窦固，字孟孙，年少的时候因为娶了公主，出任黄门侍郎。喜好阅读典籍，喜爱兵法，身居显贵执掌事务。中元元年，承袭父亲窦友的爵位显亲侯。汉显宗即位，升迁为中郎将，监管羽林卫士。后来受堂兄窦穆犯罪的牵连，被罢官居家十多年。当时天下安定，明帝想要效仿汉武帝旧例，攻打匈奴，打通西域。因为窦固熟悉边疆事务，永平十五年冬天，任命窦固为奉车都尉，以骑都尉耿忠做副手；谒者仆射耿秉为驸马都尉，秦彭做副手。全都设置从事、司马属官，一同出兵屯驻凉州。第二年，窦固和耿忠率领酒泉、敦煌、张掖的士兵，加上卢水羌胡骑兵一万二千，从酒泉塞出兵；耿秉、秦彭率领武威、陇西、天水招募的士兵以及羌胡骑兵一万，从居延塞出兵；太仆祭肜、度辽将军吴棠率领河东、北地、西河羌胡和南单于士兵一万一千，从高阙塞出兵；骑都尉来苗、护乌桓校尉文穆率领太原、雁门、代郡、上谷、渔阳、右北平、定襄各郡士兵以及乌桓、鲜卑士兵一万一千，从平城塞出兵。窦固、耿忠抵达天山，攻打呼衍王，斩杀一千多人。呼衍王逃走，汉军追击到蒲类海。留下官兵驻守伊吾卢城。耿秉、秦彭横穿沙漠六百多里，抵达三木楼山；来苗、文穆抵达匈奴河水上，匈奴人全部奔逃，没有斩获。祭肜、吴棠因为没有抵达涿邪山获罪，被罢官贬为平民。
当时各路将领当中，只有窦固有战功，朝廷给他加授特进。第二年，再次出兵玉门关进攻西域，下诏命令耿秉以及骑都尉刘张全部交出兵符印信，归窦固调遣。窦固于是击破白山，迫降车师，相关事件详细记载在《耿秉传》。窦固在边疆任职多年，羌胡部族信服他的恩德信义。
汉肃宗（章帝）即位，因为涅阳公主贤良慈爱，几代都蒙受尊荣，加号长公主，增加食邑三千户；征召窦固回京，接替魏应担任大鸿胪。章帝因为窦固通晓边疆事务，常常向他咨询。建初三年，追记往日的军功，增加食邑一千三百户。建初七年，接替马防担任光禄勋。第二年，又接替马防出任卫尉。
窦固长久身居高位，十分显贵，朝廷赏赐的俸禄租税，家产累计亿万，但是本性谦逊俭朴，乐于施舍待人，士人因此称赞他。章和二年，窦固去世，谥号文侯。儿子窦彪，官至射声校尉，死在窦固之前，没有子嗣，封国被废除。
窦宪，字伯度。父亲窦勋被杀，窦宪幼年丧父。建初二年，窦宪的妹妹被立为皇后，窦宪被任命为郎官，渐渐升迁为侍中、虎贲中郎将；弟弟窦笃，担任黄门侍郎。兄弟二人得到皇帝亲近宠幸，都在宫中侍奉，赏赐源源不断，权势尊贵一天天兴盛，从诸侯王、公主，到阴氏、马氏这些外戚家族，没有不畏惧忌惮他们的。窦宪依仗后宫的权势，用极低的价钱强夺沁水公主的庄园田地，公主迫于威势，不敢计较。后来肃宗出行，路过这片庄园，指着田地询问窦宪，窦宪厉声呵斥身边的人，不敢回话。
后来这件事被揭发，章帝勃然大怒，召见窦宪严厉斥责：“你好好回想之前的过错，强夺公主田园这件事，比起赵高指鹿为马又有什么区别！回想这件事，让人惊心动魄。永平年间，朝廷曾经命令阴党、阴博、邓叠三个人互相监察纠举，所以那些豪门外戚没有人敢触犯法律。就算诏书反复告诫，尚且还要提及外戚侵占田宅的事情。如今尊贵的公主尚且遭到欺压掠夺，更何况普通百姓！国家抛弃窦宪，就如同丢掉一只幼鸟、腐烂的老鼠一样简单。”窦宪大为震恐，皇后为此脱去朝服深深谢罪，过了很久，章帝的怒气才消解，命令窦宪把田地还给公主。虽然没有追究他的罪责，但是也不再授予他重要官职。
汉和帝即位，窦太后临朝处理朝政。窦宪以侍中的身份，在内掌管机要，对外宣读太后诏令。肃宗遗诏任命窦笃为虎贲中郎将，窦笃的弟弟窦景、窦瑰一同担任中常侍。于是窦氏兄弟全都处在亲近要害的位置。窦宪认为前太尉邓彪为人谦让仁义，是先帝敬重的大臣，而且性格宽厚顺从，于是推崇邓彪，任命他做太傅，命令百官都听从邓彪统管。
凡是窦宪想要施行的举措，就在外面让邓彪上奏，自己进宫禀报太后，事情没有不被准许的。屯骑校尉桓郁，家族世代做帝王的老师，性格温和守分，窦宪又上书举荐他，让他在宫中给皇帝讲授经书。依靠这些手段，朝廷内外都和窦氏协同，不会生出猜忌矛盾。
窦宪性情刚猛急躁，就算是极小的怨恨，没有不报复的。永平年间，谒者韩纡曾经审理弹劾窦勋的案件，窦宪就派遣刺客杀死韩纡的儿子，拿着首级祭奠窦勋的坟墓。齐殇王的儿子都乡侯刘畅，来京城吊唁章帝。刘畅向来品行不正，和步兵校尉邓叠的亲属多次往来京城，通过邓叠的母亲元打通长乐宫，得到窦太后的宠幸，太后下诏召刘畅到上东门。窦宪害怕刘畅得到太后重用，分走宫中的权力，派遣刺客在屯卫的军营当中刺杀刘畅，把罪名推给刘畅的弟弟利侯刘刚，派遣侍御史会同青州刺史共同审讯刘刚等人。后来事情败露，窦太后大怒，把窦宪囚禁在内宫。
窦宪害怕被处死，主动请求领兵攻打匈奴，以此赎免死罪。恰逢南单于请求汉朝出兵北伐，于是任命窦宪为车骑将军，授予金印紫绶，官属配置依照司空的规格，以执金吾耿秉做副手。征调北军五校士兵、黎阳营、雍营、边境十二郡的骑兵，还有羌胡各部兵马出塞。第二年，窦宪和耿秉各自率领四千骑兵，加上南匈奴左谷蠡王师子一万骑兵，从朔方鸡鹿塞出兵；南单于屯屠河，率领一万多骑兵从满夷谷出兵；度辽将军邓鸿以及边境归附的羌胡八千骑兵，会同左贤王安国一万骑兵，从稒阳塞出兵，各路军队在涿邪山会合。窦宪派遣副校尉阎盘、司马耿夔、耿谭，率领左谷蠡王师子、右呼衍王须訾等人精锐骑兵一万，和北单于在稽落山交战，大败北匈奴，匈奴部众溃散，单于仓皇逃走。汉军追击各个部落，一直抵达私渠比鞮海。斩杀匈奴名王以下一万三千颗首级，俘获人口、马牛羊骆驼一百多万头。于是温犊须、日逐、温吾、夫渠王柳�等八十一个部落，先后有二十多万人前来归降。窦宪、耿秉于是登上燕然山，距离边塞三千多里，刻石碑记录功勋，彰显汉朝的威德，命令班固撰写铭文：
永元元年秋季七月，汉朝国舅车骑将军窦宪，恭敬辅佐圣明君主，匡扶王室，总领朝政，政治清明祥和。于是和执金吾耿秉，履行将帅职责巡视边防，在朔方整训大军。勇武的将士，集合六军，连同南单于、东乌桓、西戎氐羌的王侯君长，精锐骑兵三万人。
战车威武，兵车四路进发，辎重战车遮蔽道路，一共一万三千多辆。布下八阵军阵，振扬大汉神威；黑色铠甲映照日光，红色旌旗染红长空。于是翻越髙阙，穿过鸡鹿，经过盐碱荒漠，横越大漠。斩杀温禺王，用他的鲜血祭祀战鼓；血溅尸逐王，染红刀剑锋刃。然后各路兵马四处进击，如流星彗星扫荡敌寇，万里原野，不见残余贼虏。敌国覆灭，凯旋班师；考证地图典籍，遍览这片山川。于是越过涿邪山，跨过安侯河，登上燕然山。踏平冒顿曾经的据点，焚毁老上单于的龙庭。
对上洗刷汉高祖、汉文帝长久的仇怨，光耀祖宗的神灵；对下安定后世子孙，开拓疆域，振扬大汉威震天下的声名。
这就是所谓一次劳苦换来长久安逸，一时耗费换来永久安宁。于是封山刻石，镌刻铭文，彰显大汉盛德。
铭文辞曰： 显赫的王师讨伐荒远边地，剿灭凶暴，平定四海疆域； 辽远广阔，疆界绵延无际；封立神山，筑起高大碑碣； 光大帝王功业，威名震动万代千秋。
窦宪于是班师回朝。派遣军司马吴汜、梁讽，携带金银布帛送给北单于，宣扬汉朝国威，大军紧随使者身后。当时匈奴内部四分五裂，吴汜、梁讽所到之处，就招降当地人，前后收纳一万多人。在西海追上北单于，宣讲汉朝威信，把皇帝的赏赐交给他，单于叩头跪拜接受。梁讽借机劝说北单于效仿呼韩邪单于归附汉朝，保全国家安定百姓。
北单于十分喜悦，立刻带领部众和梁讽一同返回。走到私渠海，听说汉军已经进入边塞，于是派遣弟弟右温禺鞮王带着贡品入朝侍奉，跟随梁讽前往洛阳。窦宪因为单于没有亲自前来，上奏把他的弟弟遣返回匈奴。南单于在漠北送给窦宪一只古鼎，可以容纳五斗粮食，鼎的侧面刻着铭文：“仲山甫鼎，愿子子孙孙万年永远保有使用。”窦宪把这只古鼎进献给朝廷。
皇帝下诏派遣中郎将手持符节，在五原郡就地拜窦宪为大将军，封为武阳侯，食邑两万户。窦宪坚决推辞封爵，皇帝下策书准许他的请求。
旧时大将军的位次排在三公之下，官属设置参照太尉。窦宪权势威震朝廷，公卿大臣揣摩迎合他的心意，上奏请求大将军位次排在太傅之下，三公之上；长史、司马俸禄为中二千石，从事中郎二人俸禄六百石，其余属官俸禄全部有所增加。窦宪整顿军队回到京城。于是大开国库，赏赐犒劳将士官吏；跟随出征的各郡二千石官员的子弟，全部授官太子舍人。
这个时候窦笃担任卫尉，窦景、窦瑰都担任侍中、奉车都尉、驸马都尉。窦家四家竞相修建宅第，极尽工匠的精巧。
第二年，皇帝下诏：“大将军窦宪，去年出征，攻灭北狄，朝廷要加以封赏，他坚决推辞不受。按照对待帝舅的旧典，应当赐予封地爵位。封窦宪为冠军侯，食邑两万户；窦笃为郾侯，窦景为汝阳侯，窦瑰为夏阳侯，每人食邑六千户。”唯独窦宪不接受封爵，于是领兵出京镇守凉州，任命侍中邓叠代理征西将军事务，作为副手。
北单于因为汉朝遣返他的弟弟，又派遣车谐储王等人到居延塞求见，希望入朝拜见皇帝，请求朝廷派遣大使。窦宪上奏，派遣大将军中护军班固代理中郎将，会同司马梁讽前去迎接北单于。恰逢北单于被南匈奴击败，身负创伤逃走，班固走到私渠海，只能返回。窦宪认为北匈奴势力微弱，想要一举消灭它。第二年，又派遣右校尉耿夔、司马任尚、赵博等人领兵，在金微山攻打北匈奴，大败敌军，俘获缴获极多。北单于逃走，不知道去向。
窦宪平定匈奴之后，威名权势达到顶峰，任用耿夔、任尚作为爪牙，邓叠、郭璜作为心腹。班固、傅毅这类文人，都安置在幕府，掌管文书。各州刺史、各郡太守、县令，很多出自窦宪门下。尚书仆射郅寿、乐恢，全都因为违背窦宪的心意，相继被迫自杀。从此朝中大臣心怀震恐，全都看窦宪的脸色行事。窦笃升迁特进，可以举荐官吏，礼遇比照三公。窦景担任执金吾，窦瑰担任光禄勋。窦氏权贵显赫，权势压倒京城所有人。兄弟几人虽然全都骄横放纵，窦景尤为过分。他家的奴仆、骑兵依仗权势，欺凌平民百姓，强夺财物，抓捕无辜之人，强占掳掠妇女。商人不敢营业，如同躲避盗匪。主管官吏畏惧怯懦，没有人敢检举揭发。窦太后听说之后，派遣谒者撤销窦景的官职，以特进的身份参加朝会。窦瑰年少研读经书，克制约束自己修身，出京担任魏郡太守，后来升迁颍川太守。窦氏父子兄弟同时身居高位，遍布朝廷。窦宪的叔父窦霸担任城门校尉，窦霸的弟弟窦褒担任将作大匠，窦褒的弟弟窦嘉担任少府，窦家担任侍中、将军、大夫、郎吏的有十几个人。
窦宪立下大功之后，越发骄横放肆。永元四年，封邓叠为穰侯。邓叠和他的弟弟步兵校尉邓磊，还有母亲元，以及窦宪的女婿射声校尉郭举，郭举的父亲长乐少府郭璜，互相勾结。元和郭举可以自由出入皇宫，郭举得到窦太后的宠幸，于是一同谋划弑君作乱。和帝暗中得知他们的阴谋，就和亲信中常侍郑众定下计策诛杀叛党。因为窦宪身在外地，担心他畏惧祸乱起兵，强忍没有动手。恰逢窦宪和邓叠班师回到京城，皇帝下诏命令大鸿胪手持符节到郊外迎接，赏赐军中官吏各有等级。窦宪等人入京之后，和帝驾临北宫，下诏命令执金吾、五校尉率领士兵守卫南北宫，关闭城门，逮捕邓叠、邓磊、郭璜、郭举，全部下狱处死，他们的家属流放到合浦。派遣谒者仆射收缴窦宪大将军印绶，改封他为冠军侯。窦宪和窦笃、窦景、窦瑰，全部遣送前往各自封国。皇帝因为窦太后的缘故，不愿意公开下诏处死窦宪，特意挑选严苛能干的国相监督管束他们。窦宪、窦笃、窦景抵达封国之后，全部被逼自杀。窦氏宗族、宾客当中依靠窦宪做官的人，全部罢免遣送回原籍。窦瑰因为一向修身自律，没有遭到逼迫，第二年因为把官府粮食借贷给百姓获罪，改封为罗侯，不许他拥有官吏仆从。当初窦皇后诬陷梁氏一族，窦宪等人参与谋划。永元十年，梁棠兄弟从流放地九真返回，途经长沙，逼迫窦瑰自杀。
