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六 张王种陈列传 第四十六

张皓，字叔明，犍为武阳人。他的六世祖张良，在汉高祖时期担任太子少傅，封为留侯。张皓年轻的时候到京城游学，永元年间，回到家乡在州郡做官，被大将军邓骘府征召，五次升迁做到尚书仆射，任职八年，之后出任彭城相。

永宁元年，朝廷征召他，任命为廷尉。张皓虽然不是研习法律的专门官吏，但用心审理案件，多次和尚书争辩纠正疑难案件，他的意见大多因为周密妥当被采纳。当时安帝把皇太子废为济阴王，张皓和太常桓焉、太仆来历在朝堂上极力争辩，但是没能改变结果。相关事情记载在《来历传》。退朝之后，张皓上疏说：“从前奸臣江充，编造谗言构陷太子，造成戾太子起兵，最终酿成灾祸。后来壶关三老上书进言，武帝才醒悟过来，虽然追悔过往过失，可是已经来不及！如今皇太子刚刚十岁，还没有得到保傅大臣的德行教化，应当挑选贤良的辅佐大臣，成就他圣明的资质。”奏书递上去，皇帝没有理会。

等到顺帝即位，任命张皓做司空。任职期间，举荐了很多人才，天下人都称赞他善于推举贤士。当时清河人赵腾上书谈论灾异变故，讥讽批评朝政，奏章下发主管部门，抓捕赵腾拷问，牵连同党八十多人，全部按照诽谤的罪名要处以重刑。张皓上疏劝谏：“我听说尧、舜设立敢谏之鼓，夏商周三代树立诽谤之木，《春秋》记录善举，也记载恶行。圣明的君主不会怪罪普通百姓的直言。赵腾等人虽然触犯律法，但是本心是想尽忠规劝朝廷。如果把他们诛杀，天下人就会闭口不敢说话，堵塞直言进谏的源头，这不是彰显德行、留给后世的做法。”皇帝于是醒悟，把赵腾的死罪减一等，其余的人罚做司寇。永建四年，因为阴阳不和，张皓被策书罢免官职。

阳嘉元年，张皓重新担任廷尉。这一年，在任上去世，时年八十三岁。朝廷派遣使者吊唁祭祀，赐给河南县的墓地。

他的儿子张纲。

张纲，字文纪。年少通晓儒家经典。虽然出身官宦世家，却磨砺出平民百姓那样的节操。被举荐孝廉，不去赴任。司徒征召，考核成绩优等，授官侍御史。当时顺帝放纵宦官，有识之士都心怀忧虑。张纲常常情绪激昂，感慨道：“满朝都是奸邪污秽之人，如果不能奋不顾身扫除国家的祸患，就算活着，我也不愿意！”退朝之后，他上书说：“《诗经》讲：‘不犯错不忘本，一切遵循旧有的法度。’回想大汉兴盛之初，以及光武中兴的时代，文帝、明帝时期，德政教化尤其兴盛。看他们治理天下的做法，简单可以效法，不过是恭谨节俭坚守节操，约束自身，崇尚德行而已。宫中常侍不过两人，亲近宠臣得到的赏赐仅仅数金，珍惜财物，体恤百姓，所以家家富足。外族听闻中原富足，朝廷讲求道德，奸谋就自行消弭，祥瑞和气随之而来。可是近年以来，不遵循旧有的典章，没有功劳的小人全都得到官爵，让他们富贵骄纵，又最终伤害他们，这不是爱惜人才、顺应天命的做法。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裁撤身边的奸佞小人，顺从上天的心意。”奏书呈上，没有得到答复。

汉安元年，朝廷选派八位使者巡视各地风俗民情，使者全都是年老博学、名望很高，大多担任过显要官职，唯独张纲年纪轻，官职地位最低。其余人接受使命前往所辖地区，只有张纲把车轮埋在洛阳的都亭，说道：“豺狼挡在路上，何必再去查问狐狸！”

于是上奏疏：“大将军梁冀，河南尹梁不疑，靠着外戚的靠山，蒙受国家厚重的恩典，只有普通人的才具，却身居辅政的高位，不能宣扬五教，辅佐天子，反而像大猪长蛇一般，肆意贪婪，一心贪图财货，放纵没有止境，大量提拔阿谀奉承的小人，迫害忠良贤臣。实在是上天的威严所不能赦免，应当处以死刑。这里逐条列出他目无君上的十五件罪状，这些都是臣子们切齿痛恨的事情。”奏疏递上，京城为之震动。当时梁冀的妹妹是皇后，后宫的势力正强盛，梁家的亲戚布满朝廷，皇帝虽然知道张纲说的都是实话，但终究不肯采纳。

那时候，广陵叛贼张婴拥有部众几万人，杀害刺史、二千石级别的官吏，在扬州、徐州一带作乱，长达十多年，朝廷一直不能平定。梁冀于是暗示尚书，任命张纲为广陵太守，打算借这件事陷害他。之前派往广陵的郡守，大多请求调拨兵马，唯独张纲请求单人单车赴任。到任之后，他只带着十多个官吏士兵，直接来到张婴的营垒，安抚慰问他们，请求和他们的长老相见，宣示朝廷的恩德。张婴一开始十分吃惊，看到张纲确实诚恳守信，才出来拜见。张纲请他坐到上座，询问他们的疾苦。

于是开导他说：“之前的郡守大多肆意贪婪残暴，所以才让你们心怀愤怒聚集起事。那些郡守确实有罪，可是你们做这样的事，也是不合道义。如今圣明的天子，打算用文德降服叛民，所以派我来，想要给你们官爵荣耀，不想动用刑罚对付你们，现在正是转祸为福的时机。如果知晓道义还不归顺，天子赫然发怒，荆州、扬州、兖州、豫州的大军云集，难道不危险吗？看不清强弱形势，不算明智；舍弃善路走向邪恶，不算聪慧；背离顺境效法叛逆，不算忠诚；断绝后代子孙，不算孝顺；背弃正道追随奸邪，不算正直；见到道义却不去践行，不算勇敢。这六点，是成败的关键，利害就在这里，请诸位仔细考虑。”张婴听完，流下眼泪，说：“我们这些荒远地方的愚民，没有办法和朝廷沟通，受不了官吏的欺压冤枉，才相聚苟且活命，就像鱼在锅里游动，只能短暂喘息。如今听太守这番话，是我们重获新生。只是已经身陷不义，实在担心放下兵器之后，免不了全家被杀。”张纲对着天地日月发誓，张婴深深感动醒悟，告辞回到自己的营寨。

第二天，张婴带领一万多部下，连同妻儿，反绑双手前来归降。张纲独自一人乘车进入营垒，举行盛大集会，摆设酒宴，遣散所有部众，任凭他们去往任何地方；亲自为百姓挑选住宅，察看田地；部下子弟想要做官的，全都加以录用。百姓心悦诚服，南方各州安定太平。朝廷论功应当封赏张纲，被梁冀从中阻拦，封赏就此作罢。皇帝十分赏识，想要征召提拔张纲，张婴等人上书请求让张纲留任广陵，皇帝准许。

张纲在广陵任职一年，四十六岁去世。百姓老少互相搀扶，来到府衙吊唁的人不计其数。张纲生病之后，官吏百姓都为他祭祀祈福，都说：“千秋万岁，什么时候才能再见到这样的好官。”张婴等五百多人穿上丧服为他服丧，护送灵柩回到犍为，众人背土堆起坟墓。皇帝下诏说：“已故广陵太守张纲，是大臣的后代，受命治理一方，端正自身教化下属，宣扬恩德信义，招降大盗张婴一万多人，平息战乱，救济百姓困苦，还没有得到高官显爵，不幸早早离世。张婴等人披麻持杖，如同死去亲生父母，我十分哀痛！”任命张纲的儿子张续做郎中，赏赐一百万钱。

王龚，字伯宗，山阳高平人。家族世代是地方豪族。一开始被举荐孝廉，渐渐升迁做到青州刺史，弹劾上奏几个贪赃枉法的二千石官员，安帝十分赞许他，征召入朝担任尚书。建光元年，提拔为司隶校尉，第二年调任汝南太守。治理崇尚宽和，爱惜人才，举荐本郡的黄宪、陈蕃等人。黄宪不肯出仕，陈蕃接受任命做官。陈蕃才气高远，刚到官府，王龚没有立刻接见他，陈蕃就留下字条推说生病离去。王龚发怒，打算注销他的录用文书。功曹袁阆请求拜见，说道：“古书上说，臣子不被君主赏识，就不敢立于朝堂。陈蕃既然因为贤才被您举荐，不应该用不合礼法的方式逼走他。”王龚神色改变，道歉说：“这是我的过错。”于是优厚对待陈蕃。从此，后辈有名望的士人全都倾心归附王龚。袁阆，字奉高，多次拒绝公府的征召，不刻意追求奇异的节操，却在当时名声显著。

永建元年，征召王龚做太仆，转任太常。永建四年，升为司空，因为发生地震，被罢免官职。

永和元年，任命王龚为太尉。任职恭敬谨慎，不是公事，不接收州郡的书信。他所征召任用的人，都是天下德高望重的长者。王龚深深痛恨宦官专权，立志匡扶朝政，于是上书极力陈述宦官的罪状，请求把他们斥退放逐。宦官们十分恐惧，各自派遣宾客诬告王龚有罪。顺帝下令，让王龚立刻交代实情。王龚以前的属官李固当时担任大将军梁商的从事中郎，写信给梁商说：“今天听说朝廷下达命令，让太尉王龚交代罪状，不知道事情轻重如何。王公修养节操，喜爱文章学问，不苟且求取名利，不做苟且的事情，只因为坚贞的操守，和世俗相悖，遭到奸佞小人诬陷。天下人听说这件事，没有不叹息惊惧。三公地位尊贵，承接上天象征国家，没有到官府申诉冤屈的道理。就算有细小过失，也应当自行引咎，按照旧的制度，没有大罪，不会严加审问。王公沉静明达，不能用不合情理的方式对待。万一发生意外变故，朝廷就会落得残害贤臣的名声，大臣们就没有救助保护贤臣的气节。从前绛侯周勃获罪，袁盎为他辩解；魏尚蒙冤，冯唐为他申诉，当时的君主都采纳，记载在史书之中。如今将军在内依靠天子，在外执掌国家大权，说话有分量，号令没有违抗，应当上表营救，帮王公渡过危难。谚语说：‘好人遇到祸患，救人要顾不上吃饭。’现在正是这样的时候。”梁商随即向皇帝进言，这件事才得以了结。

王龚在太尉任上五年，因为年老多病请求辞官，在家中去世。儿子王畅。

评论说：张皓、王龚，都以善于举荐人才著称。他们乐于结交、提拔贤才，发掘人才加以任用，这是仁人的本心。人才得到任用，朝廷就能收获他们的才干；贤士施展本领，天下就能蒙受好处。这样做益处极大，却很少有人愿意做，难道不像为长者按摩肢体那样容易，很多人却当做难事不肯做吗？从前柳下惠被臧文仲压制，淳于长得到翟方进的称誉。可见修养德行的人，往往埋没在下层；身居高位的人，靠权贵门路容易被举荐。所以城门有守城门的贤士，朝堂上缺少寒门出身的大臣。

王畅，字叔茂。年少以清廉质朴被人称道，不结交朋党。一开始被举荐孝廉，借口生病不去赴任。大将军梁商特地征召，举荐为茂才，四次升迁做到尚书令，出京担任齐相。之后征召为司隶校尉，转任渔阳太守。所到之处，以办事严明著称。后来因事被免官。当时朝政大事大多归尚书处理，桓帝特意下诏给三公，命令选拔才干出众的人。太尉陈蕃举荐王畅清廉正直，威严不可侵犯，因此王畅重新担任尚书。

不久，任命为南阳太守。之前几任二千石长官畏惧皇帝故乡的权贵外戚，大多不能称职。王畅十分痛恨这种风气，到任之后厉行威猛，豪门大族有劣迹罪行的，全部加以检举揭发。恰逢朝廷颁布大赦，案件就此搁置。王畅十分遗憾，于是另外订立法规：凡是收受贿赂两千万以上却不主动坦白认罪的，全部没收财物；如果隐瞒不报，就派官吏拆毁房屋，砍伐树木，填塞水井，捣毁灶台，豪门大族大为震动。功曹张敞上书劝谏说：“五种教化，贵在宽厚，经典之中有明确记载。商汤打猎网开三面，八方百姓归向仁德。武王攻入殷商，首先废除炮格酷刑。汉高祖吸取秦朝教训，只订立三条律法。孝文皇帝被缇萦的事情触动，废除肉刑。卓茂、文翁、召信臣这类人，都厌恶严苛，一心崇尚宽厚仁惠。仁政德治，美名流传后世。明智的君主，法网宽松，可以放过吞舟的大鱼。这样日月星辰正常运行，百姓万物心悦诚服。这些话听起来好像迂腐，但是效果就在眼前。拆毁房屋砍伐树木，手段太过猛烈，虽然想要惩治恶人，却难以传扬好名声。凭借太守您过人的才智，如同日月的光辉，如果推行仁惠的政策，天下就会焕然一新，做这件事就像为长者按摩一样简单，不会有背负大山渡海那样的难处。南阳是旧都，属于京畿近郊，章陵有皇家陵园宗庙，新野出了几位皇后，百姓蒙受教化，世人仰慕风范。自从光武中兴以来，功臣将相，世代兴盛。我恳切认为，一味动用刑罚，不如广施恩德；孜孜不倦搜求奸恶，不如礼遇贤才。舜任用皋陶，不仁的人就远离朝廷；随会执掌国政，晋国的盗贼就逃往秦国。虞、芮两国的人进入周国境内，谦让之心自然萌生。教化百姓依靠德行，而不是依靠刑罚。”王畅深深采纳张敞的劝谏，转而推行宽厚的政令，慎用刑罚，简省责罚，教化于是得以施行。

