦；即便如此，也应当限制豪门大族，不许他们占有土地超过制度规定。

那些长着野草的荒地，全部划为官田；百姓有能力从事农耕的，才允许分给他们耕种。如果听任人们随意占有土地，日后必定会产生奸邪之事。赵岐注释说：“貊，是边远荒僻地区的夷貊部族。貊人居住在北方，那里气候寒冷，不能种植五谷，没有中原的礼法，所以二十取一的赋税就足够使用。”这段话说的就是想要实行轻税。

法诫篇

《周礼》设置六典，由冢宰辅佐天子治理天下。春秋时代，那些德行贤明的诸侯，都任命一位卿主持国政。到了战国时期，也全都是这样。秦国统一天下，设置丞相，又用御史大夫作为副贰。从汉高祖一直到汉成帝，沿袭这套制度没有更改，很多丞相任职直到去世。汉朝能够兴盛，正是依靠这套制度。把政务交给一个人，权力就会集中；交给几个人，就会互相推诿扯皮。权力集中，政务就会协调和顺，太平盛世由此兴起；互相推诿，就会矛盾冲突，祸乱由此产生。

光武皇帝不满几代帝王大权旁落，愤恨权臣窃取国家权柄，矫正前代弊病却矫枉过正，政务不再交给臣下处理。虽然设置三公，实际事务却归尚书台处理。从这以后，三公的职位只是充数罢了，可一旦政务处理不善，依旧会遭到斥责。而国家大权转移到外戚家族手中，宠幸落到皇帝身边的宦官身上。他们任用自己的同党亲信，把私人安插在朝廷之内布满京师，又分布到各个郡国。贤才愚人被颠倒任用，选拔官吏靠交易贿赂；平庸无能的人镇守地方，贪婪残暴的官吏治理百姓，侵扰骚扰普通百姓，激怒四方外族，招致叛乱反叛，战乱流离的苦难由此而来。怨愤之气一同爆发，阴阳失去调和，日月星辰出现亏蚀，怪异灾异屡次发生，虫灾毁坏庄稼，水旱灾害接连出现，这些都是外戚宦官造成的。可朝廷反倒下策书斥责三公，甚至将他们处死、罢官，这真足以让人对着苍天呼喊，痛哭泣血。再者，中期选拔三公，专门挑选清廉拘谨、谨慎小心、因循旧例的人。这些人不过是恪守礼教的妇人、乡野里的普通人罢了，怎么能够身居三公高位呢？权力格局已经是那样，选拔的人才又是这样，却想要三公为国家建立功勋，为百姓做出政绩，岂不是相差太远？从前汉文帝对待邓通，可以说是无比宠爱，却依旧成全申徒嘉惩治邓通的志节。如果大臣能够得到这样的信任重用，又怎么会忌惮皇帝身边的小臣呢？到了近代，外戚、宦官的请托如果得不到应允，心中稍有不满，立刻就能把人陷害到遭遇不测大祸，又怎么能够弹劾纠正他们呢！过去大臣权力重而责罚轻，如今大臣权力轻而责罚重。从前贾谊感伤绛侯周勃遭受屈辱，于是陈述大臣应当保有廉耻的名分，开启大臣有罪自行了断的先例。从那以后，就形成风俗。

后世的君主，生来就见到这种现状，习惯已成的惯例，竟没有人醒悟。唉，实在可悲！左手执掌天下的版图，右手却割破自己的喉咙，就算是愚人也知道不能这么做，更何况明达聪慧的君子！光武帝剥夺三公的大权，到如今情况更加严重；光武帝不让后族外戚掌握大权，几代之后就无法实行，这是亲疏形势不同造成的。皇后母家的亲属、皇帝身边近侍，有着至亲的地位，所以他们能够长久显贵掌权。由此带来的败亡，没有哪一个朝代不曾发生，却没有人以此为鉴，实在令人痛心。不如设置丞相总揽政务。如果委托三公处理国事，就应当分工明确，责令他们完成职责。主持国政的人，不应当和皇室缔结婚姻；和皇室有婚姻关系的人，不应当让他主持国政。这样之后，如果还有在位官吏祸害百姓，举荐人才不能得到贤才，百姓不得安宁，诉讼争端不断，天地灾变频发，妖孽怪事多有出现，才可以追究他们的罪责。

这是关于三公的奏疏，内容涉及后族外戚亲眷。

有人说：政务交给一个人，权力太过重大。回答说：真正合适的人才十分难得，又何必忌惮权力重大？从前霍禹、窦宪、邓骘、梁冀这类人，凭借外戚的权势，把持国家大权；等到他们伏法被杀，天子一纸诏书，第二天就将他们处置，又有什么可怕权力过重的呢？如今国家把神圣的权柄交付给亲近的小人，把重大权力交给后妃亲族，十代君主里面，八九代都是这样。

不去怪罪这些事，反倒怀疑独任丞相的弊端，这是多么违背事理！

史家评论说：诸子百家谈论治国已经由来已久，大抵宗旨都是稳固国家根本，革除时代的弊病。但是时代命运没有定数，各家意见偏颇杂乱，所以是非的议论，纷纭矛盾。我姑且妄加议论：当今世道不是赫胥、伏羲的上古时代，人的生活不再像初生幼鸟那样朴素无欲；教化事端万千萌生，人的情欲故念随之产生。就算有洞察万物的智慧，也不能穷尽世事的推移变化；就算幽深的高山大川，也不足以比喻世事的曲折险恶。处理政事要顺应世俗、切合时务，很难用固定不变的条条框框。如果使用人才能把握治国根本，即便道路不同，也能达到天下大治；如果才干和职位不相匹配，差一丝一毫就会完全背离正道。

