韩康，字伯休，又名恬休，是京兆霸陵人。出身世代显赫的大族。他常常到名山采药，在长安街市售卖，三十多年卖药坚守一口价，绝不还价。当时有个女子向韩康买药，韩康固守价钱不肯改动。女子生气说：“你就是韩伯休吗？竟然不肯讲价？”韩康叹息说：“我本来想要隐姓埋名，如今连小女子都知道我的名字，还卖什么药呢？”
于是逃进霸陵山中。博士、公车署接连征召，他都不去。汉桓帝于是准备了黑色、浅红色的丝帛礼品，用安车去聘请他。使者捧着诏书来到韩康家中，韩康迫不得已，只好答应。他推辞安车不坐，自己乘坐简陋的柴车，趁着清晨赶在使者前面出发。走到一处亭驿，亭长听说征召的韩先生将要路过，正征调百姓、牛驴修整道路桥梁。见到韩康坐着柴车，头戴幅巾，以为是乡下老翁，就要抢夺他驾车的牛。
韩康当即解下牛送给亭长。过了一会，使者赶到，才知道被夺走牛的老翁就是朝廷征召的韩康。使者想要上奏诛杀亭长。韩康说：“这牛是我自愿给他的，亭长有什么罪过！”这件事才算作罢。韩康趁半路逃跑躲藏起来，最后寿终正寝。
矫慎，字仲彦，是扶风茂陵人。年少喜好黄老之学，隐居逃避世事于山谷之中，凿山洞作为居室，仰慕赤松子、王子乔导引修仙的方术。他和马融、苏章同乡并且处于同一时代，马融凭借渊博才学声名显赫，苏章以清廉正直为人称道，可是二人都敬重矫慎。
汝南人吴苍十分器重矫慎，于是写信试探他的志向说：“仲彦足下：你安于幽深隐微的处境，虽然有的人青云得志，有的人泥涂栖身，境遇各不相同，每当西风起的时候，我没有一次不为你感叹！听说黄老的学说，可以神游虚空幽冥，藏身远避俗世；也可以治理国家养护百姓，运用于处理政务。至于登山断绝人世踪迹，神灵不见证你的德行，世人看不到你的功绩。我希望先生选取可行的道路，不知你意下如何？从前伊尹不怀藏才学等待尧舜那样的圣君。如今天下政治清明，四海安定，巢父、许由不必再隐居箕山，伯夷、叔齐也不必后悔进入首阳山。先生倘若真能够骑龙驾凤，遨游云天之间，那自然不是凡俗之人能够揣测的。”矫慎没有回信答复。
矫慎七十多岁，始终不肯娶妻。后来忽然回到家乡，自己预言自己的死亡日期，到了那一天果然去世。后来有人在敦煌见到过矫慎，所以前代人对此感到奇异，有人说他成了神仙。
和矫慎同郡的马瑶，隐居在汧山，以捕猎兔子为生。他居住地方的风俗得到教化，百姓赞美他，称他为马牧先生。
戴良，字叔鸾，是汝南慎阳人。他的曾祖父戴遵，字子高，汉平帝时期，担任侍御史。王莽篡夺皇位，戴遵称病回到家乡。家中富足，喜好施舍接济别人，崇尚侠义，家中食客常常有三四百人。当时民间流传一句话：“关东大豪戴子高。”
戴良年少的时候行为放达不拘礼法，他母亲喜欢听驴叫，戴良就常常学驴叫逗母亲开心。等到母亲去世，他哥哥戴伯鸾住在草庐之中，只喝稀粥，不合礼法的事一概不做；唯独戴良吃肉喝酒，悲痛袭来就放声痛哭，兄弟二人都因为丧事身体消瘦。有人问戴良说：“你这样守丧，合乎礼法吗？”戴良说：“合乎礼法。礼法是用来约束放纵的情感，如果情感没有放纵，哪里谈得上礼法呢！内心悲伤吃美味的食物也尝不出滋味，所以才会身形消瘦。既然口中品不出味道，吃肉喝酒又有什么不可以。”辩论的人也不能驳倒他。
戴良才识高远豁达，议论崇尚新奇，大多惊世骇俗。同郡的谢季孝问他：“你自己看天下有谁能够和你相比？”
戴良说：“我就好比出生在东鲁的孔子，出身西羌的大禹，天下独一无二，谁能够做我的对手！”
被举荐为孝廉，不去就职。司空府两次征召，过了一年也不到任，州郡官府逼迫他，他于是假意答应前往官府，带着全部妻儿上路，走到半路，趁机逃进江夏山中。悠然度日不肯做官，寿终而死。
当初，戴良的五个女儿都很贤德，每当有人前来求亲，戴良便应允婚事，用粗布衣裳被褥，竹制箱子、木鞋作为陪嫁打发女儿出嫁。五个女儿都能够遵从父亲的教诲，都有隐士的风度。
法真，字高卿，是扶风郿县人，南郡太守法雄的儿子。喜好学习，不拘泥于一家师门，广博通晓儒家、道家各类典籍，是关西一带的大儒。从远方前来求学的弟子，有陈留的范冉等几百人。