郡内豪门大族竞相崇尚奢侈，王畅常常身穿粗布衣服，铺皮褥子，车马破旧，用来矫正奢靡的风气。同郡的刘表当时十七岁，跟随王畅读书，规劝王畅说：“奢侈但不要僭越君主，节俭但不要逼迫下层百姓，遵循道义礼仪，贵在把握分寸。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耻辱。府君不遵从孔子圣明的教诲，却效仿伯夷、叔齐的偏激操行，难道不是刻意清高，向世人标榜自己吗？”王畅说：“从前公仪休在鲁国做相，拔掉园子里的葵菜，赶走家里织布的妇人；孙叔敖做楚国宰相，他的儿子穿粗皮衣，上山打柴。因为节俭而犯下过失的人很少。听闻伯夷的风骨，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立下志向。我虽然德行浅薄，也仰慕他们留下的高风。”

后来朝廷征召王畅担任长乐卫尉。建宁元年，升为司空，过了几个月，因为水灾被策书罢免。第二年，在家中去世。

儿子王谦，做过大将军何进的长史。王谦的儿子王粲，以文才闻名于世。

种暠传

种暠，字景伯，河南洛阳人，是仲山甫的后代。父亲曾任定陶县令，家中有三千万财产。父亲去世，种暠把全部财物拿来救济宗族和乡里贫苦百姓。对于追逐名利的人，一概不和他们来往。最初做县里的门下史。

当时河南尹田歆的外甥王谌，有识别人才的眼光。田歆对他说：“现在要举荐六个孝廉，收到很多权贵外戚的嘱托，不好违背，我打算自己举荐一名贤才报效国家，你帮我物色。”第二天，王谌在大阳郭送客，远远望见种暠，认为他非同一般。回去禀报田歆说：“已经为尹君找到孝廉，就是洛阳县的门下史。”田歆笑着说：“应当找山林之中隐居的人才，怎么会是洛阳官府的小吏？”王谌说：“山林之中不一定有奇才，奇才也不一定待在山林。”田歆随即在厅堂召见种暠，盘问处理公务的能力。种暠应答条理清晰，田歆十分赏识，任命他做主簿，接着举荐为孝廉，征召到太尉府，考核成绩优等。

顺帝末年，种暠担任侍御史。当时朝廷派出的八位使者，像光禄大夫杜乔、周举等人，检举弹劾很多官员，可是大将军梁冀和宦官们互相为被弹劾的人说情求情，很多奏章都被压下搁置。种暠认为自己职责就是监察检举，立志查办奸邪违法之人，于是再次上奏，揭发八位使者所检举的蜀郡太守刘宣等人罪行昭著，应当处死。又上奏请求命令四府，逐条上报皇帝近臣的父兄亲戚当中，担任刺史、二千石官吏，残暴贪腐不称职的人，罢免查办他们的罪责。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提拔种暠在承光宫监护太子。中常侍高梵从宫中单人驾车出宫迎接太子，太傅杜乔等人心中疑虑，不想依从，惶恐不知所措。种暠手持兵器挡在车前，说：“太子是国家的储君，天下百姓命运都系于他一身。如今常侍前来，没有诏书凭证，怎么知道不是奸邪诡计？今天我宁死也不能放行。”高梵理屈词穷，不敢回话，派人飞马回宫上奏。诏书下达，太子才得以离开。

杜乔退下之后叹息，佩服种暠遇事清醒不迷惑。皇帝也赞许他处事稳重，久久称赞。

种暠出京担任益州刺史。种暠为人慷慨，喜欢建功立业。在任三年，向远方夷人宣扬朝廷恩德，开导不同风俗的部族，岷山众多部落都归服汉朝。白狼、盘木、唐菆、漖、僰这些国家，自从前刺史朱辅去世之后就断绝朝贡；种暠到任，各部族又前来归附。当时永昌太守铸造黄金花纹的蛇，献给梁冀，种暠检举这件事，抓捕相关人员，通过驿站飞速上报朝廷。可是太尉、司徒二府怯懦畏惧，不敢查办，梁冀从此怨恨种暠。恰逢巴郡人服直聚集几百党徒，自称“天王”，种暠和太守应承出兵讨伐抓捕，不能取胜，很多官吏百姓受伤遇害。梁冀趁机陷害他们，传令逮捕种暠、应承。太尉李固上书营救：“我听说讨伐造成的伤亡，本意并不是种暠、应承造成，实在是下面的官吏畏惧律法罪责，逼迫百姓，才导致这样的祸乱。近来盗贼到处起事，没有平息。种暠、应承率先检举大奸，却接连获罪，我担心打击州县检举揭发奸恶的积极性，大家就会互相遮掩隐瞒，不再尽心为国。”

梁太后看了奏章，于是赦免种暠、应承，仅仅免去官职。后来凉州羌人叛乱，朝廷任命种暠为凉州刺史，很得百姓欢心。朝廷要征召他升迁，官吏百姓到皇宫请求留下他。太后感叹：“从来没有听说刺史如此得人心。”于是准许种暠留任一年。之后升任汉阳太守，外族男女一路送他到汉阳郡边界，种暠和他们作揖答谢，送行的人绵延千里，种暠都不能乘车赶路。到汉阳郡之后，教化羌胡部族，禁止互相劫掠。

升任使匈奴中郎将。当时辽东乌桓反叛，又调任辽东太守，乌桓听到风声就归降，到边界迎接拜见他。后来因事免官回乡。

之后司隶校尉举荐种暠为贤良方正，种暠不去应召。朝廷征召任命议郎，升任南郡太守，入朝做尚书。恰逢匈奴侵犯并州、凉州，桓帝提拔种暠担任度辽将军。种暠到达军营，首先宣扬朝廷恩德信义，招降胡人各部；有不肯归服的，才出兵讨伐。之前被郡县俘获充当人质的羌人俘虏，全部遣送回去。诚心安抚，奖赏分明，于是羌胡、龟兹、莎车、乌孙各国全都归顺。种暠于是撤除烽火台，去掉侦察哨所，边境安宁没有警报。

入朝担任大司农。延熹四年，升为司徒。举荐名臣桥玄、皇甫规等人，是称职的宰相。在位三年，六十一岁去世。并州、凉州边境百姓全都为他哀悼。匈奴听闻种暠去世，全国悲痛惋惜。单于每次入朝朝贺，望见种暠的坟墓，就哭泣祭拜。两个儿子：种岱、种拂。

种岱，字公祖。好学，坚守志向。被举荐孝廉、茂才，公府征召，全都不赴任。朝廷派公车特地征召，还没动身就病逝。

当初，种岱和李固的儿子李燮一同被征召做议郎，李燮听说种岱去世，十分痛惜，于是上书请求给种岱追加礼遇。说：“我听说仁义兴起，道德就会昌盛；道德昌盛，政治教化就会清明；教化清明，百姓就安宁。已故处士种岱，性情淳和通达事理，喜爱研读《诗经》《尚书》，富贵不能动摇他的心志，世间万物不能扰乱他的本心。寿命不长，不幸早逝。如果不是他看淡仕途，同辈的人很多已经身居公卿高位。从前先贤去世，朝廷有加封追赠的制度；《周礼》记载，对于德行盛大的人，要有铭文诔文加以记录。可是种岱活着没有官爵荣耀，死后没有谥号。虽然没有建立功业报效朝廷，但是受到圣明朝廷的提拔，远近之人都关注这件事，应当给予特殊的赏赐礼遇。”朝廷最终没有采纳。

种拂，字颖伯。最初担任司隶从事，授官宛县县令。当时南阳郡官吏常常趁着休沐假日，在街市游乐，成为百姓的祸患。种拂外出遇见他们，一定下车当众行礼，让他们内心惭愧，从此这些官吏再也不敢随意出游。处理政务有能干的名声，屡次升迁做到光禄大夫。初平元年，接替荀爽担任司空。第二年，因为地震被罢免，又担任太常。

李傕、郭汜作乱，长安城被攻破，百官大多躲避战乱。种拂拔出兵器冲出去，说：“身为国家大臣，不能平息战乱铲除凶暴，致使贼寇的兵器逼近皇宫，想要逃跑，又能去哪里！”于是战斗而死。儿子种劭。

种劭，字申甫。年少就有名声。中平末年，担任谏议大夫。

大将军何进打算诛杀宦官，征召并州牧董卓进京。董卓走到渑池，何进又心中犹豫，派遣种劭宣读诏书制止董卓。董卓不肯听从，继续前进到达河南。种劭出城慰劳，趁机劝说他撤军。董卓疑心发生变故，命令士兵用兵器胁迫种劭。种劭大怒，高声宣读诏书呵斥士兵，士兵纷纷后退，种劭上前当面责问董卓。董卓理屈，于是撤军回到夕阳亭。

等到何进败亡，献帝即位，任命种劭做侍中。董卓掌权，厌恶种劭刚强正直，于是把他降职做议郎，外调担任益州、凉州刺史。恰逢父亲种拂战死，种劭最终没有去赴任。服丧期满，朝廷征召他担任少府、大鸿胪，他全都推辞不接受。

说：“从前我的父亲为国殉难，我身为臣子，不能铲除奸贼报杀父之仇，还有什么脸面朝见天子！”于是和马腾、韩遂以及左中郎将刘范、谏议大夫马宇一同攻打李傕、郭汜，为父报仇。和郭汜在长平观交战，军队战败，种劭等人全部战死。马腾退回凉州。

陈球传

陈球，字伯真，下邳淮浦人。家族世代有名望。父亲陈亹，曾任广汉太守。陈球年少研习儒学，通晓法律条令。阳嘉年间，被举荐孝廉，渐渐升迁做繁阳县令。当时魏郡太守暗示属县向他进献财物，陈球不肯送。太守发怒，拷打督邮，想要逼迫督邮驱逐陈球。督邮不肯，说：“魏郡十五个县，唯独繁阳县政绩突出，如果接受命令赶走贤令，会招来天下人的非议。”太守这才作罢。

后来被公府征召，考核优等，授官侍御史。当时桂阳狡黠的叛贼李研等人聚众劫掠，在荆州一带横行，州郡懦弱，不能制服。太尉杨秉上表举荐陈球做零陵太守。陈球到任，谋划计策，一个多月，叛贼就溃散。可是州里士兵朱盖等人造反，联合桂阳叛贼胡兰几万人攻打零陵。零陵地势低洼潮湿，城池是木头编筑而成，很难防守，郡中百姓惶恐不安。属官建议把家属送走避难，陈球发怒说：“太守手持朝廷虎符，掌管一方，怎么能顾惜妻儿而损害国家威严！再说这件事的，一律处斩！”于是把官吏百姓的老弱全部接进城内，一同守城。把大木头弯成弓，把长矛装上羽毛做箭，开动机弩发射，可以射到一千多步之外，杀伤很多贼人。叛贼又引河水灌城，陈球就在城内顺着地势反过来掘开大水淹贼兵。双方对峙十多天，贼人始终不能攻破城池。恰逢中郎将度尚带领救兵赶到，陈球招募士兵，和度尚一同攻破敌营，斩杀朱盖等人。朝廷赏赐五十万钱，任命他的一个儿子为郎官。升任魏郡太守。

征召入朝担任将作大匠，主持修建桓帝的陵园，节省钱财数以万万计。调任南阳太守，因为检举豪门权贵，遭到权贵诬陷，被召回交给廷尉治罪。恰逢大赦，回到家中。

又征召任命为廷尉。熹平元年，窦太后驾崩。太后之前被迁居南宫云台，宦官一直怨恨窦氏，于是用运载宫女的车子装载太后的灵柩，停放在城南的客舍好几天。中常侍曹节、王甫打算按照贵人的礼仪安葬太后。皇帝说：“是太后亲自拥立我，让我继承大业。《诗经》说：‘没有德行得不到报答，没有言语没有回应。’怎么能按照贵人的规格安葬！”于是举行正式的丧礼。将要下葬的时候，曹节等人又打算把太后分开安葬，用冯贵人的神主和桓帝合祭配享。