为什么这么说呢？如果圣明的君主治理天下，那么就和天道准则相合，施政举措，本不该有不同的典章。可时代不同，制度就有增减，文饰和质朴交替推行。有的时代崇尚光明，有的时代崇尚晦默，和过去往复变化；有的时代兴兵征战，有的时代礼乐盛行，和上古参差不同。等到帝王乘坐黄屋车，身穿细葛布衣，制度丰厚简约各不相同，但是实现教化的目标却是一致；也有宽宥公族贵戚，对储君施加黥刑，宽厚残酷相差巨大，但是防范奸邪的目的必定相同。这就是分流而同源，思虑万千而目标一致。如果凭着个人私情矫枉过正，就一定会出现歪曲偏颇。所以葛布鞋踩寒霜的祸患，根源在于过分崇尚节俭；服饰华丽奢靡的告诫，要警惕过度铺张；禁令宽松、厚待臣下，会造成尾大不掉，弱者被欺凌；收敛威权、刑罚严苛，会因为苛刻刻薄导致国家分崩。这就是曹风、魏风的讽喻，记载在《国风》之中；周朝、秦朝末年的轨迹，在衰微灭亡之中显现。所以制度的取舍，关系到国家兴盛败亡。因此法令繁简要顺应时势，宽厚和严厉要相互调剂。刑书铸刻在鼎上，事务可以详尽完备；高祖约法三章，贵在简约。太叔因为施行猛政受到褒扬，国子去世百姓流下感念遗爱的眼泪；宣孟改变冬日般和缓的政风；平阳侯曹参遵循统一的法度。这些都是张弛有度带来宏大治绩，可以用来验证这个道理。众多思想家对当世得失探究得十分透彻，但是大多违背通达灵活的训诫，喜欢坚持片面的主张。崇尚清静无为的人，把高谈阔论看作迂腐的议论；看重名实考核的人，把老子的学说看作虚妄言辞。有的推崇上古帝王的风气，认为可以在当下实行；有的拿出救治时弊的方略，认为可以流传万世。认真考究，这些主张都会产生弊端。要知道船只不能在陆地上推行，瑟不能只用一种音调；不要被高远玄虚的道理迷惑，不要拘泥朴素表象妨害实务。这样治理教化的关键，各自发挥最大效用，治国谋略就可以讲明白了。

“纠纠葛屦，可以履霜。”郑玄注释说：“葛布鞋低廉，皮靴贵重。魏国民俗到冬天还穿葛布鞋踩寒霜，是贪图葛鞋廉价。”

汉高祖刚进入关中，废除秦朝严苛的法律，订立约法三章，这就是详和简的不同。

汉高祖斥责随何说：“哪里用得着迂腐的儒生。”名实，指名家学派。柱下，指老子。诞，虚妄。说的是各家志向互不相同。

史家赞语说：见识狭隘就容易偏向一端，众家言论难以统一。补救质朴就要辅以文饰，矫正松弛必然手段峻急。抓住根本就能自行理顺，拘守一隅就会出现过失。仔细审视时代的弊病，就能成就昭明的治国方略。

《后汉书》卷五十 孝明八王列传第四十

孝明皇帝有九个儿子：贾贵人生下章帝；阴贵人生下梁节王刘畅；其余七位诸侯王，本书没有记载他们的母亲是谁。

千乘哀王刘建，永平三年受封。第二年去世，年纪幼小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

陈敬王刘羡，永平三年封为广平王。建初三年，主管官吏上奏请求派遣刘羡和钜鹿王刘恭、乐成王刘党一同前往封国。肃宗章帝对诸王感情深厚，不忍心和他们分离，于是把他们全都留在京城。第二年，核对全国舆地图册，让各个封国户口数目均等，每年租税收入各为八千万。刘羡广泛研读儒家经书，有威严气度，曾经和儒生们在白虎殿讲论经义。

建初七年，章帝因为广平地处北方，边防耗费很多，于是改封刘羡为西平王，分割汝南郡八个县作为封国。等到章帝驾崩，留下遗诏改封刘羡为陈王，以淮阳郡作为食邑，就在这一年前往封国。刘羡在位三十七年去世，儿子思王刘钧继承王位。

刘钧继位之后，多有不法行为，竟然擅自举行只有天子才能举行的大射礼。他生性阴险狠毒，喜爱文法刑狱，封国内俸禄二千石的国相，如果和他相处不和，他就暗中加以陷害。他憎恨敬王的夫人李仪等人，永元十一年，就派门客隗久杀害李仪全家。

官吏抓捕到隗久，关押在长平监狱。刘钧想要断绝口供线索，又指使门客劫狱杀死隗久。事情被揭发，主管官吏上奏弹劾，刘钧被判罪，削去西华、项、新阳三个县的封地。永元十二年，朝廷封刘钧的六个弟弟为列侯。后来刘钧娶皇宫放出的女子李娆做小妾，又获罪被削去圉、宜禄、扶沟三县。永初七年，封敬王的孙子刘安国为耕亭侯。刘钧在位二十一年去世，儿子怀王刘竦继位。刘竦在位两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

永宁元年，朝廷立敬王的儿子安寿亭侯刘崇为陈王，就是陈顷王。刘崇在位五年去世，儿子孝王刘承继位。

刘承去世，儿子愍王刘宠继位。熹平二年，陈国国相师迁追奏前任国相魏愔和刘宠一同祭祀天神，希冀非分的帝位，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主管官吏上奏派遣使者核查审问。这个时候刚刚诛杀勃海王刘悝，灵帝不忍心再施加刑罚，下诏用囚车把魏愔、师迁押送到北寺诏狱，派中常侍王酺和尚书令、侍御史一同审讯。魏愔供认只是和陈王一同祭祀黄老君，祈求长生福分而已，没有其他非分之想。王酺等人上奏：魏愔身为国相，职责是匡正诸侯王，自身行为却不端正；师迁诬告诸侯王，捏造大逆不道的罪名，二人全部处死。下诏赦免刘宠，不予追究。

刘宠擅长弩箭射击，十次发射十次命中，每一箭都射中同一个位置。中平年间，黄巾起义爆发，各郡县官吏全都弃城逃跑。刘宠拥有数千张强弩，率军驻扎在都亭。陈国百姓一向听闻诸侯王善于射箭，不敢反叛，所以唯独陈国得以保全，前来归附的百姓有十多万人。到献帝初年，各地义兵兴起，刘宠率领军队屯驻阳夏，自称辅汉大将军。陈国国相骆俊，会稽人，一向有威望恩德。当时天下饥荒，邻近郡县很多百姓前来投奔，骆俊倾尽资财赈济，很多百姓得以保全性命。后来袁术向陈国求取粮食，骆俊拒绝了他。袁术十分愤恨，派遣刺客诈降，刺杀骆俊和刘宠，陈国就此破败。

这个时候各个诸侯国不再有租税俸禄，又屡次遭到劫掠抢夺，诸侯王们两天才吃一顿饭，很多人辗转死于沟壑。诸侯王的姬妾，很多被丹陵的士兵、乌桓部族掳掠。

彭城靖王刘恭，永平九年赐号灵寿王。永平十五年，封为钜鹿王。建初三年，改封江陵王，把南郡作为封国。元和二年，三公上奏说江陵位于京城正南方，不适合封给诸侯王，于是改封六安王，以庐江郡为封国。肃宗章帝驾崩，遗诏改封彭城王，以楚郡作为食邑，就在当年前往封国。