后来和熹邓太后临朝听政，永初三年，下诏让从前遣送回原籍的窦氏族人，和安丰侯窦万全一同返回京城。窦万全的小儿子就是窦章。
论曰：卫青、霍去病凭借强盛大汉的国力，连年征讨匈奴，国家财力消耗大半，也没有彻底击溃凶悍的匈奴，后世依旧称他们是良将，难道不是因为他们得以保全自身善终吗！窦宪率领羌胡混杂的边境军队，一战就扫平漠北匈奴王庭，追击到稽落山之外，在私渠比鞮海饮马，刻石燕然，获得古鼎进献宗庙。论起功业，比卫青霍去病还要盛大，可是后世没有人称赞他，是因为他后期犯下大罪，功业因此被贬低。所以品行堕落的人，是君子十分憎恶的。窦宪这几个人获得权位，不过是依靠后宫外戚的关系，并不是从民间选拔出来，通过察举做官。回想卫青还是奴仆的时候，窦宪等待治罪的时候，连出力谋生都顾不上，哪里会想到自己能够得到肥沃的封地，享有尊贵的封号呢？东方朔说：“得到任用就是猛虎，不被任用就是老鼠。”确实如此。照这样说来，世间身怀美玉般才华，却埋没于尘埃当中的士人，又哪里数得尽！
窦章，字伯向。年少好学，擅长写文章，和马融、崔瑗志趣相投，互相举荐称扬。
永初年间，三辅遭到羌寇侵扰，窦章躲避战乱前往东方，定居在外黄。家境贫寒，住简陋房屋，吃粗劣饭菜，亲自尽心奉养亲人，但是读书讲学不曾中断。太仆邓康听说他的名声，想要和他结交，窦章不肯前去，邓康因此更加敬重他。当时读书人把东观称作老子藏书室、道家蓬莱山。邓康于是举荐窦章进入东观，担任校书郎。
汉顺帝初年，窦章的女儿十二岁，会写文章，凭借才貌被选入后宫，得到皇帝宠幸，和梁皇后一同被封为贵人。
提拔窦章为羽林郎将，升迁屯骑校尉。窦章待人谦恭，礼遇士人，举荐同辈才俊，获得很好的名声。当时梁氏、窦氏两家同时显贵，门下宾客众多，很多人在两家之间挑拨是非。窦章待人诚心实意，所以能够避开祸患。
窦贵人早早去世，顺帝思念不已，下诏命令立碑歌颂她的德行，碑文由窦章亲自撰写。贵人去世之后，皇帝对待窦章的恩宠没有衰减。永和五年，窦章升迁少府。汉安二年，转任大鸿胪。建康元年，梁太后临朝听政，窦章主动辞官，在家中去世。他的二儿子窦唐，才华出众，官至虎贲中郎将。
赞曰：忠厚诚恳的安丰侯窦融，也称得上才略雄杰。掌控河西，献上忠心归附汉室。窦固通晓边务，北伐匈奴，开拓西域。窦宪扫荡大漠，大军远至金山。在龙庭听胡笳，在燕然刻石碑。虽然窦氏后来倾覆败亡，但是大汉的国威由此宣扬。
后汉书卷二十四 马援列传 第十四（子马廖，子马防，侄子马严，族孙马棱）
马援，字文渊，扶风茂陵人。他的先祖赵奢是赵国的大将，封号马服君，子孙于是以马为姓氏。
汉武帝时期，马家有位二千石的官吏，从邯郸迁居茂陵。马援的曾祖父马通，凭借功劳受封重合侯，受兄长马何罗谋反牵连，被诛杀，所以马援家两代人都不显达。马援的三位兄长马况、马余、马员，都有才干，王莽时期全都官至二千石。
马援十二岁丧父，从小胸怀大志，几位兄长都认为他非同寻常。他曾经学习《齐诗》，却不愿意死守书本章句，于是辞别马况，打算到边郡放牧。马况说：“你是大才，会大器晚成。高明的工匠不会把还没加工的毛坯拿给别人看，就顺着你的心意去吧。”恰逢马况去世，马援服丧满一年，不离开墓地；恭敬侍奉寡嫂，不戴好帽子绝不进嫂子的屋舍。后来他做郡督邮，押送囚犯前往司命府，囚犯犯下重罪，马援怜悯囚犯，把他放走，自己逃亡到北地。遇上大赦，就留在当地放牧牲畜，很多宾客前来投奔依附他，于是归他管辖的有几百户人家。辗转游历在陇、汉之间，他常常对宾客说：“大丈夫立志，处境困厄的时候应当更加坚定，年纪老了应当更加雄壮。”他经营畜牧，拥有牛马羊几千头，谷物几万斛。不久他叹息说：“置办财产，可贵之处在于能够救济施舍别人，不然就只是守财奴罢了。”于是把全部财物分送给兄弟旧友，自己穿羊皮袍子、粗毛衣服。
王莽末年，天下到处起兵。王莽的堂弟卫将军王林广招英雄俊杰，于是征召马援和同县的原涉做掾属，向王莽举荐二人。王莽任命原涉为镇戎大尹，马援为新成大尹。等到王莽败亡，马援的兄长马员当时担任增山连率，和马援一同离开郡府，到凉州避难。光武帝即位之后，马员先到洛阳，光武帝派马员回到原来的郡任职，马员死在任上。马援于是留在西州，隗嚣十分敬重他，任命他做绥德将军，和他一起谋划决断大事。
这个时候公孙述在蜀地称帝，隗嚣派马援前去观察公孙述。马援和公孙述同乡，年少时关系很好，以为到了蜀地，应当像往日一样握手欢聚。可公孙述布置盛大的宫廷侍卫，才请马援进殿。行完交拜之礼，就让马援到馆舍居住。专门给马援缝制精致的布衣、交让冠，在宗庙召集百官，为马援安排旧交的席位。公孙述仪仗盛大，警戒清道登上车驾，躬身入庙，宴请赏赐下属十分隆重，想要授予马援列侯、大将军的职位。马援手下的宾客都乐意留下来。马援开导他们说：“天下胜负还没有定，公孙述不殷勤接待天下贤士，和他们谋划成败，反而讲究表面排场，就如同木偶人一样。这种人怎么能够长久留住天下的人才呢？”于是告辞回去，对隗嚣说：“公孙述就是井底的青蛙，狂妄自大，不如专心归顺东方的光武帝。”
建武四年冬天，隗嚣派马援带着书信前往洛阳。马援抵达之后，光武帝在宣德殿接见他。光武帝笑着迎接他说：“你在两个称帝的人之间周游，今天见到你，实在让人惭愧。”马援叩头谢罪，接着说：“当今世道，不只是君主选择臣子，臣子也在选择君主。我和公孙述同乡，年少交好。我之前到蜀地，公孙述摆开持戟卫士才接见我。
我远道而来，陛下怎么知道我不是刺客奸人，就这样简单平易地接见我？”光武帝又笑着说：“你不是刺客，只是一个说客罢了。”马援说：“天下反复动乱，冒用帝王名号的数不胜数。如今见到陛下，气度恢弘豁达，和汉高祖一样，才知道真的有帝王。”光武帝十分赏识马援。马援跟随光武帝向南巡行黎丘，又转到东海。返回之后，任命马援为待诏，派遣太中大夫来歙持符节送马援向西回到陇右。
隗嚣和马援同吃同睡，向他打听东方的传闻，以及京城政事得失。马援劝说隗嚣：“之前到朝廷，陛下接见我几十次，常常宴饮交谈，从傍晚一直到天亮。他的才智勇武谋略，不是常人所能匹敌；待人推心置腹，坦诚没有隐瞒，胸襟阔达注重大节，大体和汉高祖相同。博览儒家经典，处理政务辩论事理，前代帝王没有人比得上。”隗嚣说：“你觉得他和汉高祖比怎么样？”马援说：“比不上。汉高祖遇事随性，无可无不可；如今的皇帝喜欢处理政务，一举一动都合乎法度，又不喜好饮酒。”隗嚣心中不快，说：“照你这么说，反倒比高祖还要强？”但是他素来信任马援，于是派遣长子隗恂入朝做人质。马援于是带领家属跟随隗恂回到洛阳。住了好几个月，没有别的官职委任。马援认为三辅土地辽阔肥沃，自己带来的宾客人数众多，于是上书请求在上林苑当中屯田，光武帝准许了。
恰逢隗嚣采纳王元的计策，内心又生出猜疑动摇。马援多次写信，开导规劝隗嚣。隗嚣怨恨马援背叛自己，收到书信之后更加愤怒，之后就发兵抗拒汉朝。马援于是上奏疏：“臣马援思量，我归附圣朝，侍奉陛下，本来没有三公大臣一句举荐，也没有身边近臣帮忙美言。我自己不主动上书，陛下凭什么了解我。身居人前，不能让人看重；身居人后，不能让人轻视；与人结怨，也不能给人带去祸患，这是我感到羞耻的事。所以甘愿冒着获罪的风险，冒死陈述我的忠心。我和隗嚣，本来确实是朋友。当初隗嚣派我东去洛阳，对我说：‘我本心想要归附汉朝，希望你前去观察。
如果你觉得可以，我就一心归顺。’等我回来，把实情真心告诉他，实在是想要引导他向善，不敢用不义的谎话欺骗他。
但是隗嚣心怀奸计，内心憎恶朝廷，就把全部怨恨发泄到我的身上。我如果不说，陛下就无从知晓实情。希望准许我前往陛下所在之处，详尽陈述消灭隗嚣的计策，把我心中全部的谋略说出来，就算退归田园，死而无憾。”
光武帝于是召见马援商议国事，马援完整陈述谋划。于是派遣马援率领突击骑兵五千，往来游说隗嚣的将领高峻、任禹等人，还有羌人首领，向他们讲明祸福，离间隗嚣的党羽。
马援又写信给隗嚣的将领杨广，请他开导劝诫隗嚣，信中写道：“春卿别来无恙。从前在冀南分别，再也没有音信。我回到长安，之后留居上林苑。我看到四海已经平定，天下人心都向往汉室，可是季孟（隗嚣）却闭关抗拒，背叛朝廷，成为天下指责的目标。我常常担心天下人对他切齿痛恨，想要起兵攻打他，所以写信恳切劝告，表达我的悲悯想法。却听说季孟把过错全部推给我，采纳王元奸邪的主张，自以为函谷关以西，举手之间就可以平定。可如今的现实，又是什么样子？我路过河内，探望伯春（隗恂），看见他家奴仆吉从西边回来，说伯春的弟弟仲舒看见吉，想要问伯春是否平安，竟然说不出话，从早到晚痛哭，在尘土当中辗转。又说起他家悲痛愁苦的情形，言语难以描述。仇人的话可以参考，却不能拿来诋毁人，我听完，不知不觉流下眼泪。我一向知道季孟孝顺仁爱，就算曾参、闵子骞也比不上。孝顺自己父母的人，怎么会不爱惜自己的儿子？哪里有儿子身在牢狱受刑，做父亲的还狂妄作乱，做出不顾儿子生死的事呢？季孟平生说自己聚集军队，是想要保全家乡故土，保全祖先坟墓，又说只是厚待士大夫。可现在，他想要保全的故土将要破败灭亡，想要保全的坟墓将要遭到毁坏，想要厚待的士大夫反而会受到伤害。季孟曾经羞辱公孙述，不肯接受他的爵位，现在却碌碌无为，打算前去依附公孙述，难道不觉得难堪吗？如果公孙述又向他索要人质，他又从哪里送出儿子做人质！从前公孙述想要封王对待你，你拒绝了；现在年纪将老，反倒要低头和小辈们共事，侧身站到仇人的朝堂当中吗？男子汉就算溺水，也不必害怕，又何必被束缚住不敢行动！如今朝廷对你情意深厚，你应当劝说季孟。如果计谋不被听从，你真的就可以抽身离去了。我曾经翻阅舆地图，看到天下共有一百零六个郡国，怎么能想用区区两个地方，去抵挡中原一百零四个郡国的势力呢？春卿您侍奉季孟，在外有君臣的名分道义，在内又有朋友相交的情分。若是讲君臣关系，本就应当直言规劝争辩；若是讲朋友交情，也该相互切磋劝诫。哪有明知他不可能成功，却只是萎靡怯懦、闭口不言，拱手跟着他一同覆灭的道理？趁着现在定下计策，还算很好；错过这个时机，就没什么机会了。况且来君叔是天下都信得过的人，朝廷十分器重他，他心怀情意，常常独自为西州说话。我揣度朝廷的心意，也特别希望能在这里树立信义，一定不会背弃盟约。我不能久留于此，希望您尽快给我答复。”杨广最终没有回复马援。
建武八年，光武帝亲自向西征讨隗嚣，大军抵达漆县。众多将领都认为帝王的军队事关重大，不应该深入艰险阻隔之地，众人犹豫不决。恰好征召马援，马援连夜赶到，光武帝十分高兴，把他领进来，把众将领的意见全都拿来询问他。马援于是分析隗嚣手下将帅已经土崩瓦解，大军一进攻必定可以击破敌人。他又在光武帝面前堆起米堆模拟山谷地形，比划山川地势，指明各路军队往来通行的道路，剖析迂回曲折的地形，一切都清晰明白。光武帝说：“敌寇都已经在我的眼中了。”第二天一早，就进军到第一城，隗嚣的部众大规模溃散。