性情恬静寡欲，不插手世俗杂事。太守请求会见他，法真头戴幅巾前去拜见。太守说：“从前鲁哀公虽然德行不足，孔子仍然向他称臣。我才德浅薄，想委屈你担任功曹，辅佐治理本郡，怎么样？”法真说：“承蒙太守以礼相待，所以我才敢以宾客的身份前来。如果想要把我当做官吏驱使，那我就要隐居到北山之北、南山之南去了。”
太守心中惊惧，不敢再提做官的事。
公府征召，举荐贤良，法真全都不去赴任。同郡的田弱举荐法真说：“处士法真，兼备四种学业，学问穷尽典籍的奥义，隐居恬淡安然，自得其乐忘却忧愁，追随老子的高尚行迹，不会被官府的丝帛礼物所打动屈服。臣希望陛下能够就地授予他公卿的职位，他一定能够歌咏宗庙雅乐，招来祥瑞的凤凰。”恰逢汉顺帝向西巡视，田弱又再次举荐他。
皇帝诚心想要招揽他，前后四次征召。法真说：“我既然不能隐身远离尘世，又怎么能去洗耳拒听功名呢？”于是更深地隐居隔绝世事，始终不肯屈身出仕。友人郭正称赞他说：“法真，可以听闻他的名声，却难以见到他本人；他一心逃避名声，可是名声偏偏追随他；一心躲开名声，可是名声偏偏追逐他，可以称得上百代的师表了！”于是一同刻石碑颂扬他，称他为玄德先生。
八十九岁，中平五年，寿终去世。
汉阴老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汉桓帝延熹年间，皇帝驾临竟陵，经过云梦，来到沔水边，百姓没有不前去围观的，唯独一位老翁依旧耕作不肯停下。尚书郎南阳人张温对此感到奇怪，派人去问老翁：“别人都来观看天子，唯独你不肯停下耕作，是什么缘故？”老父只是笑，并不回答。张温走下道路，步行一百多步，亲自和老翁交谈。老翁说：“我只是个乡野百姓，听不懂你说的话。请问天下是因为动乱才设立天子呢？还是天下太平才设立天子？设立天子，是要把天下百姓当做子女爱护，还是要役使天下百姓来侍奉天子？从前圣明的君王治理天下，住简陋茅屋，用粗糙木料做屋椽，天下百姓得以安宁。如今你的君主，劳苦百姓放纵自己，肆意游乐毫无顾忌。我替你感到羞愧，你怎么忍心叫百姓前来瞻仰他呢！”张温十分惭愧。询问老翁姓名，老翁没有告知便离去。
陈留老父，不知道是什么地方的人。汉桓帝时期，党锢之祸爆发，外黄县令陈留人张升丢掉官职回到家乡，路上遇见友人，二人铺草席坐在地上交谈。张升说：“我听说赵国杀掉鸣犊，孔子走到黄河边就掉头返回；鸟巢倾覆、水源枯竭，龙凤就不会前来。如今宦官日益祸乱朝政，陷害忠良，贤德的君子大概都要离开朝廷了。德行不能树立，贤人没有依靠，恐怕性命都难以保全，该怎么办？”说完二人相拥哭泣。有位老父快步从旁边走过，拄着手杖长叹说：
“唉！两位大夫为什么哭得这么悲伤？龙如果不收敛鳞甲，凤如果不藏起羽翼，罗网高高张开，你们就算逃离又能去往何处？就算哭泣又有什么用处！”二人想要和他说话，老父没有回头径直离开，没有人知道他最终去往何方。
庞公，是南郡襄阳人。居住在岘山南边，从来不曾进入城邑官府。夫妻二人互相敬重，如同对待宾客。荆州刺史刘表多次邀请他，不能使他屈从，于是亲自前去探望他。刘表对庞公说：“保全自己一个人，哪里比得上保全天下呢？”
庞公笑着说：“鸿鹄在高高的树林筑巢，傍晚能够有栖息的地方；鼋鼍在深深的深渊挖洞穴，夜晚能够有安身的居所。人的取舍进退，也就如同鸟兽的巢穴罢了。只求各自得到安身之处而已，天下不是我所要保全的。”说完就停止耕作站在田垄上，妻子儿女在前面耕耘。刘表指着他们问道：“先生辛苦居住在田野之间，不肯接受官爵俸禄，将来拿什么留给子孙后代呢？”庞公说：“世上的人都留给子孙危险的东西，唯独我留给子孙平安，虽然留下的东西不一样，不能说我什么都没有留给后代。”刘表叹息之后离去。后来庞公就带着妻子儿女登上鹿门山，借着进山采药的机会，再也没有回来。
他的儿子庞涣，晋朝太康年间担任牂柯太守。
赞辞说：江海茫茫，隐士去往山林。心性高远疏放，情志凌云。大道在虚静中得以保全，行事远离世俗的枉曲。
《后汉书》卷八十四 列女传 第七十四