刘恭为人敦厚庄重，举止合乎礼仪法度，官吏百姓都敬爱他。永初六年，封刘恭的儿子刘阿奴为竹邑侯。

元初三年，刘恭因为事情迁怒儿子刘酺，刘酺自杀。国相赵牧把这件事上报朝廷，趁机诬告刘恭祭祀时口出恶言，犯下大逆不道的重罪。主管官吏上奏请求处死刘恭。刘恭上书为自己申诉。朝廷因为他一向品行道义著称，下令核查事实，没有找到谋反的证据。赵牧被投入监狱，遇上大赦免去死罪。

刘恢因为直言劝谏而死，赵牧为他申冤才得以昭雪。赵牧考绩高等，担任侍御史、会稽太守，到处都有好政绩。等到诬告刘恭一事，安帝怀疑赵牧诬陷，于是派遣御史母丘歆复查实情，把赵牧交付廷尉，遇到赦免没有处死，最后死在家中。

刘恭在位四十六年去世，儿子考王刘道继承王位。元初五年，封刘道的三个弟弟为乡侯，刘恭的孙子刘顺为东安亭侯。

刘道在位二十八年去世，儿子顷王刘定继位。本初元年，封刘定的九个兄弟全部为亭侯。

刘定在位四年去世，儿子孝王刘和继位。刘和天性极为孝顺，他的太夫人去世，他在陵墓旁守丧，哀伤过度损伤身体，超出礼法限度。封国的傅、相把情况上报朝廷。桓帝下诏，派人带着牛和酒迎接诸侯王返回王宫。刘和敬重贤才，乐于施舍，封国之内百姓都爱戴他。初平年间，天下大乱，刘和遭到贼寇昌务攻打，逃奔东阿，后来才回到封国。

刘和在位六十四年去世，孙子刘祗继承王位。在位七年，魏朝接受汉朝禅让，封刘祗为崇德侯。

乐成靖王刘党，永平九年赐号重熹王，永平十五年封为乐成王。刘党聪慧，擅长史书，喜爱校正文字。他和肃宗章帝同岁，彼此格外亲近友爱。建初四年，朝廷把清河郡的游、观津，勃海郡的东光、成平，涿郡的中水、饶阳、安平、南深泽一共八个县，增划给乐成国。等到章帝驾崩，刘党就在这一年前往封国。刘党为人苛刻急躁，不遵守法令制度。旧有制度，皇宫放出的宫人，不允许嫁入各个诸侯王国。有过去掖庭的歌舞艺人哀置，嫁给平民章初为妻。刘党召哀置进入王宫，和她私通。章初想要上书告发，刘党十分恐惧，于是暗中贿赂哀置的姐姐哀焦，让她杀死章初。事情被发觉，刘党又缢杀三名宫内侍从，断绝口供线索。又娶过去中山简王的侍女李羽生做小妾。永元七年，国相上奏检举他的罪状。和帝下诏，削去东光、鄡二县封地。刘党在位二十五年去世，儿子哀王刘崇继位。在位两个月就去世，没有子嗣，封国断绝。

第二年，和帝立刘崇的兄长修侯刘巡为乐成王，就是乐成厘王。刘巡在位十五年去世，儿子隐王刘宾继位。

刘宾在位八年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再次断绝。

第二年，朝廷又立济北惠王的儿子刘苌，继承乐成靖王的后嗣。刘苌到封国才几个月，骄纵荒淫，不守法度，过失不断累积。冀州刺史和国相上奏检举刘苌犯下大逆不道的罪行。安帝下诏说：“刘苌厚颜无耻，放纵心志。明知宗庙陵寝最为重要，继承宗祧有严格的礼仪，不恪守恭敬祭祀的礼节、肃穆谨慎的规矩，竟敢擅自减损祭祀的牲畜，祭品不能完备丰盛。轻慢祖母大姬，不敬畏长辈的训诫。举止颠倒荒唐，在家中荒淫放荡，强娶别人的妻子，赏赐婢女侍妾。殴打官吏百姓，专横凶暴。罪孽深重，十分可耻。朕参考八议宽宥的制度，不忍心把他交给司法官处置。把刘苌贬为临湖侯。朕没有识别人才的智慧，导致宗室继嗣秩序混乱，无法安慰祖母大姬，心中长叹不已。”

延光元年，立河间孝王的儿子刘得继承乐成靖王的后嗣。因为乐成国屡次断绝，所以改国号叫安平，就是安平孝王。

刘得在位三十年去世，儿子刘续继位。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刘续被黄巾军劫持扣押在广宗。叛乱平定之后才回到封国。同年秋天，因大逆不道罪被诛杀。在位三十四年，封国废除。

下邳惠王刘衍，永平十五年受封。刘衍容貌俊美，肃宗章帝即位之后，常常留在皇帝身边。建初初年，刘衍行冠礼，下诏赏赐刘衍的师傅以及下属官吏金帛，各有等差。建初四年，把临淮郡，加上九江郡的钟离、当涂、东城、历阳、全椒，合计十七县增划给下邳国。章帝驾崩，刘衍就在这一年前往封国。后来刘衍患病，精神恍惚。太子刘卬获罪被废黜，各个姬妾争相想要立自己的儿子做继承人，接连上书互相告发。和帝怜悯他们，派遣彭城靖王刘恭到下邳国，端正嫡庶名分，立刘成为太子。

刘衍在位五十四年去世，儿子贞王刘成继位。永建元年，封刘成的两个兄长、惠王的两个孙子全部为列侯。

刘成在位两年去世，儿子愍王刘意继位。阳嘉元年，封刘意的八个弟弟为乡侯、亭侯。中平元年，遭遇黄巾战乱，刘意弃国出逃。叛乱平定之后回到封国，几个月之后去世。在位五十七年，享年九十岁。

儿子哀王刘宜继位，在位几个月去世，没有子嗣。建安十一年，封国废除。

梁节王刘畅，永平十五年封为汝南王。他的母亲阴贵人受到皇帝宠爱，刘畅也格外得到宠幸，封国租税收入比其他诸侯王多出一倍。肃宗章帝即位，遵从先帝的心意，对刘畅赏赐恩宠十分优厚。建初二年，封刘畅的舅舅阴棠为西陵侯。建初四年，改封梁王，把陈留郡的郾、宁陵，济阴郡的薄、单父、己氏、成武一共六县，增划给梁国。章帝驾崩，刘畅就在这一年前往封国。