建武九年，朝廷任命马援为太中大夫，协助来歙督领众将平定凉州。自从王莽末年，西羌侵扰边境，进而迁居到边塞以内，金城郡下属的县城大多被羌人占据。来歙上奏说陇西遭受战乱残破，除了马援没有人能够平定这里。建武十一年夏季，光武帝下玺书任命马援为陇西太守。马援于是征调三千步兵骑兵，在临洮击破先零羌，斩杀数百敌人，缴获马、牛、羊一万多头。据守边塞的八千多名羌人前来向马援投降。还有数万各羌族部落，聚集在一起劫掠作乱，扼守浩亹关隘。
马援会同扬武将军马成攻打他们。羌人就带着妻子儿女、辎重物资转移，据守允吾谷抵抗。马援就从小路悄悄行军，突袭羌人的营寨。羌人大惊，营寨溃败，又远远迁徙到唐翼谷当中，马援再度追击讨伐。羌人调集精锐士兵聚集在北山上，马援面对北山布列军队，另外派遣几百名骑兵绕到敌军后方，趁着夜里放火，擂鼓呐喊，敌寇于是彻底溃败，一共斩杀一千多人。马援因为兵力不足，不能够穷追，收缴羌人的粮食、牲畜之后回师。马援被飞箭射穿小腿，光武帝下玺书慰劳他，赏赐几千头牛羊，马援全部分给手下的宾客。
这个时候，朝中大臣认为破羌县以西路途遥远，到处都是贼寇，商议打算放弃这片区域。马援上书说：破羌以西的城池大多完好坚固，很容易凭借防守；那里土地肥沃，灌溉水道畅通。如果让羌人占据湟中地区，就会不停制造祸患，这片地方不能舍弃。光武帝认同他的看法，于是下诏给武威太守，命令把寄居在武威的金城百姓全部遣送回去。回去的百姓有三千多人，让他们各自回到原先的城邑。马援上奏请求设置地方官吏，修缮城郭，修筑防御堡垒与瞭望哨所，开垦水田，劝导百姓耕作放牧，郡内百姓得以安居乐业。又派遣羌族豪强杨封开导劝说塞外的羌人，羌人都前来和亲归附。另外，武都郡背叛公孙述前来归降的氐族人，马援都上书朝廷，请求恢复他们侯、王、君长的封号，赐给印绶，光武帝全部准许。于是遣散马成的军队。
建武十三年，武都的参狼羌以及塞外各个羌部落作乱劫掠，杀害地方官吏。马援率领四千多人攻打他们，军队抵达氐道县。羌人驻扎在山上，马援的军队占据有利地势，夺取羌人的水草，不和羌人交战，羌人就此陷入困窘。几十位羌人首领带领部众逃出边塞，其余一万多羌人全部投降，从此陇右地区安定太平。
马援致力于广施恩惠信义，宽厚对待下属，把具体事务交给官吏，自己只把握大的纲要而已。宾客旧友，天天挤满家门。各部门官吏时常向他禀报外面的事务，马援就说：“这些是县丞、属官该管的事，哪里值得来烦扰我。稍稍体恤我这老头子，让我能够逍遥自在。如果豪门大族侵害平民百姓，狡诈的羌人想要聚众抗拒官府，这才是太守该管的事。”邻县曾经发生仇杀案件，官吏百姓惊慌传言羌人造反，百姓纷纷逃进城内。狄道县长上门，请求关闭城门、调派军队。当时马援正和宾客饮酒，大笑着说：“羌虏怎么敢再来进犯我们。告诉狄道县长回去守好官署，如果实在极度恐惧，可以趴在地上躲起来。”后来局势渐渐安定，全郡人都佩服马援。马援在陇西任职六年，被征召入朝担任虎贲中郎将。
当初，马援在陇西上书，建议应当按照旧制铸造五铢钱。这件事下发到三公府，三公上奏认为不能准许，这件事就搁置下来。等到马援回到京城，从公府取出当初的奏章，看到十几条反对的诘难意见，就顺着公文逐条解释，再次详细上表陈述主张。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天下都享受到钱币便利带来的好处。马援自从回到京师，多次被召见。他胡须眉毛分明，容貌俊美。善于应答进言，尤其擅长讲述前代的旧事。每当谈及三辅地区的长者，下到街巷少年的故事，讲述都生动耐听。从皇太子、诸王，所有陪侍听讲的人，无不专心聆听，忘记疲倦。马援又精通军事谋略，光武帝常常说：“伏波将军谈论用兵，和我的想法相合。”每次马援有所谋划，没有不被采纳的。
早先，卷县人维汜编造妖言，自称有神术，拥有几百名弟子，因犯罪被处死。后来他的弟子李广等人宣称维汜已经神化没有死去，以此欺骗蛊惑百姓。建武十七年，他们就纠集党徒，攻陷皖城，杀死皖侯刘闵，李广自称“南岳大师”。朝廷派遣谒者张宗率领几千士兵讨伐李广，又被李广打败。于是派马援征调各郡军队，合计一万多人，击溃李广等人，将李广斩杀。
另外，交阯女子征侧和她的妹妹征贰起兵反叛，攻陷交阯郡，九真、日南、合浦的蛮夷全都响应她们，侵扰劫掠岭南六十多座城池，征侧自立为王。于是光武帝下玺书任命马援为伏波将军，任命扶乐侯刘隆为副将，督领楼船将军段志等人向南攻打交阯。军队行进到合浦，段志病逝，光武帝下诏让马援一并统领段志的部队。
大军就沿着海边前进，顺着山势开辟道路一千多里。建武十八年春天，军队抵达浪泊，和叛军交战，大破敌军，斩杀几千人，一万多叛军投降。马援追击征侧等人到禁溪，多次打败她们，叛军于是四散奔逃。第二年正月，斩杀征侧、征贰，把她们的首级传送到洛阳。朝廷封马援为新息侯，食邑三千户。马援杀牛斟酒，犒劳宴请将士。从容地对部下官吏说：“我的堂弟马少游常常怜悯我情绪激昂、志向远大，他说：‘人活一辈子，只求衣食够用，乘坐短毂的安稳车子，驾驭行动迟缓的马匹，在郡里做个小吏，守护祖先坟墓，被乡里称赞是好人，这就够了。刻意去追求多余的财富，只是白白折磨自己罢了。’当我身在浪泊、西里一带，叛军还没有被消灭的时候，脚下是积水沼泽，头顶雾气蒸腾，瘴气浓重。抬头看见飞鸟坠落掉进水里，那时候躺着想起马少游往日说的话，那样安稳的日子哪里能够得到！如今依靠各位将士的力量，蒙受朝廷厚重恩典，我惭愧地先于各位佩上金印紫绶，心中既高兴又惭愧。”官吏士兵全都伏在地上高呼万岁。
马援率领大小楼船两千多艘，战士两万多人，进军攻打九真郡征侧的残余党羽都羊等人，从无功县一直打到居风县，斩杀、俘获五千多人，岭南地区全部平定。马援上奏说西于县有三万二千户，遥远的边界距离县治有一千多里，请求把西于县分设成封溪、望海两个县，光武帝准许。马援所经过的地方，就为各郡县修筑城郭，开凿渠道灌溉农田，给百姓带来便利。分条上奏越地律法和汉朝律法相抵触的十几件事，和越地百姓申明旧的制度来约束他们，从此以后骆越地区就遵行马将军定下的规约。建武二十年秋季，马援整顿军队回到京师，军中官吏士兵因为瘴疫死去的有十分之四五。光武帝赏赐马援一辆兵车，朝见的时候位次等同于九卿。
马援喜爱骑马，擅长鉴别良马。他在交阯得到骆越的铜鼓，就把铜鼓熔铸成为马的模型，回朝之后进献给朝廷。他上表说：“在天上飞行没有什么比得上龙，在地上奔驰没有什么比得上马。马是军事的根本，对国家有巨大作用。天下安定时可以用来区分尊卑等级，发生战乱的时候可以用来奔赴远近各处的危难。古时候有千里马，一日可以奔跑千里，伯乐见到它，就能清楚分辨，不会迷惑。
近代西河人子舆，也精通相马的方法。子舆传给西河的仪长孺，仪长孺传给茂陵的丁君都，丁君都传给成纪的杨子阿。我曾经拜杨子阿为师，学习相马骨骼的技艺。用实际的马匹来检验，总是很灵验。我认为听别人传说不如亲眼看见，看马匹的影子不如观察马匹本身形体。如今想要用活马来表现相马标准，骨骼形体很难全部完整展现，又不能传给后世。孝武皇帝时期，擅长相马的东门京铸造铜马模型进献，武帝下诏把铜马安置在鲁班门外，就把鲁班门改名叫金马门。我谨慎依照仪氏相马的肩部标准，中帛氏相马的口齿标准，谢氏相马的嘴唇牙口标准，丁氏相马的身躯标准，综合这几家相马骨骼的法度铸成这个铜马。”铜马高三尺五寸，身围四尺五寸。光武帝下诏把铜马放置在宣德殿下面，作为名马的标准模型。
铜马刚刚铸成，悬挂在庭院当中，选定清晨摆设酒宴，招来同行相马的人，前来的人挤满家门。豪门富贵人家的女子用金银打造大钗，拿过来敲击铜鼓，敲完之后，就把钗子留给主人。”
当初马援的军队将要回朝，快要抵达京城的时候，很多旧友前来迎接慰劳他。平陵人孟冀，以善于谋划著称，在席间向马援道贺。马援对他说：“我希望您能说些劝诫我的良言，怎么反而和众人一样只会称颂我？从前伏波将军路博德开拓平定七个郡，才受封几百户；如今我这点微薄功劳，却有幸享有大县的封地，功劳浅薄赏赐丰厚，凭什么能够长久守住？先生有什么办法帮我？”孟冀说：“我想不到这些。”马援说：“现在匈奴、乌桓还在侵扰北方边境，我打算主动请求攻打他们。大丈夫应当死在边疆荒野，用马的皮革裹着尸体运回安葬，怎么能躺在床上，死在儿女手中呢？”孟冀说：“真正的有志之士，确实应当这样。”
马援回朝一个多月，恰逢匈奴、乌桓进犯扶风。马援因为三辅地区遭到侵扰，皇家陵园受到威胁逼迫，就请求出征，光武帝准许。马援九月回到京师，十二月就再度出兵屯驻襄国。光武帝下诏百官为他饯行。马援对黄门郎梁松、窦固说：“一个人地位显贵的时候，应当做好将来地位变低的准备；如果你们想要永远尊贵，地位不会跌落，身居高位就要严格自持，好好记住我这番粗浅的话。”后来梁松果然因为富贵骄满招来灾祸，窦固也险些不能免祸。
第二年秋天，马援率领三千骑兵从高柳出兵，巡视雁门、代郡、上谷各处边塞堡垒。乌桓侦察骑兵看见汉军到来，敌寇就四散退走，马援没有取得战果，率军回来。
马援曾经生病，梁松前来探望他，独自在床下向马援跪拜行礼，马援没有回礼。梁松离开之后，马援的儿子们问道：“梁伯孙是皇帝的女婿，在朝廷地位尊贵，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不畏惧他的，父亲为什么唯独不对他以礼相待？”马援说：“我是梁松父亲的朋友。就算他地位显贵，怎么可以打乱长幼的次序呢？”梁松从此怨恨马援。郑玄注释说：“敬重父亲的同辈好友，就如同侍奉自己的父亲。”
建武二十四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武陵五溪蛮夷，孤军深入，全军覆没。马援于是再次请求出征。当时马援六十二岁，光武帝怜惜他年老，没有答应。马援主动请求说：“我还能够披甲上马。”光武帝命令他试一试。马援跨上马鞍，回头环视，以此显示自己还可以领兵。
光武帝笑着说：“这位老翁真是精神健旺啊！”于是派遣马援率领中郎将马武、耿舒、刘匡、孙永等人，调发十二个郡招募的士兵以及减刑囚犯一共四万多人，征讨五溪。马援夜里和前来送行的人诀别，对友人谒者杜愔说：“我蒙受朝廷厚恩，年岁已高，剩下的日子不多，常常担心不能为国事而死。如今实现这个心愿，就算死去也心甘情愿。只是担心权贵子弟，有的在我身边，有的参与军务，实在很难协调，我心里唯独担忧这件事。”第二年春天，军队抵达临乡，遇上贼寇攻打县城，马援迎击，大破贼寇，斩杀俘获两千多人，贼寇全都逃进竹林当中。
起初，军队驻扎在下隽，有两条道路可以进军：走壶头这条路路程近，但是水路险恶；走充县这条路道路平坦，但是运输粮草路途遥远。光武帝一开始对此也心存疑虑。等到军队到达当地，耿舒想要走充县的道路，马援认为会耗费时日、消耗粮草，不如进军壶头，扼住贼寇的咽喉要地，充县的贼寇自然会溃败。把两种方案上报朝廷，光武帝采纳马援的计策。三月，大军进驻壶头。贼寇占据高处，把守险要隘口，水流湍急，船只不能向上行进。恰逢天气酷热，很多士兵染上瘟疫死去，马援也染上疾病，军队陷入困境。于是就在河岸开凿洞窟，躲避酷热。每当贼寇登上高处擂鼓呐喊，马援就拖着病腿前去观察敌情。身边的人都为他壮志感动，没有不为他流泪的。耿舒写信给他的哥哥好畤侯耿弇说：“先前我上书应当先攻打充县，粮草虽然难以运输，但是兵马可以施展作用，几万士兵都争先想要奋勇作战。如今在壶头居然无法前进，大军抑郁困顿，不断有人死去，实在让人痛惜。