《诗经》《尚书》之中讲述女子德行的记载由来已久。至于贤良的后妃辅佐国君处理政务，聪慧的妇人振兴家庭伦理，高尚女子弘扬淳朴清和的风气，坚贞女子彰显光明磊落的节操，她们美好的德行同样值得记述，可是历代典籍都把她们遗漏了。所以东汉建立之后，整理她们的事迹，写成《列女篇》。像马皇后、邓皇后、梁皇后，已经另外记载在帝王本纪之中；梁嫕、李姬，各自附在家人传记里面。
像这一类人物，就不再重复收录。其余只选取才德品行格外出众秀美的女子，不单单只记录贞洁操守这一类事迹。
渤海鲍宣的妻子，是桓氏的女儿，字少君。鲍宣曾经跟随少君的父亲求学，少君的父亲看重鲍宣清贫刻苦，所以把女儿嫁给他，陪嫁的财物服饰十分丰厚。鲍宣心中不快，对妻子说：“你生在富贵人家，习惯华美装饰，可是我实在贫寒低贱，承受不起这么厚重的聘礼陪嫁。”妻子说：“父亲因为先生修养德行恪守俭约，才让我来侍奉先生。既然嫁给了您，我一切听从您的吩咐。”鲍宣笑着说：“你能够这样，正是我的心愿。”妻子于是把侍女、华丽服饰全部归还娘家，换上短的粗布衣裳，和鲍宣一同手拉鹿车回到鲍宣家乡。
拜见婆婆行完礼节之后，就提着瓦瓮出门打水。修养妇女本分德行，乡里都称赞她。
鲍宣，汉哀帝的时候官做到司隶校尉。儿子鲍永，东汉初年担任鲁郡太守。鲍永的儿子鲍昱从容问少君说：“太夫人还记得当年手拉鹿车时候的情景吗？”少君回答：“过世的婆婆曾经说过：‘生存的时候不能忘记败亡，安定时不能忘记危难。’我哪里敢忘记啊！”鲍永、鲍昱的事迹已经记载在前面的列传。
太原王霸的妻子，不知道是哪家的女子。王霸年少就树立高尚节操，光武帝时期，朝廷接连征召，他不肯出仕。王霸的事迹已经记载在《逸人传》。他的妻子也有美好的志向品行。当初，王霸和同郡的令狐子伯是朋友，后来令狐子伯做了楚国的国相，他的儿子担任郡功曹。令狐子伯派儿子给王霸送信，车马随从，仪容举止雍容华贵。王霸的儿子当时正在田野耕田，听说有客人到来，放下农具回到家中，见到令狐子伯的儿子，羞愧窘迫不敢抬头看对方。王霸看着儿子，脸上露出惭愧神色，客人离开之后，他长久躺在床上不肯起身。妻子觉得奇怪，询问其中缘故，王霸起初不肯说，妻子一再请罪，王霸才说：“我和令狐子伯素来志趣不同，刚才看见他儿子容貌服饰光彩鲜亮，举止得体，可是我儿子头发蓬乱，牙齿参差不齐，不懂礼仪规矩，见到客人就面露羞愧。父子情深，我不由得怅然若失。”妻子说：“先生年少修养清高节操，不看重荣华禄位。如今令狐子伯的富贵，哪里比得上先生的高洁？为什么忘掉往日志向，为儿女的事感到羞愧呢！”王霸一下子坐起来笑着说：“原来是这个道理啊！”于是夫妻二人终身隐居避世。
广汉姜诗的妻子，是同郡庞盛的女儿。姜诗侍奉母亲极为孝顺，妻子侍奉婆婆更是十分恭谨孝顺。婆婆喜欢喝江水，江水距离住处有六七里远，妻子常常逆流前去打水。后来遇上大风，不能及时赶回家，婆婆口渴，姜诗就斥责并把妻子休弃。妻子寄居在邻居家中，白天黑夜纺织，买来珍贵美味的食物，请邻居老妇人假借自己的心意送给婆婆。像这样过了很久，婆婆感到奇怪，询问邻居老妇人，邻居把实情全部说出。婆婆又感动又惭愧，把儿媳叫回家，婆媳之间恩情更加深厚。他们的儿子后来因为远去打水溺水而死，妻子怕婆婆伤心，不敢告诉婆婆，谎称儿子外出求学不在家中。婆婆爱吃切好的鱼肉，又不愿意独自吃，夫妻二人常常努力劳作做好鱼肉，叫邻居老妇人一同来吃。住宅旁边忽然涌出一股泉水，味道和江水一模一样，每天早上就会跳出两条鲤鱼，常常用来供给两位老人膳食。赤眉起义的乱兵经过姜诗的乡里，收起兵器径直走过，说：“惊扰大孝之人一定会触怒鬼神。”当时遇上荒年，乱兵送给姜诗米和肉，姜诗收下之后把它们埋掉，整个乡里都得以平安无事。
永平三年，姜诗被举荐为孝廉，汉显宗下诏说：“大孝之人入朝为官，所有被举荐的孝廉，全部予以录用。”于是姜诗被授为郎中。不久姜诗被任命为江阳县令，死在官任上。他治理过的地方，乡人为他建立祠庙祭祀。
沛郡周郁的妻子，是同郡赵孝的女儿，字阿。从小学习礼仪训导，熟习妇女应当遵守的道义，可是周郁骄横放纵轻薄浮躁，经常做不合礼法的事。周郁的父亲周伟对赵阿说：“你是贤德人家的女儿，应当用道义匡正丈夫。周郁不肯改过，就是你的过失。”
