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纡,字文通,下邳郡徐县人。为人苛刻缺少恩德,喜好韩非的学说。年轻的时候做廷尉史。
永平年间,补任南行唐县长。到任,告诉官吏百姓:“朝廷不嫌我才能浅陋,派我治理百姓。我生性憎恨奸猾官吏,立志铲除豪强盗贼,你们不要以身试法!”于是杀掉县里几十个作恶多端的人,官吏百姓大为震恐。升任博平县令。抓捕审讯贪赃作恶的人,没有能活着出狱的。凭借威严的名声升任齐国相,治理也十分严酷,专门使用刑罚,但擅长撰写判词、颁布教令,被青州一带的官吏效法。后来因错杀无罪之人获罪,又降职为博平县令。
建初年间,他担任勃海太守。每次朝廷的赦令传到郡中,他就把诏书藏起来不对外公布,先派遣使者到所属各县把全部刑事案件判决完毕,才拿出宣读诏书。因此被朝廷征召交给廷尉治罪,免官回乡。
他廉洁清贫,没有家产,常常自己打土坯维持生活。汉肃宗听说后怜悯他,又任命他为郎官,经两次升迁做了召陵侯国相。廷掾畏惧他严明,想要折损他的威严,就在清晨找来一具死人,砍断手脚,立在官署大门前。他听说这件事后,就走到死人身边,做出和死人说话的样子。暗中观察,看见死者的嘴和眼睛里有稻芒,就悄悄询问守门的人说:“都有谁运载稻草进城?”
守门人答道:“只有廷掾。” 又问侍从差役:“外面有没有人怀疑国相跟死人说话这件事?” 侍从回答:“廷掾怀疑您。”于是抓捕廷掾审问,廷掾全部认罪:“人不是我杀的,只是找来路边的死尸。”从此以后手下没有人敢欺骗他。
后来被征召任命为洛阳令,刚到任,先询问当地世家大族的名字,属吏就把乡里豪强一一报上。他厉声发怒说:“我问的是马氏、窦氏这类皇亲贵戚,哪里用得着知道这些卖菜的平民!”于是下属官吏揣摩他的心意,争相行事苛刻急切。皇亲贵戚惶恐不安,京城洛阳秩序整肃安定。
皇后的弟弟、黄门郎窦笃从宫中回家,夜里走到止奸亭,亭长霍延拦住窦笃,窦笃的家奴和霍延争执,霍延拔出刀剑对着窦笃,肆意谩骂。窦笃把这件事上表禀报皇帝。皇帝下诏传唤司隶校尉、河南尹到尚书处责问,派遣持戟武士逮捕霍延,送入廷尉的诏狱。过了几天,霍延被赦免放出。皇帝知道他奉公守法、痛恨奸邪,不巴结权贵,但是处理政务严苛残酷,失于平和,多次被官员弹劾,建初八年,就被免去官职。
后来他担任御史中丞。汉和帝即位,太傅邓彪上奏,说他任职时过于严酷,不适合掌管京城的治安,于是被免官回乡。后来窦氏势力强盛,窦笃兄弟执掌大权,凡是过去有一点仇怨的人,没有不被陷害倾覆的。他自己觉得无法保全性命,就紧闭家门守在家里,等待灾祸降临。但窦笃等人认为他为人公正,虽然素来有嫌隙,终究不敢加害他。
永元五年,他又被征召担任御史中丞。窦氏一众权贵虽然已经被诛杀,但夏阳侯窦瑰还在朝廷任职。他憎恶窦瑰,于是上疏说:“臣听说臧文仲侍奉君主,见到对君主有礼的人,侍奉他就如同孝子奉养父母;见到对君主无礼的人,讨伐他就如同猛禽追逐雀鸟。查夏阳侯窦瑰,生来轻浮浅薄,心思邪僻,不学儒家经术,却胡乱修建讲学馆舍,对外招纳儒生,实际上聚合奸邪凶暴之徒。他轻视天子的威严,轻慢皇室,还撰写巡狩、封禅的文章,蛊惑众人,大逆不道,本应当处死,可是主管官员徇私,不为国家大局考虑。涓涓细流虽然微小,终会汇成江河;小小的火把虽然微弱,终究能够焚烧原野。踩到薄霜就该想到坚冰将至,怎么能不警惕革除祸患?应当借鉴吕产篡权作乱的旧事,深切思考王莽篡位谋反的灾祸,对上安定国家社稷,对下消解万民的疑惑。”恰逢窦瑰返回自己的封国,他升任司隶校尉。
永元六年夏天发生大旱灾,皇帝亲自到洛阳复核囚犯,有两名受审犯人被拷打得身上生蛆,他因此获罪,降职为骑都尉。永元七年,升任将作大匠。永元九年,在官任上去世。
黄昌,字圣真,是会稽郡余姚县人。出身孤苦贫贱。他家靠近学校,多次看见儒生演习学校的礼仪,心里很喜爱,于是学习儒家经学。又通晓法律条文,在郡中做官,担任决曹。刺史巡视辖区,见到黄昌,十分赏识他,征召他做从事。
后来被任命为宛县县令,为政崇尚严厉威猛,喜欢揭发隐藏的奸恶罪行。有人偷了他的车盖,黄昌起初不作声,后来悄悄派亲信到门下贼曹的家中突袭搜出赃物,把贼曹全家抓捕,一并处死。当地世家大族震恐畏惧,都称赞他神明。
朝廷选拔有才干的官员,黄昌升任蜀郡太守。前任太守李根年老,处理政务多有悖乱,百姓蒙受冤屈。等到黄昌到任,官吏百姓前来告状的有七百多人,黄昌全部审理断决,没有处理不妥当的。他秘密抓捕一名强盗头目,胁迫他交代各县凶横强暴之人的姓名和住址,然后分别派遣官兵突袭抓捕,没有一个漏网。一贯作恶的大奸之人,全都逃到别的州郡。
当初,黄昌做州书佐的时候,他的妻子回娘家探亲,遭遇强盗被掳走,辗转流落蜀地,做了别人的妻子。后来她的儿子犯了案子,她就到官府找黄昌申诉。黄昌看这个妇人样貌不像蜀地本地人,于是盘问她的来历。妇人回答说:“我本是会稽余姚戴次公的女儿,州书佐黄昌的妻子。我曾经回娘家,被强盗掳掠,才流落到这里。”黄昌十分震惊,叫她上前问道:“凭什么辨认黄昌?”妇人答道:“黄昌左脚心有颗黑痣,他曾经自己说将来能做到二千石的高官。”黄昌伸出脚给她看。
二人于是抱在一起悲伤哭泣,重新做回夫妻。
黄昌在蜀郡任职四年,被朝廷征召,经两次升迁做了陈国相。县里彭氏向来骄横放纵,修建宏大宅院,高楼临近大路。黄昌每次出外巡视属县,彭家的妇人就登上高楼观望。黄昌心里很不高兴,于是把她逮捕关进监狱,审讯后将她处死。
又升任河内太守,再经调动做颍川太守。永和五年,被征召授为将作大匠。汉安元年,又升任大司农,之后降为太中大夫,在官任上去世。
阳球,字方正,渔阳郡泉州县人。家族世代是世家大族、官宦门第。阳球擅长击剑,熟习骑马射箭。性情严厉刚猛,喜好申不害、韩非的法家学说。郡里有个官吏侮辱过他的母亲,阳球聚集几十名少年,杀掉这个官吏,诛灭他全家,由此出名。
最初被举荐为孝廉,补任尚书侍郎,熟习旧的典章制度,他草拟的奏章、评议的公务,常常被尚书台推崇信任。外放任高唐县令,治理严苛,超出法度,郡守准备检举弹劾他,恰逢大赦,他得到赦免。
后来被征入司徒刘宠的府中,考核政绩列为优等。九江郡山贼作乱,接连几个月不能平定。三公府一齐上奏,说阳球有惩治奸恶的才能,朝廷任命他为九江太守。阳球到任,规划计谋,彻底剿灭叛贼,抓捕郡中奸邪官吏,全部处死。
升任平原国相。他发布教令说:“我从前在高唐任职,立志扫除奸邪卑劣之人,却被贵郡无端检举。从前齐桓公放下管仲射自己带钩的仇怨,汉高祖赦免季布逃亡的罪过。我虽然德行浅薄,怎敢忘记前人的道义。何况君臣名分已定,哪里可以心怀往日嫌仇!如今一概宽恕过去的过失,期待改过向善。接受这道教令之后,如果仍不改掉奸恶行径,就不会再予以宽容。”郡中官吏百姓全都敬畏服从。当时天下大旱,司空张颢上奏检举苛刻残酷、贪婪污浊的地方长官,一律罢免。
阳球因为治理严酷劳苦,被征召送交廷尉,应当免去官职。灵帝念他在九江平叛有功,任命他做议郎。
升任将作大匠,因事获罪被论处。没过多久,任命为尚书令。他上奏请求废除鸿都文学,奏章写道:“臣接到诏书,命令中尚方为鸿都文学乐松、江览等三十二人绘制画像、撰写赞语,用来劝勉求学之人。臣听说古传有言:‘君主有所举动,必定要记载。记载下来却不合法度,后世要观览什么!’查乐松、江览等人出身微贱,都是见识浅陋的小人,攀附皇亲权贵,仰仗豪门势力,看人脸色逢迎,在当今朝廷谋求官位。有的人只献上一篇辞赋,有的人写满一简怪异字体,就升任郎中,画像留在丹青之上。也有的人笔都不曾接触简牍,文辞不能表达本心,请人代笔作文,弄虚作假花样百出,却全都蒙受特殊恩宠,从卑贱的地位一跃显贵。因此有见识的人闭口不言,天下百姓为之叹息。臣听说绘制图像,是用来昭示劝诫,希望君主能够借鉴得失。从没听说过浅薄小人,伪造文章颂辞,就可以窃取朝廷官职,画像流传于世。
如今太学、东观完全足够宣扬圣上的教化。希望撤销鸿都文学的选拔,平息天下人的非议。”奏章递上去,皇帝没有理会。
当时中常侍王甫、曹节等人奸邪暴虐,把持大权,搅乱宫廷内外。阳球曾经拍着大腿愤慨说:“如果我阳球做司隶校尉,这批宦官怎么能容身!”光和二年,阳球升任司隶校尉。王甫休假回到自家宅第,阳球上朝谢恩,上奏请求逮捕王甫,还有中常侍淳于登、袁赦、封㸁,中黄门刘毅,小黄门庞训、朱禹、齐盛等人,以及他们担任郡守、县令的子弟,这批人奸猾放纵,按罪应当灭族。太尉段颎谄媚依附奸佞宠臣,也应当一并诛杀。于是把王甫、段颎等人全部抓捕送入洛阳监狱,还有王甫的儿子永乐少府王萌、沛国相王吉。阳球亲自审讯拷打王甫等人,五种酷刑全都用上。王萌对阳球说:“我们父子既然就要被处死,希望稍稍对老父亲减轻酷刑。”
阳球说:“你们罪恶滔天,就算处死也抵偿不完罪责,还想要我对你宽容?”王萌于是大骂:“你从前侍奉我们父子如同奴仆,奴仆竟敢反噬你的主子!今天你困住我们,灾祸很快就轮到你自己!”阳球让人用泥土堵住王萌的嘴,棍棒齐下,父子全都被打死在杖下。段颎也自杀。于是把王甫的尸体陈列在夏城门示众,大大的木牌上写着“贼臣王甫”。
把他家财产全部没收,妻儿都流放到比景县。
阳球诛杀王甫之后,打算接着上表检举曹节等人,就告诫中都官从事说:“先除掉大奸巨猾,接下来再查办豪门大族。”
权贵豪门听说这件事,全都大气不敢出。家中奢华的器物,全都封存锁好,不敢摆出来。京城为之震动恐惧。
这时汉顺帝虞贵人下葬,百官参加丧礼归来,曹节在路上看见路边陈列的王甫尸体,流着泪感慨说:“我们宦官之间可以互相吞噬,怎么能让狗来舔食他身上的血汁!”对一众常侍说,现在直接进宫,不要回家里。曹节径直进入皇宫,禀报灵帝说:“阳球本来就是残暴酷烈的官吏,从前三公府就上奏应当罢免他,靠着九江那点微小功劳,才重新提拔任用。犯过罪过的人,喜欢肆意妄为,不适合做司隶校尉,任由他施行暴虐。”灵帝于是调阳球担任卫尉。当时阳球出外拜谒帝陵,曹节下令尚书令立刻征召阳球拜授官职,不得延误诏书。阳球被紧急召见,请求觐见皇帝,叩头说:“臣没有高洁的品行,有幸被委任负责纠察奸恶的职务。之前虽然查办诛杀王甫、段颎,只不过剪除几只狐狸,不足以昭示天下。恳请给臣一个月时间,一定让那些凶恶的奸佞之徒全部伏法。”叩头叩得血流满面。殿上的人厉声呵斥:“卫尉,你敢抗拒诏书吗!”