皇帝下诏公卿大臣在朝堂集会，派中常侍赵忠监督讨论。太尉李咸当时生病，让人抬着自己上朝，随身带着捣碎的花椒，对妻子儿女说：“如果皇太后不能和桓帝合葬，我就不活着回家。”集会的时候，在座几百位官员，全都观望宦官的脸色，很久没有人敢率先发言。赵忠说：“议论应当尽快定下来。”不满公卿互相观望。陈球说：“皇太后出身德行高尚的世家，母仪天下，应当和先帝合葬，这件事没有什么疑问。”赵忠笑着说：“陈廷尉可以立刻写下你的意见。”陈球当即写下议论：“皇太后身居后宫，拥有聪慧贤德的母仪风范。遭遇祸乱，拥立圣明的陛下，继承宗庙，功勋极大。先帝驾崩，遭遇大狱，被迁居空寂的宫殿，不幸早早去世。窦家虽然获罪，事情和太后无关。如今如果分开安葬，一定会让天下人失望。况且冯贵人的坟墓被人挖掘，骸骨暴露，和贼人的尸体混杂，魂魄蒙受玷污，又对国家没有功劳，凭什么配享先帝！”赵忠看完陈球的奏议，脸色大变，讥讽陈球说：“陈廷尉发表这样的议论，真是强硬！”陈球说：“窦武、陈蕃蒙受冤屈，皇太后无故被幽禁，我常常痛心，天下人都愤慨叹息。今天把话说出来，就算退朝之后获罪，也是我长久以来的心愿。”公卿大臣，全都赞同陈球的意见。李咸一开始不敢率先开口，看到陈球义正辞严，于是高声说：“我本来就认为应当如此，我的想法和陈廷尉完全一样。”在场的官员都感到惭愧。曹节、王甫又争辩，认为梁皇后家族犯下大逆，梁皇后就另外安葬在懿陵；汉武帝废黜卫皇后，用李夫人配享祭祀。如今窦氏罪行深重，怎么能够和先帝合葬？李咸于是到皇宫上疏：“我想到章德窦皇后加害恭怀皇后，安思阎皇后家族犯下大逆，可是和帝没有提出分开安葬的意见，顺帝时代也没有贬斥的记载。至于卫皇后，是孝武皇帝亲自废黜，不能拿来类比。如今长乐太后保有尊号，曾经临朝处理国政，抚育天下，而且拥立陛下，光大皇室。太后把陛下当做儿子，陛下怎么能不把太后当做母亲？做儿子的不能废黜母亲，做臣子的不能贬斥君主，应当合葬宣陵，完全遵从旧的制度。”皇帝看完奏章，对曹节等人说：“窦氏虽然大逆不道，可是太后对我有恩德，不应当贬降待遇。”曹节等人不敢再争辩，安葬的议论于是确定。李咸，字符贞，汝南人。历任州郡官职，以廉洁干练闻名，在朝中清正忠直，权贵宠臣都畏惧他。

熹平六年，陈球升任司空，因为地震被罢免。授官光禄大夫，又做廷尉、太常。光和元年，升太尉，过了几个月，因为日食被罢免。再任光禄大夫。第二年，担任永乐少府，于是暗中联合司徒、河间人刘郃谋划诛杀宦官。

当初，刘郃的哥哥侍中刘儵，和大将军窦武一同谋划诛宦，一同被杀，所以刘郃和陈球互相结交。计划还没实施，陈球又写信劝刘郃：“您出身宗室，身居三公高位，天下人都仰望着您，国家需要您来护卫，怎么能随波逐流，一味顺从，无所作为？如今曹节等人放纵作恶，长期在皇帝身边，况且您的哥哥侍中刘儵就是被曹节等人害死，永乐太后也清楚这件事。现在可以上表，调任卫尉阳球做司隶校尉，依次抓捕曹节等人诛杀。朝政归还圣明的君主，天下太平，翘脚就可以等到。”另外尚书刘纳因为正直触犯宦官，被外放做步兵校尉，也极力劝说刘郃。刘郃说：“宦官奸党耳目众多，恐怕事情还没准备好，就先招来灾祸。”刘纳说：“您是国家栋梁，国家将要倾覆却不去扶持，那还要宰相做什么！”刘郃答应，也和阳球结成同盟。

陈球的小妾，是程璜的女儿，程璜在宫中掌权，人称“程大人”。曹节等人多少听到一点风声，于是送给程璜厚重贿赂，同时胁迫他。程璜害怕逼迫，把陈球的谋划告诉曹节。曹节于是一同禀告皇帝：“刘郃等人常常和藩王私下往来，心怀歹意。多次称颂永乐太后的权势，收受贿赂，贪赃狼藉。步兵校尉刘纳、永乐少府陈球、卫尉阳球互相通信往来，图谋作乱。”皇帝大怒，下策书罢免刘郃，刘郃、陈球、刘纳、阳球全都关进监狱处死。陈球时年六十二岁。

陈球的儿子陈瑀，官任吴郡太守；陈瑀的弟弟陈琮，汝阴太守；侄子陈珪，沛相；陈珪的儿子陈登，广陵太守，全都有名望。

赞语说：安帝的太子遭到谗言陷害，张皓挺身上书劝谏。王龚检举奸佞，却因为正直蒙受过失。张纲、王畅二人行事过于刚猛，一个埋轮弹劾权贵，一个拆屋威慑豪强。种暠出身低微，做官威严刚正。陈球朝堂独持议论，窦太后得以和桓帝合葬。

后汉书卷五十七 杜栾刘李刘谢列传 第四十七

杜根，字伯坚，颍川定陵人。父亲杜安，字伯夷，年少就有志向节操，十三岁进入太学，被称作奇童。京城的权贵仰慕他的名声，有人给他写信，杜安从不拆开，全部封好藏在墙壁夹层之中。后来朝廷搜捕权贵的宾客，杜安打开墙壁取出书信，印封完好，最终没有卷入祸事，当时的人敬重他。官做到巴郡太守，处理政务很有好名声。

杜根本性情正直朴实，喜欢直言。永初元年，被举荐孝廉，授官郎中。当时和熹邓太后临朝听政，大权落在外戚手里。杜根认为安帝年纪已经长大，应当亲自处理朝政，于是和同职位的郎官上书直言规劝。太后大怒，逮捕杜根等人，命令把他们装进丝织布袋，在大殿上打死。行刑的官吏知道杜根有名望，私下嘱咐动手的人不要用力殴打。打完之后，把尸体运出城外，杜根苏醒过来。太后派人查验死活，杜根于是装死，三天，眼睛里长出蛆虫，借此得以逃亡，在宜城山中一家酒馆做雇工。一共过了十五年，酒馆老板知道他贤德，优厚敬重对待他。

等到邓氏家族被诛杀，身边的人都说杜根的忠心。皇帝以为杜根已经死了，于是下诏通告天下，录用他的子孙。杜根才回到家乡，朝廷征召他到公车府，授官侍御史。当初平原郡的官吏成翊世，也规劝太后归还朝政，获罪受罚，和杜根一同被征召，提拔为尚书郎，都得到任用。有人问杜根：“从前遭遇灾祸，天下人都同情你的大义，故旧知己不少，为什么要这么辛苦躲藏？”杜根说：“混迹在民间，也不是彻底销声匿迹的地方，如果偶然泄露踪迹，灾祸会牵连亲友，所以不能去找熟人。”顺帝时期，渐渐升迁做到济阴太守。辞官回家，七十八岁去世。

成翊世，字季明。年少好学，通晓道术。延光年间，中常侍樊丰、安帝乳母王圣一同诬陷皇太子，把太子废为济阴王。成翊世接连上书为太子申诉，又揭发樊丰、王圣诬陷欺君的罪状。皇帝没有听从，樊丰等人罗织重罪陷害他，关进监狱判处死刑，皇帝下诏免官遣回本郡。等到济阴王即位，就是顺帝，司空张皓征召他。张皓因为成翊世之前为太子被废一事申诉冤屈，举荐他做议郎。成翊世认为自己的功劳没有被彰显，以接受官职为耻辱，自己弹劾自己辞官回乡。三公接连征召，全都不去。尚书仆射虞诩十分器重他，想要引荐他一同参与朝政，于是上书举荐，征召授官议郎。后来尚书令左雄、仆射郭虔又举荐他做尚书。在朝堂神色庄重，百官都敬重他。

栾巴，字叔元，魏郡内黄人，喜好道家方术。顺帝时期，以宦官身份在后宫供职，补授黄门令，这并不是他本心喜好的。为人性格正直，博览经典，虽然身处宦官群体，不和各位常侍往来。后来身体阳气恢复，向皇帝请求辞官，被提拔为郎中，四次升迁做到桂阳太守。桂阳地处南方边境，百姓不熟悉礼仪教化，栾巴为官吏百姓制定婚姻丧葬的礼仪，兴办学校，劝导教化百姓。就算职位低微的办事小吏，也督促他们读书学习，考核优劣，根据才能提拔任用。处理政务明察。任职七年，因病请求辞官回乡。

荆州刺史李固举荐栾巴的政绩，朝廷征召任命议郎，代理光禄大夫，和杜乔、周举等八人巡视州郡。

栾巴从徐州出使回来，两次升迁做到豫章太守。郡内多山川鬼怪，百姓常常耗尽家产祭祀祈祷。栾巴素来懂方术，能够驱遣鬼神，于是拆毁所有不合礼制的祠庙，铲除装神弄鬼的巫祝，妖异之事就此消失。百姓一开始很害怕，后来都安心接受。升任沛相。所到之处都有政绩，征召入朝做尚书。恰逢皇帝驾崩，修建宪陵。

陵园周边有普通百姓的坟墓，主持工程的官吏打算拆毁侵占，栾巴接连上书极力劝谏。当时梁太后临朝听政，下诏书责问栾巴：“大行皇帝去世不久，占卜选择陵园，务求俭省，陵园的地界，才二十顷。栾巴妄言主管官吏毁坏百姓坟墓。事情本来不是事实，奏章压下不予回复，栾巴仍然固执己见，再次上书诽谤。肆意狂妄，不能纵容。”栾巴被关进监狱治罪，罢官禁锢，遣送回家。

二十多年之后，灵帝即位，大将军窦武、太傅陈蕃主持朝政，征召栾巴为议郎。陈蕃、窦武被杀，栾巴因为是他们的同党，又被外放做永昌太守。栾巴上奏弹劾自己，借口生病不肯赴任，上书极力进谏，为陈蕃、窦武申辩冤屈。

皇帝大怒，下诏严厉斥责，把他交给廷尉。栾巴自杀。儿子栾贺，官做到云中太守。

刘陶，字子奇，又名刘伟，颍川颍阴人，是济北贞王刘勃的后代。刘陶为人不拘小节。结交朋友，一定是志同道合的人。爱好追求不一样，就算富贵也不会勉强交往；志趣相合，就算贫贱也不会改变心意。同宗族的刘恺，以德行高雅出名，唯独十分器重刘陶。

当时大将军梁冀把持朝政，桓帝没有子嗣，连年饥荒，多次发生灾异。刘陶当时在太学游学，于是上书陈述国事：

“我听说人没有天地就不能生存，天地没有人就没有灵气。所以帝王没有百姓就不能立国，百姓没有帝王就不能安宁。上天和帝王，帝王和百姓，就像头和脚，互相依存。陛下年岁正当盛年，德行隆盛，登基称帝，承袭代代相传的福运，遵循不变的制度。眼睛看不到战乱，耳朵听不到战车轰鸣，天灾不会给陛下带来切身痛苦，日食地震也不会损伤圣体。所以陛下忽视日月星辰的变异，轻视上天的震怒。回想汉高祖，出身平民，收拾秦朝的弊政，夺取周朝失去的天下，救助流离伤残的百姓，成就帝王大业。功劳显赫，历尽辛劳。福泽流传，直到陛下。陛下不能发扬先祖的法度，忘记高祖创业的艰辛，胡乱把国家大权交给奸邪宦官，残害小民，天下凋敝，灾祸蔓延远近，所以上天降下众多灾异，用来警示陛下。陛下不觉醒悟，反而任由奸人如同虎豹在幼鹿的猎场筑窝，豺狼在春天的苑囿产仔。这哪里是当初尧任用禹、稷，治理天下安抚百姓的本意？另外如今的州牧郡守，上下互相追逐私利；奸邪之人，像大蛇一样蚕食天下；经商的人含冤死去，穷苦百姓冻饿而死；豪门大户无端遭受叛乱的罪名。死者在墓穴中悲泣，生者朝野忧愁。这就是我长叹不已的原因。况且秦朝将要灭亡的时候，直言劝谏的人被杀，阿谀奉承的人受赏，忠良闭口，国家政令出自奸佞小人。阎乐在咸阳作乱，赵高掌握宫廷兵权。大权失去自己还不知道，威严丧失也毫不在意。古今道理相同，成败形势一样。希望陛下借鉴秦朝覆灭，近看哀帝、平帝的祸乱，得失清清楚楚，祸福就在眼前。

我又听说危难没有仁心不能扶持，动乱没有智慧不能拯救。所以武丁得到傅说，消除鼎上野鸡鸣叫的灾异；周宣王任用申伯、仲山甫，挽救夷王、厉王造成的乱世。我看到从前的冀州刺史南阳朱穆，前任乌桓校尉我的同乡李膺，品行正直清正，节操高远超凡脱俗。朱穆之前在冀州，秉公执法，铲除奸党，肃清万里地方。李膺历任地方长官，以身作则，掌管军务，威名震动北方边境。实在是中兴时代优秀的辅佐之臣，国家的栋梁。应当把他们召回朝廷，辅佐王室，上顺天象，下镇万国。我敢于在忌讳直言的时代说出不合时宜的意见，就像冰霜遇见太阳，一定会消融。一开始我为天下的苦难悲伤，现在天下人也要为我的愚昧糊涂感到悲哀。”

奏书递上，皇帝不予理会。

当时有人上书，说百姓贫困是因为钱币重量轻薄，应当改铸大钱。这件事下发四府大臣以及太学善于议论的士人讨论。刘陶发表议论说：

圣明的君王顺应上天治理万物，举措顺应民心。建立功业百姓乐于效力，兴兵作战士兵乐于出征。所以修建灵台，百姓自愿赶来；武王出征，士兵欢欣鼓舞。所有举措都合乎时宜，顺应人情。我读了铸造钱币的诏书，权衡钱币轻重的讨论，征求意见遍及下层贫贱之人，连平民百姓也被问到。