赵阿跪拜接受吩咐，退下之后对身边的人说：“我没有樊姬、卫姬那样的德行，所以公公拿这件事责备我。我的规劝丈夫不听从，公公一定会认为我没有遵从教诲，那么罪责就在我身上。如果我的规劝被丈夫听从，那就是做儿子违背父亲听从妻子，那么罪责就在丈夫身上。活着落到这种处境，还有什么乐趣！”于是自杀。知道这件事的人没有不为她悲伤惋惜的。
扶风曹世叔的妻子，是同郡班彪的女儿，名叫班昭，字惠班，又叫姬。学问广博，才华出众。曹世叔很早就去世，班昭坚守节操，言行合乎法度。她的兄长班固撰写《汉书》，其中八表以及《天文志》还没有写完就去世了，汉和帝下诏令班昭到东观藏书阁继续完成这部史书。皇帝多次召她进入皇宫，叫皇后以及各位贵人把她当做老师侍奉，号称“大家”。每次各地进献奇异的珍宝物品，皇帝就下诏叫班昭写赋、颂文。等到邓太后临朝处理政务，班昭参与商议国家政事。因为她出入宫廷勤于政事，特地封她的儿子曹成为关内侯，官做到齐国国相。当时《汉书》刚刚流传，很多人读不懂，同郡的马融跪在藏书阁下，跟随班昭学习研读；后来皇帝又下诏叫马融的哥哥马续接着完成剩下的部分。
永初年间，太后的大将军哥哥邓骘因为母亲去世，上书请求辞官守孝，太后不想准许这件事，拿这件事询问班昭。班昭于是上书说：“皇太后陛下，自身具备盛大美好的德行，推行唐尧虞舜那样的善政，广开言路听取各方意见，采纳普通人粗浅的言论，接纳草野之人的谋略。我班昭以愚钝老朽之身，生逢政治清明的时代，怎敢不掏心掏肺，贡献自己微薄的力量。我听说谦让的德行，没有比它更宏大的了，所以典籍记载赞美谦让，神灵降下福佑。从前伯夷、叔齐离开故国，天下人佩服他们清廉高尚；太伯离开邠地，孔子称赞他三次推让君位。谦让能够彰显美好的德行，让美名流传后世。《论语》说：‘能够用谦让治理国家，处理政事还有什么难处。’从这点来说，发自内心的谦让，带来的影响十分深远。如今四位舅父坚守忠孝本心，请求退职还乡，朝廷却因为边境还不安定，拒绝他们的请求；倘若将来出现丝毫差错，那么谦让的美名就再也得不到了。因为有幸能够见到太后，所以斗胆冒死献上我愚陋的想法。
自知我的言论不值得采纳，只是表达我如同小虫蚂蚁一般赤诚的心意。”太后听从班昭的意见，准许邓骘辞官。于是邓骘等人各自回到家中。
班昭写下《女诫》七篇，有助于教化妇女。文章写道：
我愚昧迟钝，天资不够聪慧，蒙受先父留下的恩泽，依靠母亲女师的教导训诫。十四岁的时候，嫁到曹家操持家务，到如今四十多年了。战战兢兢，常常害怕遭到羞辱，给父母带来羞耻，增添家族内外的拖累。日夜劳心思虑，辛勤劳作从不诉说劳苦，从今往后，才算是可以免于过失。我本性疏略顽钝，缺少教导的方法，常常担心儿子曹谷辜负玷污圣明的朝廷。蒙受朝廷破格恩典，赏赐金印紫绶，实在不是我这样浅陋之人所敢奢望。儿子已经能够独立谋生，我不再为他担忧。只是感伤女儿们将要出嫁，却没有受到教导，不懂得妇女的礼法，害怕在别的家族举止失当，给宗族带来耻辱。我如今身患重病，生命无常，想到你们这些女儿，每每心中惆怅。抽空写下《女诫》七章，希望女儿们每人抄写一份，但愿能够有所补益，对你们自身有所帮助。努力自勉吧！
卑弱第一：古时候，女孩出生三天，就让她睡在床下面，拿纺锤给她玩耍，并且向祖先斋戒祷告。睡在床下面，表明女子应当谦卑柔弱，待人退让。拿纺锤给她玩耍，表明女子要习惯劳苦，主持家务劳作。向祖先斋戒祷告，表明女子要主持祭祀。这三件事，是女子永恒的道理，礼法教化的准则。待人谦让恭敬，凡事先人后己，有了善行不要宣扬，有了过错不要推脱，忍受屈辱，常常心怀敬畏，这就叫谦卑退让。晚睡早起，不怕早晚辛劳，操持家中事务，不管事情难易，经手的事一定要做好，收拾整理家务，这就叫勤于劳作。端正神态坚守节操，侍奉丈夫，清静自持，不嬉戏调笑，洁净准备酒食，供奉祖先宗庙。这三件事都做到，却担心美名不能传扬、自身蒙受羞辱，这种情况从来没有。这三件事做不到，哪里还能获得美名，远离羞辱！
夫妇第二：夫妇的道理，配合阴阳，感通神明，实在是天地间宏大的道义，人伦重要的纲纪。