反复多次,阳球才接受卫尉的任命。
这年冬天,司徒刘郃和阳球商议抓捕查办张让、曹节,曹节等人得知,一同诬告刘郃等人。这件事记载在《陈球传》中。于是逮捕阳球送入洛阳监狱,阳球被处死,妻儿流放边疆。
王吉,陈留郡浚仪县人,是中常侍王甫的养子。王甫事迹记载在《宦者传》。王吉年少喜欢诵读典籍,爱慕名声,但性情残忍。靠着养父王甫受皇帝宠信掌权,二十多岁就做了沛国相。通晓处理政务,能够审断疑难案件,揭发隐藏的奸罪,处理结果常常出人意料。责令郡内检举奸邪官吏、豪强,只要曾经有过小过失、贪酒受贿,就算事情过去几十年,依旧贬斥处置,登记他们的名字。专门挑选凶悍的官吏,断案不依照法律。如果有人生下孩子不肯养育,就处死孩子的父母,用泥土荆棘把尸体掩埋。凡是处死犯人,都把尸体陈列在车上,写明所犯的罪名,到所属各县巡行示众。夏天尸体腐烂,就用绳索把尸骨串起来,巡行整个郡才罢休,见到的人无不惊恐。任职五年,一共处死一万多人。其余各种残酷苛虐的手段,数都数不过来。郡中人人惶恐,不能保全自身。等到阳球弹劾王甫,王吉也被抓捕,死在洛阳狱中。
评论说:上古时代民风淳厚,善恶容易分辨。那时候只是给犯人穿上异样服饰作为刑罚,百姓就不敢犯法。到了末世,风俗浅薄,上下互相欺瞒,道义德行不能感化众人,教化劝导不能够惩戒恶行,于是就使用严酷刑罚大肆杀戮,用法律制裁,造就一批苛刻严酷的官吏,用暴力治理奸邪,假借痛恨邪恶的公正名义,放纵自己残忍苛暴的心性。汉代所说的有才干的酷吏,史书多有记载。他们全都强悍果决、机敏干练,巧妙依托法律条文,行事威严凌厉,威势名声显赫。这和那些坚守道义的官吏相比,优劣为什么相差这么大?所以严延年讥笑黄霸宽和的治政方法,看重严刑的官吏嘲笑卓茂的仁政。
严刑用到极致,仍然不能完全平息奸恶。然而朱邑从不用鞭打侮辱百姓,袁安也不曾审讯拷问贪赃的罪名,可是奸猾恶人自己收敛,百姓不去犯法。这是什么缘故?因为滥用威刑,百姓就只求侥幸逃脱法网;仁义诚信深入人心,百姓就会发自内心感戴恩德。只求侥幸免罪的人,一旦刑罚有疏漏,奸恶就会兴起;内心感戴恩德的,就算官吏离去,百姓还怀念他。从一个郡推及整个天下,那么刑狱繁多的缘由,就可以明白了!
赞语说:上古大道已经远去,礼治教化日渐衰薄。人心离散,机巧诡诈萌生。消除杀戮要依靠仁政,调和宽松不能依靠暴虐。严酷手段纵然能取得一时成效,却忽略治理国家的根本。
后汉书卷六十八 宦者列传第六十八
《周易》说:“上天垂示星象,圣人效法它。”宦者四颗星,位于帝星旁边,所以《周礼》设置官职,也设置这类职位。阍人掌管宫门的守卫,寺人掌管后宫女宫的禁令。又记载:“君王的内宫,设置五名寺人。”
《月令》记载:“仲冬时节,命令阉尹仔细检查门户,严谨看守房室。”《诗经·小雅》,也有《巷伯》这首讽刺谗言的诗篇。宦官在朝廷任职,由来已经很久。大概因为他们身体不完整,心志专一,出入宫禁,便于驱使供养吧。但是后世沿用这套制度,任用范围渐渐扩大。宦官之中贤能的,勃貂、管苏分别对楚国、晋国立有功绩,景监、缪贤对秦国、赵国有功劳。等到弊端显露,就有竖刁祸乱齐国,伊戾为害宋国。
汉朝建立,承袭秦朝制度,设置中常侍官职。但也选用士人,参与这个职位的选拔,全都佩戴银珰、左貂冠饰,在宫廷内侍奉。到吕后临朝听政,就任用张卿做大谒者,出入寝宫,传达诏命。汉文帝时期,赵谈、北宫伯子很受亲近宠幸。到汉武帝,也宠爱李延年。皇帝多次在后庭宴饮,有时悄悄出游离宫别馆,所以机要事务的上奏,大多交由宦官处理。到汉元帝的时候,史游担任黄门令,尽心效忠,多有补益。之后弘恭、石显靠着奸邪阴险得到任用,最终酿成萧望之、周堪的灾祸,玷污帝王的德行。
东汉建立之初,宦官全部任用阉人,不再混杂选用其他士人。到永平年间,才确定官员数额,中常侍四人,小黄门十人。汉和帝即位年纪幼小,窦宪兄弟独揽大权,朝廷内外大臣,皇帝无法亲近接触,身边朝夕相处的,只有宦官。所以郑众才能够在宫中出谋划策,最终铲除大奸,于是得到分封土地的封赏,越级升任宫廷高官。宦官专权,就从这时开始。
从汉明帝以后,一直到延平年间,对宦官的任用越来越重,人数也渐渐增加,中常侍达到十人,小黄门二十人,改为佩戴金珰、右貂冠饰,还兼任九卿官府的职务。邓太后以女主身份执掌朝政,万千政务遥远繁杂,朝廷大臣商议国事,不能进入后宫参与决断,发布诏令,都出自内宫,不得不任用宦官,把国家大权托付给他们。宦官手握封爵授官的权力,口出即是天子法令,不再只是掌管后宫杂务的小官。之后孙程立下拥立汉顺帝的功劳,曹腾参与拥立汉桓帝的谋划,接着五侯合谋,除掉梁冀。他们的功业仿佛出于公义,皇帝对他们恩宠深重,朝廷内外顺从,百官不敢发声。有人称赞他们有伊尹、霍光那样的功勋,不亚于前代;有人说他们谋划堪比张良、陈平,重现当世。虽然时常有忠直大臣,却遭到排斥。他们一举一动足以撼动山海,喜怒之间就能改变世道。顺从他们心意,就可以使三族得到荣华;违背他们意愿,就会诛灭五族。
汉朝的法度纲纪就此大乱。
那些高官厚禄的宦官,遍布宫廷内外;得到封地、手握兵权,坐镇一方的,多达十几人。府邸宅第,遍布都城与州县;宗族子弟、依附的党羽,半数以上在各州郡做官。南方的珍宝、上等宝物、轻薄丝织品,堆满库房;姬妾侍女、歌童舞女,填满华丽屋舍。
给狗马装饰华丽雕纹,房屋土木披上锦绣。全都盘剥百姓,肆意放纵奢侈贪欲。陷害贤良大臣,培植自己的党羽。
有的人争相攀附权贵,甚至接受宫刑,以求谋求仕途。坏人互相勾结,所以党羽众多,祸乱国家败坏朝政的事情,写都写不完。因此天下百姓怨恨痛苦,有志之士隐居避祸,盗贼乘机作乱,扰乱中原。虽然忠臣义士心怀愤懑,时常奋起抗争,可是话刚出口灾祸随之而来,很快就被诛杀连累家人。又大肆追查党人,互相诬陷牵连。凡是品行正直的士人,没有不遭受迫害。窦武、何进,地位尊贵又是皇亲,趁着天下百姓怨愤,联合众多英才,却因为迟疑不决,最终失败覆灭。这也是国运走到极点啊!虽然袁绍奋起,把宦官全部铲除,但是用暴乱来平息祸乱,又哪里值得称道!当初曹腾劝说梁冀,拥立昏弱的君主;后来曹操借着这个根基,夺取汉朝天下。正所谓“君主从什么地方得到天下,也会从什么地方失去天下”,确实是这样。
郑众,字季产,南阳郡犨县人。为人谨慎机敏,有心计。永平年间,开始在太子府侍奉。汉肃宗即位,授小黄门,升任中常侍。汉和帝初年,加官钩盾令。
当时窦太后把持朝政,太后的哥哥大将军窦宪等人窃取大权,朝廷上下官员无不依附,唯独郑众一心忠于王室,不攀附豪门党羽,皇帝十分信任他。等到窦宪兄弟图谋叛逆,郑众率先谋划诛除他们,凭借功劳升任大长秋。
记录功勋给予赏赐,郑众常常推辞厚重的赏赐,只接受少量,从此常常参与朝廷政务的商议。宦官参与朝政大权,从郑众开始。
永元十四年,皇帝感念郑众的功绩美德,封他为鄛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永初元年,和熹皇后又增加他食邑三百户。
元初元年郑众去世,养子郑闳继承爵位。郑闳去世,儿子郑安继承。后来封国断绝。汉桓帝延熹二年,续封郑众的曾孙郑石雠为关内侯。
蔡伦,字敬仲,桂阳郡人。永平末年开始在宫廷供职。建初年间,做小黄门。等到汉和帝即位,转任中常侍,参与朝廷机要谋划。
蔡伦有才学,为人尽心敦厚谨慎,多次冒犯皇帝威严,匡正补救朝政得失。每到休假的时候,就闭门谢绝宾客,亲身到田野劳作。后来加官尚方令。永元九年,监管制作宫廷秘用的刀剑以及各类器械,全都做工精致坚固严密,成为后世效法的标准。
自古以来文字记录大多编在竹简上,用缣帛书写的叫作纸。缣帛昂贵,竹简笨重,对人都很不方便。蔡伦于是想出办法,用树皮、麻头、破布、旧鱼网来造纸。元兴元年,把造好的纸进献朝廷,皇帝赞许他的才能,从此天下都使用这种纸,所以世人都叫它“蔡侯纸”。
元初元年,邓太后因为蔡伦长年在宫中侍卫,封他为龙亭侯,食邑三百户。后来担任长乐太仆。
元初四年,皇帝认为儒家经传文字多有错讹,就挑选学识渊博的谒者刘珍以及博学史官,到东观,校对各家典籍,命令蔡伦总管这件事。
蔡伦当初听从窦太后的暗示,诬陷汉安帝的祖母宋贵人。等到邓太后去世,汉安帝亲自处理朝政,下令让蔡伦自己到廷尉接受审讯。蔡伦耻于遭受侮辱,就沐浴整理衣冠,服毒药而死。封国被废除。
孙程,字稚卿,涿郡新城县人。汉安帝时期,担任中黄门,在长乐宫供职。
当时邓太后临朝听政,皇帝不能亲自处理政事。小黄门李闰和皇帝的乳母王圣,常常一起诬陷太后的哥哥执金吾邓悝等人,说他们想要废掉皇帝,拥立平原王刘翼,皇帝常常愤怒恐惧。等到邓太后去世,就诛杀邓氏家族,废黜平原王,封李闰为雍乡侯;又有小黄门江京靠谗言谄媚得到任用,当初从王府把皇帝迎入皇宫,凭借功劳封都乡侯,二人食邑各三百户。李闰、江京都升任中常侍,江京兼任大长秋,和中常侍樊丰、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以及王圣、王圣的女儿伯荣搅乱宫廷内外,竞相奢侈暴虐。皇帝的舅父大将军耿宝、皇后的哥哥大鸿胪阎显互相勾结结党,于是枉杀太尉杨震,废掉皇太子,贬为济阴王。
第二年汉安帝去世,拥立北乡侯做天子。阎显等人把持朝廷争权夺利,于是暗示官员上奏诛杀樊丰,罢免耿宝、王圣,他们的党羽全都处死或者流放。
十月,北乡侯病重。孙程对济阴王的谒者长兴渠说:“济阴王是嫡系继承人,本来没有过失,先帝听信谗言,才遭到废黜。如果北乡侯一病不起,我们一起除掉江京、阎显,大事就可以成功。”长兴渠等人认同这个计划。另外中黄门南阳人王康,从前是太子府属吏,自从太子被废,常常心怀愤慨。长乐太官丞京兆人王国,也附和孙程。到二十七日,北乡侯去世。阎显禀报太后,征召各个藩王的儿子,挑选皇位继承人。诸王还没有抵达京城。十一月二日,孙程和王康等十八个人,在西钟下聚集谋划,全都割下单衣立下誓约。四日夜里,孙程等人一同聚集崇德殿,进入章台门。当时江京、刘安和李闰、陈达都坐在宫门之下,孙程、王康上前斩杀江京、刘安、陈达。因为李闰在宫中向来有权势,众人打算拉他领头,就举刀胁迫李闰说:“现在要拥立济阴王,不得动摇!”李闰说:“遵命。”于是扶起李闰,一同到西钟下迎接济阴王即位,这就是汉顺帝。传唤尚书令、尚书仆射及以下官员,跟随皇帝车驾前往南宫云台,孙程等人留守宫门,把守隔绝宫廷内外。