单父，就是如今宋州的属县。己氏，就是如今宋州的楚丘县。成武，就是如今曹州的属县。

刘畅天资聪慧，但是从小富贵骄纵，经常不遵守法令。回到封国之后，多次做噩梦。随从官吏卞忌自称能够役使六丁神，擅长占卜解梦，刘畅屡次叫他来卜筮。另外刘畅的乳母王礼等人，借机声称自己能够看见鬼神，于是一同观望云气吉凶，祭祀求福。卞忌等人谄媚讨好，说神灵预言诸侯王应当做天子。刘畅心中欢喜，和卞忌等人应答呼应。永元五年，豫州刺史、梁国国相上奏检举刘畅犯大逆不道罪。审讯拷问，刘畅拒不认罪。主管官吏请求征召刘畅到廷尉诏狱，和帝没有准许。主管官吏再次上奏，请求废除他的封国，把他流放到九真郡。皇帝于心不忍，只削去成武、单父两县封地。刘畅惭愧恐惧，上疏谢罪说：“臣本性狂妄愚昧，生长在深宫，由乳母傅母抚养长大，被身边人的花言巧语迷惑。等到回到封国，不知道防备禁令。身边侍从贪图臣的财物，蛊惑欺骗臣。臣不能明辨真伪，就和他们应答许诺，自己没有察觉已经陷入死罪，直到被查办。浑身发抖，内心惊悸，后悔也来不及。本以为立刻就会当众处死，魂魄离开躯体，埋身黄泉。没想到陛下圣明仁德，违背法度宽佑臣，不听从主管官吏的意见，破格赦免臣。臣一连数月战栗不安，不敢安心。向上想到辜负先帝，又让陛下因为臣蒙受天下人的非议，实在羞愧得喘不过气，筋骨都像要散掉。臣知道这样宽大的赦免不会再有第二次，发誓约束自己以及妻子儿女，不敢再有越轨出入，不敢再有奢侈挥霍。封国租税还有剩余，请求只享用睢阳、谷孰、虞、蒙、宁陵五个县，把其余四个县归还朝廷。臣的小妾三十七人，没有生育子女的，希望送回她们娘家。自己挑选谨慎忠厚的奴婢二百人，其余朝廷赐予的虎贲卫士、官骑，以及各类工匠乐伎、奴仆奴婢、兵器弓弩、车马，全部送回原来官署。臣身为皇室骨肉至亲，扰乱圣朝教化，玷污清明的世道。既然得以保全性命，实在没有脸面再居住宏大王宫，享用大国封土，设置属官，囤积财物。希望陛下施加大恩，开启臣悔过自新的门路，给臣改过向善的机会，让天下人知道臣蒙受皇恩，免于死罪，能够悔过反省。臣把公卿弹劾臣罪行的诏书放在面前，日夜诵读。臣本是凡俗之人，贪恋活在清明时代，不能够自行了断，只希望陛下哀怜臣，让臣苟延残喘片刻。如果不答应我的请求，臣实在没有脸面长久活下去，死后到黄泉，没有脸面面见先帝。这是臣最诚挚的心意。臣想要归还更多封赏，担心天子恩典不会允许，权衡保留下来的这些，对臣已经足够富足。”

皇帝下诏书回复：“朕念及你是皇室至亲，本性淳良美好，只是封国傅相不称职，不能防范奸邪，才招致主管官吏纷纷上奏。如今你深刻反思悔过，严格责备自己，朕心中恻然伤感。过错不是出自于你，责任在于身边那些小人。一旦克制自己回归礼法，天下人都会赞许仁德。你安心平复心绪，努力修养美好德行。《周易》不是说吗：‘谦虚就会得到四种益处。小有非议，最终吉祥。’好好吃饭，爱惜自身。”刘畅坚持辞让封地，奏章多次呈上，皇帝最终没有应允。

刘畅在位二十七年去世，儿子恭王刘坚继位。永元十六年，封刘坚的两个弟弟为乡侯、亭侯。

刘坚在位二十六年去世，儿子怀王刘匡继位。永建二年，封刘匡的七个兄弟为乡侯、亭侯。

刘匡在位十一年去世，没有子嗣。顺帝封刘匡的弟弟孝阳亭侯刘成为梁王，就是梁夷王。

刘成在位二十九年去世，儿子敬王刘元继位。

刘元在位十六年去世，儿子刘弥继位。刘弥在位四十年，魏代汉之后，封刘弥为崇德侯。

淮阳顷王刘昞，永平十五年封为常山王。建初四年，改封淮阳王，把汝南郡的新安、西华增划给淮阳国。

刘昞在位十六年去世，还没有确立继承人。永元二年，和帝立刘昞的小儿子刘侧为常山王，承继刘昞的宗祀，就是常山殇王。

刘侧在位十三年去世，父子二人都没有前往封国，都安葬在京城。刘侧没有子嗣，当月，朝廷立他兄长刘防的儿子侯刘章为常山王。

和帝怜悯刘章幼年丧父，多次加以赏赐。延平元年，刘章前往封国。

刘章在位二十五年去世，就是常山靖王。儿子顷王刘仪继位。永建二年，封刘仪的两个兄长为亭侯。

刘仪在位十七年去世，儿子节王刘豹继位。元嘉元年，封刘豹的四个兄长为亭侯。

刘豹在位八年去世，儿子刘暠继位。刘暠在位三十二年，遭遇黄巾战乱，弃国逃亡。建安十一年，封国废除。

济阴悼王刘长，永平十五年受封。建初四年，把东郡的离狐、陈留郡的长垣增划给济阴国。

刘长在位十三年，在京城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史家评论说：晏子说：“人生下来就要厚养，使用财物要获取利益，于是就要用道义礼法来约束，叫做限制财利。”意思是人的情欲需要道义来端正德行，就好比布帛需要幅宽才能有尺度。明帝分封各个儿子，每年租税都不超过二千万，马皇后为诸王求情，也不能更改。多么贤明啊！哪里仅仅是节俭而已。他明白骄奢显贵的人欲望永无满足，嗜好贪欲难以穷尽，所以东汉的诸侯王很少遭遇灾祸败亡。

史家赞语说：孝明皇帝繁育后嗣，八位藩王拱卫王室。陈敬王庄重威严，彭城王德行敦厚。下邳王身染重病，梁节王被邪说迷惑。三位藩王早早离世，刘党行事荒淫悖逆。

《后汉书》卷五十一 李陈庞陈桥列传第四十一

李恂，字叔英，安定郡临泾县人。年少研习《韩诗》，教授的学生常常有几百人。颍川太守李鸿聘请他担任功曹，还没来得及赴任，州府又征召他做从事。恰逢李鸿去世，李恂不接受州府的任命，护送李鸿灵柩返回故乡。安葬完毕，留下来修筑坟墓，为李鸿守丧三年。