从前的君王观测天象，培育万物，教导百姓农时，男人不荒废田地，女人不离开织机。所以君臣道义通行，王道教化传播。由此来说，粮食是国家最宝贵的财富，是百姓最重要的依靠。我看到连年以来，庄稼被蝗虫啃食干净，百姓财物被官府和私人搜刮一空。百姓最急需早晚的口粮，忧患的是无休止的劳役，哪里是钱币厚薄、铢两轻重的问题！就算现在砂石都变成黄金，瓦石化为美玉，百姓渴了没有水喝，饿了没有粮食，就算伏羲、唐尧、虞舜那样至高德行，也不能保证国内安定。百姓可以一百年没有钱币，不能一天没有粮食，所以粮食才是最紧要的。发表议论的人不懂农业是根本，大谈铸钱的便利，有的人想要借此弄虚作假，谋取国家财利。国家财利将要耗尽，争夺的人互相竞争，铸钱的祸患就由此产生。一万个人铸造钱币，一个人抢夺，尚且不够；何况一个人铸造，一万个人来抢夺？就算把阴阳当做熔炉炭火，把万物当做铜料，驱使不用吃饭的百姓，不用挨饿的人去铸造，也满足不了没有止境的贪欲。想要百姓富足财物丰厚，关键在于停止劳役，禁止掠夺，那么百姓不用劳苦就会富足。陛下德行圣明，怜悯天下百姓的困苦，伤心世道艰难，想要铸造新钱整顿货币来挽救弊端，这就如同把鱼养在烧沸的鼎中，把鸟栖息在烈火之上。水、木本来是鱼和鸟生存的依靠，使用不合时宜，就会烧焦毁灭。希望陛下放宽对钱币轻薄的禁令，搁置铸钱的提议，倾听百姓的歌谣，询问乡野老人的忧患，观察日月星辰的灾异，看山河的变化。天下人心、国家大事，就全都看得清清楚楚，不会再有迷惑。”

我曾经诵读《诗经》，读到《鸿雁》篇中征夫劳苦、哀叹百堵筑墙的篇章，每每心中怅惘，读到一半就为之叹息。

近来听到出征士兵饥饿劳苦的哀声，比诗歌描写的情形还要凄惨。于是领悟到，古时普通女子作歌抒发对鲁国的忧思，大概就是从这类苦难开始的吧。读《白驹》流露的求贤伤离的情意，我内心惶恐彷徨，整夜无法安睡。我私下思索，如今国家土地广阔，却有田地得不到开垦；百姓人口众多，却没有粮食可以果腹。

一群小人争相钻营，把持国家权位，横行天下，像乌鸦一样掠夺以求饱腹，压榨百姓深入肌骨，连骨头都要吞噬，贪得无厌永不知足。

我实在担心，终究会有服劳役的役夫、手艺工匠，从筑墙劳作的人群之中奋起，扔下工具，振臂高呼，登上高处大声号召，满怀愁怨的百姓，就会像浮云聚合一般群起响应，天下四分五裂，中原大地就会像鱼腐烂一样土崩瓦解。到那个时候，就算有一寸见方的钱币，又哪里能够挽救危局！如今的危险，就好比把能够承住一头大牛的大鼎，悬挂在纤细枯朽的树枝之上。这就是诗人满怀顾念，潸然落泪的缘由。

郑玄注释说：“败亡动乱的国家，被征调的百姓修建屋舍、修筑城墙，无数高墙同时动工，说的就是百姓被急迫驱使服役。”

监寐，就是寤寐，指日夜不能安睡。

我本是乡野间愚昧浅陋之人，不懂宏大的治国道理，趁着对策被询问的机会，冒昧作答。我自知这番进言，必定会让自己受鼎镬酷刑而死，被天下人耻笑。

灵帝最终还是没有铸造新钱。

后来刘陶被举荐为孝廉，被任命为顺阳县县长。县里有很多奸猾作恶之人，刘陶到任之后，公开招募有勇力、敢于拼死的官吏百姓，不追究是不是亡命逃犯、曾经作奸犯科的人。于是，像过晏这类剽悍好斗的侠客，十多个人都前来应募。刘陶追究他们从前犯下的罪过，要求他们用日后的功绩赎罪，让他们各自结交相熟的少年，集结了几百人，全部全副武装等候命令。于是清查查办奸邪不法之徒，揭发罪案如同有神明相助。后来刘陶因病免官，官吏百姓思念他，作歌谣唱道：“心中郁郁不乐，思念我们的刘君。什么时候他能再回来，安抚我们这些底层百姓。”

刘陶通晓《尚书》《春秋》，为这两部书撰写训诂注解。推究三家《尚书》以及古文《尚书》，勘正文字七百多处，定名叫作《中文尚书》。

没过多久，刘陶被授为侍御史。汉灵帝早就听闻他的名声，屡次召见接纳他的意见。当时巨鹿人张角假借道家大道的名义，用妖术蛊惑普通百姓。刘陶和奉车都尉乐松、议郎袁贡联名上疏论说这件事：“圣明的君王把天下所有人的见闻当作自己的视听，所以没有什么事情是听不到看不见的。如今张角的党羽数不胜数。先前司徒杨赐上奏，朝廷下达诏书，严令各州郡护送流离的百姓回乡。恰逢杨赐离职，这件事就不再抓捕查办。虽然遇到朝廷大赦的诏令，但是张角的阴谋依旧没有解散。民间到处私下传言，说张角等人偷偷潜入京城，窥探朝廷政事。他们心怀豺狼野心，私下相互联络呼应。州郡忌讳这件事，不想上报朝廷，只是私下互相传话，不肯写成正式公文呈报。应当下达明确的诏书，重金悬赏捉拿张角等人，用封土授爵作为奖赏。有敢回避纵容的，和张角等人治同等罪名。”灵帝完全没有醒悟，反而下诏让刘陶整理《春秋》的条例。第二年，张角起兵叛乱，天下大乱。灵帝想起刘陶当初的进言，封刘陶为中陵乡侯，三次升迁官至尚书令。刘陶因为自己举荐的人做了尚书，难以和他同列共事，请求调任闲散职位，于是被授为侍中。因为屡次直言激烈进谏，被朝中掌权大臣忌惮，改任京兆尹。到京兆尹任上，按照惯例要上交一千万的修宫钱。刘陶一向清贫，又以花钱买官职为耻辱，就称病不处理政务。灵帝向来看重刘陶的才干，宽恕了他的罪过，征召他入朝担任谏议大夫。

这个时候天下局势一天天危急，盗贼寇匪势力正盛。刘陶担忧国家会崩溃动乱，又一次上疏说：“我知道事态急迫的人，没有办法从容说话；内心悲痛的人，说话不会平缓。我私下看见天下先是遭遇张角叛乱，后来又受到边章寇乱的侵扰。每次看到告急的军事文书，我心中焦灼燥热，四肢惊恐战栗。如今西羌叛贼，私自设置将帅，手下大多是从前段颎麾下的旧官吏，熟习行军布阵，熟悉山川地理，诡计多端变化无穷。

我常常担心他们轻易出兵进犯河东、冯翊，劫掠西方军队的后路，向东直扑函谷关，占据高处险要之地。如今叛贼果然已经攻打河东，恐怕接下来会像野猪冲撞一样直逼京城。如果变成这样，南方的道路就会断绝，车骑将军的军队陷入孤立无援，关东地区人心震恐，天下四方动荡不安。朝廷的威严不能让他们归服，征召号令得不到响应。就算有田单、陈平那样的奇谋，计策也没有施展的地方。我之前通过驿车上书，提出应急对策，恳请立刻停止各个郡征缴赋税徭役，希望还可以安定局面。奏章交给主管官吏，事情搁置拖延到今天，没有人过问处理。如今河东等三郡的百姓全都逃亡流离，向南逃出武关，向北迁徙进入壶谷，如同冰块消融、风吹云散，唯恐跑得不够快。现在留下来的百姓，只剩下十分之三四。官兵百姓悲愁相守，百姓心里只有上百条逃亡避死的念头，没有一个奋勇求生的打算。西方叛贼步步逼近，距离军营近在咫尺，胡人骑兵已经分布到皇家各个陵寝附近。将军张温，天生精明勇武，但是主管官员日夜催逼，军队没有殿后掩护的部队。倘若作战失利，溃败之后就无法挽救。我自知我的进言已经屡次招人厌烦，但是还是控制不住要说话。是因为国家安定，我就能蒙受福泽；国家危亡，我也会率先身死。我恭敬地再陈述当今八项最为紧要的国事，乞求陛下抽出一点时间，能够认真阅览采纳。”

他所陈述的八件事，大致是说天下大乱，根源都在于宦官。宦官得知之后十分恐慌，一同诬陷刘陶说：“先前张角谋反事发，朝廷下达诏书施以威严恩德，自此之后，叛党各自悔过改正。现在四方已经安定，刘陶却恶意诋毁朝政，专门传播妖乱的说法。

州郡都没有上报这些情况，刘陶又是从哪里得知的？怀疑刘陶和叛贼暗中串通。”于是朝廷逮捕刘陶，投入黄门北寺监狱，拷打审讯一天比一天急迫。

刘陶自知必定会死，面对审讯的使者说：“朝廷从前是怎么封赏我的？如今反倒遭受奸邪小人的谗言诬陷。我遗憾不能和伊尹、吕尚成为同类，反倒要和微子、箕子、比干这三位仁人归于一列。”于是闭气自尽。天下的人无不为他悲痛。刘陶撰写的著作有几十万字，又写了《七曜论》《匡老子》《反韩非》《复孟轲》，加上上书谈论当世政务、教令、赋、奏疏、书札、杂记、辩疑类文章，一共有一百多篇。

当时担任司徒的东海人陈耽，也蒙受莫须有的罪名，和刘陶一同死去。陈耽以忠直公正著称，历任三公职位。光和五年，朝廷下诏让公卿根据民间流传的歌谣，检举残害百姓的刺史、二千石官员。当时太尉许戫、司空张济迎合宦官的心意，收受贿赂。宦官的子弟、门客，就算贪污腐败，全都不敢过问；反而凭空检举边远小郡里清正仁惠、治理有方的二十六位官员。官吏百姓来到皇宫门前申诉冤屈。陈耽和议郎曹操上书说：“公卿所检举的人，大都是偏袒自己的私党。这就是所谓放走恶鸟鸱枭，反而囚禁鸾凤这类贤才。”言辞忠恳激切。灵帝因此责备许戫、张济。因为歌谣检举被征召的那些清官，全部被任命为议郎。宦官因此怨恨陈耽，于是诬陷他，陈耽死在监狱之中。

李云，字行祖，甘陵人。生性喜好学问，通晓阴阳术数。一开始被举荐为孝廉，两次升迁做到白马县县令。

汉桓帝延熹二年，朝廷诛杀大将军梁冀，中常侍单超等五个人，都凭借诛杀梁冀的功劳一同封为列侯，把持官吏选拔任用的大权。又把出身掖庭的平民女子亳氏立为皇后，短短几个月之内，皇后家族有四个人得到封赏，赏赐的财物数以亿万计。

这个时期大地屡次地震开裂，各种灾异接连发生。李云向来性格刚直，担忧国家将要危亡，心中忍无可忍，于是把奏书公开发布，把副本送交三公府，奏书说：“我听说皇后是天下百姓的国母，德行要和大地坤灵相配。得到合适的皇后，各种祥瑞就会到来；得不到合适的皇后，就会地震动摇宫室。连年灾异，可以说非常多，上天的告诫，已经十分明显。汉高祖开创汉朝基业，到现在一共三百六十四年。按照天道气运的周期，应当会有秉承土德的人出现，姓陈、项、虞、田、许。不能让这几姓的人担任太尉、太傅这类掌握兵权的高官。国家的举措至关重要，不可以不谨慎。论功行赏，应当和实际功绩相称。梁冀虽然把持大权专横跋扈，祸害天下，如今已经因为罪行被杀，也就如同传唤家臣把他掐死罢了。却过分封赏谋事的臣子，每户封邑万户以上。汉高祖地下有知，难道不会加以责备吗？边疆的将领，难道不会人心离散吗？孔子说：‘帝，就是审察明辨的意思。’如今官位错乱，小人靠谄媚得以进用，公开进行钱财贿赂，政治教化一天天败坏。皇帝的诏书任命官员，不经由陛下亲自审阅。这难道是皇帝不想审察明辨国事了吗？”桓帝拿到奏书勃然大怒，下令主管部门逮捕李云，下诏尚书派兵押解，送入黄门北寺监狱，派中常侍管霸和御史、廷尉一同审讯。

当时弘农五官掾杜众，感伤李云因为忠心进谏获罪，上书愿意和李云同一天受死。桓帝更加愤怒，于是把杜众也一同交给廷尉治罪。

大鸿胪陈蕃上书营救李云说：“李云所说的话，虽然不知忌讳，触犯违背陛下旨意，但是他的本心只是忠于国家而已。从前汉高祖容忍周昌直言不讳的劝谏，汉成帝赦免朱云险些被杀的罪过。今天如果杀掉李云，我担心‘剖心忠臣’这样的讥讽又会流传世间。所以我敢于触犯龙颜，冒昧为他求情。”太常杨秉、洛阳市长沐茂、郎中上官资，也一起上书请求宽宥李云。桓帝十分恼怒，主管官员上奏，判定他们犯大不敬之罪。桓帝下诏严厉斥责陈蕃、杨秉，将他们罢官遣送回乡；沐茂、上官资贬降俸禄两级。当时桓帝正在濯龙池，管霸上奏李云等人的案子。管霸假意说道：“李云只是乡野的愚钝儒生，杜众是郡里的小官吏，为人狂妄憨直，不值得治重罪。”桓帝对管霸说：“‘皇帝不想审察国事’，这是什么话，常侍你想要宽恕他吗？”回头命令小黄门批准处置奏章，李云、杜众都死在监狱之中。