所以礼法看重男女之间的相处，《诗经》写下《关雎》的大义。由此来说，夫妇之道不可以不重视。丈夫不贤明，就无法管束妻子；妻子不贤淑，就无法侍奉丈夫。丈夫不能管束妻子，威仪就会缺损；妻子不能侍奉丈夫，道义礼法就会崩坏。这两件事，作用同等重要。看看如今的君子，只知道妻子不能不管束，丈夫的威仪不能不整肃，所以教育男子，用书籍经传训导他们，却不知道妻子也要侍奉丈夫，礼义也不能丢掉。
只教育男子而不教育女子，不也是对事理的片面认知吗！礼法规定，男子八岁开始读书，十五岁深入学习。
为什么不能参照这个标准教导女子呢！
敬慎第三：阴阳本性不同，男女行为准则有别。阳以刚强作为德行，阴以柔和作为功用；男子以刚强为可贵，女子以柔弱为美好。所以民间谚语说：“生个男孩像狼，尚且怕他软弱；生个女孩像老鼠，尚且怕她凶悍。”既然这样，修养自身最重要的是恭敬，避开刚强最重要的是柔顺。所以说恭敬柔顺，是妇女最重要的礼法。恭敬不是别的，就是长久自持；柔顺不是别的，就是宽厚包容。长久自持，就是懂得知足守分；宽厚包容，就是待人谦恭卑下。夫妻恩爱，应当终身不离。朝夕相处，就容易产生轻慢亵渎。轻慢亵渎一旦产生，说话就会没有分寸。言语失度，就会放纵任性。放纵任性，就会生出欺侮丈夫的心思。这都是因为不知道知足守分。事情有是非曲直，言语有对错。占理就免不了争辩，理亏就免不了辩驳。争辩兴起，就会产生愤怒怨恨。这是因为不能谦恭退让。
欺侮丈夫不加节制，呵斥责罚就随之而来；愤怒怨恨不能平息，鞭打体罚就跟着出现。夫妻相处，靠情义和睦相亲，靠恩情融洽相伴，一旦鞭打施加，还有什么情义存在？呵斥责骂出口，还有什么恩情保留！恩情道义全都废弃，夫妻就会离异。
妇行第四：女子有四种德行，第一叫妇德，第二叫妇言，第三叫妇容，第四叫妇功。所说的妇德，不是要才华绝顶出众；妇言，不是要口才善辩；妇容，不是要容貌艳丽美丽；妇功，不是要手艺精巧过人。清净娴静坚守贞节，举止端正规矩，行事懂得羞耻，一举一动合乎法度，这就是妇德。
说话斟酌言辞，不说粗恶言语，该说话的时候才开口，不让别人厌恶，这就是妇言。清洗除去污垢，服饰干净整洁，按时沐浴，身体不肮脏污秽，这就是妇容。专心纺织，不喜好嬉笑打闹，洁净准备酒食，招待宾客，这就是妇功。这四样，是女子重要德行，不能够缺少。可是做到它们十分容易，只在于存心留意而已。
古人说：“仁德离我们很远吗？我想要做到仁德，仁德就来了。”说的就是这个道理。
专心第五：礼法上，丈夫有再娶的道理，女子没有改嫁的条文。所以说丈夫就如同天。天不能逃避，丈夫不能背离。行事违背神明，上天就会降下惩罚；行事违背礼义，丈夫就会冷淡对待。所以《女宪》说：“得到丈夫的欢心，就可以终身安稳；失去丈夫的欢心，终身就会衰败。”由此来说，女子要争取丈夫的心意。可是争取心意，不是靠谄媚讨好，最好的办法莫过于专心端正自己的神态。坚守礼义保持洁净，耳朵不听邪僻的言语，眼睛不看不正的事物，出门不打扮妖艳，在家不荒废仪容，不和女子成群聚会，不靠门边向外张望，这就叫专心端正神态。倘若举止轻浮随便，眼神散乱，在家头发散乱仪容不整，出门故作娇媚姿态，说不该说的话，看不该看的事物，这就是不能专心端正神态。
曲从第六：“得到丈夫的欢心，就可以终身安稳；失去丈夫的欢心，终身就会衰败。”这是说女子应当坚定心志专心侍奉丈夫。可是公婆的心意，又怎么可以失去呢？人情之中，有的因为恩情产生隔阂，有的因为道义造成破裂。就算丈夫爱护你，如果公婆不认可你，就会因为道义而破坏夫妻感情。那么怎么对待公婆？最重要的就是委婉顺从。公婆说这件事应当这样，明明是错的，也应当听从吩咐；公婆说这件事不该这样，明明是对的，也应当顺从命令。不可以分辨是非，争辩曲直。
这就叫委婉顺从。所以《女宪》说：“媳妇如同影子回响一样顺从公婆，怎么会得不到奖赏。”