李恂被征召进入司徒桓虞的幕府。后来被授任侍御史，持符节出使幽州，宣示朝廷恩泽，安抚北狄。所经过的地方，他把山川地形、屯田聚落绘制成一百多卷图册，全部封好上奏朝廷。肃宗章帝十分赞许他，授任兖州刺史。李恂以清廉简约做下属的表率，经常铺羊皮坐卧，盖粗布被子。升迁张掖太守，有威严持重的名声。当时大将军窦宪率军屯驻武威，天下州郡无论远近，没有不馈赠礼物讨好窦宪的。李恂奉公刚正不阿，被窦宪上奏弹劾罢免官职。

后来朝廷再次征召，授任谒者，持符节兼任西域副校尉。西域物产富足，珍宝众多，各国送来做人质的王子、督护使者、经商胡人，多次送给李恂奴婢、大宛良马、金银、毛织地毯之类财物，李恂一概不接受。北匈奴多次截断西域车师、伊吾的通道，陇沙以西朝廷使者无法通行。李恂悬赏招募勇士，斩杀匈奴敌帅，把首级悬挂在军营大门。从此道路畅通平安，恩威一并施行。“流沙在玉门关外，绵延几百里，有三处险阻叫做三陇。”

升迁武威太守。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步行回到家乡，隐居山野水泽，编织茅草建造房屋，只和学生编织草席维持生活。

恰逢西羌反叛，李恂到田间，被羌人俘获。羌人一向听说他的名声，把他释放。李恂于是前往洛阳谢罪。当时年成饥荒，司空张敏、司徒鲁恭等人各自派儿子送来粮食，李恂全都不接受。迁居到新安关下，捡拾橡子果腹自给。九十六岁去世。

陈禅，字纪山，巴郡安汉人。在郡府担任功曹，举荐善人，罢黜恶人，郡内百姓都敬畏他。被察举孝廉，州府征召担任治中从事。当时刺史被人检举收受贿赂，陈禅应当接受传讯拷问，他没有携带别的东西，只准备了丧葬用具。到了公堂，遭到无数次鞭打，五种酷刑全部施加在身上，陈禅神色自若，口供始终不变，这件诬告才得以消解。车骑将军邓骘听闻他的名声，征召入府，举荐为茂才。当时汉中蛮夷反叛，朝廷任命陈禅担任汉中太守。蛮夷贼寇一向听说他的威名，立刻投降归服。升迁左冯翊，入朝担任谏议大夫。

永宁元年，西南夷掸国国王进献乐舞艺人以及幻术艺人，艺人可以口中吐火，肢解身体，互换牛马头颅。第二年元旦朝会，在宫廷中表演幻术。安帝和群臣一同观看，都十分惊奇。唯独陈禅离开席位，举手高声说道：“从前齐鲁两国举行夹谷会盟，齐国安排侏儒歌舞取乐，孔子就诛杀侏儒。又说：‘摒弃郑国的靡靡之音，疏远奸佞小人。’帝王的朝堂，不应当表演夷狄的技艺。”尚书陈忠弹劾陈禅说：“古代四方的欢乐乐舞在殿堂表演，四方外族的乐舞陈列在宫门。所以《诗经》说‘以雅以南，韎任朱离’。如今掸国穿越流沙，翻越县度大山，万里前来进贡，并不是郑国卫国的淫靡乐曲，也不能和奸佞小人相提并论。陈禅在朝堂诋毁朝政，请把陈禅投入监狱治罪。”皇帝下诏不许逮捕，贬官为玄菟郡候城障尉，下诏警告：“胆敢不赴任，就上报你的妻子儿女随从人员的姓名。”陈禅出发之后，朝廷很多人为他申诉。恰逢北匈奴进犯辽东，朝廷追回任命，拜陈禅为辽东太守。胡人畏惧他的威严强大，向后撤退几百里。陈禅不发动军队，只派遣官吏士卒前去开导安抚，单于跟随使者来到郡府。陈禅在学府举行礼仪，向单于宣讲道义感化他。单于心悦诚服，赠送匈奴珍贵宝物之后离去。

四方外族的乐舞，只有南方乐舞可以配合雅乐，是因为他们的乐声乐器不违背礼法。《周礼》，鞮鞻氏掌管四方外族乐舞。郑玄注释：东方乐叫韎，南方乐叫任，西方乐叫朱离，北方乐叫禁。《毛诗》没有“韎任朱离”这句话，大概见于齐诗、鲁诗，如今已经失传。韎读音昧。《礼记》记载，九夷、八蛮、六戎、五狄前来朝见，站在明堂四门外面。等到邓骘被诛杀罢黜，陈禅因为曾经是邓骘的属官被免官。后来又做车骑将军阎显的长史。顺帝即位，升迁司隶校尉。第二年，在官任上去世。