阎显当时身在宫中,惶恐无计可施。小黄门樊登劝阎显调兵,用太后的诏书征召越骑校尉冯诗、虎贲中郎将阎崇,驻守朔平门,抵御孙程。引诱冯诗进入宫内,太后授予他印信,说:“能够擒获济阴王的,封万户侯;擒获李闰的,封五千户侯。”阎显认为冯诗手下士兵不多,派冯诗和樊登到左掖门外召集士兵。冯诗趁机杀死樊登,回到军营驻守。阎显的弟弟卫尉阎景急忙从宫中回到自己府第,调集士兵赶到盛德门。孙程传令各个尚书抓捕阎景。尚书郭镇当时卧病在家,得知消息,立刻率领宫中值班的羽林卫士出南止车门,遇上阎景带着手下士兵,阎景拔出利刃,呵斥:“不要拦阻军队!”郭镇立刻下车,宣读皇帝诏书。阎景说:“什么诏书!”于是挥刀砍郭镇,没有砍中。郭镇拔剑把阎景刺落到车下,身边卫士用长戟刺中他胸口,于是抓捕阎景,送入廷尉监狱,当夜处死。第二天,命令侍御史逮捕阎显等人关进监狱,皇位就此安定。皇帝下诏说:“表彰有功记录善行,是古今通行的道义。从前中常侍长乐太仆江京、黄门令刘安、钩盾令陈达,和前车骑将军阎显兄弟图谋大逆,祸乱天下。中黄门孙程、王康,长乐太官丞王国,中黄门黄龙、彭恺、孟叔、李建、王成、张贤、史泛、马国、王道、李元、杨佗、陈予、赵封、李刚、魏猛、苗光等人,心怀忠义奋起,同心谋划,扫除首恶,安定王室。《诗经》说:‘没有言语得不到回应,没有恩德得不到报答。’孙程是谋划的首领,王康、王国协同出力。封孙程为浮阳侯,食邑一万户;王康为华容侯,王国为郦侯,各九千户;黄龙为湘南侯,五千户;彭恺为西平昌侯,孟叔为中庐侯,李建为复阳侯,各四千二百户;王成为广宗侯,张贤为祝阿侯,史泛为临沮侯,马国为广平侯,王道为范县侯,李元为褒信侯,杨佗为山都侯,陈予为下隽侯,赵封为析县侯,李刚为枝江侯,各四千户;魏猛为夷陵侯,二千户;苗光为东阿侯,一千户。”这就是所谓的十九侯。分别赏赐车马金银丝帛不等。李闰因为没有参与当初的谋划,所以不封赏。提拔孙程做骑都尉。
永建元年,孙程和张贤、孟叔、马国等人,为司隶校尉虞诩申诉冤屈,怀揣奏章上殿,呵斥身边侍从。皇帝发怒,免去孙程官职,把十九侯全部遣返回封国,后来改封孙程为宜城侯。孙程到封国之后,心怀怨恨,把印绶、策书封好退回朝廷,私自逃回京城,躲进山中。朝廷下诏搜寻,恢复他的爵位封地,赏赐车马衣物,遣送回封国。
永建三年,皇帝感念孙程等人的功勋,全部征召回到京城。孙程和王道、李元都授为骑都尉,其余的人都享受奉朝请的待遇。
阳嘉元年,孙程病重,当即授奉车都尉,赐位特进。等到去世,派五官中郎将追赠车骑将军印绶,赐谥号刚侯。侍御史持符节主持丧事,皇帝亲临北部尉的馆舍,遥望送葬的车马。
孙程临终,留下遗言上书,要把封国传给弟弟孙美。皇帝准许,分出孙程一半食邑,封孙程的养子孙寿为浮阳侯。
后来朝廷下诏记录微小功劳,封长兴渠为高望亭侯。阳嘉四年,下诏允许宦官养子继承爵位,写进法令。
王康、王国、彭恺、王成、赵封、魏猛六人很早就去世。黄龙、杨佗、孟叔、李建、张贤、史泛、王道、李元、李刚九个人,和皇帝的乳母山阳君宋娥互相贿赂,谋求高官,增加食邑,还诬陷中常侍曹腾、孟贲。永和二年,事情被揭发,全都遣返回封国,削减四分之一租税。宋娥剥夺爵位回乡。只有马国、陈予、苗光保全封邑。
当初,顺帝被废,监管太子宫的小黄门籍建、傅高梵,长秋长赵熹、丞良贺、药长夏珍,全都没有过错却遭受治罪,籍建等人被流放到朔方。等到顺帝即位,全都提拔做中常侍。傅高梵因贪赃犯罪,减死罪一等。籍建后来封东乡侯,食邑三百户。
良贺清廉俭朴谦逊厚道,官做到大长秋。阳嘉年间,皇帝下诏九卿举荐勇武人才,唯独良贺没有举荐任何人。皇帝召见询问缘故,良贺回答:“我出身民间,在宫中长大,既没有识别人才的本事,又不曾和士大夫交往。从前卫鞅靠景监引荐面见秦君,有见识的人就知道他不会有好结局。如今要是由我举荐人才,不是荣耀,反而是羞辱。”坚决推辞举荐。等到去世,皇帝感念他的忠心,封他的养子为都乡侯,食邑三百户。
曹腾,字季兴,沛国谯县人。汉安帝时期,授黄门从官。顺帝还在东宫做太子的时候,邓太后因为曹腾年少忠厚,派他侍奉太子读书,太子格外亲近喜爱他。等到顺帝即位,曹腾做小黄门,升任中常侍。汉桓帝能够登上皇位,曹腾和长乐太仆州辅等七人,凭借定策拥立皇帝的功劳,全都封为亭侯,曹腾为费亭侯,升任大长秋,加位特进。
曹腾在宫中任职三十多年,侍奉四代皇帝,从来没有过失。他举荐任用的,都是天下知名士人,陈留的虞放、边韶,南阳的延固、张温,弘农的张奂,颍川的堂溪典等人。当时蜀郡太守借着上计官吏给曹腾送礼,益州刺史种暠在斜谷关搜出书信,上奏检举蜀郡太守,同时弹劾曹腾,请求交给廷尉治罪。皇帝说:“书信是外面送来的,不是曹腾的过错。”于是搁置种暠的奏章。曹腾完全不记仇,还常常称赞种暠是能干的官吏,当时的人都赞叹这件事。
曹腾去世,养子曹嵩继承爵位。后来种暠官做到司徒,对门下宾客说:“我今天身居三公高位,是曹常侍的功劳。”
曹嵩在灵帝时期,向宦官行贿,又向西园缴纳亿万钱财,所以官做到太尉。等到儿子曹操起兵,曹嵩不肯追随,就和小儿子曹疾到琅邪躲避战乱,被徐州刺史陶谦杀害。
单超,河南人;徐璜,下邳良城人;具瑗,魏郡元城人;左悺,河南平阴人;唐衡,颍川郾县人。汉桓帝初年,单超、徐璜、具瑗做中常侍,左悺、唐衡做小黄门史。
当初,梁冀的两个妹妹分别是顺帝、桓帝的皇后,梁冀接替父亲梁商做大将军,两代外戚,威势震动天下。梁冀诛杀太尉李固、杜乔之后,更加骄横放肆,皇后依仗权势嫉妒狠毒,很多人被她毒杀,朝廷上下闭口不敢说话。
皇帝长久被威逼,心中愤愤不平,害怕言语泄露,不敢谋划除掉梁冀。延熹二年,皇后去世,皇帝趁着上厕所的机会,单独叫唐衡问道:“宫里人和梁冀外戚不和的都有谁?”唐衡回答:“单超、左悺从前拜见河南尹梁不疑,礼数稍有简慢,梁不疑就把他们的兄弟抓进洛阳监狱,二人登门谢罪,才得以脱身。徐璜、具瑗心中常常愤恨梁家的横行,嘴上却不敢说。”于是皇帝召单超、左悺进入内室,对他们说:“梁冀兄弟把持朝政,胁迫宫廷内外,公卿百官全都顺从他们的心意。现在我想要除掉他,常侍你们觉得怎么样?”
单超等人答道:“他确实是国家的奸贼,早就该诛杀。我们能力低微,只是不知道陛下心里到底怎么打算。”皇帝说:“果真如此,就请常侍秘密谋划这件事。”回答说:“谋划不难,只怕陛下中途又犹豫不决。”皇帝说:“奸臣胁迫国家,理应伏法,有什么好犹豫!”于是又召徐璜、具瑗五个人,定下计策,皇帝咬单超的手臂出血,以此盟誓。于是下诏抓捕梁冀和宗族党羽,全部诛杀。左悺、唐衡升任中常侍,封单超为新丰侯,食邑二万户;徐璜为武原侯,具瑗为东武阳侯,各一万五千户,赐钱一千五百万;左悺为上蔡侯,唐衡为汝阳侯,各一万三千户,赐钱一千三百万。五个人同一天封侯,所以世人称为“五侯”。又封小黄门刘普、赵忠等八人为乡侯。从此大权落到宦官手里,朝廷一天天混乱。
单超生病,皇帝派使者到他家中授车骑将军。第二年单超去世,赏赐宫廷特制棺木,棺内玉器陪葬,赠侯与将军印绶,派使者办理丧事。下葬的时候,调拨五营骑兵,侍御史监护丧事,将作大匠修建坟墓。
之后其余四侯越发骄横,民间流传俗语:“左回天,具独坐,徐卧虎,唐两堕。”
他们争相修建住宅,楼台壮丽,极尽精巧。金银毛毡饰品,连犬马都佩戴。强夺民间美貌女子做姬妾,全都穿戴珍宝华服,规格模仿宫中妃嫔。家中奴仆都乘坐牛车,身后跟着大批骑兵随从。又收养远房亲属,或者过继异姓子弟,买来家奴做儿子,靠着他们传承爵位封地。兄弟姻亲全都出任州郡长官,盘剥百姓,和盗贼没有两样。
单超的弟弟单安做河东太守,侄子单匡做济阴太守;徐璜的弟弟徐盛做河内太守;左悺的弟弟左敏做陈留太守;具瑗的哥哥具恭做沛国相,全都在当地祸害百姓。
徐璜哥哥的儿子徐宣做下邳县令,暴虐尤其严重。早先他想娶原汝南太守下邳人李暠的女儿,没有得手。等到到县里上任,就带领官兵冲到李暠家中,把他女儿抢回县衙,戏弄之后射死,埋在官署之内。当时下邳县隶属东海郡,汝南人黄浮担任东海相,有人告发徐宣,黄浮就抓捕徐宣家属,无论老少全都审讯拷打。掾史下属苦苦劝阻。黄浮说:“徐宣是国贼,今天就算杀了他,明天我获罪而死,也足以瞑目。”当即判处徐宣死罪,在闹市处决,陈尸示众,全郡震动恐惧。徐璜于是向皇帝诉冤,皇帝大怒,黄浮被判髡钳刑罚,发配右校营劳作。五侯的宗族宾客暴虐遍布天下,百姓活不下去,纷纷起来做盗贼。延熹七年,唐衡去世,也追赠车骑将军,依照单超的旧例。徐璜去世,朝廷赠送钱财布帛,赏赐坟地。
第二年,司隶校尉韩演上奏检举左悺的种种罪行,还有他的哥哥太仆南乡侯左称,向州郡请托办事,搜刮钱财,门下宾客横行,侵害官吏百姓。左悺、左称全都自杀。韩演又检举具瑗的哥哥沛国相具恭贪赃的罪状,征召送到廷尉。具瑗主动到监狱认罪,交还东武阳侯印绶,皇帝下诏贬他为都乡侯,死在家中。单超、徐璜、唐衡那些继承爵位的后人,一律降为乡侯,每年租税三百万,他们子弟得到分封的,全部剥夺爵位封地。刘普等人贬为关内侯。
侯览,山阳郡防东县人。汉桓帝初年做中常侍,靠着奸猾得到任用,依仗权势贪婪放纵,收受的财物数以亿万计。延熹年间,连年对外征伐,国库空虚,朝廷就借百官俸禄,向王侯征收租税。侯览上交五千匹缣,朝廷赐他关内侯爵位。又借口他参与谋划诛杀梁冀,晋封为高乡侯。
小黄门段珪家乡在济阴郡,和侯览一同置办田产,靠近济北郡边界。他们的仆从宾客侵害百姓,劫掠过路行人。济北相滕延把这些人全部抓捕,杀掉几十人,把尸体摆在大路示众。侯览、段珪十分怨恨,向皇帝告状,滕延因为滥杀无辜获罪,被征召送交廷尉,免去官职。滕延,字伯行,北海人,后来官做京兆尹,有理政的名声,世人称他是长者。
侯览等人经过这件事,更加放肆。侯览的哥哥侯参做益州刺史,百姓家中但凡富足,就诬陷人家谋反大逆,把人家满门诛杀,没收财产,前后累计数以亿计。太尉杨秉弹劾侯参,用囚车征召侯参,侯参在路上自杀。京兆尹袁逢在驿站清点侯参的车辆,一共有三百多辆,装满金银锦缎珍宝玩物,数都数不完。侯览受牵连被免官,不久官复原职。