和叔妹第七：女子能得到丈夫的喜爱，是因为公婆疼爱自己；公婆疼爱自己，是因为小叔小姑称赞自己。这么说来，我的好坏毁誉，全都取决于小叔小姑，小叔小姑的心意更不能失去。很多人不知道要维系小叔小姑的好感，不能和睦相处来求取亲近，这实在是糊涂。人不是圣人，很少没有过错。所以颜回贵在能够改过，孔子称赞他不重复犯错，更何况普通女子！就算有贤良的品行，聪慧的天性，又怎么能事事完备呢！家庭内部和睦，诽谤就会被掩盖；家庭内部产生嫌隙，恶名就会四处传播。这是必然的情势。《易经》说：“两个人心意相同，力量可以切断金属；同心的话语，气味如同兰草芬芳。”嫂子小姑，身份相近，恩情疏远但道义亲近。如果是贤良谦逊的女子，就能够依据道义加深情谊，凭借恩情结成助力，让自己的美名彰显，过失被遮掩；公婆赞许，丈夫喜爱，美名传遍邻里，荣耀带给父母。如果是愚钝的女子，对嫂子仗恃身份高傲，对小姑凭借宠爱骄纵。一旦骄纵，哪里还有和睦！恩情道义背离，又哪里会得到赞誉！于是优点被埋没，过错四处宣扬，公婆恼怒，丈夫怨恨，毁谤传遍内外，羞辱落到自己身上，对上给父母带来羞耻，对下拖累丈夫。这是女子荣辱的根本，名声好坏的根基，怎能不谨慎！那么赢得小叔小姑的好感，最重要的就是谦逊柔顺。谦逊是德行的根本，柔顺是妇女的品行。做到这两点，就能够和睦相处。《诗经》说：“在那里没有憎恶，在这里没有怨恨。”说的就是这个。
马融十分赞赏这本书，叫自己的妻子女儿学习诵读。
班昭的小姑曹丰生，也有才情智慧，写文章辩驳《女诫》，文辞很有可观之处。
班昭七十多岁去世，皇太后身穿素服为她哀悼，派遣使者主持办理丧事。她所写的赋、颂、铭、诔、问、注、哀辞、书、论、上疏、遗令，一共十六篇。儿媳丁氏把这些文章编辑成册，又写了《大家赞》。
河南乐羊子的妻子，不知道是哪一家的女子。乐羊子曾经在路上行走，捡到别人遗失的一块金子，回到家拿给妻子。
妻子说：“我听说有志气的人不喝盗泉的水，清廉的人不接受带有侮辱意味的施舍，更何况捡拾别人遗失的财物谋求利益，玷污自己的品行呢！”乐羊子十分惭愧，于是把金子扔到野外，出门远行拜师求学。过了一年乐羊子回到家中，妻子跪着问他回家的缘故。
乐羊子说：“长久在外，心中思念家人，没有别的事。”妻子拿起刀走到织布机前说：“这织物从蚕茧抽出丝线，在织机上织成，一丝一丝积累，才达到一寸；一寸寸不断积累，才织成一丈一匹。现在如果砍断这织物，就会丢掉已经完成的成果，白白耗费时间。先生积累学问，应当每天学到自己不懂的知识，成就美好的德行。如果中途回来，和砍断这织布有什么区别？”乐羊子被妻子的话打动，重新回去完成学业，整整七年没有回家。妻子辛勤奉养婆婆，还要远远给乐羊子送去衣食。曾经别人家的鸡误入自家菜园，婆婆偷偷把鸡杀掉吃了，妻子对着鸡肉不肯吃饭，流下眼泪。婆婆觉得奇怪，询问缘故。妻子说：“我伤心家里贫穷，饭食之中竟然有别人家的肉食。”婆婆最终把鸡肉丢掉。
后来有强盗想要侵犯乐羊子的妻子，就先劫持她的婆婆。妻子听见动静，拿着刀冲出门。强盗说：“放下你的刀顺从我，就可以保全你们性命；不顺从我，就杀掉你的婆婆。”妻子仰头长叹，挥刀自刎而死。强盗也就没有杀害她的婆婆。太守听说这件事，立刻抓捕诛杀强盗，赏赐给乐羊子妻子丝帛，按照礼仪安葬她，号称“贞义”。
汉中程文矩的妻子，是同郡李法的姐姐，字穆姜。穆姜生有两个儿子，程文矩前妻留下四个儿子。程文矩担任安众县令，死在官任上。前妻的四个儿子因为穆姜不是亲生母亲，憎恶诋毁一天天加重，可是穆姜慈爱温和仁厚，抚育他们更加尽心，衣食供给比对待亲生儿子还要加倍。有人对穆姜说：“这四个儿子非常不孝，为什么不分家住，远离他们？”穆姜回答：“我正要拿道义开导他们，让他们自己向善。”等到前妻的长子程兴重病，穆姜发自内心怜悯，亲自调配汤药膳食，恩情十分深厚。
程兴病了很久才痊愈，于是叫来三个弟弟说：“继母仁慈，出自天性。我们兄弟不知道感念养育恩情，心肠如同禽兽。虽然继母待我们越发仁厚，我们的罪过已经很深重！”于是带着三个弟弟到南郑县的牢狱，陈述继母的恩德，诉说自己的过错，请求接受刑罚。县里上报郡府，郡守表彰穆姜的高尚德行，免除她家的徭役，遣送四个儿子回家，准许他们改过自新。从此以后穆姜教导训导更加明白，四个儿子后来都成为品行良善的士人。
穆姜八十多岁去世。临终告诫儿子们说：“我的弟弟李伯度，是通达事理的人。他论述薄葬的道理，十分透彻。又留下临终遗命，这是圣贤的准则。你们应当遵从奉行，不要和世俗一样，给我增添拖累。”儿子们遵照她的遗言办理后事。