后来冀州刺史贾琮巡视所辖州县，专程前往李云的墓地祭拜，刻立石碑表彰他。

书上说：君主身上有逆生的鳞片，进言的人如果触犯它，处境就十分危险了。

史家评论说：礼法之中有五种劝谏的方式，委婉讽谏是最好的。借事物寄托情志，依托文辞表达心意，让进言的人不会获罪，听闻的人能够自我警戒。贵在心意传达到，意见被听从，道理归于公正。何必激烈抨击冒犯君主，以此来沽名钓誉呢？李云出身民间，不懂保全自身的道理，竟然把劝谏帝王的文书公之于众，把檄文一样的奏书抄送三公，直到被处死也毫不顾惜，这不就是古代所说的狂直之士吗！

没有取得君主信任就贸然劝谏，君主就会认为是在诽谤自己。所以游说进言的人，要明白其中的难处。

刘瑜，字季节，广陵人。他的高祖父是广陵靖王。父亲刘辩，担任过清河太守。刘瑜年少喜好经学，尤其擅长图谶、天文、历法算术。州郡以礼聘请他，他都不去赴任。

延熹八年，太尉杨秉举荐刘瑜为贤良方正。到京城之后，刘瑜上书陈述政事说：

“我出身东方偏僻鄙陋之地，凭着是汉室丰沛宗室旁支后裔，蒙受免除徭役的优待，不用服兵役。已故太尉杨秉，知道我私下研读典籍，特意把我举荐上来，真心希望我愚笨直率的言辞，能对国事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可惜杨秉忠诚的谋划没能施展，早早离世。我身在民间，听到民间歌谣，权贵大臣暴虐施政，远近百姓哀叹呼号，我心中悲痛，血泪涟涟。有幸被举荐，应答圣上的策问，吐露全部真情，不敢曲意逢迎。诚恳希望陛下花片刻心思，审视古今世事，思考百姓为什么哀叹，上天为什么降下灾变。

诸侯的爵位，上应天上二十八星宿，文辞记载光辉显耀，关系国家的兴盛衰亡。如今宦官奸邪小人，大批裂土封侯，全都争相收养子嗣继承爵位。有的向亲属求取孩子，有的从街市买来儿子，这实在违背分封立国、传承家室的大义。

古时候天子娶九位女子，姐妹侄女依照次序，《河图》记载传承后嗣，正是要从九位后妃之中产生。如今受宠的美女充满后宫，全都耗费大量珍玩服饰，白白住在深宫，损耗人的精神，滋生出多种疾病。这是国家的耗费，对人身的伤害。况且天地的本性，阴阳要遵循纲纪。阴阳之道隔绝不通，就会水灾旱灾一同到来。《诗经》说：‘约定五日相会，过了六天还不见归来。’抒发旷怨的诗歌，孔子也收录下来。更何况女子从年少到年长，幽居深宫直到身死。同时常侍、黄门宦官，也大肆娶妻纳妾。怨恨愁苦的怨气，凝聚成灾异祸乱。

路上行人传言，官府强抢民间女子，抢来之后又放走，百姓辗转惊惧。这些事情人人都知晓，不会平白生出这样的流言。邹衍只是普通百姓，一位普通女子蒙冤，尚且发生城墙崩塌、天降寒霜的异象；更何况无数百姓心怀怨愤，上天怎么会没有感应！

从前秦朝修建阿房宫，国内受刑的人遍地都是。如今权贵的宅第越来越多，极尽精巧奢华，开山采石，不顾四时农时。

用严酷的刑罚逼迫百姓，用法令威慑。百姓没有罪过，却被投入牢狱；百姓有田地，却被强行夺走。各个州郡官府，各自审办案件，奸邪贿赂，全都落入官吏手中。百姓心中郁结怨愤，于是加入贼寇团伙；官府就出动军队，讨伐治罪。穷苦百姓，有的人甚至卖掉自己的首级换取赏金，父亲兄长代替受刑身死，妻子儿女骨肉分离。百姓穷困到这般地步，朝廷又这样杀伐，怎么不让人痛心！

另外陛下身为天子至尊，手握国家神器，却微服出行，到亲近宠信的臣子家中，私自驾临宦官府第。随从的宾客在街市采购，气焰煊赫震动道路。因此权贵肆意横行，什么坏事都做得出来。如今三公在位，全都博通学问道义，却只约束自己，没有人匡正补救朝政。不是他们没有才智，而是畏惧获罪被杀。希望陛下设置七位谏臣，拓宽进谏的途径，打开东序收藏金縢文书的史官典籍，遵循尧、舜、禹、汤、文、武兴盛国家的道路。疏远奸佞小人，摒弃靡靡之音，那么政事就会太平，德化感召吉祥和风。我满怀赤诚吐露心声，言辞不值得采纳，又害怕触犯忤逆圣上，心中惶恐战栗。”

于是桓帝专门下诏召见刘瑜，询问灾异征兆，让他结合经书图谶逐条对答。掌权的大臣想要刘瑜模棱两可含糊其辞，另外拿别的问题策问他。刘瑜依旧尽心据实回答，写了八千多字，比之前的上书言辞更加切直，桓帝最终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任命他做议郎。

等到桓帝驾崩，大将军窦武想要大规模诛杀宦官，于是征召刘瑜担任侍中，又任用侍中尹勋做尚书令，一同谋划计策。等到窦武事败，刘瑜、尹勋一同被诛杀。相关事迹记载在《窦武传》当中。

尹勋，字伯元，河南人。堂祖父尹睦官至太尉，尹睦的孙子尹颂官至司徒。尹勋为人刚强坚毅正直。年少读书，读到忠臣义士的事迹，没有一次不丢下书本仰头慨叹。自认为品行和当世不合，不接受州郡官府的征召。桓帝时期，凭着有道科被征召，四次升迁官至尚书令。延熹年间，朝廷诛杀大将军梁冀，桓帝召见尹勋，安排各个官职，处理事情很有谋略，封为宜阳乡侯。尚书仆射霍谞，尚书张敬、欧阳参、李伟、虞放、周永，一同封为亭侯。

尹勋后来再次升迁做到九卿，因病免官，又被任命为侍中。延熹八年，中常侍具瑗、左悺等人犯罪被罢免，收回封邑，尹勋等人的爵位也被废黜。

刘瑜被杀之后，宦官把他的上书全部烧毁，宣称是虚妄不实的言论。

刘瑜的儿子刘琬，传承父亲的学问，通晓占卜天象，能够记述灾异变化。被举荐为方正，没有赴任。

谢弼，字辅宣，东郡武阳县人。为人正直刚方，被同乡的人尊为宗师。建宁二年，朝廷下诏举荐有道的士人，谢弼和东海陈敦、玄菟公孙度一同参加对策，全都被授为郎中。

当时前殿出现青蛇，大风把大树连根拔起，皇帝下诏让公卿以下的官员陈述朝政得失。谢弼呈上密封的奏疏说：

“我听说和睦的气象对应有德的君主，灾异妖祸产生于败坏的政事。上天降下谴责警示，帝王就要反思自己的过失；国政出现亏缺，奸臣就该受到惩罚。蛇，是阴气化生而来；鳞甲，代表战争兵戈的征兆。《洪范传》说：‘君主行事懦弱，就会出现蛇龙这类妖孽。’另外荧惑星停留在亢宿，徘徊不去，占候预示会有身边近臣图谋作乱，祸乱从宫廷内部发生。

不知道陛下在深宫之中，朝夕亲近信任的是什么人。应当立刻斥退罢免，消除上天的警戒。我又听说：‘虺蛇，是女子带来的灾祥。’

想到皇太后在宫中定策，拥立当今圣上。《尚书》说：‘父子兄弟，罪责不互相牵连。’窦氏家族遭到诛杀，怎么可以把罪责牵连到皇太后身上？皇太后被幽禁在空寂的深宫，愁苦触动上天之心，如果皇太后染上小病，陛下还有什么脸面面对天下百姓？从前周襄王不能恭敬侍奉母亲，戎狄就前来侵犯中原。孝和皇帝没有断绝对窦太后的恩义，前代传为美谈。礼法上说，过继做别人后嗣的人，就要把那人当作自己的父亲。如今陛下把桓帝当作父亲，怎么能不把皇太后当作母亲呢？《援神契》说：‘天子奉行孝道，四方外族就会和睦安定。’如今边境一天天危急，战乱四起，不靠孝道，怎么能够挽救时局！希望陛下仰慕虞舜醇厚的教化，体会《凯风》诗中慰劳母亲的心意。我又听说爵位赏赐的设立，一定要酬报有功勋的人；分封立国，不能任用小人。如今有功的大臣长期在外，没有得到爵位俸禄；皇帝的乳母蒙受私宠，却得到丰厚的封赏。大风冰雹灾害，也是由此而生。另外已故太傅陈蕃，辅佐陛下，为王室辛勤操劳，日夜不懈怠，却被一群奸邪小人诬陷，一朝被杀。这件事残酷滥刑，震动天下，陈蕃的门生旧部，全都遭到流放禁锢。陈蕃已经身死，就算用一百个人也赎不回他的性命！应当让他的家属回到故乡，解除禁锢的禁令。三公台辅，是国家命运所系的重臣。如今的四位公卿，只有司空刘宠笃实坚守善道，其余的都是空占官位、招致寇乱的人，必定会发生鼎足折断、倾覆美食那样的败亡灾祸。可以借着灾异出现的机会，一并罢免他们。征召前司空王畅、长乐少府李膺，一同主持朝政，这样灾变就可以消除，国家国运可以长久。我出身山野愚昧浅陋，不通晓国家典章。策问要求我不要有所隐瞒，所以斗胆倾尽愚见，不顾忌讳。恳请陛下裁定我的罪过。”

皇帝身边的近臣厌恶谢弼的言论，把他外放做广陵郡府丞。谢弼辞官回到家乡。

中常侍曹节的侄子曹绍担任东郡太守，愤恨记恨谢弼，就罗织别的罪名逮捕拷打谢弼，谢弼死在监狱之中，当时的人都哀悼感伤他。初平二年，司隶校尉赵谦为谢弼申诉忠义气节，要求为他申冤，于是逮捕曹绍将他处死。

赞语说：邓太后不能明辨国事。梁冀败亡之后陵墓也遭损毁。栾巴、杜根心怀愤懑，讽谏的言辞由此兴起。黄巾贼寇气焰正盛，刘陶颇有远见。窦武谋划除奸十分完善，刘瑜也同心协力。谢弼触犯宦官心意，李云违背当世的忌讳。他们成全仁义献出生命，行事方式各不相同，忠义却是一致。

《后汉书》卷五十八 虞傅盖臧列传第四十八

虞诩，字升卿，陈国武平县人。祖父虞经，在郡县担任狱吏，判案公平公允，存心宽厚仁恕。每到冬天呈报狱案文书，常常随之流泪。虞经曾经说：“东海于公把自家的里巷大门修得高大，后来他的儿子于定国最终官至丞相。我审理案件六十年，虽然比不上于公，大概也差不多吧！我的子孙未必做不到九卿！”

所以给虞诩取字叫升卿。

虞诩十二岁，就能够通晓《尚书》。幼年丧父，尽心奉养祖母。县里举荐他为顺孙，陈国国相十分赏识他，想要征召他做官。虞诩推辞说：“祖母九十岁，离开我就没有人奉养。”国相这才作罢。后来祖母去世，服丧期满，被太尉李修征召入府，授为郎中。

永初四年，羌胡人发动叛乱，并州、凉州遭到破坏。大将军邓骘因为军事耗费巨大，财力供给不上，打算放弃凉州，集中力量守备北方。于是召集公卿集会商议。邓骘说：“就好比一件破衣服，拆一块补丁另一块，还能有完整的部分。如果不这么做，两边都保不住。”参与商议的官员全都赞同。虞诩听说这件事，于是游说李修说：“我私下听闻公卿商议决定要放弃凉州，以我的愚见，看不到这么做的好处。先帝开拓疆土，历尽辛劳才平定此地，如今忌惮一点小小的耗费，就要把整片土地舍弃。凉州一旦放弃，三辅地区就变成边防前线；三辅成为边防，皇家陵园就暴露在外，毫无屏障。这是万万不可的头等大事。

谚语说：‘关西出产将领，关东出产宰相。’看凉州当地人熟悉军事，勇武强悍，实在超过别的州。羌胡人不敢占据三辅，把它当作心腹祸患，就是因为凉州还在汉朝手中。凉州本土百姓能够拿起兵器奋勇作战，没有反叛的心思，是因为臣服汉朝。如果放弃这片国土，迁徙当地百姓，百姓安于故土不愿迁徙，一定会生出反叛之心。如果当地豪强聚众起兵，席卷向东进犯，就算有孟贲、夏育这样的勇士做士兵，姜太公做大将，恐怕也抵挡不住。议事的人拿修补破衣服打比方，还能保全一部分，我担心这就像毒疮侵蚀身体，溃烂蔓延没有止境。放弃凉州不是良策。”李修说：“我没有想到这些。如果不是你的一番话，几乎败坏国家大事。那么该用什么计策？”虞诩说：“如今凉州动荡不安，人心惶惶，我担心骤然发生意想不到的变乱。应当下令四府九卿，各自征召凉州几个人，凉州的州牧、郡守、县令的子弟，全部授为郎官。对外用来勉励酬答他们的功劳，对内用来牵制约束，防范他们生出叛乱的念头。”李修认为这个计策很好，重新召集四府商议，全部采纳虞诩的提议。于是征召西州的豪杰做属官，任命地方长官的子弟做郎官，以此安抚凉州百姓。