之前到临乡，贼寇无缘无故自己送上门，如果连夜进攻，就可以把他们全部消灭。伏波将军就像西域经商的胡人，到一处就停滞不前，因此失利。现在果然爆发疫病，全都和我预料的一样。”耿弇收到书信，上奏给光武帝。光武帝就派遣虎贲中郎将梁松乘坐驿车前去责问马援，并且接替马援监管军队。恰逢马援病逝，梁松心中一直怀有不满，就借着这件事诬陷马援。光武帝勃然大怒，收回马援新息侯的印绶。
早先，马援的侄子马严、马敦都喜欢讥讽议论别人，还和轻浮的侠客交往。马援先前在交阯，写信回来告诫他们说：“我希望你们听到别人的过失，就如同听到自己父母的名字，耳朵可以听，嘴上却不能说。喜欢议论别人的长短，随意褒贬国家法度，这是我最为憎恶的，就算死也不愿听到子孙做出这种事。你们知道我对此十分厌恶，我之所以还要再说一遍，就如同女子出嫁，父母为她系上衣带佩巾，重申父母的训诫，想要让你们不要忘记罢了。龙伯高为人敦厚谨慎，说话没有可以挑剔的地方，谦逊节俭，清廉公正，很有威望。我喜爱敬重他，希望你们效仿他。杜季良豪侠仗义，把别人的忧愁当作自己的忧愁，把别人的快乐当作自己的快乐，无论好人坏人都交往。
他父亲去世的时候，前来吊唁的宾客，好几个郡的人全都到了。我喜爱敬重他，但是不希望你们效仿他。效仿龙伯高不成，还可以做一个谨慎恭谨的人，就是所说的雕刻天鹅不成，还能像野鸭；效仿杜季良不成，就会沦落为天下轻薄的人，就是所说的画老虎不成，反倒画成狗。到现在杜季良的结局还不知道，州郡长官刚到任，就对他咬牙切齿，州郡的人都在议论他，我常常为他寒心，因此不希望子孙效仿他。”杜季良名叫杜保，京兆人，当时担任越骑司马。杜保的仇人上书，控告杜保“行为轻浮浅薄，蛊惑扰乱众人。伏波将军从万里之外写信告诫侄子，可是梁松、窦固却和他结交，将会助长这种虚伪轻薄的风气，扰乱中原。”奏章递上去，光武帝召见斥责梁松、窦固，把控告的文书和马援的告诫信拿给他们看。梁松、窦固叩头磕得流血，才得以免除罪责。下诏罢免杜保的官职。龙伯高名叫龙述，也是京兆人，当时担任山都县长，因为这件事被提拔为零陵太守。《仪礼》记载，父亲告诫出嫁的女儿说：“要恭敬谨慎，早晚不要违背夫家的命令”；母亲告诫女儿说：“要恭敬谨慎，早晚不要违背家中的事务。”
当初马援在交阯，经常吃薏苡的果实，服食它可以使身体轻便，减少欲望，抵御瘴气。南方的薏苡果实颗粒很大，马援想要拿它做种子，军队回朝的时候，装了满满一车。当时的人以为是南方的奇珍宝物，权贵们都对这件事心怀不满。马援当时正受到皇帝宠信，所以没有人上报这件事。等到马援去世之后，有人上书诬陷他，说他之前运回的那一车东西，全都是明珠、犀牛角。马武和于陵侯侯昱等人也上奏章陈述所谓的情况，光武帝更加愤怒。马援的妻子儿女惶恐害怕，不敢把马援灵柩送回祖先墓地安葬，只在城西买了几亩地草草下葬。宾客旧友没有人敢前来吊唁聚会。马严和马援的妻儿，用绳索把自己捆缚在一起，到皇宫门前请罪。光武帝拿出梁松的奏书给他们看，他们才知道获罪的缘由。家人上书申诉冤屈，前后一共六次，言辞十分哀痛恳切，这样之后马援才得以正式安葬。
另外，前任云阳县令、马援的同乡朱勃到皇宫上书说：
“我听说圣明君王的德政，不会遗忘别人的功劳，取用一个人的长处，不会要求他方方面面都完美。所以汉高祖赦免蒯通，用王侯的礼仪安葬田横，大臣们心中坦然，都不会担心自己获罪。大将在外领兵，朝廷内部却有谗言，记下细小的过失，忽略巨大的功勋，这实在是治国应当谨慎对待的事。从前章邯畏惧谗言而投奔楚国，燕国的将领占据聊城而不敢归国。
难道是他们甘心做出这样错误的抉择吗？是痛心巧言谗言伤害忠良之人啊。
我私下看到已故伏波将军新息侯马援，从西州被提拔，仰慕朝廷圣明道义，历经重重艰险，冒着万死的危险，孤立身处众多权贵之间，没有一个人帮他说话。奔赴深渊险境，深入虎口一般的危难之地，哪里会计较个人得失！难道他自己就知道会获得平定七郡的使命，求取封侯的福分吗？建武八年，皇帝向西讨伐隗嚣，朝廷大计犹豫不决，各路大军还没有集结，马援提出应当进军的策略，最终攻破西州。等到吴汉攻下陇地，冀县道路断绝阻隔，唯独狄道替国家坚守，士兵百姓饥饿困乏，性命危在旦夕。马援奉诏出使西方，安抚边疆部众，招集地方豪杰，开导劝服羌戎。他谋略源源不断，行事如同转动圆规一样顺畅，解救濒临倾覆的危局，保全几乎陷落的城池。军队保全凯旋，依靠从敌人那里获取粮草，陇、冀地区大致平定，马援却独自镇守残破的郡县，军队一出动就建立功劳，军队向前推进总能克敌制胜。讨伐扫平先零羌，率军深入山谷，奋勇作战，飞箭射穿他的小腿。又出征交阯，当地瘴气遍地，马援和妻子儿女诀别，没有一点悔恨不舍的心思。
于是斩杀征侧，平定整个交阯州。不久又向南征讨，攻克临乡，战事已经取得进展，没有完成就死去。将士虽然遭受瘟疫，马援也没能独自活下来。作战，有的靠长久相持建立功勋，有的因为速战招致失败；深入敌境不一定就是正确，不向前推进也未必就是过错。从人之常情来讲，谁愿意长期屯驻在绝远险恶之地，不能活着回去呢！马援侍奉朝廷二十二年，向北出兵塞外大漠，向南渡过江海，沾染有毒的瘴气，死在军务之上。如今名声被毁，爵位被剥夺，封地不能传给后代。天下百姓不知道他有什么过错，民众没有听到他的罪状，突然遭受多人传布的谗言，平白蒙受诬陷。他家大门紧闭，死者不能归葬祖坟，怨恨诽谤一齐兴起，宗族亲属惶恐战栗。死去的人不能够自我申辩，活着的人没有人为他申诉，我私下为他感到悲伤。
希望陛下留意我这浅陋的意见，不要让有功的大臣在黄泉之下心怀怨恨。我听说《春秋》的道义，罪过可以凭借功劳抵消；圣明的君王祭祀臣子，有五种褒奖的缘由。像马援，就是所说的为国事辛劳至死的臣子。希望把这件事下发公卿大臣，评议马援的功罪，决定爵位应当断绝还是延续，来满足天下人的心愿。
就算有孔子、墨子那样的辩才，也不能够避开谗言诋毁。”
我年纪已经六十，常年隐居乡间，感念栾布哭吊彭越的义举，冒昧陈述心中悲愤，在皇宫大殿前浑身战栗。
奏章递上去之后，得到批复，朱勃被遣送回乡。
朱勃字叔阳，十二岁就能够诵读《诗经》《尚书》。常常去探望马援的哥哥马况。朱勃穿着儒生标准的方领衣服，走路合乎礼仪法度，言辞文雅。当时马援才刚刚识字，见到朱勃，自愧不如。马况明白马援的心思，就亲自斟酒安慰马援说：“朱勃是小器早成，他的才智也就到此为止，将来终究要向你求教学问，你不用畏惧他。”朱勃还不到二十岁，右扶风郡就聘请他暂代渭城县令。等到马援做了将军，封了侯，朱勃的官职也不过是县令。马援后来虽然显贵，常常念着旧日恩情，但也对朱勃有所轻慢。朱勃却越发亲近马援，等到马援遭受谗言陷害，只有朱勃能够坚守道义。汉肃宗即位，追赐朱勃的儿子两千斛谷物。
诏书说：“善有善报，有德必酬。把县里现存的两千斛谷物赏赐给朱勃的儿子或者孙子，不用让他们远道到皇宫谢恩。”当初，马援侄子马严的女婿王盘，是王莽堂兄平阿侯王仁的儿子。王莽败亡之后，王盘拥有丰厚的家产，居住在原来的封国，为人崇尚气节，爱惜士人，乐于施舍，在江淮一带很有名望。后来游历京师，和卫尉阴兴、大司空朱浮、齐王刘章互相交好。马援对姐姐的儿子曹训说：“王氏是已经被废黜的家族。王盘应当闭门守己，可是他反而和京城权贵交游，意气用事，折辱很多人，他一定会败亡。”一年多之后，王盘果然牵连进司隶校尉苏邺、丁鸿的案件，获罪死在洛阳的监狱。王盘的儿子王肃又出入北宫和王侯的府第。马援对司马吕种说：“建武元年，名义上天下重新开创。从今往后，天下会一天天安定。只是担忧皇室各位皇子都已经长大，旧有的防范制度没有建立，如果过多结交宾客，就会兴起大狱。你们要警惕小心！”等到郭皇后去世，有人上书，认为王肃这些被诛杀之人的子弟，门下宾客会借着事端作乱，担心会发生贯高、任章那样的叛逆事变。光武帝大怒，就下令各郡县抓捕诸王的宾客，互相牵连，被处死的有上千人。吕种也遭遇这场灾祸，临刑之前叹息说：“马将军真是神人啊！”
任章的父亲任宣，是霍氏的女婿，因谋反被诛杀。汉宣帝祭祀昭帝庙宇，任章身穿黑衣夜里进入庙中，等候宣帝到来，想要行刺。事情被发觉，任章被处死，这件事记载在《汉书》当中。
永平初年，马援的女儿被立为皇后。汉显宗在云台图画建武时期的名臣、众将的画像，因为马援是皇后的父亲，唯独没有画上马援。
东平王刘苍观看画像，对皇帝说：“为什么不画上伏波将军马援的画像？”皇帝只是笑，没有答话。到永平十七年，马援的夫人去世，才重新修整马援的坟墓，修建祠堂。
建初三年，汉肃宗派遣五官中郎将手持符节追颁策书，追谥马援为忠成侯。
马援有四个儿子：马廖、马防、马光、马客卿。
马客卿幼年就聪慧过人，六岁的时候，就能够接待公卿，独立应答宾客。曾经有一个犯了死罪逃亡的人前来拜访，马客卿把这人藏匿起来，不让别人知道。他外表看起来木讷，内心深沉聪敏。马援十分看重他，认为他是做将相的人才，所以用客卿作为他的字。
马援去世之后，马客卿也年少夭折。
史家评论说：马援在三辅声名远扬，先后侍奉两位帝王，确立节操，谋划方略，侍奉当世君主，心中怀着建功立业的抱负，算是遇上千载难逢的机遇。但是他能够预见到别人的祸患，算是很有智慧，却不能自己避开谗言仇怨。难道身处功名显赫的境地，事理本就如此吗？利益和自身无关的时候，谋划事情就会很明智；不掺杂私心去判断是非，就会刚正严厉。
如果真的能够把洞察外物的智慧，反过来用来审视自己，对待别人就可以宽恕，审视自我内心也就能清醒明白。
马廖字敬平，年少凭借父亲的功绩被任命为郎官。明德马皇后被立之后，马廖被任命为羽林左监、虎贲中郎将。
汉显宗去世，马廖接受遗诏掌管皇宫门禁，于是接替赵熹担任卫尉，汉肃宗十分敬重信任他。
当时皇太后亲身践行节俭，处理事务务求简约。马廖担心这种美好的风尚难以长久保持，上书长乐宫，劝勉巩固德政，说：“我考察前代的诏令，百姓物资不足，根源在于社会崇尚奢侈浮华。所以汉元帝撤销服官机构，汉成帝穿洗过的衣服，汉哀帝裁撤乐府。但是奢侈耗费依旧不能止息，最终走向衰败动乱，原因就在于百姓效仿统治者的行为，而不是听从统治者的言语。改革政令，移风易俗，一定要抓住根本。古书上说：‘吴王喜好侠客，百姓身上很多伤痕；楚王喜好细腰，宫中很多女子饿死。’长安有俗语说：‘城中女子流行高高的发髻，天下人发髻就高一尺；城中流行宽阔的眉妆，天下人画眉就占半个额头；城中流行宽大衣袖，天下人做衣服就要整匹布帛。’这些话虽然像戏谑，却切中事实。之前朝廷颁布节俭制度没过多久，后来就渐渐不再推行。虽然有的官吏不奉行法令，但很大原因是京城率先松弛懈怠。如今太后亲身穿着厚缯，摒弃华丽的装饰，朴素简约出自您的天性。这确实对上契合上天心意，对下顺应百姓愿望，莫大的福分，没有比这个更高的。太后既然天性做到这些，还应当加以勉励，效法汉文帝盛大的德行，警惕汉成帝、汉哀帝有始无终。《周易》说：‘不能长久坚守德行，就会蒙受羞辱。’如果这件事能够贯彻到底，那么四海之内都会歌颂恩德，美名传遍天地，功绩可以铭刻在金石之上，更何况是推行仁心，更何况是推行政令！希望把这份奏章放在坐席旁边，当作乐官夜里诵读的劝诫。”太后深深采纳他的意见。朝廷重大的议论，都会向马廖咨询。马廖本性诚恳谨慎，不贪求权势名声，一心进献忠言，不在意别人的诋毁赞誉。主管官吏多次依据旧的典章，上奏请求册封马廖等人，马廖再三推让，迫不得已，在建初四年，接受封为顺阳侯，以特进的身份回到府第。每次得到赏赐，总是推辞不敢接受，京城的人因此称赞他。