孝女曹娥，是会稽上虞人。父亲曹盱，会弹琴歌唱，担任巫祝。汉安二年五月五日，在县中江上逆流迎神，掉进江里淹死，找不到尸骨。曹娥十四岁，沿着江边昼夜痛哭，哭声不停，过了十七天，就投江而死。元嘉元年，上虞县长度尚把曹娥改葬到江南大道旁边，为她立碑。
度尚一开始叫魏朗写曹娥碑文，文章写完还没有公布，恰逢魏朗来拜见度尚，度尚和他宴饮，子礼正好过来劝酒。度尚问魏朗碑文写好没有，魏朗自谦说自己才疏。于是试着叫子礼来写，子礼提笔一挥而就，没有改动一处文字。魏朗不停赞叹，就把自己写的草稿毁掉。后来蔡邕在碑上题写八个字：“黄绢幼妇，外孙虀臼。”
吴地许升的妻子，是吕氏的女儿，字荣。许升年少是赌徒，不修养品行。吕荣辛勤操持家业，奉养婆婆。多次规劝许升读书上进，每当许升做错事，吕荣就流泪规劝。吕荣的父亲十分痛恨许升，叫来吕荣想要让她改嫁。吕荣叹息说：“这是我的命运，道义上我不能离异改嫁！”终究不肯回娘家。许升深受感动，发奋磨砺自己，于是出门远游拜师求学，终于有所成就。不久被本州征召做官，走到寿春，路上被盗贼杀害。刺史尹耀捕获凶手。吕荣在路上迎接丈夫灵柩，得知抓住仇人，就到州府，请求亲手处置仇人。尹耀准许她。吕荣亲手砍下仇人的头颅，祭奠许升的亡灵。后来郡里遭遇贼寇作乱，贼寇想要侮辱吕荣，吕荣翻越院墙逃跑，贼寇拔刀追赶。贼寇说：“顺从我就能活，不顺从我就处死你。”
吕荣说：“道义上我不能让身体被贼寇玷污！”于是被杀害。那一天狂风暴雨，雷电昏暗，贼寇惶恐叩头谢罪，之后安葬了吕荣。
汝南袁隗的妻子，是扶风马融的女儿，字伦。袁隗的事迹见前面列传。马伦年少就有才思辩才。马融家中富足豪奢，陪嫁十分丰厚。刚刚成婚的时候，袁隗问她说：“妇人不过操持家务而已，你的陪嫁为什么这般华丽贵重？”马伦回答：“是父母疼爱我，我不敢违背父母心意。夫君如果仰慕鲍宣、梁鸿那样的高洁，我也愿意效仿桓少君、孟光的所作所为。”袁隗又说：“弟弟比哥哥先被举荐做官，世人会笑话。如今你的姐姐还没有出嫁，你先出嫁合适吗？”马伦答道：“我的姐姐品行高洁出众，没有遇到合适的配偶；不像我见识浅薄，随便就嫁了人。”袁隗又问：“南郡太守马融学问穷尽大道奥义，文章是一代宗师，可是做官任职，常常因为财物遭人非议，这是什么缘故？”马伦说：“就算是孔子这样的大圣人，尚且逃不过武叔的毁谤；子路这样的贤才，还遭受伯寮的谗言。家父遭遇这样的非议，本来就是理所应当。”袁隗无言以对，无法驳倒她，帐外偷听的人都感到惭愧。袁隗在当时显贵受宠，马伦也在世间享有名望。六十多岁去世。
马伦的妹妹马芝，也有才情道义。年少失去双亲，追念感伤，写下《申情赋》。
酒泉庞淯的母亲，是赵氏的女儿，字娥。她的父亲被同县人杀害，赵娥的三个兄弟，当时全都生病死去。仇人十分欢喜庆贺，以为没有人会为死者报仇。赵娥心中满怀悲愤，暗中准备兵器，常常坐着帷幔马车等候仇家。十多年没有找到报仇机会。
后来在都亭遇见仇人，赵娥刺杀了他。之后到县衙自首，说：“父亲的大仇已经报了，请对我执行死刑。”福禄县长尹嘉敬佩她的义举，解下官印绶带，想要和她一起逃走。赵娥不肯离开。她说：“大仇得报甘愿赴死，是我分内的道义；审理案件执行国法，是您应当遵守的准则。我怎么可以苟且偷生，歪曲国家的法律！”后来遇上大赦，得以免除死罪。州郡官府表彰她的家门。太常张奂赞叹敬佩，送上束帛礼遇她。
沛郡刘长卿的妻子，是同郡桓鸾的女儿。桓鸾的事迹记载在前文。她生了一个儿子，五岁的时候刘长卿去世。妻子为了避嫌，不肯回娘家探亲。儿子十五岁的时候，又夭折死去。妻子担心逼迫改嫁，就预先割掉自己的耳朵表明守节的志向。同族的妇人都怜悯她，对她说：“家族本来没有逼你改嫁的想法；就算有，也可以依靠姑婶姐妹表明你的心意，何必看重道义而作践自己身体呢！”她回答：“从前我的先祖做过五更，是一代儒学宗师，被尊为帝王的老师。从先祖以来，家族世代传承德行，男子以忠孝扬名，女子以贞顺著称。《诗经》说：‘不要辱没你的祖先，修养你的德行。’所以我预先残害自己身体，表明我的本心。”沛相王吉上奏朝廷表彰她高尚品行，光耀她的家门，号称“行义桓厘”，县里有祭祀，必定送给她祭肉。