儿子陈澄，有清廉名声，官做到汉中太守。

陈禅的曾孙陈宝，也刚正果敢，有陈禅的风骨，担任州别驾从事，在州郡乡里名声显扬。

庞参，字仲达，河南郡缑氏县人。最初在郡府做官，没有名气。河南尹庞奋见到他，认为他才能出众，举荐为孝廉，授任左校令。后来犯法，被发配到若卢狱服劳役。

永初元年，凉州先零羌部族反叛，朝廷派遣车骑将军邓骘率军讨伐。庞参在服刑期间，让他的儿子庞俊上书朝廷：“如今西部各州流民动荡不安，可征调徭役赋税没有停止；水灾接连不断，土地肥力得不到恢复。再加上大军出征，百姓疲于远途戍守。农耕被转运军粮消耗殆尽，财物被征调搜刮一空。田地得不到开垦，庄稼没有收成，百姓束手无策陷入穷困，对来年秋收不抱希望。百姓力量耗尽，再也承受不住朝廷的征发。臣愚钝认为，从万里之外运送粮食，奔赴羌戎战场，不如集结军队休养士兵，等待敌人疲惫。车骑将军邓骘应当暂且收兵回朝，留下征西校尉任尚，督导凉州官吏百姓，迁移到三辅地区居住。停止徭役，保障农耕时节；废除繁杂赋税，增加百姓财富。让男子可以耕种，女子可以纺织。之后养精蓄锐，趁着敌人松懈沮丧，出其不意，攻其不备。既可以报边境百姓的仇，也可以洗刷军队战败的耻辱。”奏疏递上，恰逢御史中丞樊准上疏举荐庞参：“臣听说上百只猛禽，比不上一只鹗勇猛。从前孝文皇帝感悟冯唐的话，赦免魏尚的罪责，让他镇守边疆，匈奴不敢向南进犯。凭借一个大臣，就能化解一方危难，关键在于用人得当。臣看到原左校令河南人庞参，勇武谋略深不可测，卓异不凡，才干武略，有魏尚的风范。之前因为微小过失，服刑已经很久。如今羌戎作乱，大军驻扎西边，臣认为像庞参这样的人才，应当放到军队之中。恳请陛下效仿前代举用人才的事例，参考魏尚的功绩，赦免庞参的刑罚，任用他做军中先锋，必定能建立功绩，宣扬国家威严。”邓太后采纳这个建议，立刻把庞参从囚徒之中提拔出来，征召授任谒者，派他向西督导三辅各支军队屯驻，同时征召邓骘回京城。

永初四年，羌寇祸患越发严重，军费一天天增加，又连年粮食歉收，一石谷物价值一万多钱。庞参写信给邓骘说：“连年羌寇唯独祸害陇右，供给徭役赋税的损耗一天天增加，官府亏欠民间债务几十亿万。如今又征募调发百姓，索取谷物布帛，百姓变卖家中器物，应付官吏的索取。对外遭受羌虏侵扰，对内被赋税徭役逼迫。于是千里转运粮食，供给遥远的武都等西部郡县。路途艰险阻碍，劳苦万般；行军太快，就会遭到贼寇劫掠；行军迟缓，粮食就会损耗。军粮丢弃在旷野，牛马死在山林沼泽。官府物资不足，就向百姓借贷。百姓已经穷困，又能向谁索取？名义上是救援金城，实际上却让三辅陷入困境。三辅一旦穷困，反过来又会造成金城的祸乱。庞参之前多次说应当放弃西域，被西州的士大夫讥笑。如今贪图不毛之地，治理无法教化的百姓，把军队暴露在伊吾野外，为万里之外的外族费心，结果凉州破败，祸乱延续到现在。开拓疆土却不能安宁，不能让国家强大；拥有很多土地却无人耕种，怎么能解救饥荒凋敝！所以善于治理国家的人，务求安定国内，不贪求境外的利益；务求让百姓富足，不贪求广阔土地。三辅山地平原辽阔，百姓稀少，废弃的县城很多，有很多可以居住的地方。现在应当把边郡无法生存的百姓，迁移到各个帝陵附近居住，在旧县城屯田戍守。孤立偏远的郡县，酌情迁移百姓；长途转运耗费巨大，把物资集中到近处；繁多的徭役，予以休养生息。这才是最好的办法。”邓骘和公卿大臣因为国家财力不足，想要采纳庞参的建议，但是很多大臣不赞同，这件事就搁置下来。

朝廷授任庞参为汉阳太守。郡里有个叫任棠的人，有高尚节操，隐居讲学。庞参到任，先去拜访他。任棠不和庞参说话，只把一大棵薤菜、一盆水放在门屏前面，自己抱着小孙子趴在门下。主簿认为任棠傲慢无礼。庞参思索他暗含的用意，过了很久说道：“任棠这是开导我啊。放一盆水，希望我为官清廉；拔出一大棵薤菜，希望我打击豪强宗族；抱着孙子挡在门前，希望我开门抚恤孤苦之人。”于是叹息而归。庞参在职期间，果然能够压制豪强，扶助弱小，施行仁政深得民心。

元初元年，升迁护羌校尉，反叛的羌人感念他的恩德信义。第二年，烧当羌部族的号多等人全部归降，朝廷才得以重新把治所迁回令居，打通河西的道路。当时先零羌首领在北地僭越称王，皇帝下诏命令庞参率领归降的羌人以及湟中志愿归附的胡人七千人，和代理征西将军司马钧约定日期，在北地会合攻打羌人。庞参在路上被羌人打败，已经错过了约定时间，于是谎称患病带兵撤回。因为谎称有病获罪，被征召投入监狱。校书郎中马融上书为他求情：“如今西戎反叛，劫掠五个州郡。陛下怜悯百姓遭受创伤，哀伤百姓流离失业，竭尽国库财物供给军队。从前周宣王时猃狁侵犯镐京、方地，孝文帝时匈奴劫掠上郡。周宣王建立中兴功业，孝文帝获得太宗的庙号。这不单单是两位君主聪慧明达，也是因为有勇武善战的大臣辅佐。所以南仲威名赫赫，写进《周诗》；周亚夫英武豪迈，记载在汉朝史书。臣私下看到前任护羌校尉庞参，文武才干兼备，智谋谋略宏大深远，既有勇敢坚毅的气节，又有博学深远的谋划。还有度辽将军梁慬，从前在西域任职，辛勤劳苦数年，回来镇守三辅，建立功业，在北方边塞任职，单于归降。如今二人都被囚禁，触犯国法。从前荀林父在邲地战败，晋景公依旧让他官复原职；孟明视在崤山全军覆没，秦穆公没有罢免他的官职。所以晋景公吞并赤狄的土地，秦穆公称霸西戎。希望陛下借鉴这两位古人，宽恕庞参、梁慬，这对于抵御外敌，辅佐圣朝教化，确实大有裨益。”奏疏呈上，朝廷赦免庞参等人。

士贞子劝谏晋侯说：“不可以处罚荀林父。他打了败仗，就如同日月发生亏蚀，哪里会损伤日月本身的光明？”晋侯于是恢复荀林父的职位。

后来任命庞参做辽东太守。永建元年，升迁度辽将军。永建四年，入朝担任大鸿胪。尚书仆射虞诩举荐庞参，说他具备宰相的才能。顺帝时期，庞参担任太尉，总管尚书台事务。当时三公之中，庞参以忠直闻名，多次被皇帝身边的小人诬陷诋毁。因为举荐任用的人才违背皇帝心意，司隶校尉顺着谗言去查办他。当时正逢茂才、孝廉朝会，庞参因为遭到弹劾，称病不能参加。上计掾广汉郡人段恭借着朝会的机会上疏：“路上的行人，耕田织布的百姓都说：‘太尉庞参，竭尽忠心坚守节操，只因为行事正直不肯曲意逢迎，被众多奸邪小人孤立，处在不断遭受中伤的境地。’臣还希望在陛下在位的时候，庞参能够得到保全。如今却有奸佞小人诋毁忠良。这是天地最忌讳的事，也是君主最应当警戒的。从前白起被赐死，诸侯纷纷举杯庆贺；季子回到鲁国，鲁国人庆幸解除危难。国家依靠贤才实现教化，君主依靠忠臣获得安定。现在天下都庆幸陛下拥有这样忠直贤臣，希望能够始终重用庞参，安定国家社稷。”奏疏递上，皇帝立刻派遣小黄门探视庞参的病情，太医送来羊和酒慰问。