马廖的儿子马豫，担任步兵校尉。马太后去世之后，马氏权势衰落。马廖性格宽厚松弛，不能够管教约束子孙，马豫就上书发泄怨恨诽谤。另外马防、马光生活奢侈，喜欢培植党羽。建初八年，主管官吏上奏罢免马豫，遣送马廖、马防、马光回到各自的封国。
马豫跟随马廖回到封国，受拷问而死。后来皇帝下诏让马廖回到京师。永元四年，马廖去世。和帝因为马廖是先帝的舅舅，给予丰厚的丧葬物资，派遣使者吊唁祭奠，诸侯王、公主参加丧礼，谥号安侯。
马廖的儿子马遵继承爵位，改封为程乡侯。马遵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元初三年，邓太后下诏续封马廖的孙子马度为颍阳侯。
马防字江平，永平十二年，和弟弟马光一同担任黄门侍郎。汉肃宗即位，任命马防为中郎将，渐渐升迁做城门校尉。
建初二年，金城、陇西依附汉朝的羌人全都反叛。朝廷任命马防代理车骑将军事务，以长水校尉耿恭为副将，率领北军五校士兵以及各郡的弓箭手三万人攻打羌人。军队抵达冀县，羌人首领布桥等人在临洮包围南部都尉。马防打算前去救援，临洮道路险要，车马不能并排通行。马防就另外派遣两名司马率领几百骑兵，分成前后两军，在距离临洮十多里的地方修筑大营，树立很多旗帜，扬言大军第二天就要进攻。羌人的侦察骑兵见到，骑马回去报告说汉军声势浩大，不可抵挡。第二天清晨汉军擂鼓呐喊进军，羌寇惊慌退走，汉军趁机追击打败羌人，斩杀俘获四千多人，于是解除临洮的围困。马防广施恩惠信义，烧当羌部落全部投降，只有布桥等两万多人驻守在临洮西南方的望曲谷。十二月，羌人又在和罗谷打败耿恭的司马和陇西长史，战死几百人。第二年春天，马防派遣司马夏骏率领五千人从大路直逼敌军正面，暗中派遣司马马彭率领五千人从小路冲击敌军心腹，又命令将兵长史李调等人率领四千人绕到敌军西侧，三路一同进攻，再次打败羌人，斩杀俘获一千多人，缴获牛羊十多万头。羌人向后撤退，夏骏追击，反而被羌人打败。马防于是领兵和羌人在索西交战，又击败羌人。布桥处境窘迫，带领本部落一万多人投降。皇帝下诏征召马防回朝，任命他为车骑将军，依旧兼任城门校尉。马防地位显贵受宠达到顶峰，朝会的时候和九卿分开席位。马光从越骑校尉升任执金吾。建初四年，封马防为颍阳侯，马光为许侯，兄弟二人食邑各六千户。马防当初在显宗卧病的时候，入宫侍奉医药，又平定西羌，增加食邑一千三百五十户。马防多次上书请求辞去官职，都以特进身份回到府第。马太后去世的第二年，任命马防为光禄勋，马光为卫尉。马防多次议论朝政，很多建议都被采纳。这年冬天开始施行十二月迎气的乐舞，就是马防所上奏提议的。马防的儿子马钜，是常从小侯。建初六年正月，因为马钜将要举行冠礼，特地任命他为黄门侍郎。肃宗亲自来到章台殿下，陈设礼器，亲自参加马钜的冠礼。第二年，马防又以生病为由请求退休，皇帝下诏赏赐从前中山王的田宅，以特进身份归府。
马防兄弟显贵鼎盛，家中奴婢各有一千人以上，资产数以亿计，都购置京城肥沃的良田，又大规模修建府第楼阁，楼阁相连临靠大路，绵延布满街道，蓄养很多歌舞乐伎，乐曲规格等同于皇家郊庙祭祀。宾客争相投奔，四面八方的人都汇集过来，京兆杜笃这类人几百人，长期做他们门下食客。刺史、郡守、很多县令都出自他们门下。每年接济乡里，旧友全都得到周全照料。马防又蓄养大量马匹牲畜，向羌胡部族征收财物。皇帝心中对此不满，多次加以责备告诫，管束限制十分严格，因此马氏的权势渐渐衰减，门下宾客也慢慢散去。建初八年，因为侄子马豫怨恨诽谤朝廷的事件，主管官吏上奏马防、马光兄弟奢侈僭越法度，扰乱教化，全部免去官职遣送回封国。临上路的时候，皇帝下诏说：“舅氏一门，全都回到封国，四季皇家陵庙，没有人辅佐祭祀先后，我心中十分伤感。准许许侯马光留在京师田宅，主管官吏不要再弹劾，以此慰藉我对外舅的亲情。”《诗经》说：“见到舅氏，如同母亲还在世。”
马光为人做事小心周密，母亲去世的时候哀痛超过礼法，皇帝因此格外亲近看重他，于是又恢复特进的职位。马光的儿子马康，担任黄门侍郎。永元二年，马光担任太仆，马康担任侍中。等到窦宪被诛杀，马光因为和窦宪交情深厚获罪，又被遣送回封国。
后来窦宪的家奴诬告马光和窦宪一同谋反，马光自杀，家属被遣送回原籍。本郡又处死马康。马防和马廖的儿子马遵，都获罪迁徙到丹阳。马防封为翟乡侯，每年租税限定三百万，不能够役使当地官吏百姓。马防后来因为江南地势低下潮湿，上书请求回到原籍，和帝准许。永元十三年，马防去世。
马光死后，窦宪另一个家奴郭扈出面证明马光、窦宪没有叛逆的言论，马光的儿子马朗上书请求把马光灵柩迎回旧墓地安葬，皇帝下诏准许。
马钜继承马防的爵位，后来担任长水校尉。永初七年，邓太后下诏让马氏各个子孙回到京师，按照旧例四时参加朝会，又续封马光的儿子马朗为合乡侯。
马严字威卿。父亲马余，王莽时期担任扬州牧。马严年少丧父，喜好击剑，练习骑射。后来他禀告马援，跟随平原人杨太伯研习学问，专心研读典籍，通晓《春秋左氏传》，又博览诸子百家的著作，于是结交英才贤士，京城的高官都十分器重他。在郡中担任督邮，马援常常和他商议事情，把家事托付给他。弟弟马敦，字孺卿，也很有名气。马援去世之后，马严和马敦一同回到安陵，居住在钜下，三辅地区称赞他们的道义品行，称他们为“钜下二卿”。
明德马皇后被立之后，马严闭门安分守己，还担心招来非议嫌隙，就又迁居北地，断绝和宾客交往。永平十五年，皇后下令让他迁居洛阳。汉显宗召见马严，马严应答谈吐文雅从容，皇帝心中十分赏识他，下诏把他留在仁寿闼，和校书郎杜抚、班固等人一同编定《建武注记》。马严常常和宗室近亲临邑侯刘复等人议论朝政，很受宠信。后来被任命为将军长史，率领北军五校士兵、羽林禁兵三千人，屯驻西河美稷，护卫南匈奴单于，允许他自行设置司马、从事。州牧郡守拜见他，礼节如同对待正式将军。皇帝命令马严途经武库，祭祀蚩尤，皇帝亲自登临阿阁，检阅他的军队，当时的人都以此为荣。汉肃宗即位，征召马严担任侍御史中丞，任命他的儿子马鱄为郎官，让他在宫中研习学问。这年冬天，发生日食，马严呈上密封的奏章说：“我听说太阳是众阳的主宰，日食是阴气侵凌阳气的征兆。《尚书》说：‘不要荒废各个官职，上天要做的事，由人来代为完成。’说的是帝王代替上天授予人官职。所以考核功绩，罢黜、提拔官吏，用来彰显褒扬贬斥。没有功绩的人不被罢黜，就会阴气强盛侵凌阳气。我看到如今刺史、太守掌管一州一郡，不致力于尽心为国办事，监察的时候偏袒徇私，取舍全凭自己心意；和自己交好就举荐为优异人才，和自己不合就用刑法加以陷害；再不就闭口装聋，收受钱财贿赂。现在益州刺史朱酺、扬州刺史倪说、凉州刺史尹业等人，每次查究案件，就有人受刑而死，举荐人才名不副实，却没有受到贬谪处罚，这就让臣子得以作威作福。按照旧制，州郡举荐的人才上报朝廷，司直要考察他们是否称职，以此惩戒举荐不实。如今应当加强核查，严格遵循从前的制度。过去丞相、御史亲自处理政务，只有丙吉因为年老闲适，不去查办官吏的罪责，于是三公府就形成这种风气，互相姑息，追求虚名，有的官吏还不熟悉本职，就又调动升迁，这实在不是设置官职、授予俸禄的本意。应当训令各个官府部门，要求他们各自办好分内事务，州郡举荐的人，一定要确实有才干。如果和举荐的言辞不符，就依照法令惩处。古书上说：‘上等的德行用宽厚安抚百姓，次一等就莫过于威严。所以火势猛烈，人们望见就畏惧；水性柔弱，人们就会轻慢玩弄。处理政务要用宽厚调和威严，用威严补充宽厚。’做到这样，治理处置合乎法度，灾祸异象就会消除。”奏章递上，皇帝采纳他的建议，罢免朱酺等人的官职。
光武帝依照汉武帝旧例设置司直，设在丞相府，协助监督各州。建武十八年裁撤这个官职。
建初元年，马严升任五官中郎将，任命他的三个儿子为郎官。马严多次举荐贤能之人，申诉平反冤屈，很多建议都被采纳。又以五官中郎将兼任长乐卫尉。建初二年，被任命为陈留太守。马严将要赴任，就对皇帝说：“从前显亲侯窦固误导先帝出兵西域，设置伊吾卢屯戍，耗费大量人力物力，没有什么益处。另外窦勋被处死，他的家人不适合亲近京城。”当时窦勋的女儿是皇后，窦氏正受宠。当时有在旁边偷听马严说话的人，把这些话告诉窦宪兄弟，马严因此失去权贵的好感。马严到任之后，严明赏罚，揭发奸恶，郡内安定。当时京城有谣言说贼寇从东方杀来，百姓四处奔逃，互相惊扰，各个郡都惶恐不安，纷纷上报情况。马严查明这是虚妄谣言，唯独不做戒备。皇帝下诏书责问，驿使接连不断前来，马严坚持认为没有贼寇，后来事态果然像他判断的那样。掌管郡务四年，因为和宗正刘轶、少府丁鸿等人互相嘱托请托获罪，被征召入朝担任太中大夫；十多天之后，升任将作大匠。建初七年，又因事被免官。后来遭到窦氏忌恨，于是不再做官。等到皇帝去世，窦太后临朝听政，马严退居家中守己，教导子孙。永元十年，马严在家中去世，时年八十二岁。
马严的弟弟马敦，官做到虎贲中郎将。马严有七个儿子，只有马续、马融有名。马续字季则，七岁通晓《论语》，十三岁通晓《尚书》，十六岁研习《诗经》，博览各类典籍，精通《九章算术》。汉顺帝的时候，担任护羌校尉，升任度辽将军，任职的地方都有威严仁爱的名声。马融另外有传记。
马棱字伯威，是马援的族孙。年少丧父，依靠堂兄马毅一同生活，恩情如同亲兄弟。马毅去世没有儿子，马棱心中守丧三年。
建初年间，马棱在郡中担任功曹，被举荐为孝廉。等到马氏失势，汉肃宗看重马棱的品行道义，征召他担任谒者。章和元年，升任广陵太守。当时粮价昂贵，百姓饥荒，马棱上奏请求撤销盐官，为百姓谋利，赈济贫苦羸弱的百姓，减轻赋税，修复池塘湖泊，灌溉田地两万多顷，官吏百姓刻石碑歌颂他。永元二年，转任汉阳太守，以威严著称。大将军窦宪向西屯驻武威，马棱大量供应军费，向百姓摊派赋税。窦宪被杀之后，马棱获罪被惩处。几年之后，长江、鄱阳湖一带多有大盗，朝廷任命马棱为丹阳太守。马棱发兵突袭，全部擒获消灭盗贼。转任会稽太守，治理也有声望。再转任河内太守。永初年间，因事获罪，死在家中。
赞辞说：伏波将军喜好建功立业，起家于冀州、陇右之地。向南平定骆越，向西击破烧当羌。岁月流逝，壮志依旧昂扬。明德马皇后登上后位，马氏家族福运兴起。马廖不懂保全祸福的智慧，马防最终骄横跋扈走向败亡。
《后汉书》卷二十五 卓鲁魏刘列传第十五（卓茂、鲁恭、鲁丕）
卓茂字子康，南阳宛县人。祖父、父亲都官做到郡守。卓茂，汉元帝时期在长安求学，师从博士江生，研习《诗经》《礼记》以及历法算术，穷尽老师传授的学问，被称为学识渊博的儒者。性情宽厚仁爱恭敬友善。同乡旧友，就算品行能力和卓茂不一样，也都亲近喜爱他。