秦朝的郿人白起，频阳人王翦；汉朝建国，义渠公孙贺、傅介子，成纪李广、李蔡，上邽赵充国，狄道辛武贤，全都是名将。丞相，则是萧何、曹参、魏相、丙吉、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这一类人。

邓骘兄弟因为虞诩反对自己的提议，心中愤愤不平，想要借用官吏的法条陷害虞诩。后来朝歌贼寇宁季等几千人攻杀地方官吏，屯聚作乱连年，州郡没有办法平定，于是就派虞诩做朝歌县长。虞诩的旧友亲朋都前来慰问他说：“被派到朝歌，多么倒霉啊！”虞诩笑着说：“立志做事，不求容易的差事；处理事务，不回避艰难险阻，这是做臣子的本分。不遇到盘根错节的树木，怎么能分辨出锋利的刀具呢？”刚到任，拜见河内太守马棱。马棱勉励他说：“你本是读书人，应当在朝廷出谋划策，怎么反倒来到朝歌？”虞诩说：“刚接到任命的时候，士大夫全都来安慰我。依我判断，贼寇成不了什么气候。

朝歌，处在韩、魏旧地交界，背靠太行山，临近黄河，距离敖仓一百里。青州、冀州流亡过来的百姓数以万计。贼寇不知道打开粮仓收拢民众，抢夺武库兵器，占据城池，切断天下的右臂，这就不值得忧虑。

如今贼寇势力刚刚兴盛，不能和他们正面争锋。用兵不厌诈术，希望上级放宽对我的约束，不要限制我的行动就可以。”

到任之后，虞诩设立三等标准招募勇士，掾史以下官吏各自举荐自己了解的人：曾经抢劫掠夺的定为上等；伤人偷盗的定为次等；披着丧服不料理家业的定为下等。一共收罗一百多人。虞诩设宴款待他们，全部赦免他们的罪过，派他们混入贼寇当中，引诱贼寇外出劫掠。虞诩埋伏士兵等待，斩杀贼寇几百人。又悄悄派遣会缝纫的穷苦百姓，受雇给贼寇缝制衣服，把彩色丝线缝在衣襟上做标记。贼寇到街市上，官吏立刻就能抓捕他们。贼寇因此惊骇溃散，全都称赞虞诩如同神明。

虞诩升任怀县县令。后来羌人进犯武都，邓太后认为虞诩有将帅的谋略，升任他为武都太守，在嘉德殿接见他，给予丰厚赏赐。

几千羌人军队，在陈仓崤谷拦截虞诩。虞诩当即停下军队不再前进，对外宣称上书请求援兵，援兵到了之后才继续进军。羌人听说，就分出兵力劫掠周边各县。虞诩趁着羌人兵力分散，日夜赶路，一天行进一百多里。命令士兵每人挖两个灶坑，每天加倍增加灶的数量。羌人不敢逼近。有人问道：“孙膑行军减灶，您反而增灶。兵法说一天行军不超过三十里，防备意外变故，如今我们一天将近二百里。这是为什么？”虞诩说：“敌军人多，我们兵少。行军缓慢就容易被追上，快速行军敌人就揣测不到虚实。敌人看见我们的灶一天天增多，一定认为郡府派来的援兵赶到。士兵众多行军又迅速，敌人就会忌惮不敢追击。孙膑向敌人显示弱小，我如今向敌人显示强大，是形势不同的缘故。”

抵达武都郡，军队士兵不足三千，而羌人有一万多人，围攻赤亭几十天。虞诩下令军中，强弩不要发射，只用小弩射击。羌人以为汉军弓箭力量微弱，射不到自己，集中兵力猛烈攻城。虞诩于是命令二十张强弩一同射击一个敌人，射出没有不命中的。羌人大为震恐，向后撤退。虞诩趁机出城冲杀，杀伤很多敌人。第二天，让全部军队列队，从东门出城，北门入城，交换衣服，来回周转好几轮。羌人搞不清汉军到底有多少士兵，越发恐惧。虞诩估计贼寇将要撤退，悄悄派遣五百多人，在浅水险要之处设下埋伏，等候贼寇逃跑。羌人果然大举奔逃，伏兵趁机突袭，大败羌军，斩杀俘获很多敌人。贼寇就此溃败四散，向南逃入益州。虞诩勘察地理形势，修筑营垒一百八十处，招回流亡的百姓，借给粮食赈济穷人，武都郡于是安定。

在此之前，武都运输道路艰险，水路陆路都不通，靠驴马驮运，耗费五份物资才能运到一份。虞诩亲自带领官吏士兵，巡查河谷山川，从沮县到下辩几十里之间，烧山采石，砍伐树木，开通水运航道，花钱雇佣劳工开凿。从此水运通畅便利，每年节省耗费四千多万。虞诩刚到武都，全郡户口才一万出头。等到安抚收拢流离的百姓，招还逃亡的民众，两三年时间，户口就增加到四万多户。粮食食盐充足廉价，比从前富足十倍。后来虞诩因犯法被免官。

永建元年，虞诩接替陈禅担任司隶校尉。短短几个月之内，就弹劾上奏太傅冯石、太尉刘熹、中常侍程璜、陈秉、孟生、李闰等人。百官都畏惧他，说他为政苛刻。三公反而弹劾虞诩，盛夏时节关押很多无辜百姓，成为官吏百姓的祸害。虞诩上书自我申辩说：“法律禁令，是社会风俗的堤防；刑罚，是约束百姓的缰绳马嚼。如今州里把责任推给郡，郡推给县，层层推卸责任，百姓怨恨穷苦。把苟且包容当作贤能，尽忠守节当作愚笨。我所检举揭发的，都是确有贪赃罪行。三公府害怕被我弹劾，就罗织罪名诬陷我。我打算效仿史鱼以尸劝谏。”汉顺帝看完奏章，于是罢免司空陶敦。

当时中常侍张防依仗权势，到处请托，收受贿赂。虞诩每每查办他，奏章总是被搁置不予处理。虞诩满腔愤懑，就自己把自己囚禁到廷尉监狱，上奏说：“从前孝安皇帝任用樊丰，搅乱皇位继承，几乎使国家灭亡。如今张防又玩弄权柄，国家的灾祸将要再次降临。我不愿意和张防同朝为官，特意把自己囚禁上报，不想重蹈杨震的覆辙。”奏疏递上去，张防向皇帝哭诉，虞诩被判罪，发配到左校做苦役。张防一心要害死虞诩，两天之内，接连四次审讯拷打。监狱官吏劝虞诩认罪招供。虞诩说：“宁愿受刑而死，让天下人看清真相。”宦官孙程、张贤等人知道虞诩是因为忠心获罪，相约求见皇帝。孙程说：“陛下当初和我们起事的时候，常常痛恨奸臣，知道奸臣会倾覆国家。如今登上皇位，却自己纵容奸臣，凭什么指责先帝？司隶校尉虞诩为陛下竭尽忠心，反倒被关押；常侍张防贪赃罪状确凿，反而构陷忠良。现在客星靠近羽林星，星象预示皇宫之中有奸臣。应当立刻逮捕张防下狱，平息上天的灾变。下诏释放虞诩，归还他的官印绶带。”当时张防就站在顺帝身后，孙程呵斥张防说：“奸臣张防，为什么不下殿！”张防没有办法，快步退到东厢房。孙程说：“陛下赶快抓捕张防，不要让他去找皇帝乳母求情。”

顺帝询问尚书，尚书贾朗一向和张防交好，作证虞诩有罪。顺帝心中犹疑，对孙程说：“你们暂且出去，我要仔细考虑。”这个时候虞诩的儿子虞顗，和一百多名门生，举着幡旗等候中常侍高梵的马车，叩头磕得流血，申诉虞诩的冤屈。高梵进宫向顺帝禀报，张防被判流放边疆，贾朗等六个人有的处死，有的罢官。当天就赦免释放虞诩。孙程又上书述说虞诩的大功，言辞十分恳切激切。顺帝有所感悟，征召虞诩做议郎。几天之后，升任尚书仆射。

当时地方长吏、二千石大官，允许百姓缴纳钱财抵罪，称作“义钱”，借口是替穷苦百姓储备，但是郡守县令借此搜刮钱财。虞诩上疏说：“永建元年以来，贫苦百姓上书控告官吏收受钱财上百万的，接连不断。官吏判罚勒索百姓钱财达到几千万，但是三公、刺史很少检举上奏。回想永平、章和年间，州郡拿士卒钱借贷给穷人，司空弹劾查办，州郡官员全都被罢官。现在应当遵循旧的制度，废除这种权宜敛财的办法。”于是皇帝把虞诩的奏章下发，严厉斥责州郡。判罚缴纳钱财赎罪的做法从此废止。

在此之前，宁阳县主簿来到京城，申诉县令的冤屈，奏章积压六七年得不到处理。主簿于是上书说：“臣是陛下的子民，陛下是臣的君父。我的上百封奏章，始终得不到审处，难道我要向北面去找匈奴单于诉说冤屈吗？”顺帝大怒，把奏章拿给尚书看，尚书就弹劾主簿犯大逆不道的罪名。虞诩反驳说：“主簿申诉的，是君父之下的冤屈；上百次上书得不到答复，是主管官吏的过错。愚昧粗鄙的普通人，不值得从重诛杀。”顺帝采纳虞诩的意见，只对主簿施以笞刑。虞诩趁机对各位尚书说：“普通百姓心怀冤屈，不远千里，自残身体来到京城申诉，却不肯为他审理，这哪里是做臣子该做的道义？你们和贪浊的县官有什么交情，和蒙冤的百姓又有什么仇怨？”听闻这番话的人都感到羞愧。虞诩又上书说：“尚书台郎官是显贵职位，是仕途升迁的通道。现在有的一个郡出七八个郎官，有的整个州没有一个。应当选拔任用均衡，满足天下人的期望。”虞诩的各类奏议，大多被朝廷采纳。

虞诩喜好检举揭发，从不回避权贵，多次因此触犯皇亲权臣，九次遭到审讯责罚，三次身受刑罚，但是刚正的品格，到死都没有屈服。永和初年，升任尚书令，因为公事免去官职。朝廷思念他的忠心，再次征召他，恰逢虞诩去世。

临终的时候，虞诩对儿子虞恭说：“我侍奉君主行事正直，做人没有什么愧疚。我后悔的是做朝歌县长的时候，诛杀几百贼寇，其中怎么可能没有蒙冤的人。从那之后二十多年，家里人口不再增加，这就是得罪上天的报应。”

虞恭才华出众，官至上党太守。

傅燮，字南容，北地灵州人。原本字幼起，仰慕南容反复诵读《白圭》慎言自省，于是更改字号。

身高八尺，容貌威严。年少拜太尉刘宽为师。两次被举荐为孝廉。得知举荐自己的郡将去世，就辞官为郡将服丧。

后来担任护军司马，和左中郎将皇甫嵩一同讨伐张角贼军。

傅燮向来痛恨宦官，出征之后，趁机上疏说：“我听说天下的祸患，不是来自外部，全都产生于朝廷内部。所以虞舜执掌朝政，先除去四凶，然后任用十六位贤臣。说明奸恶的小人不除去，贤良的人就没有办法得到进用。如今张角在赵魏起兵，黄巾叛乱遍及六个州。这些灾祸，根源就在宫廷内部，祸患蔓延到四海。我接受军事任命，奉皇命讨伐叛贼，刚到颍川，作战没有不取胜的。黄巾势力虽然强盛，不值得朝廷忧虑。我所担心的，是治理水患不从源头着手，下游的洪水就会越来越泛滥。陛下仁德宽厚，很多事情不忍心处置，所以宦官玩弄权术，忠臣得不到重用。就算张角被斩首，黄巾军投降，我的忧虑，才会变得更深。为什么？奸邪和忠正的人，不可以共同治理国家，就像冰和炭不能放在同一个容器。奸人看见忠臣立下大功，自己危亡的征兆显现，就会花言巧语，一起制造虚伪谗言。谣言重复多次，就会让人对孝子产生怀疑；三个人都说街上有老虎，人们就会信以为真。如果不仔细分辨真假，忠臣就会再遭杜邮赐死那样的悲剧。陛下应当效仿虞舜惩处四凶的举动，迅速流放诛杀谗言奸佞的小人，那么贤才愿意为国效力，奸凶自然止息。我听说忠臣侍奉君主，就如同孝子侍奉父亲。儿子侍奉父亲，怎么能不尽吐实情。就算我身受斧钺死刑，希望陛下稍稍采纳我的话，也是国家的福分。”奏疏递上去，宦官赵忠看到之后十分愤恨。等到攻破张角，傅燮立下很多功劳应当受封，赵忠进谗言诋毁他。灵帝还记得傅燮奏书的内容，没有加罪于他，但终究没有封赏，任命他做安定都尉。傅燮因病免官。