后来庞参的夫人憎恨前妻留下的儿子，把孩子投到井中杀害。庞参一向和洛阳令祝良不和，祝良听说这件事，率领官吏士兵闯入太尉府核实案情，于是上奏庞参的罪状。庞参借着灾异发生，被策书罢免太尉官职。主管官吏认为祝良没有事先上奏请示，就擅自折辱宰相，把祝良投入诏狱。祝良深得百姓民心，洛阳官吏百姓守在宫阙前，请求替祝良抵罪的，每天有成千上万的人。皇帝于是赦免祝良的刑罚。

阳嘉四年，朝廷再次任命庞参为太尉。永和元年，因为长期患病被罢免，死在家中。

陈龟，字叔珍，上党郡泫氏县人。家中世代出任边将，熟习骑马射箭，在北方州郡勇武闻名。

陈龟年少就有志气。永建年间，被察举孝廉，五次升迁，官至五原太守。永和五年，授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南匈奴左部发动叛乱，陈龟认为单于不能统御部下，表面归顺内里反叛，逼迫单于自杀。因此获罪被征召下狱，免去官职。

后来两次升迁，授任京兆尹。当时三辅的豪强大族，很多欺压冤枉平民百姓。陈龟到任，树立威严，全部平反百姓的冤屈，郡内百姓十分欢喜。

恰逢羌胡侵犯边境，杀害官吏，掳掠百姓。桓帝因为陈龟世代熟悉边地风俗，授任度辽将军。陈龟临行之前上疏：“臣陈龟家族几代蒙受皇恩，驰骋在边疆。就算竭尽能力效命，战死在胡虏的土地上，尸骨抛洒荒野，被狐狸吃掉，也不足以报答厚重的皇恩，万分之一都报答不上。臣愚钝驽劣，没有微薄的才干，却过度承受国家恩典，官爵俸禄优厚。活着、死去，都常常担心无法报答。臣听说日月星辰运行失常，就要选拔贤才做宰相；蛮夷不肯恭顺，就要提拔士卒做将军。臣没有文武才能，却愧居将帅的职位，对上愧对圣明的朝廷，对下害怕白白消耗俸禄。就算身死，也没有什么补益。如今西部边境，土地贫瘠，人们以鞍马为居所，以射猎为生计。男子缺少耕种的收益，女子缺少纺织的收入。戍守边塞瞭望敌情，性命悬在刀箭之下；听到警报就长途奔赴，出发就不考虑生还。近几年以来，匈奴多次攻打边郡，残害杀害官吏，掳掠良民。战士尸骨埋在沙漠，百姓头颅拴在马鞍之上。有的整个城池百姓被杀，宗族全部覆灭；孤儿寡妇，在空城痛哭；田野没有青草，家中空空如也。虽然还活着，实际和枯死人没有两样。去年并州水灾，蝗灾接连发生，庄稼荒芜损耗，租税徭役无法缴纳。老年人担心活不到年末，青壮年害怕困厄死亡。陛下把百姓当做子女，百姓把陛下当做父母，怎么能不日夜劳心思虑，施加安抚体恤的恩惠！唐尧亲自舍弃自己的儿子禅位给虞舜，就是想要百姓得到圣明君主，不让百姓遭遇昏庸的君主。所以古公亶父驱赶车马迁徙，归附的百姓增加五倍；周文王作为西伯，天下百姓归向他。哪里是靠运送金银宝物，来施恩惠给百姓呢！近代孝文皇帝被少女缇萦的话打动，废除肉刑，施行仁德，成为汉朝贤明君主。陛下继承中兴的帝统，承接光武帝的基业，临朝处理政务，却没有把心思放在百姓身上。而且州郡的牧守很多品行恶劣，有的出身宦官门下，害怕违背皇帝旨意，只顾应付眼前差事。百姓哀嚎的声音，招致各种灾害；胡虏凶悍，趁着国家衰败寻隙作乱。国家仓库的财物消耗在豺狼一样的官吏手中，功业没有一丝一毫成效，都是因为将帅不忠，聚集奸邪造成。前任凉州刺史祝良，刚刚到州任职，检举惩罚很多官员，太守、县令、县长，将近一半遭到贬黜。理政还没过多久，功绩十分卓著。实在应当破格赏赐，勉励有功的臣子；更换州郡牧守，斥退奸邪残暴的官吏。另外应当重新挑选匈奴中郎将、乌桓校尉、护羌校尉，选拔文武兼备的人才，把法令交给他们执行；免除并州、凉州今年的租税徭役，宽赦罪犯囚徒，让一切重新开始。这样好的官吏知道奉公守法会得到护佑，奸恶的人知道营私舞弊会招致灾祸。胡人的战马就不会窥伺长城，边塞就没有警戒的忧患。”桓帝醒悟，于是重新选拔幽州、并州刺史，从边郡的太守、都尉往下，很多官吏加以更换。下诏说：“为陈将军免除并州、凉州一年的租赋，赏赐官吏百姓。”陈龟到任之后，州郡官吏无不震恐。鲜卑不敢靠近边塞，节省的经费，每年数以亿计。

大将军梁冀和陈龟一向有嫌隙，诬陷陈龟损毁国家威严，沽名钓誉，不被胡虏畏惧。陈龟被征召回京，于是请求辞官回乡。后来又征召入朝担任尚书。梁冀暴虐一天天加剧，陈龟上疏陈述梁冀的罪状，请求诛杀梁冀。皇帝不予理会。陈龟知道自己必定会被梁冀害死，绝食七天而死。西域的胡人夷人，并州、凉州的百姓，全都为他举哀，到他的墓前吊祭。

桥玄，字公祖，梁国睢阳县人。七世祖桥仁，跟随同郡戴德学习，撰写《礼记章句》四十九篇，号称“桥君学”。成帝的时候官做到大鸿胪。祖父桥基，担任广陵太守。父亲桥肃，担任东莱太守。