建宁二年,侯览母亲去世,他回乡办理丧事,大肆修建坟墓。督邮张俭于是上奏检举侯览奢侈放纵,前后强夺民宅三百八十一所,田地一百一十八顷。修建宅第十六处,全都有高楼池塘园林,堂阁遥遥相对,装饰彩绘红漆,规格宏大幽深,僭越仿照皇宫。又预先给自己修建寿冢,石椁双阙,高大廊庑百尺,拆毁百姓房屋,挖掘别人坟墓。强夺良家男女,霸占妇女子女,罗列各项罪状,请求处死侯览。
侯览扣压奏章,始终不让皇帝看到。张俭于是捣毁侯览的坟冢宅第,抄没家产,逐条上报他的罪状。又上奏说侯览母亲在世的时候勾结宾客,扰乱州郡政务。奏章依旧不能送达皇帝。侯览于是诬陷张俭结党,连同前长乐少府李膺、太仆杜密等人,全都被诛杀。侯览接替曹节兼任长乐太仆。熹平元年,主管官员上奏检举侯览专权骄横,皇帝下诏收回他的印绶,侯览自杀。他的党羽全部被罢免。
曹节,字汉丰,南阳郡新野县人。原本籍贯魏郡,家族世代做二千石高官。汉顺帝初年,由西园骑升任小黄门。汉桓帝时期,升任中常侍、奉车都尉。建宁元年,手持符节,带领中黄门、虎贲、羽林一千人,到北边迎接灵帝,陪同灵帝入宫。等到灵帝即位,因为定策拥立的功劳,封曹节为长安乡侯,食邑六百户。
当时窦太后临朝听政,太后的父亲大将军窦武和太傅陈蕃谋划铲除宦官。曹节和长乐五官史朱瑀、从官史共普、张亮、中黄门王尊、长乐谒者腾是等十七人,一同伪造皇帝诏书,任命长乐食监王甫做黄门令,带兵诛杀窦武、陈蕃,这件事详细记载在《陈蕃窦武传》。曹节升任长乐卫尉,封育阳侯,增加食邑三千户;王甫升任中常侍,依旧兼任黄门令;朱瑀封都乡侯,食邑一千五百户;共普、张亮等五人各三百户;其余十一人都封关内侯,每年享受租税二千斛。
早先朱瑀等人暗中在明堂向上天祷告:“窦氏大逆不道,恳请上天辅佐皇帝诛杀窦氏,使天下得到安宁。”诛杀窦武之后,皇帝下诏太官供给祭祀用品,赏赐朱瑀五千万钱,其余的人赏赐各有等差,后来改封朱瑀为华容侯。后来曹节病重,皇帝下诏授他车骑将军。没过多久病痊愈,交还印绶,免去车骑将军,依旧做中常侍,赐位特进,俸禄二千石,不久转任大长秋。
熹平元年,窦太后去世,有不知姓名的人在朱雀阙书写文字,写道:“天下大乱,曹节、王甫幽禁害死太后,常侍侯览杀害众多党人,公卿全都空占官位,没有敢于进忠言的人。”于是皇帝下诏司隶校尉刘猛追捕写匿名信的人,每十天汇报一次进展。刘猛认为匿名信说的都是实情,不肯全力搜捕,过了一个多月,抓不到写匿名信的人。刘猛获罪降职为谏议大夫,派御史中丞段颎接替刘猛。于是四处抓捕,牵连太学游学的儒生,关押一千多人。曹节等人依旧怨恨刘猛,唆使段颎借别的事情弹劾刘猛,刘猛被判罪,发配左校营劳作。很多朝廷大臣为刘猛说情,才免去刑罚,又由公车府征召。
曹节就和王甫等人诬告汉桓帝的弟弟勃海王刘悝谋反,把刘悝诛杀。凭借这件功劳受封赏的有十二个人。王甫封冠军侯。
曹节又增加食邑四千六百户,加上之前一共七千六百户。他的父兄子弟全都做公卿校尉、州牧郡守、县令县长,遍布全国各地。
曹节的弟弟曹破石做越骑校尉,越骑营一名五百军官的妻子容貌美丽,曹破石向军官索要这个女子,军官不敢违抗,妻子誓死不肯前去,于是自杀。曹节家人荒淫暴虐,大多是这类事情。
光和二年,司隶校尉阳球上奏诛杀王甫,还有他的儿子长乐少府王萌、沛国相王吉,全都死在狱中。当时接连发生灾异,郎中梁人审忠认为是朱瑀等人的罪恶感应上天,于是上书说:“臣听说治理国家得到贤臣就安定,失掉贤臣就危险。所以舜任用五位贤臣天下太平;商汤提拔伊尹,不仁的人就远离朝廷。陛下刚刚即位,还不能亲自处理万千政务,皇太后心怀抚育的责任,暂且代理朝政。当时中常侍苏康、管霸很快就被诛杀。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查办他们的党羽,立志肃清朝廷。华容侯朱瑀知道阴谋败露,灾祸将要落到自己身上,于是发动叛乱,祸乱王室,冲撞宫门,抢夺皇帝印玺,胁迫陛下,召集百官,离间太后和陛下母子恩情,诛杀陈蕃、窦武以及尹勋等人。之后瓜分封地,互相封赏。
父子兄弟享受高官厚禄,平素亲近交好的人安插在各州郡,有的位列九卿,有的身居三公。不考虑身居高位的责任,一心经营自家私利,大肆积聚财物,修建宅第,房屋连片。私自引皇宫的水修建鱼池,车马服饰玩物模仿天子。公卿大臣闭口不敢直言。州牧郡守迎合他们的心意,选拔官吏,舍弃贤才,任用庸人。所以蝗虫灾害因此兴起,外族盗贼因此作乱。上天满怀愤怒,积累十多年。所以连年天上发生日食,地下发生地震,用来告诫君主,希望陛下醒悟,诛除作恶的奸人。从前商高宗因为野鸡鸣叫的灾异,实现商朝中兴。近来上天启发陛下,勃然大怒,王甫父子立刻被诛杀,路上男女百姓没有不拍手叫好,就如同除掉杀害自己父母的仇人。臣实在奇怪陛下为什么还容忍剩下的奸佞,不把他们全部铲除。从前秦朝信任赵高,使国家陷入危亡;吴国任用宦官,君主遭受灾祸。虞公贪恋宝物被俘虏,鲁昭公被迫流亡干侯,都是因为不听贤臣宫之奇、子家驹的劝谏,才招来屈辱灭亡。如今陛下怀着不忍之心,饶恕本该灭族的罪人,一旦奸人的阴谋得逞,后悔就来不及!臣做郎官十五年,亲眼所见亲耳所闻,朱瑀所作所为,实在是上天都不能赦免。希望陛下抽出片刻时间,审阅臣的奏章,扫除奸恶,回应上天的愤怒。把朱瑀抓来对质,如果我说的有半句不实,臣甘愿接受烹杀酷刑,妻儿一同流放,杜绝胡乱上书的罪名。”
奏章呈上,皇帝置之不理。曹节兼任尚书令。光和四年,曹节去世,追赠车骑将军。后来朱瑀也病逝,都是养子继承封国。
审忠,字公诚,宦官被诛除之后,被公府征召做官。
吕强,字汉盛,河南成皋人。年少做小黄门,经升迁做中常侍。为人清正忠诚,一心为公。
灵帝时期,朝廷按惯例要封宦官为侯,封吕强为都乡侯。吕强恳切推辞,坚决不肯接受,皇帝才听从。吕强于是上疏陈述朝政得失:
“臣听说诸侯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分割王土作为封地。汉高祖立下规约,不是有功之臣不能封侯,以此看重爵位,明确奖惩劝诫。
臣听闻中常侍曹节、王甫、张让等人,还有侍中许相,全都封为列侯。曹节等宦官出身卑贱,靠谗言谄媚君主,靠奸邪求得宠幸,陷害忠良大臣,有赵高那样祸国的隐患,却没有遭受车裂的刑罚。蒙蔽皇帝的视听,培植私人党羽。可是陛下不觉悟,胡乱授予爵位,让小人得以建立家邦。还惠及他们的家人,父兄子弟接连身居高位,做地方藩镇长官。蒙受国家厚恩,不感念祖先德行,反而勾结奸党,和一众奸佞小人互相依附。陛下或许看重他们一点小小的才干,特意施加恩宠。官员任命违背秩序,贤才得不到提拔,那些无功受宠的小人,却得到显贵。阴阳失调,庄稼歉收,百姓困苦,没有一件不是由此而起。臣明明知道封爵的诏令已经下达,说出来也难以挽回,之所以冒死冒犯陛下,献上愚忠,实在希望陛下改正已经犯下的过错,从此停止这类封赏。
臣又听说后宫宫女几千人,每天衣食耗费几百金。如今谷物虽然价钱低,但是家家户户面有饥色。按理谷价应当昂贵,现在反而低廉,是因为赋税徭役繁多,百姓为应付官府,天冷不敢添置衣服,挨饿也不敢多吃。百姓遭受这样的困苦,朝廷不加体恤。宫女众多闲置后宫,就算天下百姓全力耕织,也供给不上。从前楚国宫女悲愁,西宫就降下灾殃,何况长年聚集这么多宫女,怎么能没有怨恨!上天生育万民,设立君主来治理。君主治理得当,百姓就像爱戴父母一样拥戴君主,仰望如同日月;就算时常征收赋税,还盼望君主的仁惠。《周易》说:‘使百姓愉悦之后再役使,百姓就会忘记劳苦;让百姓心悦之后再让他们赴难,百姓就会舍生忘死。’太子储君,应当熟读这句话;身居君位治理国家,应当践行这个道理。
另外接到诏书,要在河间旧藩国修建解渎馆。陛下从藩王即位,身居至高皇位,哪里还要留恋旧居。而且河间封地遥远,解渎馆废弃已久,驱使百姓耗费民力修建,看不到有什么好处。
如今外戚四大家族,还有无功德的宦官宗族,修建的馆舍数以万计,楼阁相连,彩绘粉刷,雕刻装饰,数都数不完。丧葬的规格超越制度,奢侈过分,互相效仿,没有人肯纠正。《谷梁传》说:‘财物耗尽百姓就会怨恨,民力用尽百姓就会愤怒。’《尸子》说:‘君主好比容器,百姓好比水;容器是方的水就方,容器是圆的水就圆。’上位教化下民,就像风吹草伏。如今在上不能戒除奢侈,下面放纵贪欲,以至于禽兽吃百姓的粮食,土木披上百姓织出的锦绣。从前师旷劝谏晋平公说:‘梁柱披上锦绣,百姓却没有粗布衣服;池子里有美酒,士人却有渴死的;马匹吃粮食,百姓却忍饥挨饿。近臣不敢劝谏,远方臣子不能畅所欲言。’说的就是现在这种情况。
另外之前召议郎蔡邕到金商门回答策问,又命令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宣读诏书。蔡邕不敢隐瞒道义祸害国家,直言极谏,斥责权贵大臣,讥刺宦官。陛下没有对谏言保密,导致泄露,一众奸邪咬牙切齿,争相要陷害蔡邕,编造匿名诽谤文书。陛下听信谗言,使得蔡邕遭受刑罚,家人流放,老幼流离失所,难道不是辜负忠臣吗!现在大臣全都拿蔡邕当作前车之鉴,对上惧怕不测的灾祸,对下畏惧奸人的迫害。臣知道朝廷再也听不到忠直的言论。已故太尉段颎,勇武天下无双,熟悉边疆事务,年轻从军,头发白了才成就功业,侍奉两代君主,功勋卓著。陛下已经提拔他位列三公,却被司隶校尉阳球诬陷逼迫,本人身死,妻儿远放边疆。天下人为此伤感,有功之臣内心失望。应当召回蔡邕重新任用,让段颎家人返回故土,那么忠臣敢进言,众多怨恨就会平息。”
皇帝知道吕强忠心,却不能采纳他的意见。
当时皇帝大肆积攒私人财宝,搜罗天下珍宝,各个郡国进贡物品,先要送入皇宫内署,名叫“导行费”。吕强上疏劝谏:
“天下的财物,都从天地之间出产,全都归属于陛下。归属于陛下,哪里分什么公私?如今中尚方搜罗各郡珍宝,中御府堆积天下丝帛,西园挪用大司农国库,中厩聚敛太仆的马匹。各地进贡的府库,还要缴纳导行费。赋税加重百姓困苦,贡品耗费多实物少,奸吏从中牟利,百姓蒙受损害。阿谀奉承的大臣,争相进献私人财物,纵容谄媚之风,就由此兴起。
旧时制度,选拔官员交由三公府,三公举荐人选,和掾属商议,考察品行才干,测试之后任用,要求做出政绩。如果实在没有可用之人,才交给尚书。尚书检举弹劾,请廷尉核实真假,施行奖惩。现在只交由尚书,或者直接下诏任命。这样,三公不用承担选拔失误的罪责,尚书也不受责罚,赏罚没有归属,谁还愿意辛苦尽心办事!