起初被征召做丞相府属吏，侍奉孔光，孔光称他是忠厚长者。有一次卓茂外出，有人认出卓茂的马，说这是自己丢失的马。卓茂问道：“你丢马多长时间了？”那人回答：“一个多月了。”卓茂拥有这匹马已经好几年，心里知道对方搞错，默默解下马给他，自己拉着车离开，回头说：“如果不是你的马，希望你到丞相府还给我。”过了几天，马的主人找到了自己原先丢失的马，就到丞相府送回马匹，叩头向卓茂道歉。卓茂生性就是这样不喜欢争执。
后来凭借儒术被举荐做侍郎，在黄门任职，升任密县县令。他尽心勤恳，对待百姓如同自己的子女，举荐良善，施行教化，口中不说伤人的话，官吏百姓都亲近爱戴他，不忍心欺骗他。曾经有人告发亭长收受自己送的米肉。
卓茂屏退身边的人，询问告发的人：“亭长是主动向你索要这些东西？还是你有事求他办事他才收下？还是平常你出于好意赠送给他？”那人说：“是我主动送给他的。”卓茂说：“你赠送给他，他收下，为什么又要告发？”那人说：“我私下听说贤明的君主，让百姓不畏惧官吏，官吏不向百姓索取财物。现在我害怕官吏，所以送给他礼物，官吏最后还是收下，所以来告发他。”卓茂说：“你真是见识浅陋的人。
人之所以比禽兽高贵，就是因为怀有仁爱，懂得互相敬重交往。就连乡里的长辈之间尚且互相馈赠礼物，这是人与人之间相亲的道义，更何况官吏和百姓之间呢？官吏只是不应当依仗权势强行索取罢了。人活在世上，群居杂处，所以有礼义规矩来互相交往。你偏偏不想遵循这些礼义，难道能高飞远走，脱离人间社会吗？亭长一向是好官吏，逢年过节赠送他礼物，这是合乎礼节的。”那人说：“如果像这样，律法为什么要禁止官吏收受财物？”卓茂笑着说：“律法确立大的纲纪，礼义顺应人情。如果我用礼义教化你，你一定不会心怀怨恨；如果用律法惩治你，那你手足都无处安放。一家之内，小的事情可以判罪，大的事情可以处死。你回去好好想一想！”于是那个人接受卓茂的教诲，官吏感念他的恩德。卓茂刚到密县的时候，很多举措有所兴革废除，官吏百姓都嘲笑他，邻县也讥笑他没有才能。河南郡为此设置代理县令，卓茂并不介意，照常处理政务。几年之后，教化广为推行，路上没有人捡拾别人遗失的东西。汉平帝时期，天下爆发蝗灾，河南二十多个县都遭受蝗灾，唯独蝗虫不进入密县境内。督邮上报这件事，太守不相信，亲自前去巡查，见到实情才信服。
这个时候王莽执掌朝政，设置大司农六部丞，督促鼓励农业生产，升任卓茂为京部丞，密县百姓老少都流泪送别他。等到王莽代理皇帝处理政务，卓茂因病辞官回到家乡，常常担任郡门下掾祭酒，不肯担任正式官吏。
更始帝即位，任命卓茂为侍中祭酒，跟随更始帝到长安，他看出更始朝政治混乱，以年老请求辞官回乡。
当时光武帝刚刚即位，首先寻访卓茂。卓茂到河阳拜见光武帝。光武帝于是下诏说：“前任密县县令卓茂，修养自身，坚守节操，淳朴坚贞，确实能做常人做不到的事。名望冠于天下，应当受到天下厚重的奖赏。从前周武王讨伐商纣，为比干修整坟墓，在商容的家门树立表彰。现在任命卓茂为太傅，封褒德侯，食邑两千户，赏赐几案、手杖、车马，一套衣服，五百斤丝绵。”又任命卓茂的长子卓戎为太中大夫，次子卓崇为中郎，在黄门供职。建武四年，卓茂去世，朝廷赏赐棺木、丧葬器物、墓地，光武帝身穿素服亲自参加送葬。
卓崇继承爵位，改封为泛乡侯，官做到大司农。卓崇去世，儿子卓棽继承爵位。卓棽去世，儿子卓欣继承爵位。卓欣去世，儿子卓隆继承爵位。永元十五年，卓隆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
当初，卓茂和同县的孔休、陈留的蔡勋、安众的刘宣、楚国的龚胜、上党的鲍宣六个人志向相同，不在王莽朝做官，在当时都名望很高。孔休字子泉，汉哀帝初年，暂代新都县令。王莽掌权之后，孔休辞官回乡。等到王莽篡位，派遣使者送来黑色浅红色的丝帛、束帛礼物，请他出任国师，孔休就吐血称病，闭门断绝和外界往来。
光武帝即位，寻访孔休、蔡勋的子孙，赏赐谷物来表彰他们。刘宣字子高，安众侯刘崇的堂弟，知道王莽将要篡夺皇位，就改换姓名，抱着经书隐居山林。建武初年才出来做官，光武帝让刘宣承袭安众侯的爵位。提拔龚胜的儿子龚赐担任上谷太守。龚胜、鲍宣的事迹记载在《汉书》当中。蔡勋的事迹记载在他的玄孙蔡邕的传记中。
史家评论说：建武初年，各地豪强作乱，叫嚣割据的势力此起彼伏，据城反叛的到处都是，那本就是局势纷乱，无暇顾及其他的时代。卓茂只是一个小小的县令，没有别的特殊才干，当时已经七十多岁，却首先受到朝廷征召礼遇，言辞优厚，赏赐厚重，这和周文王、燕昭王表彰贤士、修建馆舍礼遇人才又有什么区别！于是心怀道义的士人，跨越关隘险阻，不惜抛弃宗族，前来投奔朝廷的人就多了。品性宽厚仁爱，接近仁德；别人冒犯自己也不计较，接近宽恕。奉行这样的道义，怨恨灾祸又怎么会降临到自己身上呢！
鲁恭字仲康，扶风平陵人。他的先祖出自鲁顷公，鲁国被楚国灭亡之后，迁到下邑，就以鲁作为姓氏。世代有官做到二千石俸禄的高官。汉哀帝、汉平帝年间，从鲁地迁徙过来。祖父鲁匡，王莽时期担任羲和，有权谋计策，号称“智囊”。鲁恭的父亲，建武初年担任武陵太守，死在任上。当时鲁恭十二岁，弟弟鲁丕七岁，兄弟二人日夜痛哭不停，郡中送来助丧的财物一概不接受，回乡办理丧事，礼节超过成年人，同乡的人都对此感到惊奇。十五岁的时候，鲁恭和母亲、鲁丕一同进入太学，研习《鲁诗》，闭门诵读，不参与世间杂事，兄弟二人都受到儒生们称赞，求学的士人都争相归附他们。
太尉赵熹仰慕他们的志向，每年都派遣儿子送来酒和粮食，鲁恭都推辞不接受。鲁恭怜惜鲁丕年纪小，想要让弟弟先成就功名，自己托病不做官。郡里多次按照礼节聘请，鲁恭都推辞不答应，母亲强行让他出仕，鲁恭迫不得已向西前往，留在新丰讲学授徒。建初初年，鲁丕被举荐为方正，鲁恭才开始做郡吏。太傅赵熹听说之后征召他。汉肃宗在白虎观召集众儒生，鲁恭因为通晓经书特别被召见，参与经学议论。
赵熹又举荐鲁恭为直言，待诏公车，被任命为中牟县令。鲁恭专门用道德教化治理，不依靠刑罚。有叫许伯的人打官司争夺田地，好几任县令都不能决断，鲁恭为他们分辨是非曲直，双方都退下自我反省，停止耕种互相谦让。有个亭长向别人借牛不肯归还，牛的主人向鲁恭告状。鲁恭召见亭长，再三命令他归还牛，亭长还是不听从。鲁恭叹息说：“这是教化没有推行开啊。”打算解下官印辞官离去。下属官吏流着眼泪一同挽留他，亭长这才羞愧悔悟，归还牛，到监狱领罪，鲁恭赦免他不予治罪。于是官吏百姓全都信服鲁恭。建初七年，各郡国螟虫毁坏庄稼，虫灾的边界犬牙交错，却不进入中牟县。河南尹袁安听说这件事，怀疑不是实情，派遣仁恕掾肥亲前去核查。鲁恭和肥亲一同走到田间小路，一同坐在桑树下，有一只野鸡飞过来，停在他们身旁。旁边有一个小孩，肥亲问：“孩子，你为什么不捉住野鸡？”小孩说：“野鸡正在哺育小野鸡。”肥亲猛然起身，和鲁恭告别说：“我前来的目的，是考察您的政绩。如今蝗虫不侵入县境，这是第一件奇异的事；教化恩泽施及鸟兽，这是第二件奇异的事；孩童怀有仁爱之心，这是第三件奇异的事。我久留在这里，只会打扰贤明的长官。”
回到府衙，肥亲把全部情况禀报袁安。这一年，嘉禾生长在鲁恭办公的厅堂庭院当中。袁安于是上书禀报情况，皇帝感到惊异。恰逢下诏让百官举荐贤良方正人才，鲁恭举荐中牟名士王方，皇帝立刻征召王方到公车府，礼遇和公卿举荐的人才一样，王方官做到侍中。鲁恭任职三年，州里举荐他政绩优异，遇上母亲去世，离职守丧，官吏百姓都思念他。
“陛下费心劳神，废寝忘食，心中忧虑军务，确实想要安定北方边境，为百姓除去祸患，奠定万世基业。我私下思考，看不出这件事的便利。国家的大计，千万百姓的性命，都取决于这一次行动。连续几年，秋季庄稼歉收，百姓粮食不足，国库空虚，国家没有积蓄。又刚刚遭遇大丧，人人心中惶恐。陛下拥有大圣的德行，奉行极致孝道，守丧三年，政务交由宰相处理。百姓心中怅然，一年四季听不到帝王出行的车马警跸之声，没有不思念盼望，好像有所求而不能得到。如今却在万物生长的春季，征调兵役，扰乱天下，对付蛮夷外族，这实在不是向中原布施恩德，改元更新政令，由内向外推行德化的做法。
万民，是上天所生育的。上天爱护自己生育的百姓，如同父母爱护自己的子女。万物有一处不能安身，天象就会因此错乱，更何况是人呢？所以爱护百姓的人，一定会得到上天的回报。从前周太王看重百姓性命，离开邠地，所以得到上天的护佑。戎狄这些外族，是四方不同的气数。他们起居蹲坐，举止粗野，和鸟兽差不多。如果让他们和中原百姓杂居，就会扰乱天地和气，玷污善良的百姓。所以圣明君王的制度，只是对他们笼络约束，不断绝往来而已。
邠地百姓全城扶老携幼，全部归附岐山下。周边国家听说，也纷纷前来归附。古公亶父于是修建城池房屋定居，百姓都歌颂他。武王即位，追尊古公为太王。
如今边境没有战事，应当修明仁德，推行道义，崇尚无为而治，让家家户户衣食充足，安居乐业。百姓在下生活安定，那么阴阳就会在上调和，吉祥的风、及时的雨，泽被远方，外族就会辗转翻译前来归附。《周易》说：‘诚信如同美酒装满瓦器，终究会引来其他吉祥。’说的是甘甜雨水盛满我的瓦器，凭着诚意就会得到吉祥。依靠德行使人归服的就会兴盛，依靠武力征服别人的就会灭亡。如今匈奴被鲜卑攻打，远远躲藏在史侯河西边，距离边塞几千里，却想要趁着他们衰败，占他们弱小的便宜，这不符合道义。从前太仆祭肜远出塞外，最终没有见到一个匈奴人，军队就已经困顿。
白山那场灾难，局势危急如同细线，西域都护覆没，士兵死去堆积如山，到现在百姓还承受那场灾祸带来的苦难。孤儿寡妇心中的哀痛还没有平息，仁爱的人想到这些，就会为之叹息，怎么能还要重蹈覆辙，不顾祸患灾难？现在刚开始征调人力物资，大司农的物资调度就已经不足，使者在路上，分头督促催逼，上下互相逼迫，民间已经困苦不堪。三辅、并州、凉州降雨稀少，麦子根部干枯焦黄，耕牛一天天大量死去，这就是不符合上天心意的征兆。
百官百姓，都说不可以出兵，陛下怎么能只听从一个人的计谋，拿千万人的性命冒险，不顾众人的意见？上看上天的心意，下看百姓的意愿，就足以知道事情的得失。我担心中原会陷入危局，哪里仅仅是匈奴的问题呢！
希望陛下降下圣恩，撤回士兵，顺应上天的心意。”
奏章递上去，皇帝没有听从。只要有对百姓有利的政事，鲁恭就会陈述它的好处，没有什么隐讳。
之后鲁恭被任命为《鲁诗》博士，研习他家学说的人一天天变多。升任侍中，皇帝多次召他参加私宴，询问朝政得失，赏赐礼遇十分优厚。升任乐安相。当时东部州郡盗贼很多，成群结队劫掠，各个郡都以此为祸患。鲁恭到任之后，加重悬赏，广施信义，盗贼首领张汉等人带领党羽投降。鲁恭上书举荐张汉补任博昌县尉，其余的盗贼于是互相抓捕攻击，全部被平定，州郡得以安定。永元九年，鲁恭被征召任命为议郎。八月，举行饮酎祭祀，在章台斋戒集会，皇帝下诏让小黄门特地把鲁恭引到前面。当天夜里任命鲁恭为侍中，下诏让鲁恭陪同乘车，慰问赏赐十分丰厚。冬天，升任光禄勋，举荐选拔人才公平清正，京城权贵皇亲不能够歪曲他的公正。
永元十二年，鲁恭接替吕盖担任司徒。永元十五年，跟随皇帝巡狩南阳，任命他的儿子鲁抚为郎中，赏赐驸马随从车驾。当时弟弟鲁丕也担任侍中。兄弟父子一同在朝廷任职。后来因事被策免官职。殇帝即位，任命鲁恭为长乐卫尉。永初元年，又接替梁鲔担任司徒。
当初，汉和帝末年，下诏麦收时节可以复核轻罪案件，但是州郡官吏喜欢以严苛明察处理政务，借着这个机会在盛夏审判案件。