桥玄年轻的时候做县功曹。当时豫州刺史周景巡视属郡来到梁国，桥玄拜见周景，伏在地上陈述陈国国相羊昌的种种罪恶，请求担任部陈从事，彻底查办羊昌的奸罪。周景欣赏桥玄的志向，签署文书派遣他。桥玄到陈国，把羊昌所有宾客全部抓捕，彻底审问贪赃的罪行。羊昌一向被大将军梁冀厚待，梁冀飞速传送文书解救羊昌。周景遵从梁冀的指令征召桥玄，桥玄退回檄文，不予理会，查办审讯更加急迫。羊昌用囚车押解进京，桥玄从此名声显扬。

被察举孝廉，补授洛阳左尉。当时梁不疑担任河南尹，桥玄因为公事要到府衙接受讯问，以受梁不疑羞辱为耻，辞官回到家乡。后来四次升迁，担任齐国国相，因事犯罪被判城旦徒刑。服刑结束，朝廷征召，两次升迁做上谷太守，又调任汉阳太守。当时上邽县令皇甫祯贪赃犯罪，桥玄抓捕拷问，处以髡刑、笞刑，皇甫祯死在冀县市集，整个郡都为之震动。

汉阳郡人上邽姜岐，坚守道义隐居，在西州名声很大。桥玄征召他出来做官，姜岐称病不肯赴任。桥玄大怒，命令督邮尹益逼迫姜岐前来，说：“姜岐如果不来，立刻把他的母亲嫁出去。”尹益极力争辩，桥玄不听，于是转告开导姜岐。姜岐坚决卧床不起。郡内的士大夫也争相前去劝谏，桥玄才作罢。当时很多人因此讥讽桥玄。后来桥玄称病免官，朝廷又用公车征召，担任司徒长史，授任将作大匠。桓帝末年，鲜卑、南匈奴，还有高句丽继位的君主伯固一同反叛，劫掠边境。四府举荐桥玄担任度辽将军，授予黄钺。桥玄到达军镇，休整士兵，然后督率各位将领讨伐攻击胡虏和伯固等人，全部击溃赶跑。

在任三年，边境安宁无事。

灵帝初年，征召入朝担任河南尹，转任少府、大鸿胪。建宁三年，升迁司空，转任司徒。桥玄一向和南阳太守陈球有矛盾，等到身居三公高位，却举荐陈球做廷尉。桥玄认为国家正在衰弱，估量自己的力量无从施展，于是称病上疏，借着种种灾异弹劾自己，于是被策书罢免官职。过了一年多，授任尚书令。当时太中大夫盖升，和皇帝有旧恩情，之前担任南阳太守，贪赃财物数以亿计。桥玄上奏请求罢免盖升，禁锢不许出仕，没收赃款财物。皇帝没有听从，反而升迁盖升做侍中。桥玄托病辞官，授任光禄大夫。光和元年，升迁太尉。几个月之后，又因病被罢免，授任太中大夫，回到家中养病。

桥玄十岁的小儿子，独自在家门口游玩，突然有三个人拿着棍棒劫持孩子，登上楼房，向桥玄索要钱财，桥玄不肯给钱。没过多久，司隶校尉阳球率领河南尹、洛阳令，包围桥玄府邸。阳球等人担心劫匪一同杀害孩子，不打算紧逼进攻。桥玄瞪大眼睛大喊：“凶徒肆无忌惮，我桥玄怎么能因为一个儿子的性命，就纵容国中的盗贼！”催促士兵进攻。于是士兵发起进攻，桥玄的小儿子也遇害。桥玄前往皇宫谢罪，请求颁布天下：“凡是劫持人质的案件，一律进攻击杀劫匪，不可以用财宝赎买，给奸恶之人打开牟利的门路。”皇帝下诏把桥玄的奏章颁布天下。从安帝之后，法令禁令渐渐松弛，京城劫持人质的案件，就算豪门权贵也不能幸免。自从桥玄上奏之后，劫持人质的事就此绝迹。

桥玄在光和六年去世，享年七十五岁。桥玄性情刚急，不拘小节，但是为人谦逊节俭，善待士人，自己的子弟宗亲，没有身居高官的。等到去世，家中没有产业，连丧葬的费用都没有，当时人们都称赞他。

当初曹操地位低微的时候，没有人赏识他。曹操曾经前去拜见桥玄，桥玄见到曹操，认为他非同寻常，对曹操说：“天下将要大乱，能够安定天下百姓的，大概就是你吧！”曹操常常感念这份知遇之恩。后来行军路过桥玄的坟墓，总是凄怆地前去祭奠，亲自撰写祭文说：“已故太尉桥公，德行高尚，气度宽宏博爱。朝廷怀念您的训诫，士人思念您的谋略。英灵长眠地下，岁月悠远。我曹操年纪轻轻，就登上您的厅堂。我资质愚钝，却得到君子赏识。我的荣耀声望，全都靠您的鼓励提携。就像孔子说自己不如颜渊，李生深深赞叹贾复。士人要为知己效命，心中永远不忘。又还记得您从容开玩笑的誓言：‘我死之后，你路过我的坟墓，如果不用斗酒、一只鸡前来祭奠，车子走过三步，你就会肚子痛，可不要埋怨我。’虽然只是临时的戏言，如果不是深厚亲密的知己，怎么会说出这样的话！怀念旧日恩情，心中凄怆感伤。如今奉命东征，军队驻扎在家乡，向北遥望您的故土，心中思念您的陵墓。献上微薄的祭品，希望您来享用！”

桥玄的儿子桥羽，官做到任城国相。

史家评论说：任棠、姜岐，世代都有清廉的名声。居住简陋，多次拒绝官府征聘，大概就是汉阳郡的隐士吧。庞参能够亲身行求贤之礼，所以百姓喜爱他的政事；桥玄树立郡守的威严，却招致众人非议。难道是力量不够吗？还是治国之道各有侧重。如果可以抛弃道义，那么强横之人就会得胜。俗语说：“三军可以夺去主帅，普通人的志向却不能强迫改变。”子贡说：“宁可丢掉千金，也不能失去士人的心。”从前段干木跳墙躲避魏文侯的任命，泄柳关门不接待鲁穆公。地位尊贵的人也要有所屈抑，地位卑贱的人，志向也应当得到伸张。

史家赞语说：李恂修身勤勉，甘于饥饿，拒绝馈赠。陈禅为国直言，至死忠心不二。陈龟熟习边疆战事，庞参从囚徒之中得到提拔。桥玄洞察时代运势，早早发现当世的英雄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