后来被授为议郎。恰逢西羌反叛，边章、韩遂在陇右作乱，朝廷向天下征调人力赋税，没完没了。司徒崔烈认为应当放弃凉州。皇帝下诏召集公卿百官商议，崔烈坚持之前的主张。傅燮厉声说道：“斩掉司徒，天下才能安定。”

尚书郎杨赞上奏，弹劾傅燮在朝堂侮辱大臣。灵帝询问傅燮。傅燮回答说：“从前冒顿极度叛逆，樊哙身为大将，想要率领十万军队横扫匈奴，是愤激奋勇，并没有丧失人臣的本分，只是计策该不该采纳而已。季布尚且说樊哙该杀。如今凉州是天下的要地，国家的屏障。汉高祖刚起兵，派郦商平定陇右；汉武帝开拓疆土，设置河西四郡，议事的人认为这是斩断匈奴的右臂。

如今地方官治理失当，造成一州叛乱，天下为之骚动，陛下睡觉都不能安心。崔烈身为宰相，不思考平定祸乱的办法，反倒想要割弃方圆万里的国土，我私下十分不解。如果让异族占据这片土地，士兵强悍铠甲坚固，凭借此地作乱，这是天下最大的忧患，社稷深重的隐患。如果崔烈不知道其中利害，就是极度愚昧；明明知道却故意这么说，就是不忠。”灵帝采纳傅燮的意见。从此朝廷看重傅燮方正的品格，每到公卿职位有空缺，众人议论都会推举他。

没过多久，赵忠做车骑将军，皇帝下诏让赵忠评定讨伐黄巾的功劳。执金吾甄举等人对赵忠说：“傅南容先前在军中，立下功劳却得不到封侯，天下百姓因此失望。如今将军担当重任，应当提拔贤才，昭雪冤屈，顺应天下人心。”

赵忠接纳这番话，派自己的弟弟城门校尉赵延前去表达心意。赵延对傅燮说：“南容你稍稍答谢常侍赵忠，万户侯唾手可得。”傅燮神色严正拒绝说：“能不能得到机遇，是天命；立下功劳不被论赏，是时运。傅燮哪里是靠私人请托求取赏赐的人！”赵忠心中更加怨恨，但是忌惮傅燮的名声，不敢加害。权贵大臣也大多憎恶傅燮，所以不能留在京城，被外放任汉阳太守。

当初，郡将范津善于识人，举荐傅燮为孝廉。等到范津来汉阳任职，和傅燮交接官职，合对印符之后离任，同乡都以此为荣。范津，字文渊，南阳人。傅燮善于体恤百姓，叛乱的羌人感念他的恩德教化，纷纷前来归降。于是大力开垦屯田，设置四十多个营寨。

当时凉州刺史耿鄙把政务托付给治中程球，程球勾结奸人谋取私利，士人全都怨恨他。中平四年，耿鄙率领六个郡的军队讨伐金城叛贼王国、韩遂等人。傅燮知道耿鄙失去人心，此战必定失败，劝谏说：“使君治理政务时间还短，百姓还没有接受教化。孔子说：‘不训练百姓就让他们作战，这叫抛弃他们。’如今率领没有训练过的士兵，翻越陇山险阻，十次行动十次危险。叛贼听闻大军要来，必定万众一心。边地士兵大多勇猛，锋芒难以抵挡。而刚刚集合起来的军队，上下并不和睦。万一内部发生兵变，就算后悔也来不及。不如休兵休养德政，严明赏罚。叛贼得到喘息，一定会认为我们胆怯，各个恶人争夺权势，内部必然分裂。之后率领训练好的士兵，讨伐已经分裂的贼寇，功业可以坐等完成。

如今不去求取万无一失的安稳，反倒奔赴必定危险的灾祸，我私下认为使君不该这么做。”耿鄙不听。行军到狄道，军中果然发生叛乱，先杀掉程球，接着杀害耿鄙。贼寇于是进军包围汉阳。城中士兵稀少，粮草耗尽，傅燮依旧坚守城池。

当时几千北地胡人骑兵跟随贼寇攻打汉阳，从前都受过傅燮的恩德，一同在城外叩头，请求护送傅燮回到家乡。

傅燮的儿子傅干，当时十三岁，跟随父亲在官舍。知道父亲性格刚烈，坚守大义，担心他不肯屈以求生，上前劝谏说：“朝廷昏乱，所以父亲不能被朝堂容纳。如今天下到处叛乱，城中兵力不足以防守。家乡的羌胡人受过您的恩德，想要让您弃城回乡。希望您一定要答应。回到乡里之后，感召集结义士，追随有道之人辅佐，来拯救天下。”话还没有说完，傅燮慨然长叹，叫着傅干的小名说：“别成，你知道我必定要死在这里吗？‘上等的人通达变通保全大节，次一等的坚守节操。’就算商纣王那样暴虐，伯夷不吃周朝粮食而死，孔子称赞他贤德。如今朝廷比不上商纣王残暴，我的德行又哪里比不上伯夷？世道动乱，不能保全浩然的志向；拿着朝廷俸禄，又想要逃避国难，这怎么可以？我还能去往哪里，必定死在这里。你有才智，努力，努力活下去。主簿杨会，就是我的程婴，可以托付后事。”傅干哽咽得说不出话，身边的人全都落泪。王国派从前的酒泉太守黄衍劝说傅燮：“成败大势，已经可以看清。率先起事，往上可以成就霸王功业，往下可以建立伊尹、吕尚那样的功勋。天下已经不再属于汉朝，府君您愿意做我们的首领吗？”傅燮按着宝剑呵斥黄衍说：“你本是朝廷授官的大臣，反倒替叛贼游说！”于是指挥士兵出战，在阵前战死。朝廷赐谥号壮节侯。

傅干后来很有名望，官至扶风太守。

盖勋，字元固，敦煌广至县人。家中世代有人做二千石级别的高官。一开始被举荐孝廉，担任汉阳长史。

当时武威太守依仗权势，贪婪横行。从事武都人苏正和查办，揭发他的罪行。凉州刺史梁鹄畏惧权贵，想要杀掉苏正和，免得自己受到牵连，于是找盖勋商议。盖勋向来和苏正和有仇，有人劝盖勋可以趁这个机会报复。盖勋说：“不行。谋划害死正直的人，是不忠；趁着别人危难报复私仇，是不仁。”于是劝谏梁鹄说：“饲养鹰鸢，就是要它凶猛捕猎；要是它凶猛了就把它煮死，那还要它干什么？”梁鹄听从他的劝告。苏正和得以脱罪，前来拜访盖勋道谢。盖勋不肯见他，说：“我是为梁使君考虑，不是为苏正和。”二人的仇怨还和从前一样。

中平元年，北地羌胡人和边章等人侵扰陇右。刺史左昌借着征兵打仗的机会，贪污盗取几千万钱财。盖勋坚决劝谏，左昌十分恼怒，就派盖勋单独驻守阿阳抵挡贼寇锋芒，想要借着军事过错治他的罪。但是盖勋屡次立下战功。

边章等人攻打金城，杀死郡守陈懿。盖勋劝左昌出兵救援，左昌不听。边章进兵，把左昌围困在冀县。左昌害怕，征召盖勋前来。盖勋当初和从事辛曾、孔常一同驻扎阿阳，收到左昌檄文，辛曾等人迟疑不肯前去。盖勋发怒说：“从前庄贾延误期限，穰苴就把他处斩。如今的从事，难道比古代的监军还要尊贵吗！”辛曾等人畏惧，听从调遣。盖勋率兵救援左昌。到达冀县，当面斥责边章等人，责备他们背叛朝廷。边章都说：“左使君如果早些听从您的话，派兵攻打我们，我们还可以改过自新。如今罪孽已经深重，不能够投降了。”于是解除包围退走。左昌因为贪污获罪被召回，朝廷派扶风宋枭接替他。宋枭苦于叛贼不断作乱，对盖勋说：“凉州缺少儒学教化，所以屡次发生暴乱。我打算大量抄写《孝经》，让家家户户诵读学习，希望可以让百姓懂得道义。”盖勋劝谏说：“从前姜太公封在齐国，还是发生崔杼弑君；伯禽封在鲁国，也出现庆父篡位。这两个国家难道缺少读书人吗？现在不赶紧想平定祸乱的办法，急着推行不切实际的事情，既会招来全州百姓的怨恨，又会被朝廷取笑。我不知道这件事怎么可行。”宋枭不听，上奏推行这件事。果然收到诏书责问，因为办事虚浮怠慢被征召回京。当时叛羌把护羌校尉夏育围困在畜官。盖勋联合州郡军队救援夏育，走到狐盘，被羌人打败。盖勋收拢残余士兵一百多人，摆成鱼丽军阵。羌人精锐骑兵两面猛攻，士兵大多战死。盖勋身上三处受伤，坚守阵地不肯后退，指着路边木柱说：“一定要把我的尸体放在这里。”句就种羌人滇吾，从前受过盖勋厚待，用兵器拦住众人说：“盖长史是贤德之人，谁杀了他就是辜负上天。”盖勋仰头大骂：“该死的叛贼，你们懂什么！快来杀我！”羌人全都惊愕相顾。滇吾把自己的马让给盖勋，盖勋不肯上马，于是被贼寇俘虏。羌人敬佩他的义勇，不敢加害，把他送回汉阳。后来刺史杨雍上表，让盖勋兼任汉阳太守。当时百姓饥荒，人吃人。盖勋调拨粮食救济饥民，先拿出自家的粮食做表率，保全救活一千多人。

后来盖勋辞官，被征召授为讨虏校尉。汉灵帝召见他，问道：“天下为什么叛乱如此严重？”盖勋回答：“受宠权贵的子弟骚扰百姓造成的。”当时宦官上军校尉蹇硕就在旁边，灵帝转头问蹇硕，蹇硕惶恐答不上话，从此心中记恨盖勋。

灵帝又对盖勋说：“我已经在平乐观布置军队，拿出宫中很多财物犒赏士兵，怎么样？”盖勋说：“我听说‘圣明的君王彰显德行，不炫耀武力。’如今贼寇远在别处，却在京城附近摆开军队，不能显示果敢坚毅，只是滥用武力罢了。”

灵帝说：“说得好。遗憾见到你太晚，群臣从来没有说过这样的话。”盖勋当时和宗正刘虞、佐军校尉袁绍一同掌管禁军。盖勋对刘虞、袁绍说：“我多次面见皇上，皇上本身很聪慧，只是被身边的小人蒙蔽。如果我们合力诛杀奸佞宠臣，再选拔任用杰出人才，振兴汉室，大功告成之后抽身隐退，岂不是大快人心！”刘虞、袁绍本来就有这样的想法，于是互相结交谋划。还没有来得及行动，司隶校尉张温举荐盖勋做京兆尹。灵帝本来想要亲近重用盖勋，但是蹇硕等人忌惮盖勋，一起劝说灵帝批准张温的举荐。于是盖勋出任京兆尹。

当时长安县令杨党，父亲是中常侍，依仗权势贪腐放纵。盖勋查办，查出贪赃一千多万。权贵外戚纷纷替杨党求情，盖勋不听，把全部事情上报朝廷，连带弹劾杨党的父亲。皇帝下诏彻底追查，盖勋威名震动京城。当时小黄门京兆人高望担任尚药监，得到皇太子宠信。皇太子托蹇硕，举荐高望的儿子高进做孝廉。盖勋不肯任用。有人劝盖勋：“皇太子是储君，高望是他宠信的人，蹇硕是皇帝的宠臣。您违背他们的意愿，就会招致三方怨恨。”盖勋说：“选拔贤才是报效国家。不是贤才就不举荐，就算死也不后悔！”盖勋虽然身在京城之外，但是每当有军国机密大事，灵帝常常亲手写诏书询问他，多次赏赐，亲信程度超过朝中许多大臣。

等到灵帝驾崩，董卓废黜少帝，杀害何太后。盖勋写信给董卓说：“从前伊尹、霍光凭借权柄建立功业，尚且让人寒心。你这样的小人物，靠什么善终？祝贺你的人站在门口，吊唁灾祸的人就在屋内，怎么可以不谨慎！”董卓收到书信，心中十分忌惮盖勋。征召盖勋入朝做议郎。当时左将军皇甫嵩手握三万精兵驻守扶风，盖勋暗中联络皇甫嵩，打算讨伐董卓。恰逢皇甫嵩也被征召回京，盖勋手下兵力单薄，不能独立起事，于是一同回到京城。自公卿往下，所有人都对董卓卑躬屈膝，只有盖勋行长揖之礼，分庭抗礼。见到的人无不大惊失色。董卓问司徒王允：“想要一个能干的司隶校尉，谁可以胜任？”王允说：“只有前京兆尹盖勋。”董卓说：“这个人才智谋略足够，但是不能给他手握重兵的重要职位。”

于是任命盖勋为越骑校尉。董卓又不想让他长期掌管禁军，又外放他做颍川太守。还没有到郡，又征召回京城。当时河南尹朱儁向董卓陈述军事意见。董卓斥责朱儁说：“我百战百胜，决断全在我心中，你不要胡乱发言，免得玷污我的刀。”盖勋说：“从前武丁那样圣明，尚且寻求劝谏，何况像你这样的人，想要堵住别人的嘴吗？”

董卓说：“我只是开玩笑。”盖勋说：“没听过拿发怒的话来开玩笑的。”董卓于是向朱儁道歉。盖勋虽然刚强正直不肯屈服，但是被董卓压制，郁郁不得志，背上毒疮发作去世，享年五十一岁。留下遗言，不要接受董卓送来的丧葬财物。董卓想要对外显示自己宽容大度，上表赐给皇室规格的棺木、丧葬器物，按照高官礼仪安葬，葬在安陵。