敢于直言,不会因为指出过错就有罪;明镜,不会因为照出瑕疵就有错。如果厌恶直言记录过失,就不该学习道理;如果讨厌镜子照出污点,就不要照镜子。希望陛下仔细思考臣的话,不要把直言当成过失。”
奏章递上,皇帝不予理会。
中平元年,黄巾起义爆发,皇帝询问吕强应对办法。吕强想要先诛杀皇帝身边贪腐的宦官,大赦党人,考核刺史、二千石官员是否称职。皇帝采纳建议,先赦免党人。于是各个常侍人人请求辞官,各自召回在州郡做官的宗族子弟。中常侍赵忠、夏恽等人就一同诬陷吕强,说:“吕强和党人一起非议朝廷,多次读《霍光传》,吕强的兄弟在各地全都贪赃。”皇帝心中不快,派中黄门带着兵器传唤吕强。吕强听说皇帝召见,愤怒说:“我一死,大乱就要来了。大丈夫应当为国家尽忠,怎么能面对狱吏受辱!”于是自杀。赵忠、夏恽又进谗言说:“吕强被传唤,还不知道要问什么,就在外面自杀,心里有鬼十分明显。”于是抓捕吕强宗亲,抄没家产。
当时宦官之中济阴丁肃、下邳徐衍、南阳郭耽、汝阳李巡、北海赵佑五个人,被称为清廉忠正,安守本分,不争夺权势。李巡看到博士考试甲乙科,为名次高低争执,互相告发,甚至行贿改动兰台漆写的经书文字,来符合自己的私本文本。于是禀报皇帝,和一众儒生把五经刻在石碑上,皇帝下诏蔡邕等人校正文字。从此以后五经定本,争执就此平息。赵佑博学,参与校勘典籍,儒生都称赞他。
还有小黄门甘陵人吴伉,擅长占卜望气,通达事理,有奉公的名声。知道自己不被重用,常常托病回到官舍,悠闲修养心志。
张让,颍川人;赵忠,安平人。年少就在宫中供职,汉桓帝时期做小黄门。赵忠因为参与诛杀梁冀的功劳封都乡侯。延熹八年,贬为关内侯,享用本县租税一千斛。
灵帝时期,张让、赵忠一同升任中常侍,封为列侯,和曹节、王甫互相勾结。曹节死后,赵忠兼任大长秋。张让管家奴仆掌管家中事务,勾结贿赂官员,权势声势煊赫。扶风郡人孟佗家产富足,和这些奴仆结交,倾尽财物馈赠讨好,没有一点吝惜。奴仆们都感激他,问孟佗说:“你想要什么?我们的力量可以办到。”孟佗说:“我只希望你们对我行一次拜礼罢了。”当时请求拜见张让的宾客,车子常常有成百上千辆。孟佗前去拜访张让,到得晚,不能进门。那些管家奴仆便带领一众家奴在路边迎接,向孟佗行跪拜礼,接着一同乘车进入府门。宾客全都十分震惊,认为孟佗和张让交情深厚,争相拿珍宝玩物贿赂孟佗。孟佗把得来的珍宝分送给张让,张让大喜,于是任命孟佗做凉州刺史。
这时张让、赵忠,还有夏恽、郭胜、孙璋、毕岚、栗嵩、段珪、高望、张恭、韩悝、宋典一共十二个人,全都担任中常侍,被封为侯爵,得到皇帝的宠幸。他们的父兄子弟遍布各个州郡,在所到之处贪婪残暴,成为祸害百姓的蛀虫。黄巾起义爆发之后,各地盗贼蜂拥四起,郎中、中山国人张钧上书说:“我私下认为张角能够起兵作乱,成千上万百姓乐意追随他的缘由,根源就在于十常侍大多放任自己的父兄、子弟、姻亲宾客去掌管州郡,垄断财利,掠夺欺压百姓。百姓蒙受冤屈却无处申诉,所以才谋划作乱,聚集起来成为盗贼。应当斩杀十常侍,把他们的头颅悬挂在南郊,向百姓谢罪,再派遣使者通告天下,不需要动用军队,大规模的寇乱自然就会平息。”灵帝把张钧的奏章拿给张让等人看,他们全都摘掉官帽、赤着双脚叩头请罪,请求把自己关进洛阳的诏狱,并且拿出家中财物资助军队开销。灵帝下诏书,让他们全都戴上帽子穿上鞋子,照旧处理政务。
灵帝怒斥张钧说:“这真是个狂妄的家伙!十常侍当中难道就没有一个好人吗?”张钧又再次上书,内容和之前奏章一样,奏章被搁置不予答复。灵帝下诏命令廷尉、侍御史查办信奉张角太平道的人。御史秉承张让等人的心意,就诬告张钧研习黄巾的道术,将他逮捕拷打,张钧死在监狱当中。可实际上张让等人很多都和张角暗中往来。后来只有中常侍封谞、徐奉勾结张角的事情被揭发出来,二人获罪被杀。灵帝于是愤怒地责问张让等人:“你们常常说党人想要图谋不轨,下令把他们全部禁锢,有的人还被诛杀。如今党人反倒为国效力,你们却和张角私通,是不是该杀?”众人全都叩头说:“这都是过去的中常侍王甫、侯览干出来的事。”灵帝这才不再追究。
第二年,南宫发生火灾。张让、赵忠等人劝说灵帝向天下每亩田地征收十钱赋税,用来修缮宫室。征调太原、河东、狄道等郡的木材与有纹理的石料。每一个州郡把物资输送到京城,黄门、常侍动不动就呵斥指责送来的材料不合规格,借机强行压价贱买,只给原价的十分之一。州郡又再把材料卖给宦官,宦官又不立刻接收,木材石料堆积腐烂,宫室连年不能修成。刺史、太守又额外增加私设的赋税,百姓哀声叫苦。凡是皇帝下诏索要的物资,全都命令西园的骑士暗中订立契约,号称“中使”,恐吓各州郡,大肆收受贿赂。刺史、二千石官员,还有茂才、孝廉得到升迁任命,都要缴纳助军修宫钱。大郡要交两三千万钱,其余各郡按照等级多少不等。将要赴任的官员,都先要到西园商议价钱,之后才能动身。钱财没有交齐的,有的人被逼到自杀。那些操守清廉的人,请求不去赴任,也被强行派遣上任。当时钜鹿太守、河内人司马直刚刚被授官职,因为有清廉的名声,减免三百万的摊派。司马直接到诏书,惆怅感叹:“做百姓的父母官,反倒要盘剥百姓,来满足当下的索求,我不忍心这么做。”他推说有病辞官,朝廷不允许。走到孟津,司马直上书极力陈述当代政治的过失,列举古今灾祸败亡的教训,随即服毒自杀。他的奏书呈递上去,灵帝才暂时停止征收修宫钱。
灵帝又在西园修建万金堂,把司农府的金钱、丝帛搬运过来,堆满堂中。又回到河间购买田地住宅,修建楼台馆舍。灵帝原本出身侯王之家,过去家境贫寒,常常感叹桓帝不会置办家产,所以大肆聚敛私人财富,还把钱财分别寄存到小黄门、常侍手中,每家有数千万。灵帝经常说:“张常侍是我的父亲,赵常侍是我的母亲。”宦官得志之后,毫无顾忌畏惧,全都修建宅第,规模仿照皇宫。灵帝曾经登上永安侯台,宦官害怕他望见自己豪华的住宅,就派中大人尚但劝谏说:“天子不应当登高,登高就会使百姓离散虚耗。”从此以后灵帝再也不敢登上高台楼榭。
第二年,灵帝派钩盾令宋典修缮南宫玉堂。又派掖庭令毕岚铸造四个铜人,排列在仓龙阙、玄武阙。又铸造四口大钟,每一口可以容纳两千斛粮食,悬挂在玉堂殿以及云台殿前。又铸造天禄神兽和蛤蟆,在平门外桥东吐水,引水流入皇宫。又制造翻车、渴乌,安置在桥西,用来喷洒南北郊的道路,省去百姓洒水修路的劳役。又铸造四出文钱,钱币背面有四道纹路。有见识的人私下议论,奢侈暴虐已经到极点,征兆已经显现,这种钱币铸成之后,钱财一定会顺着四道纹路流散到四方。等到京城大乱,钱币果然流布天下。朝廷又任命赵忠做车骑将军,过了一百多天便罢免。
中平六年,灵帝驾崩。中军校尉袁绍劝说大将军何进,让他诛杀宦官来取悦天下百姓。计谋泄露,张让、赵忠等人趁着何进入宫,一同杀害何进。袁绍率领士兵斩杀赵忠,抓捕宦官,无论老少全部杀掉。张让等几十个人劫持天子逃到黄河边上。追兵逼近,张让等人哭着辞别天子说:“我们这些臣子遭到诛灭,天下就要大乱了,希望陛下多多保重自身!”说完全都投黄河自尽。
论曰:自古以来丧失帝王大业、断绝宗庙祭祀的,祸患都是逐渐积累而来的。夏商周三代因为宠幸美女招致祸乱;秦朝因为奢侈暴虐酿成灾难;西汉因为外戚丢掉国运;东汉因为宦官倾覆国家。成败兴亡的由来,前代史书已经讨论很久。至于祸患兴起于宦官,其中的缘由大致还可以说一说。为什么呢?宦官是受过宫刑的人,身体已经残缺,没有门阀世家的荣耀,也不能留下后代。君主体察他们的时候看不出他们的弊病,处理事务又容易取得信任;加上他们长期接触朝廷政务,熟悉典章制度。所以年少君主依靠这些旧臣的恭谨,太后依靠他们传递宫中的诏令。对他们访求咨询,没有猜忌防备之心,亲近宠幸,他们又有讨人欢喜的姿态。宦官当中,也有忠厚正直,心怀办法纠察奸邪的;也有机敏善辩,花言巧语混淆事实的;还有借用良善之人的声誉,提前为他人举荐扬名的。他们不只是肆意作恶、专行凶横而已。但是正直与奸邪混杂,内心与外表不相一致,所以能够迷惑昏聩年幼的君主,搅乱君主的视听,也是有它的道理。欺诈谋利的风气滋长,党羽一天天增多。正直大臣提出反对意见,消息常常提前泄露;皇室至亲愤懑发难,才开启宦官专权夺权的裂隙。这就是忠臣贤才才智得不到施展,国家宗庙沦为废墟的原因。《易经》说:“踩到薄霜,坚冰就快要到来。”说的就是祸患是慢慢发展形成的。现在考察东汉败亡的缘由,哪里是一朝一夕造成的!“踩到薄霜,坚冰就快要到来。”说的是要谨慎行事。脚刚踩到薄霜,之后就会出现坚冰,用来比喻坏事慢慢发展,酿成巨大灾祸。
赞曰:为政的过失不在乎大小,使用不当就会背离正道。更何况宦官身居宫中,干预朝廷机要。玩弄法令,巧饰姿态,作威作福。祸乱家庭、危害国家,结局没有两样!
《后汉书》卷七十九上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上
当初王莽、更始帝时期,天下战乱纷乱,礼乐制度崩坏,典籍文献残缺散失。等到光武帝复兴汉室,喜爱儒家经术。还没抵达洛阳,就先寻访博学儒雅之士,搜求散佚的典籍,修补残缺遗漏的文献。在此之前各地学士很多怀揣图书典籍,逃匿山林草泽。从这时起,学者们无不抱着书籍策简,像云彩一样汇聚到京城。范升、陈元、郑兴、杜林、卫宏、刘昆、桓荣这类人,接踵而至汇集洛阳。朝廷于是设立五经博士,各自按照自家的学术体系传授学问。《易经》有施氏、孟氏、梁丘氏、京氏;《尚书》有欧阳氏、大夏侯氏、小夏侯氏;《诗经》有齐、鲁、韩三家;《礼经》有大戴、小戴;《春秋》有严氏、颜氏,一共十四位博士,由太常统筹管理。
建武五年,朝廷修建太学,效法古代制度,祭祀所用礼器、乐舞道具,全都完备陈列。身穿儒者方领服装、举止合乎礼法的儒生,众多聚集在太学当中。中元元年,开始修建三雍(明堂、辟雍、灵台)。明帝即位,亲自在这里举行典礼。天子头戴通天冠,身穿绘有日月图案的礼服,准备帝王专用仪仗,布置清道的仪卫。坐在明堂接受诸侯朝见,登上灵台观望天象云气,在辟雍举行袒割牲畜的礼仪,尊奉赡养三老、五更。飨射礼仪结束,明帝端正坐好亲自讲解经书,众儒生拿着经书在面前诘问辩驳。官员士绅,围绕桥门围观听讲的人,数以亿万计。之后又专门为功臣子孙、四姓外戚的子弟另外修建校舍,选拔学问优异的人授课学习。就连期门、羽林的卫士,全都命令他们通晓《孝经》的章句。匈奴也派遣子弟前来入学。人才济济,学术兴盛,永平年间达到顶峰!