鲁恭上书劝谏说：
“我看到陛下的诏书，恭敬顺应天时，体恤万民，推崇祥和的元气，只要不是死刑重罪，暂且不要审讯定案。提拔善良柔顺的官吏，罢黜贪婪残暴的官吏，顺应四时节令。以此助长仁德，顺应上天，招来祥和之气，造福黎民百姓。
旧的制度，到立秋才施行轻刑。自从永元十五年以来，改到孟夏（夏季第一个月）施行。可是刺史、太守不深思体恤百姓、止息事端的根本，不推行举用良善、罢黜奸恶的教化，反倒趁着盛夏征召农民，拘押审问查验，案件牵连滞留没完没了。司隶校尉掌管京师，是天下的榜样，却常在春季分赴各个属部，嘴上说慰劳安抚贫苦百姓，实际并无怜悯体恤的本心，烦扰郡县，查办并不紧急的事务，逮捕一个人，牵连治罪十几个人，对上违逆节气气运，对下妨害农业生产。
查考《易经》，五月是姤卦主事。经书上说：“君王在此时颁布号令，布告天下四方。”说的是君王在夏至这天，下达命令停止四方的行役，用来助长初生的阴气。连行役都要停止，更何况逮捕传讯、拷打审问，抢夺百姓农时呢！
连年水涝旱灾损害庄稼，百姓饥饿流离。如今刚入夏季，各类谷物刚刚萌芽，正是阳气孕育滋养万物的时候。从三月以来，天气阴冷不暖和，万物应当化生发育，却得不到和顺之气。《月令》说：“孟夏审理轻罪，释放轻刑囚犯。如果施行秋天的政令，就会阴雨连绵，五谷不能成熟。”又说：“仲夏，宽待重刑囚犯，增加他们的饮食。如果施行秋天的政令，草木就会凋零，百姓会遭受瘟疫伤害。”所谓审理轻刑，是指轻罪已经定案，不想让囚犯长久关押，所以按时处理。臣愚钝，认为孟夏的制度，可以依从《月令》的说法，至于判决案件、查验审讯，全都等到立秋再办理，顺应时节，养育长成万物，那么天地之气和顺，刑罚也会清明公正。”
当初，肃宗（汉章帝）时期，断决案件都在冬至之前。在这之后，议论的人纷纷提出不同的辩驳意见。邓太后下诏，令公卿以下官员集会讨论。伏恭上奏议论说：
阴阳二气，相互辅助运行，发生作用，各有对应的时节。如果违背时节，万物就会随之受到伤害。帝王的施政，虽然质朴、文饰各有不同，但这个道理不会改变，四季的政令，施行起来准则一致。《月令》是周代编撰的，但依据的都是夏代的历法；有变动的，只是正月岁首、车马服饰颜色、祭祀用的牺牲、旌旗名号、礼乐兵器器械这类事物而已。所以说：“殷朝承袭夏朝的礼制，周朝承袭殷朝的礼制，其中增减变革的部分是可以知道的。”《易经》说：“潜龙勿用。”说的是十一月、十二月阳气潜藏，不能发挥作用。虽然阳气温和抚育万物，滋养草木的根须，但浓重的阴气还在天上，大地封冻、河水结冰，阳气阻隔闭塞，形成冬天。所以说：“踩到薄霜就想到坚冰，阴气开始凝聚；顺着这个趋势发展，就会结成厚冰。”这是说五月微弱阴气开始萌生，到十一月就结成坚冰。
周以建子之月为正月，崇尚赤色。周朝把夜半作为每月初一，殷朝以鸡鸣为每月初一，夏朝以平旦（天亮）为每月初一。祭祀天地宗庙用的叫牺，占卜得到吉兆用的叫牲。徽号，指旌旗的名号。器械，指礼乐器具以及兵器甲胄。
帝王创制法度，顺应天时制定法令。孝章皇帝深入思考古人的道理，顺应三正历法的精微要义，订立法律颁布诏令，希望迎合上天的心意，顺应万物的本性寿命，以求实现天下太平。可是自从更改制度以来，年成歉收，粮价常常昂贵，百姓不得安宁。有些和国家不能同心的低级官吏，大凡十一月抓到犯死罪的贼人，不问是非曲直，立刻就击杀。就算是尚有疑点的案件，也不再复核审定。一个百姓哀叹，王道就会受到损害，更何况众多百姓呢！《易经》十一月的爻辞说：“君子此时审议狱案，宽缓死刑。”可以下令，存有疑点的案件要仔细依据法律核查；死刑类的案子，全部等到冬末再判决。如果立春在十二月当中，就照旧例，不再上报处决囚犯。
（三正：第一叫天统，指周朝以十一月建子为正月，是上天施化的开端；第二叫地统，指殷朝以十二月建丑为正月，是大地化育的开端；第三叫人统，指夏朝以十三月建寅为正月，是人伦教化成就的开端。）
这项建议最后得以施行。
伏恭两次身居公卿高位，选拔征召才学优异的人，其中做到列卿、郡守的有几十人。可有些世家大族，没有得到他的举荐，以至于生出怨恨。伏恭听说后，说：“学问不能讲习研讨，才是我所忧虑的。诸位儒生难道没有乡里的察举途径吗？”终究没有为这些人说情。
伏恭性情谦逊退让，上奏议论都依据儒家经典，暗中对朝政多有补益，但始终不自我显扬，所以不以刚直著称。永元三年，因年老多病，被策书免去官职。永元六年，八十一岁，在家中去世。
朝廷任命他的两个儿子做郎官。长子伏谦，担任陇西太守，有很好的名声与政绩。伏谦的儿子伏旭，官做到太仆，跟随汉献帝向西进入关中，和司徒王允一同谋划诛杀董卓。等到李傕攻入长安，伏旭和王允一同遇害。
鲁丕，字叔陵。性情深沉好学，勤勉不知疲倦，于是断绝交游，不回复应酬问候的礼节。士人朋友常常因此非议他，但鲁丕安然自得。他同时通晓五经，讲授《鲁诗》《尚书》，成为当世有名的儒者。后来回到本郡，担任督邮、功曹，他所侍奉的长官，没有不把他当作师友对待的。
建初元年，肃宗下诏举荐贤良方正人才，大司农刘宽举荐鲁丕。当时对策的有一百多人，只有鲁丕成绩列为高等，被授为议郎，升任新野县令。任职满一年，州里考核政绩位列第一，提拔做青州刺史。他致力于表彰贤明之人，慎用刑罚。建初七年，因事获罪下狱，被判司寇刑。
元和元年被朝廷征召，经过两次升迁，授为赵国相。前来求学的门生常常有一百多人，关东地区称他为“五经复兴鲁叔陵”。赵王刘商曾经想要躲避疾病，打算临时搬到学官居住，鲁丕阻止，不允许。赵王于是上书自己陈述这件事，诏书下发给鲁丕。鲁丕上奏说：“臣听闻礼制规定，诸侯死在正寝，大夫死在正室，生死自有天命，没有躲避灾祸的典制。学官是传扬五帝道义，研习先王礼乐教化的地方。大王想要废弃教化场所，用来扩充游乐宴饮，这件事不能听从。”皇帝下诏采纳鲁丕的意见，赵王从此忌惮他。
后来皇帝巡视到赵国，特地召见鲁丕，拿经传中的问题诘问他，重重给予赏赐。在赵国任职六年，吉祥的征兆屡次出现，官吏百姓都敬重他。永元二年，升任东郡太守。鲁丕在两个郡任职期间，为百姓修通灌溉水利，百姓生活富足。多次举荐埋没民间的名士。第二年，授任陈留太守。任职满三年，后来因为赈济贫苦百姓不实，被征召，判司寇刑。
永元十一年，再次被征召，两次升迁，任中散大夫。当时侍中贾逵举荐鲁丕，说他学问道义精深明达，应当加以任用。和帝趁着朝会，召见各位儒者。鲁丕和侍中贾逵、尚书令黄香等人就好几处经义相互诘难辩论。皇帝很欣赏鲁丕的论说，朝会结束，特地赏赐一套帽子、头巾、鞋子、衣服。
鲁丕于是上疏说：“臣愚钝顽劣，身居显贵的官位，年衰力竭，有幸得以进见，在御前辩论诘难，没能分辨明晰是非，得到衣服赏赐，实在是优待过分。臣听闻讲解经书，是转述先师的言论，不是出自自己的创造，不能相互谦让；相互谦让，圣人的道义就不能阐明，就如同规矩、权衡不能歪曲。诘难别人的人，必须阐明自己的依据；阐发经义的人，务必确立自己的论点，浮华无用的言辞不要在御前陈述，这样不用耗费过多思索，而圣贤的道义会更加彰明。
各家说法有差异的，让各人述说自己师承的学说，广泛体察其中的义理。体会《诗经》作者的本意，考察《雅》《颂》的始末，明晰舜、禹、皋陶相互劝诫的话语，彰显周公、箕子所陈述的道理，体察人文教化，成就天下的治道。陛下已经广泛接纳忠直之言，广开四方听闻的渠道，不要让地位低微的人因为进言获罪；已经寻访山林隐士求取仁人贤才，不要让偏远地方的贤才被遗漏。”
（皋陶告诫大禹说：“谨慎修养自身，思虑长久，宽厚有序地对待亲族，关键在于识别人才。”大禹说：“唉，全都做到这些，连帝王也会感到为难。”这就是君臣互相劝诫。）
永元十三年，升任侍中，后来被免官。
永初二年，下诏让公卿举荐学问笃实的儒者，大将军邓骘举荐鲁丕。两次升迁，又担任侍中、左中郎将，又充任三老。永初五年，七十五岁，在官任上去世。
魏霸，字乔卿，济阴郡句阳县人。世代讲求礼义。魏霸幼年丧父母，兄弟在一起生活，州郡乡里都仰慕他们和睦融洽。
建初年间，被举荐为孝廉，经过八次升迁。和帝的时候担任钜鹿太守。为政崇尚简朴宽厚。下属官吏有过失，魏霸先教诲他们改正，不改过的才罢免。官吏之间有人互相诽谤告状，魏霸总是称赞别的官吏的长处，始终不提别人的短处。告状的人内心惭愧，诬陷争讼的事就平息了。
永元十六年，征召入朝授为将作大匠。第二年，和帝驾崩，魏霸主持修建顺陵。当时隆冬大地封冻，宫中使者不断催促，多次责罚县里官吏，想要以此逼迫魏霸。魏霸只是安抚众人，从来不严厉斥责，反倒慰劳官吏说：“让各位遭受羞辱，是我这个将作大匠的过错。”官吏们都感念恩德，加倍出力劳作。
延平元年，接替尹勤担任太常。第二年，因病辞官，担任光禄大夫。永初五年，授长乐卫尉，因病请求辞官，又做光禄大夫，在官任上去世。
刘宽，字文饶，弘农郡华阴县人。父亲刘崎，顺帝时官至司徒。刘宽曾经出行，有个人丢了牛，就径直来到刘宽的车上，认刘宽的牛是自己的。刘宽什么也不说，解下牛，步行回家。过了一阵子，认牛的人找到自己的牛，把刘宽的牛送回来，叩头谢罪说：“我愧对长者，任凭您怎么处罚我。”刘宽说：“事物有相像的，事情难免会出现失误，劳烦你把牛送回来，何必道歉呢？”州郡乡里都佩服他不计较。
桓帝时期，大将军征召他，五次升迁做到司徒长史。当时京城发生地震，皇帝特地召见询问灾异，再次升迁，外放任东海相。延熹八年，征召入朝做尚书令，升任南阳太守。先后在三郡任职，温和仁厚，待人宽恕，就算情况仓促急迫，也从来没有疾言厉色。他常常认为“只用刑罚约束百姓，百姓只会设法免于惩罚，没有羞耻之心”。官吏百姓有过错，只用蒲草做的鞭子责罚，只是让受罚的人蒙受羞辱而已，终究不施加肉体痛苦。事情有功劳善绩，都推给下属。出现灾异，就归责反省自己。
每次巡行属县，在驿站歇息，就招来学官祭酒、隐士儒生，拿着经书一起讲习。见到父老，就用农耕乡里的话语慰问；见到年轻人，就用孝悌道义勉励。百姓受他德行感化，一天天形成好风气。
灵帝初年，征召授为太中大夫，在华光殿为皇帝讲经。升任侍中，赏赐一套衣服。转任屯骑校尉，升宗正，再转光禄勋。熹平五年，接替许训担任太尉。灵帝很喜好经籍学问，每次接见刘宽，常常让他讲解经书。刘宽曾经在坐席上醉酒伏身睡倒。皇帝问：“太尉喝醉了吗？”刘宽仰头回答：“臣不敢醉酒，只是责任重大，心中忧烦如同喝醉一般。”皇帝很看重他这番话。
刘宽为人简慢不拘小节，喜好饮酒，不喜好沐浴，京城还为此传出谚语。有一次家里接待客人，派家奴出去买酒，过了很久，家奴喝得大醉才回来。客人实在忍受不住，骂道：“畜生！”过了一会儿，刘宽派人去看那个奴仆，担心奴仆会自杀，回头对身边的人说：“他也是人，被骂作畜生，还有什么侮辱比这个更重！所以我怕他寻死。”
他的夫人想试探激怒刘宽，等到朝会，刘宽穿戴朝服已经完毕，夫人让婢女端来肉汤，故意打翻弄脏他的朝服。婢女慌忙收拾，刘宽神色没有变化，慢慢说道：“肉汤有没有烫伤你的手？”他的气度就是这样。天下人都称他是有德长者。
后来因为日食，被策书免去太尉，授为卫尉。光和二年，又接替段颎做太尉。任职三年，因为天象灾异被罢免。又授永乐少府，升任光禄勋。因为预先察觉黄巾谋反的阴谋，上报朝廷，被封为逯乡侯，食邑六百户。