盖勋的儿子盖顺，官至永阳太守。

臧洪，字子源，广陵射阳县人。父亲臧旻，有处理事务的才干。熹平元年，会稽叛贼许昭在句章起兵，自称大将军，立自己的父亲许生为越王，攻破城池，部众几万人。

朝廷任命臧旻为扬州刺史。臧旻率领丹阳太守陈夤攻打许昭，击败敌军。许昭又重新集结部众，成为一大祸患。臧旻等人进军，连续作战三年，平定叛乱，擒获许昭父子，斩杀几千人。臧旻升任使匈奴中郎将。

臧洪十五岁，凭着父亲的功劳被授为童子郎，在太学之中就很有名气。臧洪身材魁梧，相貌不凡。被举荐孝廉，补任即丘县长。中平末年，辞官回到家乡，广陵太守张超聘请他担任功曹。当时董卓弑杀皇帝，图谋危害汉室社稷。

臧洪劝说张超：“府君世代蒙受汉家恩典，您兄弟二人同时执掌大郡。如今王室将要危亡，奸贼董卓虎视眈眈，这正是义士舍命报国的时候。如今郡境还完整，官吏百姓富足，如果发动兵马，可以集结两万人。用这支军队诛除国贼，为天下倡举大义，不是很合适吗！”张超认为说得很对，和臧洪向西赶到陈留，拜见兄长张邈商议大事。张邈先前对张超说：“听说弟弟治理郡务，把大事交给臧洪，臧洪是个什么样的人？”张超说：“臧洪是天下少有的奇士，才略智慧，远远超过我。”张邈就请来臧洪交谈，大为惊异。于是派臧洪前去拜见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彼此交好。张邈本来就有起兵的约定，恰逢张超赶来，商定计划，于是各州郡长官在酸枣大会盟。修筑祭坛，准备盟誓，到了登坛的时候，众人互相推让，没有人敢率先登坛，全都推举臧洪。臧洪于是提起衣襟登上祭坛，捧起血珠盟誓说：“汉室遭遇不幸，朝廷纲纪崩坏，贼臣董卓，趁机作乱加害，灾祸加到皇帝身上，荼毒天下百姓。深深恐惧社稷沦丧，四海倾覆。兖州刺史刘岱、豫州刺史孔伷、陈留太守张邈、东郡太守桥瑁、广陵太守张超等人，集结义兵，共赴国难。凡是我同盟之人，同心协力，恪守人臣节操，就算掉脑袋，也绝无二心。

如果违背这份盟约，就让他丧命断后。皇天后土，汉室祖宗英灵，全都明鉴！”臧洪言辞慷慨激昂，听到的人，没有不热血沸腾的。从这之后，各路军队各自心怀猜忌，没有人敢率先进军，于是粮草耗尽，军队四散分离。

当时讨虏校尉公孙瓒和大司马刘虞结下仇怨。张超于是派臧洪前去拜见刘虞，谋划排解二人的矛盾。走到河间，赶上幽州、冀州交战，道路阻断，于是寄居在袁绍那里。袁绍见到臧洪，十分赏识，和他结下深厚交情，让臧洪兼任青州刺史。前任青州刺史焦和喜好虚名，擅长清谈。当时黄巾贼寇到处起事，青州物资殷实，军队人数众多。焦和想要随同同盟向西奔赴京城，还没来得及动身，贼寇已经屠戮城邑。焦和不整顿军备警戒，只是召集巫师史官，祭祀各路神灵祈求保佑。又害怕贼寇趁着河水结冰渡河，命令大量制作陷冰丸投入河中。手下士兵于是溃散，焦和也得病去世。臧洪收拢安抚离散叛乱的百姓，青州百姓重新安定。

任职两年，袁绍忌惮臧洪的才干，把他调任东郡太守，治所在东武阳。当时曹操把张超围困在雍丘，形势万分危急。张超对手下官吏说：“如今危难局面，只有臧洪一定会来救我。”有人说：“袁绍、曹操关系和睦，臧洪被袁绍任用，恐怕不会破坏交情远道前来，自取灾祸。”张超说：“子源是天下义士，绝不会背弃旧主，只是可能被袁绍强力牵制，赶不及罢了。”臧洪刚听说张超被围困，光着脚痛哭嚎啕，立刻统领自己的部队，准备前去救援。自知兵力弱小，向袁绍请求增派军队，袁绍终究不肯答应。雍丘城池陷落，张氏一族被灭。臧洪从此怨恨袁绍，断绝和袁绍一切往来。袁绍出兵围攻东武阳，打了一年多攻不下来，派臧洪的同乡陈琳写信劝降臧洪，向他说明祸福，拿恩情道义责备他。臧洪回信说：

离别思念之情，日夜萦绕心头。你我相距不过咫尺，取舍志向却完全不同，心中悲怆憾恨，哪里说得完！前些时候承蒙你的来信，反复陈述祸福，公私情义说得十分恳切。凭着你的才学，博览典籍，怎么会看不清大道理，不明白我的心意？所以之前我没有回信，也希望你能够推想我狭隘固执的本心，大略明白我的志向。

又收到你的来信，援引众多事理，就算我不想答复，但是道义上应当回应你的言辞。

我本是平凡之人，本来没有远大才干。当年机缘巧合，蒙受你的赏识，恩情深厚，得以执掌大州。难道我乐意今天和你刀兵相向吗？每次登上城墙面对敌军，望见袁绍军营的旗鼓，想起从前我们交往共事，抚摸弓弦握着箭矢，不知不觉泪流满面。为什么？我自认为辅佐袁绍，没有什么值得悔恨；袁绍对待我，也超过一般同僚。接受任命之初，我们志向一致，扫平叛贼奸凶，共同尊奉汉室。哪里想到我的旧主州郡遭到攻击，郡将张超遭遇祸难。我请求出兵被拒绝，请求出征被扣留，致使我的旧主，最终覆灭。我这一点微小的节操，没有机会申诉自己的心意，又怎么能够再保全朋友相交的道义，再度损毁忠孝的名节呢？所以我强忍悲痛，挥起兵器，洒下泪水，与你断绝交情。倘若主人（袁绍）能够稍微秉持古人忠恕的情怀，对前来投奔的人礼遇优待，对要离去的人克制自己的私念，那我臧洪就会秉持季札那样的志节，不会发生今天这场战事了。

从前张景明歃血盟誓，接受使命四处奔走，最终使得韩牧交出印绶，让主人得到地盘。后来仅仅因为向朝廷呈上奏章、朝见天子，得到赐爵、得到朝廷传信的缘故，没能得到宽恕过错的机会，反而遭到灭族的灾祸。吕奉先讨伐董卓之后前来投奔，请求兵马没有得到允许，告辞离去又有什么罪过，却又遭到刺杀。刘子璜奉命出使，在外超过期限，请求返回不被准许，思念君主、挂念亲人，用欺骗的办法请求回乡，可以说算得上心怀忠孝，对霸主的事业没有损害，可最后也战死在主帅的麾下，没有得到赦免。想要攀附求进的人得到荣宠，违背主人心意的人就遭到杀戮，这只是主人的利益，并不是游士们所希望的。因此我借鉴前人的教训，死守这座困厄的城池，也是因为君子离开本国，不去投奔敌国的缘故。

这么说来，韩馥让出州牧的职位，张景明也是有功劳的。其余的事迹就不清楚了。

你看到城池长久被围困不能解围，救兵又没有到来，感念我们之间的婚姻情分，推重往日的交情，认为委屈气节苟且保全性命，好过坚守道义而城池覆灭。从前晏婴面对锋利的刀刃也不肯屈降志向，南史氏不肯歪曲文笔以求活命，所以他们的画像流传后世，美名传于千载。何况我占据坚固如金属铸成的城池，驱使城内士民的力量，把三年积蓄的物资拿出来作为一年的供给，救济困顿匮乏的百姓，以此取悦天下，哪里会想着撤兵休战呢？我只是怕秋风扬起尘土，公孙瓒的兵马向南进发，张杨、张燕率领部众制造祸乱，北方边境就要传来危急求救的消息，到时候袁绍身边得力的臣子，就会呈上请求退兵回乡的文书了。主人应当借鉴曹辈这些人的教训，调转旗帜撤回军队，何必长久放纵盛大的怒气，在我的城池之下耀武扬威呢！

你讥讽我依靠黑山军作为救援，唯独不想想当初黄巾军也曾互相联合。从前汉高祖在钜野得到彭越的助力，光武帝凭借绿林起义开创基业，最终能够登上帝位，光复汉室天下。只要能够辅佐君主、推行教化，又有什么嫌疑呢！何况我亲自接到天子的诏书，才和他们打交道共事！

走吧，孔璋！你在境外谋求利益，我臧洪为君亲献出性命；你托身于盟主袁绍，我臧洪在长安朝廷登记名籍。你说我身死之后名声就会泯灭，我也笑你生死之后会默默无闻。我们原本同道，末路却彼此背离，各自努力吧，还有什么话可说！

袁绍看到臧洪的书信，知道他没有投降的心意，增派军队加紧攻城。城里粮食全部耗尽，外面没有救援。臧洪自己估量无法幸免，叫来官吏士兵对他们说：“袁绍行事无道，图谋不轨，而且不肯援救我的郡将张超，我从大义来讲，不能不死。只是念及各位本来没有罪过，白白跟着遭受这场灾祸，可以趁着城池还没有被攻破，带着妻儿出去逃命。”手下将吏全都流着眼泪说：“明府您和袁绍本来没有仇怨，如今是为了郡将的缘故，自己陷入危难困局，我们这些官吏百姓，怎么忍心舍弃明府您逃走呢？” 起初城中还可以挖掘老鼠，煮食弓弩上的筋角充饥，后来再也没有可以吃的东西。主簿打开内厨，拿出三斗米，请求稍微煮点稠粥。臧洪说：“我怎么能独自享用这个呢？”让人煮成稀薄的粥，全部分给士兵众人。又杀掉自己的爱妾，把肉分给将士吃。将士们全都泪流满面，不忍心抬头看他。城里男女七八十个人，互相枕靠着死去，没有一个人背叛逃离。

城池陷落，臧洪被活捉。袁绍布设盛大的帷帐，召集各位将领来会见臧洪。袁绍对他说：“臧洪，你为什么如此辜负我！今天服不服？”

臧洪跪在地上，怒目圆睁说：“袁家世代侍奉汉朝，四代之中出了五位公卿，可以说深受皇恩。如今王室衰微，袁家没有辅佐扶助的心意，反而趁着时局动荡，谋求非分的企图，大肆杀害忠良之人，来树立奸邪的威势。我亲眼见到将军您把张陈留（张邈）认作兄长，那么我的府君张超也应当算是你的兄弟。你却不能同心协力，为国铲除奸贼，手握大批军队，坐视别人被屠杀灭族。只可惜我力量微弱，不能拔出刀剑为天下报仇，谈什么服不服！” 袁绍原本爱惜臧洪的才干，心里想让他屈服之后赦免他。看见他言辞恳切刚烈，知道终究不能为自己所用，就下令把他处死。

臧洪的同乡陈容，年轻时是儒生，仰慕臧洪，跟随他做了东郡丞。在城池还没有败落之前，臧洪打发他回去投奔袁绍。当时陈容也在座，看见臧洪将要被处死，站起身对袁绍说：“将军发起大事，想要替天下铲除暴虐，却先专门诛杀忠义之人，这难道符合上天的心意吗？臧洪起兵是为了郡将张超，为什么要杀他！”袁绍面露愧色，派人把陈容拉出去，对他说：“你不是臧洪的同党，何苦还要这样！”陈容回头说：“仁义哪里固定属于某个人，践行仁义就是君子，背弃仁义就是小人。今天我宁可和臧洪同日赴死，也不愿和将军同日而生。”于是陈容也被杀害。当时在袁绍座上的人，没有不叹息的，私下互相议论说：“怎么一天之内就害死两位忠义烈士！”

在此之前，臧洪派遣两名司马出城，向吕布求救。等到二人回来，城池已经陷落，两个人都冲向敌阵战死。

史家评论说：雍丘被围困的时候，臧洪的愤慨是多么壮烈啊！想象他赤脚奔走、放声号哭，束起铠甲请求出兵救援，实在令人怜惜。那些豪强霸主取舍抉择的标准，和坚守道义的人的本心本来就不一样啊。至于那些缔结盟约、纵横周旋，心怀诡诈算计互相较量的人，只是看利益权势在哪一方罢了。何况一座孤城已经危在旦夕，曹操、袁绍当时正和睦交好，臧洪只是指望外部敌对势力的制衡，来解除眼前的危局。怀着愤怒怨愤发动军队，是兵家所忌讳的。臧洪有申包胥哭秦庭那样的气节，但是却没能保全危亡的邦国。

贪图别人土地财宝的军队，叫做贪兵，军队贪婪就会失败。依仗国家强大，夸耀自己人口众多，想要向敌人炫耀威势的，叫做骄兵，军队骄纵就会覆灭。这不只是人事，也是天道。

赞语说：先零部族扰乱边疆，邓、崔二人经略凉州。虞诩、傅燮谋划高明，再度保全西方疆土。盖勋敢于对抗董卓，始终刚正不阿。 臧洪秉持一份忠义节操，力量穷尽，志气高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