建初年间,章帝在白虎观召集众儒生,研讨考订五经的异同,连续好几个月才结束。肃宗(章帝)亲自到场裁定,效仿西汉石渠阁论经的旧例,命令史官把讨论内容记录下来,编成《白虎通义》。又下诏让高才弟子学习古文《尚书》、《毛诗》、《谷梁春秋》、《左氏春秋》。这几家虽然没有设立学官,但选拔成绩优异的人担任讲郎,在宫中近署任职,用来搜罗隐逸人才,广泛保存各家学说。孝和帝也多次亲临东观,阅览藏书。等到邓太后临朝听政,求学的人渐渐懈怠。当时樊准、徐防一同上书陈述应当勉励儒学,又说儒官很多人选并不合适。于是朝廷下诏公卿精心选拔人才,三署当中能够通晓经术的郎官,都可以被察举举荐。自从安帝亲掌朝政,轻视艺文儒学,博士不再讲学,门生弟子涣散懈怠,学舍破败坍塌,变成菜园,牧童樵夫甚至在里面砍柴割草。顺帝采纳翟酺的进言,重新修建太学房舍,一共建造二百四十座房屋,一千八百五十间屋子。明经科考试落第的人补为太学弟子,甲乙两科的员额各增加十人,郡国中博学的老儒全都授官郎、舍人。本初元年,梁太后下诏:从大将军到六百石的官员,全都要送自家子弟入学;每年在举行乡射礼的月份举行一次会饮,定为常例。自此游学求学的人越发兴盛,太学生达到三万多人。但是研习经书章句的风气渐渐淡薄,读书人大多崇尚浮华虚饰,儒学的风气就此衰落。党人遭到诛杀之后,有名望品行好的士大夫很多获罪被流放废黜。后来读书人之间发生忿怒纷争,互相告发,还有人私下行贿,改动兰台漆书经书的文字,来符合自己的学说。熹平四年,灵帝下诏众儒校正审定五经,刻写在石碑上,用古文、篆书、隶书三种字体互相参照核对,立在太学校门之外,让天下读书人都以此作为标准。
当初光武帝迁都回洛阳,运来的经籍秘本,装载的车子有两千多辆。从那以后,藏书数量比从前增加数倍。等到董卓胁迫朝廷迁都,官吏百姓大乱,辟雍、东观、兰台、石室、宣明、鸿都各处收藏的典籍文书,被人肆意拆散毁坏。那些丝帛图书,大幅的被缝成帷幔车盖,小幅的做成布袋。后来王允收集运往长安的,才七十多车。道路艰险遥远,途中又损失一半。之后长安发生战乱,典籍一时间焚烧荡尽,几乎全部消亡。
东汉学者人数众多,不能全部记载,这里只记录那些通晓经书自成一家的学者,写成儒林列传。已经单独有传记的人,就不再重复记录。如果师承源流应当标明姓名作为佐证的,就加以记述。
《汉书》记载:田何传授《易经》给丁宽,丁宽传授给田王孙,田王孙传授给沛地的施雠、东海的孟喜、琅邪的梁丘贺,由此《易经》分出施氏、孟氏、梁丘氏三家学说。另外东郡的京房,向梁国的焦延寿学习《易经》,另外形成京氏易学。还有东莱的费直传授《易经》,传给琅邪的王横,称为费氏易学,原本使用古文字,叫做古文《易经》。还有沛地的高相传授《易经》,传给儿子高康以及兰陵的毋将永,形成高氏易学。施、孟、梁丘、京氏四家都设立博士,费、高二家没有设立博士。
刘昆,字桓公,陈留东昏人,是梁孝王的后代。年少学习礼仪。平帝时期,向沛地的戴宾学习施氏《易经》。擅长弹奏雅琴,通晓清角这样高雅的曲调。
建武五年,被举荐孝廉,不去赴任,于是逃到江陵讲学授徒。光武帝听说之后,直接任命他做江陵令。当时县里连年发生火灾,刘昆就对着大火叩头,往往能够刮风下雨扑灭火灾。朝廷征召他担任议郎,逐步升迁为侍中、弘农太守。
此前崤山、黾池的驿道老虎频繁伤人,行路客商无法通行。刘昆治理弘农三年,仁政教化广为推行,老虎都背着幼虎渡过黄河离开。光武帝听说这件事觉得很奇异。建武二十二年,征召刘昆接替杜林担任光禄勋。皇帝问刘昆:“先前在江陵,大风反向扑灭火灾;后来做弘农太守,老虎向北渡过黄河。推行什么样的德政才带来这样的事?”刘昆回答:“只是偶然罢了。”身边侍从都笑他质朴不善言辞。光武帝感叹说:“这是忠厚长者才会说的话。”下令把这件事记录在简策上。让他入宫教授皇太子以及诸王、小侯一共五十多人。建武二十七年,授官骑都尉。建武三十年,因年老请求退休,下诏赏赐洛阳的住宅,享受一千石俸禄直到去世。中元二年去世。
儿子刘轶,字君文,继承刘昆的学业,门下弟子也很多。永平年间,担任太子中庶子。建初年间,逐步升迁为宗正,死在任上,于是他家世代担任宗正。
洼丹,字子玉,南阳育阳人。家族世代传授孟氏《易经》。王莽执政时期,常常避世讲学,专心治学不做官,门下弟子有几百人。建武初年,担任博士,逐步升迁,建武十一年,升任大鸿胪。撰写《易通论》七篇,世间称作《洼君通》。洼丹对易学义理钻研精深,研习《易经》的学者都尊奉他,称他为大儒。建武十七年,死在官任上,时年七十岁。
当时中山的觟阳鸿,字孟孙,也凭借孟氏《易经》讲学,很有名望,永平年间官至少府。
任安,字定祖,广汉绵竹人。年少游历太学,学习孟氏《易经》,同时通晓多部经书。又向同郡的杨厚学习图谶之学,透彻掌握这套方术。当时的人评价说:“想要通晓仲桓(杨厚)的学问,就去问任安。”又说:“身处今世,践行古道的是任定祖。”学业完成之后回乡讲学,各地学生从远方前来求学。最初在州郡做官,后来太尉两次征召,授官博士,朝廷公车征召,他都托病不去。州牧刘焉上表举荐他,当时天下道路阻隔,诏书终究没有送达。建安七年,七十九岁,在家中去世。
杨政,字子行,京兆人。年少好学,向代郡的范升学习梁丘氏《易经》,善于讲解经书。京城流传俗语:“讲解经书铿锵有力,就是杨子行。”教授弟子几百人。
范升曾经被前妻告发,获罪关进监狱。杨政就脱去上衣露出肩膀,用箭刺穿耳朵,抱着范升的小儿子潜伏在路边,等候皇帝车马,拿着奏章叩头,高声呼喊:“范升三次娶妻,只有这一个儿子,才三岁,孤苦可怜!”护驾的骑士担心惊扰皇帝车驾,举弓射他,杨政还是不肯退走;仪仗武士又用长戟刺击杨政,刺伤他,杨政依旧不退。哀哭求情,打动皇帝。皇帝下诏说:“赦免杨政的老师。”立刻下文书放出范升。杨政从此名声显扬。
杨政喜爱饮酒,不拘小节,为人果敢,看重义气。当时皇帝的女婿梁松、皇后的弟弟阴就,都仰慕他的名声,想要和他结交。杨政和他们谈论,总是恳切地切磋道义,不肯屈从。曾经去拜访杨虚侯马武,马武不愿见他,推说有病不起身迎接。杨政直接进到屋内,跨到床上,拉住马武的手臂斥责:“你蒙受国家厚恩,身居辅政大臣的位置,不想访求贤才报答朝廷的恩宠,反倒傲视天下英才,这不是保全自身的做法。今天你要是敢动,刀就刺进你的胁下。”马武的儿子和侍从大为惊恐,以为遭到劫持,手持兵器围在旁边。杨政神色坦然。恰逢阴就赶到,责备马武,责令他和杨政结交。他的刚直任性,大抵都是这样。建初年间,官做到左中郎将。
张兴,字君上,颍川鄢陵人。研习梁丘氏《易经》,讲学授徒。建武年间,被举荐孝廉担任郎官,托病辞官回乡,重新聚集弟子讲学。后来被司徒冯勤府征召,冯勤举荐他为孝廉,逐步升迁做博士。永平初年,升任侍中祭酒。永平十年,授官太子少傅。显宗(明帝)多次向他询问经术。不久名声显赫,远方前来求学、登记在册的弟子将近一万人,成为梁丘易学一派的宗师。永平十四年,死在官任上。
儿子张鲂,继承张兴的学业,官做到张掖属国都尉。
戴凭,字次仲,汝南平舆人。研习京氏《易经》。十六岁,郡里举荐明经科,朝廷征召测试博士,授官郎中。
当时下诏公卿大臣集会,群臣全都落座,唯独戴凭站着。光武帝问他缘故。戴凭回答:“各位博士讲解经书都比不上我,席位却坐在我的上方,所以我不能就坐。”皇帝召他上殿,让他和众儒生辩论诘难,戴凭对经义多有阐发解释。皇帝很赏识他,任命他做侍中,多次召见询问朝政得失。光武帝对戴凭说:“侍中应当匡正补救国家政务,不要有所隐瞒。”戴凭回答:“陛下过于严苛。”皇帝问:“我哪里严苛?”戴凭说:“从前太尉西曹掾蒋遵,清正忠诚,通晓古今。陛下听信小人谗言,就把他禁锢终身,天下人因此觉得陛下严苛。”光武帝发怒:“你这个汝南小子,想要再结党吗?”戴凭退朝之后,自己把自己关押到廷尉府,皇帝下诏把他释放。后来再次召见,戴凭谢罪说:“我没有直言敢谏的节操,却说出狂妄的话,不能以死进谏,苟且偷生,实在愧对圣明的朝廷。”光武帝随即命令尚书解除蒋遵的禁锢,任命戴凭为虎贲中郎将,同时兼任侍中。
正月初一朝会,百官全部到场。皇帝下令能够讲解经书的大臣互相诘难辩驳,义理讲不通的,就夺去他的席位,补给讲通经义的人。戴凭一共夺得五十多个席位。所以京城流传俗语:“解析经义没有穷尽,就是戴侍中。”戴凭在职十八年,死在任上,皇帝下诏赏赐东园制作的棺木,二十万钱。
当时南阳的魏满,字叔牙,也研习京氏《易经》,讲学授徒。永平年间官做到弘农太守。
孙期,字仲彧,济阴成武人。年少做儒生,研习京氏《易经》、古文《尚书》。家中贫穷,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在大沼泽里面放猪,靠这份收入奉养母亲。远方前来向他求学的人,都拿着经书在田埂边追随请教。乡里百姓都被他的仁爱谦让感化。黄巾起义爆发,起义军经过孙期居住的街巷,互相约定不去侵扰孙先生的家舍。郡里举荐他为方正,派遣官吏送来羊和酒,请他出仕,孙期驱赶猪走进草丛,不予理会。司徒黄琬特地征召,也不去赴任,在家中去世。
建武年间,范升传授孟氏《易经》给杨政;陈元、郑众都传授费氏《易经》。之后马融也为费氏《易经》作传,马融传给郑玄,郑玄撰写《易注》,荀爽又写《易传》。从此费氏易学兴盛,京氏易学就此衰落。
《汉书》记载:济南伏生传授《尚书》,传给济南张生和千乘的欧阳生。欧阳生传给同乡的倪宽,倪宽传给欧阳生的儿子,世代相传,传到曾孙欧阳高,形成《尚书》欧阳氏学说。张生传给夏侯都尉,夏侯都尉传给同族侄子夏侯始昌;夏侯始昌传给同族兄长的儿子夏侯胜,形成大夏侯氏学说;夏侯胜传给堂兄的儿子夏侯建,夏侯建另立小夏侯氏学说。这三家都设立博士。鲁国人孔安国传授古文《尚书》给都尉朝,都尉朝传给胶东的庸谭,这就是古文《尚书》学说,没有设立博士。
欧阳歙,字正思,乐安千乘人。从欧阳生传承伏生的《尚书》,到欧阳歙一共八代人,都担任博士。
欧阳歙继承家学,为人谦恭讲求礼让。王莽时期,担任长社宰。更始帝即位,担任原武令。光武帝平定河北,来到原武,看到欧阳歙治理政务出色,提拔为河南都尉,之后代理太守职务。光武帝登基,欧阳歙首先出任河南尹,封被阳侯。建武五年,因事被免去官职。第二年,授官扬州牧,升任汝南太守。他提拔任用贤才,政绩突出。建武九年,改封夜侯。
欧阳歙在汝南郡,教授学生几百人。任职九年,被征召入朝担任大司徒。后来被揭发在汝南贪赃千万,获罪关进监狱。一千多名太学生守在宫阙前为欧阳歙求情,甚至有人剃去头发表示请罪。平原人礼震,十七岁,听说案件将要判决,骑马赶往京城。走到河内获嘉县,自己捆绑自己,上书请求代替欧阳歙受死。上书写道:“我的老师大司徒欧阳歙,学术是儒门宗师,八代都做博士,却因为贪赃的罪过要承受重刑。欧阳歙家中独子年纪幼小,不能传承家学。老师死后,这门学问就会永远断绝。对上会让陛下蒙受杀害贤才的非议,对下会让求学之人失去师长。请求处死我,来换老师活命。”奏章递上去的时候,欧阳歙已经死在监狱。欧阳歙的属官陈元上书为他申诉,言辞恳切。光武帝于是赏赐棺木,赠予印绶,赠送三千匹缣帛办理丧事。