中平二年去世，时年六十六岁。朝廷赠予车骑将军印绶，位同特进，谥号昭烈侯。儿子刘松继承爵位，官做到宗正。
赞语说：卓茂、鲁恭诚恳质朴，内心充盈德行。仁爱感化昆虫，恩惠延及幼兽鸟卵。刘宽、魏霸处理政务，也以宽厚舒缓著称。
《后汉书》卷二十六 伏侯宋蔡冯赵牟韦列传第十六
伏湛（子伏隆）
伏湛，字惠公，琅邪郡东武县人。九世祖伏胜，字子贱，就是所谓的济南伏生。伏湛的高祖父伏孺，武帝时期，在东武讲学，于是就在这里安家。父亲伏理，是当世名儒，用《诗经》教授汉成帝，担任高密太傅，自成一家的学术流派。
伏湛生性孝顺友爱，年少继承父亲的学业，教授学生几百人。成帝的时候，凭借父亲的恩荫做博士弟子。五次升迁，到王莽执政时，担任绣衣执法，受命督察大奸恶之人，升任后队属正。
更始帝即位，任命伏湛做平原太守。当时战乱骤然爆发，天下动荡不安，唯独伏湛安然镇定，讲学授课没有废止。他对妻子儿女说：“粮食有一种歉收，国君就要减撤膳食；现在百姓都挨饿，我们怎么能独自吃饱？”于是全家一同吃粗劣的饭食，把俸禄全都拿出来救济乡里，前来依附的有一百多家。当时门下督一向勇武有力，谋划要替伏湛起兵，伏湛厌恶他蛊惑众人，立刻抓捕处死，把首级在城郭示众，给百姓看，于是官吏百姓信服归附，郡内得以安定。平原一郡，全靠伏湛保全。
光武帝即位，知道伏湛是有名的儒者、前朝旧臣，想要让他担任朝廷要职，征召授为尚书，让他主持修订旧有的典章制度。当时大司徒邓禹向西征讨关中，皇帝认为伏湛的才干可以担当宰相，授为司直，代理大司徒的事务。皇帝每次出兵征伐，常常留伏湛镇守京城，总领各个官署。建武三年，伏湛于是接替邓禹担任大司徒，封阳都侯。
当时彭宠在渔阳反叛，皇帝打算亲自出征。伏湛上疏劝谏说：“臣听闻周文王承受天命征伐五个国家，一定先征询同姓宗族，再和大臣谋划，还要用蓍草龟甲占卜，来确定行动，所以谋划就能成功，占卜就会吉利，出战就能取胜。《诗经》上说：‘天帝告知文王，征询盟友，联合兄弟，准备攻城的钩援、临车、冲车，去讨伐崇国。’崇国据城坚守，文王先退兵，之后再进攻，这是看重人命，等待合适时机再行动，所以三分天下，占有其中两份。
陛下承接大乱之后，承受天命做帝王，振兴祖宗功业，即位四年，消灭王郎，平定五校，收降铜马，击破赤眉，诛杀邓奉这类叛贼，功劳不算小。如今京城物资匮乏，财力不足，近处的叛贼还没能平定，却先要对远方边地用兵；况且渔阳地界，紧挨着北狄，狡猾的敌寇陷入困迫，必定会向匈奴求援。另外大军所要经过的县邑，已经十分困乏。种麦子的人家，大多住在城里，听说大军要来，麦子已经收割完毕。大军长途跋涉两千多里，士兵战马疲惫，转运粮草艰难险阻。现在兖州、豫州、青州、冀州，是中原腹地，可是寇贼横行，还没有归顺教化。渔阳以东，本来就是边塞，毗邻外族，赋税贡物很少。太平年代，尚且要依靠内地各郡，何况现在凋敝损耗，哪里值得优先攻取？
陛下舍弃近处，谋求远方，放弃容易的事，追求艰难的事，天下人心疑惑，百姓恐惧不安，实在让臣感到不解。希望陛下远看文王慎重用兵、多方谋划的往事，近思征伐行动利弊得失，咨询相关官员，让他们充分陈述见解，采纳其中合理的意见，由陛下圣明决断，把中原的安危放在心上。”皇帝读完奏章，最终没有亲自出征。
（《诗经·大雅》说：“开始谋划，再刻龟占卜。”庸，指城墙。崇侯辅佐纣王做无道之事，所以文王讨伐他。）
当时贼寇徐异卿等一万多人占据富平，官军接连攻打不能攻下，贼人只说：“愿意向司徒伏公投降。”皇帝知道伏湛被青州、徐州百姓信服，派伏湛前往平原，徐异卿等人当天就归降，伏湛把他们护送到洛阳。
伏湛就算身处动乱变故之中，仓促之间也必定坚守礼乐教化。他认为礼乐是政教教化的根本，就算颠沛流离也不能违背。这一年，他上奏请求推行乡饮酒礼，这项礼仪于是得以施行。
这年冬天，皇帝出征讨伐张步，留伏湛留守京城。当时在高庙举行冬祭，河南尹、司隶校尉在庙堂中发生争执，伏湛没有检举上奏，因此获罪，被策书免职。建武六年，改封不其侯，食邑三千六百户，遣送前往封国。
后来南阳太守杜诗上疏举荐伏湛说：“臣听闻唐尧、虞舜依靠股肱大臣实现安定，周文王依靠众多贤才获得太平，所以《诗经》称赞人才济济，《尚书》赞叹大臣贤良。臣杜诗看到前大司徒阳都侯伏湛，自从修身求学以来，没有什么污点，笃信好学，坚守善道至死不渝，经学可以为人师表，品行可以作为世人楷模。从前在河内朝歌以及平原任职的时候，官吏百姓敬畏爱戴，效仿他。遭遇时局动乱，身处战乱祸乱当中，坚守节操稳重持身，志向不可夺改。陛下深知他的才干，把宰相的重任交付给他，众多贤臣百姓，仰望他的道义德行。仅仅因为微小过失就被斥退，长久不再任用，有见识的人为之惋惜，儒士为之痛心，臣私下为之伤感。
伏湛仪表堂堂，是国家的光彩；智谋才略，是朝廷的智囊。幼年磨砺志向，到老也不曾衰减。他完全可以辅佐王室，名声可以光照后世。古代选拔诸侯入朝担任公卿，所以天下四方，都向往京师。柱石重臣，应当身居辅弼之位，出入宫廷，弥补朝政的缺失。臣愚钝浅陋，不足以识别宰相的才干，但怀着诚挚心意，不敢不尽言。
臣从前做侍御史，上过密奏，说伏湛公正廉洁爱护下属，好恶分明，几代传承儒学，素来坚守名望信义，通晓经术，品行修美，熟悉国家政务，尤其适合在皇帝身边侍从，担任纳言近臣。旧时制度，九州设置五位尚书，如今一郡可以出两位尚书，可以让伏湛来充任。当时这番言论被主事官员非议。只是臣蒙受皇恩深厚，如果所说的对国家有益，就算身死也没有遗憾，所以再次越位冒昧向陛下禀报。”
建武十三年夏天，朝廷征召伏湛，尚书选定拜官的日子，还没来得及就位，伏湛在参加宴会觐见时中暑，得病去世。朝廷赐给棺木，皇帝亲自吊唁祭祀，派遣使者办理丧事，修建坟墓。
伏湛有两个儿子：伏隆、伏翕。
伏翕继承爵位，去世，儿子伏光继承。伏光去世，儿子伏晨继承。伏晨为人谦逊恭敬，博爱待人，十分好学。因为孙女做了顺帝的贵人，得以奉朝请，位同特进。伏晨去世，儿子伏无忌继承爵位。伏无忌也传承家学，博览多识，顺帝时担任侍中、屯骑校尉。永和元年，下诏令伏无忌和议郎黄景校定宫中收藏的五经、诸子百家、方术技艺类典籍。元嘉年间，桓帝又下诏令伏无忌和黄景、崔寔等人一同编撰《汉记》。伏无忌又自己搜集古今史料，删减编纂要事，称作《伏侯注》。伏无忌去世，儿子伏质继承，官做到大司农。伏质去世，儿子伏完继承，娶桓帝的女儿阳安长公主。伏完的女儿就是孝献皇后。后来曹操诛杀伏皇后，诛灭伏氏家族，封国被废除。
当初，从伏生之后，伏家世代传承经学，清静不争名利，所以东部州郡称他们为“伏不斗”。
伏隆，字伯文，年少以节操树立名声，在郡里做督邮。建武二年，前往怀宫，光武帝十分亲近接待他。
当时张步兄弟各自手握强兵，占据齐地。朝廷授伏隆为太中大夫，持符节出使青州、徐州，招降各个郡国。伏隆发布檄文宣告说：“从前，奸贼王莽，弑君窃取帝位。宗室起兵，铲除祸乱诛杀王莽，所以众人拥立圣公（更始帝），主持宗庙祭祀。可是更始任用奸贼臣子，杀害贤良，三王作乱，盗贼横行，违逆天意，最终被赤眉军杀害。上天护佑汉朝，圣明之人顺应时运，陛下神武奋起，以少胜多。所以王寻、王邑百万大军，在昆阳溃散；王郎整个赵国的部队，在邯郸土崩瓦解；大肜、高胡望见军旗就溃败，铁胫、五校全部被攻破。梁王刘永，凭着宗室身份得到侯王爵位，不知满足，自招灾祸，擅自任命州牧郡守，做叛逆之事。如今虎牙大将军十万大军，已经攻克睢阳，刘永奔逃，他的宗族已经被诛灭。这些都是各位所听闻的。不趁早为自己谋划，后悔就来不及了。”
青州、徐州各路贼寇见到檄文十分惶恐，获索贼寇右师郎等六支部队当即投降。张步派遣使者跟随伏隆，到朝廷上书，献上鲍鱼。
这年冬天，授伏隆为光禄大夫，再次出使张步，同时和新任青州牧、郡守、都尉一同向东出发。下诏允许伏隆可以直接任命县令长以下官吏。伏隆招降安抚，很多地方前来归附。皇帝嘉奖他的功劳，把他比作郦食其。当即任命张步做东莱太守，可是刘永也派遣使者立张步为齐王。张步贪图王爵，犹豫不决。伏隆开导他说：“汉高祖和天下约定，不是刘氏不能封王，你现在最多可以做十万户的侯爵。”张步想要留下伏隆，和自己一同镇守二州，伏隆不答应，请求返回朝廷复命。张步于是扣押伏隆，接受刘永授予的齐王封号。
伏隆派遣秘密使者上书说：“臣伏隆奉命出使，没有完成使命，被凶恶叛逆之人扣押。虽然身陷困厄，不惜舍弃性命。另外官吏百姓知道张步反叛，内心并不归附他。希望朝廷及时出兵，不要顾念臣伏隆。臣如果能活着回到朝廷，接受官府的惩处，是我最大的愿望；如果死在叛贼手中，就把我的父母兄弟长久托付给陛下。愿陛下和皇后、太子永享天下，国运和天地一样无穷无尽。”
皇帝得到伏隆的奏书，召来伏湛，流着眼泪把奏书给他看，说：“伏隆可以说有苏武那样的气节。遗憾我没有暂且答应张步，就急忙要求伏隆返回！”后来张步杀害伏隆，当时的人没有不哀痛怜惜的。
建武五年，张步被平定。皇帝驾临北海，下诏让伏隆的二弟伏咸收殓伏隆的遗体，朝廷赐给棺木入殓，太中大夫护送灵柩，下诏给琅邪郡修建坟墓，任命伏隆的儿子伏瑗做郎中。
侯霸，字君房，河南郡密县人。族父侯渊，身为宦官，有才辩，元帝时任职，辅佐石显等人主管中书，号称大常侍。成帝的时候，任用侯霸做太子舍人。侯霸庄重威严，容貌有威仪，家中积累千金，不经营产业。专心好学，拜九江太守房元为师，研习《谷梁春秋》，担任房元的都讲。
王莽初年，五威司命陈崇举荐侯霸德行出众，升任随县县令。县境地域辽阔，靠近江湖，很多亡命之徒做寇贼。侯霸到任，立刻查办诛杀强横不法之人，分头抓捕山贼，县境内安定太平。两次升迁做执法刺奸，检举权贵，没有丝毫顾忌畏惧。后来担任淮平大尹，处理政务有能干的名声。等到王莽败亡，侯霸保全郡城坚守，最终保全整个郡。
更始元年，派遣使者征召侯霸。百姓老弱相互搀扶哭泣，拦住使者的车马，有的人躺倒在路上。都说：“请求侯君再留任一年。”百姓甚至告诫产妇不要生孩子，说侯君要是走了，孩子一定不能保全。使者担心侯霸被征召之后，临淮郡会发生动乱，不敢把印玺诏书交给侯霸，把情况详细上报朝廷。恰逢更始政权败亡，道路断绝不通。
建武四年，光武帝征召侯霸，在寿春和皇帝车驾相会，授为尚书令。当时旧有的典章制度散失，朝廷缺少前朝旧臣。侯霸熟悉旧时旧事，收集遗留文书，逐条上奏前代好的法令制度，凡是对当世有益的，全部加以施行。每年春天颁布宽赦的诏书，奉行四季的政令，都是侯霸所倡议建立的。第二年，接替伏湛担任大司徒，封关内侯。在任明察正直，奉公无私。
建武十三年，侯霸去世。皇帝深深哀伤惋惜，亲自前去吊唁。下诏说：“侯霸积累善行，清正高洁，任职九年。汉朝旧例，丞相拜官当天，就封为列侯。朕因为战事连绵，功臣还没有封赏，顾及忠臣大义，不想越过次序封赏，还没来得及授予爵位，侯霸就骤然离世。多么哀痛啊！”于是追封谥号侯霸为则乡哀侯，食邑二千六百户。儿子侯昱继承爵位。临淮郡的官吏百姓共同为他建立祠堂，四季祭祀。任命沛郡太守韩歆接替侯霸做大司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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