儿子欧阳复继承爵位,欧阳复死后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济阴人曹曾,字伯山,跟随欧阳歙学习《尚书》,门下弟子三千人,官做到谏议大夫。儿子曹祉,官河南尹,继承父亲的学问讲学授徒。
还有陈留的陈弇,字叔明,也向司徒丁鸿学习欧阳氏《尚书》,官做到蕲县县长。
牟长,字君高,乐安临济人。他的祖先受封于牟国,春秋末年国家灭亡,后人便以牟为姓氏。
牟长年少研习欧阳氏《尚书》,王莽时期不肯做官。建武二年,大司空宋弘特地征召,授官博士,逐步升迁河内太守,因为核查垦田数目不实被免官。
从担任博士到在河内任职,跟随牟长求学的学生经常有一千多人,登记在册的前后有上万人。撰写《尚书章句》,全部依据欧阳氏学说,世俗称作《牟氏章句》。后来又被征召为中散大夫,朝廷准许休假一年,在家中去世。
儿子牟纡,隐居讲学,门生上千人。肃宗听说之后征召他,想要任命为博士,他在赴京途中去世。
宋登,字叔阳,京兆长安人。父亲宋由,担任过太尉。
宋登年少传承欧阳氏《尚书》,教授学生几千人。出任汝阴县令,为政清明能干,被百姓称作“神父”。升任赵国国相,入朝做尚书仆射。顺帝因为宋登通晓礼乐,派他持节来到太学,上奏修订典章律令,转任侍中。多次呈上密奏,压制贬退权臣,因此被外放做颍川太守。当地市场物价统一,路上没有人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因病免官,在家中去世。汝阴百姓立祠供奉他。
张驯,字子絺,济阴定陶人。年少游学太学,能够背诵《春秋左氏传》,讲授大夏侯氏《尚书》。被公府征召,考核成绩优异,授官议郎。和蔡邕一同上奏校正六经文字。提拔做侍中,掌管宫中藏书秘府,很受皇帝信任采纳。趁机根据时势陈述朝政得失,朝廷很赞许他。升任丹阳太守,施行仁政有惠于民。光和七年,征召入朝担任尚书,升任大司农。初平年间,死在官任上。
尹敏,字幼季,南阳堵阳人。年少做儒生,最初研习欧阳氏《尚书》,后来学习古文《尚书》,同时通晓《毛诗》、《谷梁春秋》、《左氏春秋》。
建武二年,上书陈述《洪范》消灾避祸的方法。当时光武帝刚刚平定天下,没有闲暇处理这类事,命尹敏待诏公车,授官郎中,被大司空府征召。
皇帝因为尹敏博通经籍谶纬,命令他校勘图谶,删去崔发为王莽编造的图谶文字。尹敏回答:“谶书不是圣人所作,里面很多浅薄鄙俗的别字,很像世俗的俗语,恐怕会迷惑误导后辈读书人。”光武帝不肯采纳。尹敏趁着图谶残缺的地方,添写文字:“君无口,为汉辅。”光武帝见到之后觉得怪异,召尹敏询问缘由。尹敏说:“我看见前人随意增删图谶,不自量力,侥幸试一试罢了。”皇帝十分不满这件事,虽然最终没有治罪,尹敏也因此仕途停滞不前。
尹敏和班彪交情很好,每次相见,就会一直交谈直到天黑忘记吃饭,夜半才休息。自认为如同钟子期伯牙、庄周惠施那样志同道合。
后来三次升迁做到长陵令。永平五年,朝廷下诏抓捕男子周虑。周虑一向有名望,和尹敏交好,尹敏受牵连被逮捕免官。出狱之后感叹说:“聋哑的人,才是世间真正有道的人啊!为什么明察是非反倒招来这样祸患。”永平十一年,重新授官郎中,升任谏议大夫,在家中去世。
周防,字伟公,汝南汝阳人。父亲周扬,年少孤苦贫贱,常常修建旅舍接待过往行人,不收取报酬。
周防十六岁,在郡里做小吏。光武帝巡行汝南,召见掾史测试经学,周防诵读经书格外熟练,授官守丞。周防因为还没有行冠礼,请求辞官离去。拜徐州刺史盖豫为师,学习古文《尚书》。通晓经书之后,被举荐孝廉,授官郎中。撰写《尚书杂记》三十二篇,共四十万字。太尉张禹举荐他补博士,逐步升迁陈留太守,因犯法免官。七十八岁在家中去世。
儿子周举,另外有传记。
孔僖,字仲和,鲁地鲁县人。从孔安国之后,家族世代传承古文《尚书》、《毛诗》。曾祖父孔子建,年轻时候游学长安,和崔篆交好。等到崔篆在王莽朝担任建新大尹,曾经劝孔子建做官。孔子建回复:“我有做平民的志向,你有做官从政的抱负,各自顺从本心,不也很好吗?我们的道已经不合,就此告别。”于是回乡,终老家中。
孔僖和崔篆的孙子崔骃又彼此交好,一同在太学读书,研习《春秋》。读到吴王夫差的史事,孔僖放下书卷感叹:“像这样,就是所谓画龙不成反倒画成狗。”崔骃说:“确实。当初孝武皇帝刚即位,才十八岁,尊崇信奉圣人道义,效法前代君王,五六年之间,政绩胜过文帝、景帝。等到后来放纵自己,忘掉从前的善政。”孔僖说:“典籍当中这样的事例很多!”隔壁房舍的学生梁郁插嘴附和:“照这么说,汉武帝也是狗吗?”孔僖、崔骃沉默不答话。梁郁心怀怨恨,暗中上书告发崔骃、孔僖诽谤先帝,讥讽当朝。案件交给官吏查办,崔骃前往官府接受审讯。孔僖眼看官吏就要来抓捕自己,害怕被杀,于是上书肃宗为自己申辩:
“我愚钝地认为,所谓诽谤,是本来没有这件事,凭空捏造加以诬陷。至于孝武皇帝,政绩的好坏明白写在汉史当中,像日月一样清楚。我们只是如实述说典籍记载的史实,不是凭空造谣诽谤。帝王做善事,天下的善名都归向他;帝王做坏事,天下的恶名都归集到他身上。这些都是事出有因,不能因此诛杀议论的人。况且陛下即位以来,政令教化没有过失,恩德广布天下,天下人全都看在眼里,我们又哪里有什么可以讥讽的呢?如果我们批评的内容属实,陛下本就应当改正;倘若说得不对,也应当加以包容,又有什么罪过?陛下不去推究大体,为国家长远考虑,只是发泄私人怒气,以求一时快意。我们就算被杀,死也就死了。只是天下百姓,一定会改变看法,借这件事揣测陛下的心胸。从今往后,就算看见不对的政事,再也没有人敢开口进言。我之所以不顾性命,还敢于直言,实在是替陛下珍惜这份帝王大业。陛下如果自己不爱惜,我又能依靠什么?齐桓公公开述说自己先君的过失,来激励管仲,之后臣子才能够尽心进言。如今陛下却要为隔了十代的汉武帝避讳史实,难道不和齐桓公的做法相反吗?我担心官吏罗织罪名,让我蒙受冤枉,不能自我申辩,让后世评论的人拿这件事类比陛下,难道还要让子孙后代再来遮掩吗?我恭谨来到宫阙之下,甘愿承受重刑。”
皇帝原本就没有打算治孔僖等人的罪,看到奏书,立刻下诏不再追究这件事,任命孔僖为兰台令史。
元和二年春天,皇帝向东巡狩,回程经过鲁地,亲临阙里,用太牢祭祀孔子以及七十二位弟子,演奏六代古乐,召集孔氏二十岁以上男子六十三人,命令儒生讲论《论语》。孔僖借机向皇帝谢恩。皇帝说:“今天这场盛会,对你的家族来说,是不是很光荣?”孔僖回答:“我听说圣明的君主,没有不尊师重道的。如今陛下屈尊来到我的家乡,这是尊崇先师,彰显陛下圣德。至于荣耀,我不敢承当。”皇帝大笑说:“不是圣人的后代,说不出这样的话!”于是授官孔僖为郎中,赏赐褒成侯孔损和孔氏男女钱财布帛,下诏让孔僖跟随返回京城,在东观校勘典籍。
这年冬天,任命孔僖做临晋令。崔骃用他家的占筮书占卜这件事,卦象不吉利,劝阻孔僖:“为什么不推辞?”孔僖说:“治学不是为了做官,做官不挑选职位,吉凶取决于自己,哪里取决于占卜?”在县里任职三年,死在任上。留下遗令就地安葬。
两个儿子孔长彦、孔季彦,都才十几岁。蒲虒县令许君然劝他们把灵柩运回鲁地。孩子们回答:“如果运灵柩回乡,就违背父亲遗命;丢下父亲坟墓离开,心中不忍。”于是留居华阴。
孔长彦喜好经书章句之学,孔季彦继承家学,门下弟子几百人。延光元年,河西降下大冰雹,大的如同斗一般。安帝下诏让懂方术的人充分陈述灾异的缘由。于是召见孔季彦在德阳殿,皇帝亲自询问灾异成因。孔季彦回答:“这是阴气侵凌阳气的征兆。如今权贵大臣专权,太后外戚势力强盛,陛下应当修养圣德,提防这两种势力。”皇帝沉默不语,身边侍从都厌恶他。被举荐孝廉,不去赴任。延光三年,四十七岁,在家中去世。
当初平帝时期王莽掌权,封孔子后人孔均为褒成侯,追谥孔子为褒成宣尼。等到王莽败亡,封国断绝。建武十三年,光武帝重新封孔均的儿子孔志为褒成侯。孔志去世,儿子孔损继承爵位。永元四年,改封为褒亭侯。孔损去世,儿子孔曜继承。孔曜去世,儿子孔完继承。世代相传,到献帝初年,封国断绝。
杨伦,字仲理,陈留东昏人。年少做儒生,拜司徒丁鸿为师,研习古文《尚书》。担任郡文学掾,接连侍奉几位长官,志向与时俗不合,不愿迎合世俗,于是辞官,不再接受州郡征召。在大泽当中讲学,弟子多达一千多人。元初年间,郡里以礼聘请,三公府一同征召,朝廷公车征召,都托病推辞不去。
后来特别征召为博士,担任清河王傅。这一年安帝驾崩,杨伦立刻弃官奔赴京城吊丧,在宫阙下痛哭不停。阎太后认为他擅自离职,判罪惩处。
顺帝即位,下诏免除杨伦的刑罚,于是留在恭陵服丧。服丧期满,征召授官侍中。当时邵陵令任嘉任职期间贪赃,反倒升迁武威太守。后来官员上奏任嘉贪赃千万,征召交给廷尉查办,案件牵连将相大臣一百多人。杨伦于是上书:“我听说《春秋》讨伐恶人要追究根源,根源惩处,奸恶就会消弭;提起皮衣要抓住衣领,衣领摆正,皮毛自然理顺。如今任嘉罪恶昭彰,没有受到诛杀,身负污名反倒去掌管大郡。如果不查办当初举荐他的人,就不能杜绝奸邪萌芽。从前湖陆令张叠、萧令驷贤、徐州刺史刘福等人,罪行暴露之后全都被诛杀,可是像豺狼一样的贪官依旧不断出现,难道不是举荐他们的人没有被治罪吗?当年齐桓公称霸,诛杀五个奸臣,连同举荐他们的人一同治罪,平息朝野非议。应当决断却犹豫,这是黄石公告诫后人的。圣明君王之所以愿意听取普通百姓的意见,就如同尘土加到高山,雾气汇入江海,就算没有增益,也不会带来损害。希望陛下留心审察。”
奏书递上,主管官员认为杨伦言辞激烈,不够恭顺,把奏章扣下。尚书上奏说杨伦打探秘密事端,刻意激切求取正直名声,判他大不敬之罪,罚作鬼薪劳役。皇帝因为杨伦多次进献忠言,特地赦免,罢官遣回乡里。
阳嘉二年,征召授官太中大夫。大将军梁商任用他做长史。杨伦直言劝谏,意见不合,被外放补常山王傅。杨伦托病不肯赴任。诏书命令司隶督促他出发。杨伦停留在河内朝歌,上书称病:“宁可就地而死,也不向北前行一步。就算自刎也不会改变,身受九处创伤也不悔恨。普通人坚守的志向,可以胜过三军。斗胆陈述我的想法。”皇帝于是下诏:“杨伦从民间被提拔,授予藩王师傅的尊位,却拖延王命,擅自停留在半路,托病放纵自己偏执的志向。”于是召他到廷尉问罪,随后下诏赦免罪过。
杨伦前后三次被征召,都因为直言进谏和当权者意见不合。回乡之后闭门讲学,不再参与世俗事务。朝廷公车再次征召,他躲避不去,在家中去世。
光武中兴之后,北海牟融研习大夏侯氏《尚书》,东海王良研习小夏侯氏《尚书》,沛国桓荣研习欧阳氏《尚书》。桓荣的学问世代传授,在东汉最为兴盛。扶风杜林传古文《尚书》,杜林的同乡贾逵为它作训解,马融作传,郑玄作注解,从此古文《尚书》盛行于世。
《后汉书》卷七十九下 儒林列传第六十九下
《汉书》记载:鲁国人申公向浮丘伯学习《诗经》,为《诗经》作训诂注解,就是鲁诗;齐国人辕固生也传授《诗经》,就是齐诗;燕国人韩婴传授《诗经》,就是韩诗。这三家都设立博士。赵国人毛苌传授《诗经》,叫做毛诗,没有设立博士。
高诩,字季回,平原般县人。曾祖父高嘉,用鲁诗教授汉元帝,官做到上谷太守。父亲高容,年少继承高嘉的学问,哀帝平帝时期担任光禄大夫。
高诩凭借父荫担任郎中,世代传承鲁诗,凭借品行高洁守节操闻名。王莽篡夺皇位,父子二人谎称眼睛失明,逃亡,不在王莽朝做官。光武帝即位,大司空宋弘举荐高诩,征召做郎官,授官符离长。辞官,之后征召为博士。建武十一年,授官大司农。在朝中以正直著称。建武十三年,死在官任上,朝廷赏赐钱财与墓地。
包咸,字子良,会稽曲阿人。年少做儒生,到长安求学,拜博士右师细君为师,研习鲁诗、《论语》。王莽末年,回乡,在东海地界被赤眉军抓获,遭到拘禁十几天。包咸早晚诵读经书神态如常,起义军觉得他不凡,释放了他。于是留在东海,修建学舍讲学。光武帝即位,才回到家乡。太守黄谠任命他做户曹史,想要召包咸到府中教自己儿子读书。包咸说:“礼法上,只有弟子前来求学,没有老师上门施教的道理。”黄谠于是送儿子去向他拜师学习。
包咸被举荐孝廉,授官郎中。建武年间,入宫教皇太子读《论语》,还为《论语》撰写章句。授官谏议大夫、侍中、右中郎将。永平五年,升任大鸿胪。每次进见皇帝,都赏赐凭几与手杖,进入朝堂不用快步小跑,赞礼官称呼他的时候不直呼名字。经书传注有疑问,皇帝就派小黄门到他家中询问。
显宗感念包咸做过太子老师,加上他一向清贫,常常特地赏赐珍宝丝帛,俸禄比其他卿大夫优厚。包咸全都分发给贫苦的学生。病重,皇帝亲自乘车前去探视。永平八年,七十二岁,死在官任上。
儿子包福,授官郎中,也入宫教授和帝研读《论语》。
魏应,字君伯,任城人。年少好学。建武初年,前往博士门下求学,研习鲁诗。闭门读书,不结交朋党,京城人都称赞他。回乡做郡吏,被举荐明经科,授官济阴王文学。因病免官,在山林水泽讲学,弟子常常几百人。永平初年,担任博士,两次升迁做到侍中。永平十三年,升任大鸿胪。永平十八年,授官光禄大夫。建初四年,任命为五官中郎将,下诏让他入宫教授千乘王刘伉。
魏应通晓经学品行端正,远方前来求学登记在册的弟子有几千人。肃宗十分器重他,多次召见,在御前辩论经义,得到特殊赏赐。当时在京城召集众儒生到白虎观,研讨五经异同,让魏应专门主持诘问辩驳,侍中淳于恭记录上奏,皇帝亲临裁定,效仿西汉石渠阁旧例。第二年,外放担任上党太守,之后征召入朝做骑都尉,死在官任上。
伏恭,字叔齐,琅邪东武人,是司徒伏湛哥哥的儿子。伏湛的弟弟伏黯,字稚文,精通齐诗,修改订正章句,撰写解说九篇,官做到光禄勋,没有儿子,把伏恭过继为后嗣。
伏恭生性孝顺,侍奉继母十分恭谨。年少继承伏黯的学问,凭借父荫做郎官。建武四年,授官剧县县令。任职十三年,以仁政清廉闻名。青州举荐他政绩优异,太常测试经学名列第一,授官博士,升任常山太守。大力兴办学校,讲学从不停止,因此北方各州大多研习伏氏齐诗。永平二年,接替梁松做太仆。永平四年,皇帝亲临辟雍,行礼过程当中任命伏恭做司空,儒生都以此为荣。
当初,伏黯的章句文字繁多,伏恭删减多余浮泛的文辞,整理成二十万字。在司空位上九年,因病请求退休,下诏赏赐一千石俸禄,供养到老。永平十五年,皇帝巡行琅邪,接见他,礼仪比照三公。建初二年冬天,肃宗举行飨礼,任命伏恭为三老。九十岁,元和元年去世,赐墓地安葬在显节陵旁边。
儿子伏寿,官做到东郡太守。
任末,字叔本,蜀郡繁县人。年少研习齐诗,游学京城,讲学十多年。友人董奉德在洛阳病故,任末亲自推着鹿车,运载董奉德灵柩送到墓地,因此出名。担任郡功曹,托病辞官。后来为老师奔丧,死在路上。临终,嘱咐哥哥的儿子任造:“一定要把我的遗体送到老师墓旁。如果人死之后有知觉,我的魂魄就不会惭愧;如果没有知觉,埋入土中就够了。”任造遵从他的遗愿。
景鸾,字汉伯,广汉梓潼人。年少跟随老师研习经书,游学走遍七个州。能够研究齐诗、施氏《易经》,同时学习河图洛书类的图纬,撰写《易说》和《诗解》,文辞当中结合河图洛书,按类别编排,取名《交集》。又撰写《礼内外记》,名叫《礼略》。还摘抄风角占卜类杂书,罗列占卜应验事例,写《兴道》一篇,又写《月令章句》。总共著述五十多万字。多次上书陈述消弭灾变的办法。州郡征召,不去赴任,寿终在家。
薛汉,字公子,淮阳人。家族世代研习韩诗,父子凭借章句闻名。薛汉年少继承家学,尤其擅长解说灾异谶纬,讲学的弟子常有几百人。建武初年,担任博士,受诏校订图谶。当时谈论《诗经》的学者,都推崇薛汉。永平年间,担任千乘太守,政绩出众。后来因为楚王刘英一案供词牵连,下狱处死。弟子当中犍为杜抚、会稽澹台敬伯、钜鹿韩伯高最为知名。
杜抚,字叔和,犍为武阳人。年少才华出众,跟随薛汉学习,修订韩诗章句。之后回乡讲学。性情沉静喜爱道义,一举一动合乎礼法,门下弟子一千多人。后来被骠骑将军东平王刘苍征召。等到刘苍前往封国,府中掾史全都补授王府属官,没满一年,大多自我弹劾辞官回乡。当时杜抚担任大夫,不忍心离开。刘苍听说之后,赏赐车马财物,送他离去。被太尉府征召。建初年间,担任公车令,几个月之后死在官任上。他所撰写的《诗题约义通》,被读书人传习,称作杜君法。
召驯,字伯春,九江寿春人。曾祖父召信臣,元帝时期做少府。父亲在建武年间担任卷县县令,性格豪放不拘小节。
召驯年少研习韩诗,博览书籍传记,以道义志向闻名,乡里评价说:“德行敦厚,就是召伯春。”多次在州郡做官,被司徒府征召。建初元年,逐步升迁骑都尉,为肃宗讲学。授官左中郎将,入宫教授诸王。皇帝赞赏他的经学道义,恩宠优厚。
外放担任陈留太守,赏赐刀剑钱财器物。元和二年,入朝做河南尹。章和二年,接替任隗担任光禄勋,死在官任上,赏赐墓地,陪葬帝王陵园。
孙子召休,官做到青州刺史。
杨仁,字文义,巴郡阆中人。建武年间,拜师学习韩诗,几年之后回乡,闭门讲学。在郡里担任功曹,被举荐孝廉,授官郎官。太常举荐杨仁,备选博士。杨仁自认为年纪还不到五十,不符合旧的选官制度,到官府推辞举荐。
显宗特地下诏补授北宫卫士令。召见,询问当代政务。杨仁回答,为政应当宽厚任用贤才,压制骄横外戚放在首位。又呈上十二件利于时政的奏疏,都是当下紧要事务。皇帝赞许他,赏赐丝帛钱财。
等到明帝驾崩,当时马氏外戚权势显赫,众人争相想要入宫。杨仁身披铠甲手持长戟,严格部署宫门守卫,没有人敢轻易闯入。肃宗即位之后,马氏众人一同诬陷杨仁严苛。皇帝知道他忠诚,更加看重他,任命他做什邡令。为政宽厚仁惠,勉励官吏子弟全部入学读书。有人通晓经术,就提拔到重要职位,有的举荐到朝廷,当地儒学大为兴盛。开垦田地一千多顷。因为为哥哥服丧辞官。
后来被司徒桓虞府征召。府中掾属有个叫宋章的,贪婪奢侈不守法度。杨仁始终不和他交谈,不与他同席,当时的人敬重他的节操。后来担任阆中令,死在官任上。
赵晔,字长君,会稽山阴人。年少曾经做县吏,捧着文书迎接督邮,赵晔认为做这类差役是耻辱,于是丢下车马离去。来到犍为资中,拜杜抚学习韩诗,穷尽这套学问。一共二十年,和家里断绝音讯没有回家,家里为他举办丧事。杜抚去世之后,赵晔才回乡。州府征召补授从事,不去就职。被举荐有道,在家中去世。
赵晔撰写《吴越春秋》、《诗细历神渊》。蔡邕来到会稽,读到《诗细》十分赞叹,认为水平超过《论衡》。蔡邕回到京城,传播这部书,读书人全都诵读研习。
当时山阳的张匡,字文通,也研习韩诗,撰写章句。被举荐有道,博士征召,不去赴任,在家去世。
卫宏,字敬仲,东海人。年少和河南郑兴一同喜好古文经学。
当初九江谢曼卿精通毛诗,为毛诗作训解。卫宏跟随谢曼卿学习,于是撰写《毛诗序》,很好领会《风》《雅》的主旨,流传到今天。又向大司空杜林学习古文《尚书》,为它作训旨。当时济南徐宏拜卫宏为师,后来又跟随杜林求学,也凭借儒学显达,古文经学从此大为兴盛。光武帝任命卫宏做议郎。
卫宏撰写《汉旧仪》四篇,记载西汉的旧事;还创作赋、颂、诔一共七篇,全都流传后世。
光武中兴之后,郑众、贾逵传承毛诗;后来马融写《毛诗传》,郑玄撰写《毛诗笺》。
《汉书》记载:齐地高堂生,汉朝建立之后传授《礼经》十七篇。后来瑕丘萧奋传给同郡的后苍,后苍传给梁地的戴德,以及戴德的侄子戴圣,还有沛地的庆普。于是戴德的学问叫大戴礼,戴圣的叫小戴礼,庆普的叫庆氏礼。三家都设立博士。孔安国所献的古文《礼经》五十六篇,还有《周官经》六篇,前代虽然有这部书,没有出名的学者。
光武中兴之后,也有大戴、小戴的博士,传承不曾断绝,却没有特别显赫的儒者。建武年间,曹充研习庆氏礼,传给儿子曹褒,曹褒于是撰写《汉礼》,相关记载在曹褒的传记当中。
董钧,字文伯,犍为资中人。研习庆氏礼,拜大鸿胪王临为师。元始年间,被举荐明经,升迁廪牺令,因病辞官。建武年间,被举荐孝廉,被司徒府征召。
董钧博通古今,多次议论朝政。永平初年,担任博士。当时朝廷刚刚制定五郊祭祀,还有宗庙礼乐,仪仗服饰制度,常常让董钧参与商议,意见大多被采纳,当时人称他为通儒。多次升迁做到五官中郎将,常常教授门生一百多人。后来因事降职为骑都尉。七十多岁,在家去世。
光武中兴,郑众传承《周官经》;后来马融撰写《周官传》,传给郑玄,郑玄作《周官注》。郑玄原本学习小戴礼,后来用古文经校对,选取义理优胜的部分,形成郑氏礼学。郑玄又注解小戴所传的《礼记》四十九篇,合起来称作三礼。
《汉书》记载:齐地胡母子都传授《公羊春秋》,传给东平嬴公,嬴公传给东海孟卿,孟卿传给鲁地眭孟,眭孟传给东海严彭祖、鲁地颜安乐。严彭祖开创《春秋》严氏学,颜安乐开创《春秋》颜氏学。还有瑕丘江公传授《谷梁春秋》,这三家都设立博士。梁太傅贾谊为《春秋左氏传》撰写训诂,传给赵人贯公。
丁恭,字子然,山阳东缗人。研习《公羊严氏春秋》。丁恭经学义理精深,讲学弟子常有几百人,州郡征召不去。建武初年,担任谏议大夫、博士,封关内侯。建武十一年,升任少府。远方前来求学登记在册的学生几千人,当世称作大儒。太常楼望、侍中承宫、长水校尉樊鯈等一众儒生都跟随丁恭受学。建武二十年,丁恭被授为侍中祭酒、骑都尉,和侍中刘昆一同侍奉在光武帝刘秀身边,每有国事都向他咨询。丁恭在任上去世。
周泽字稺都,是北海安丘人。年少研习《公羊严氏春秋》,隐居讲学授徒,门下弟子常常有几百人。
建武末年,周泽被征召到大司马府,任命为议曹祭酒。过了几个月,被征召,担任博士试用。中元元年,升任黾池县令。
周泽奉行公事、约束自我,怜悯体恤孤苦羸弱的百姓,官吏百姓都归心爱戴他。永平五年,升任右中郎将。永平十年,被任命为太常。
周泽为人果敢,敢于直言,多次据理力争。后来北地太守廖信因贪赃受贿获罪被关进监狱,家产被官府没收。汉显宗明帝把廖信的赃物赏赐给清廉的官吏,唯独周泽、光禄勋孙堪、大司农常冲得到特别赏赐。这时京城之内风气肃然,在位的官员全都互相勉励自我约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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