安定皇甫规的妻子，不知道是谁家的女子。皇甫规原配妻子去世，后来娶了她。妻子擅长写文章，会草书，时常替皇甫规回复书信，众人惊叹她书法的精妙。等到皇甫规去世，妻子年纪还轻，容貌美丽。后来董卓做相国，听闻她的美名，用百辆彩绘的车子、二十匹马，成群奴婢以及满路的钱财丝帛聘娶她。妻子身穿朴素衣服来到董卓门前，跪下陈情请求放过自己，言辞十分悲痛凄切。董卓叫身边的奴仆侍从全都拔出刀把她围住，对她说：“我的威势教化，想要让天下人顺从，怎么会对一个女子行不通！”妻子知道不能幸免，于是站着大骂董卓：“你本是羌胡外族，祸害天下还不够吗！我的先辈，世代拥有高洁德行。皇甫规文武兼备，是汉朝忠臣。你从前不过是在他手下奔走办事的小吏罢了！竟敢对你长官的夫人行非礼之事！”董卓就把车子拉到庭院当中，把她的头悬挂在车轭之上，鞭打拷打。
妻子对行刑拿棍棒的人说：“为什么不打得重一点，快点了结我的性命算是恩惠。”于是死在车下。后人把她的故事画成图画，号称“礼宗”。
南阳阴瑜的妻子，是颍川荀爽的女儿，名叫采，字女荀。聪慧多才多艺。十七岁，嫁给阴瑜。十九岁生下一个女儿，阴瑜就去世。荀采当时还年轻，常常担心家里逼迫自己改嫁，防备得十分严密。后来同郡郭奕死了妻子，荀爽把荀采许配给郭奕，谎称自己病重，召荀采回家。荀采迫不得已回到娘家，怀中藏刀发誓不改嫁。荀爽叫侍女夺下她的刀，把她搀扶抱上车子，还担心她愤激反抗，护卫看管十分严密。荀采到了郭奕家中，就装作欢喜的样子，对身边的人说：“我本来立志和阴瑜同葬一穴，却遭到家人逼迫，落到这个地步，本心不能实现，又能怎么办！”于是叫人点起四盏灯，盛装打扮，请郭奕进来相见，二人交谈不停，言辞滔滔不绝。郭奕敬畏她，不敢逼迫，天亮之后才离开。荀采吩咐侍女准备沐浴。进入房间关上房门，叫侍从全部退开，拿粉在门扇上写字：“尸体送回阴家。”“阴”字还没有写完，担心有人闯进来，就用衣带自缢。旁边侍奉的人没有留意，等到发觉，已经断气，当时的人都为她悲伤。
犍为盛道的妻子，是同郡赵氏的女儿，字媛姜。建安五年，益州战乱，盛道聚集部众起兵，事情败露，夫妻都被抓捕，按律法应当处死。媛姜夜里告诉盛道说：“国家有固定的刑法，我们没有活下去的希望，你赶快偷偷逃走，延续家族后代，我留在牢狱之中，替你承担罪责。”盛道犹豫不肯听从。媛姜解开盛道身上的枷锁刑具，给他准备钱财货物。他们的儿子盛翔当时五岁，叫盛道带着孩子逃走。媛姜代替盛道在牢中过夜，应对官吏没有破绽。估算盛道已经走远，才把实情告诉官吏，当即被处死。盛道父子遇上大赦得以回到家乡。盛道感念媛姜的节义，一辈子不再娶妻。
孝女叔先雄，犍为人。父亲叔泥和，永建初年担任县功曹。县长派遣叔泥和带着公文拜见巴郡太守，乘船坠入湍急江水死去，尸骨找不到。叔先雄悲痛万分，日夜痛哭，一心不想活下去，常常打算投水自尽。她生的儿女都才几岁，她给孩子各缝制布袋，装上珠环系在孩子身上，多次和家人诀别。家人时时防备看管她，过了一百多天，防备稍稍松懈，叔先雄于是乘坐小船，在父亲落水的地方痛哭，接着投水而死。她的弟弟叔贤，那天夜里梦见姐姐告诉他：“六天之后，我会和父亲的尸体一同浮出水面。”到了约定日期，家人等候，果然看见叔先雄和父亲的尸体互相抱在一起，浮在江上。郡县向上呈报她的事迹，为她立碑，画上她的形象。
陈留董祀的妻子，是同郡蔡邕的女儿，名叫琰，字文姬。学问广博，有才辩，又精通音律。嫁给河东卫仲道。丈夫去世，没有孩子，回到娘家居住。兴平年间，天下大乱，蔡文姬被匈奴骑兵掳走，流落南匈奴左贤王那里，在匈奴住了十二年，生下两个儿子。曹操向来和蔡邕交好，痛惜蔡邕没有后代，于是派遣使者拿黄金玉璧把蔡文姬赎回来，把她改嫁给董祀。
董祀担任屯田都尉，触犯法律应当处死。蔡文姬前去拜见曹操为董祀求情。当时公卿名士以及远方的使者宾客坐满厅堂，曹操对宾客说：“蔡伯喈的女儿就在门外，今天请各位见见她。”等到蔡文姬走进来，头发散乱，光着双脚，叩头请罪，言辞清晰雄辩，情意哀伤悲苦，在座的人全都为之动容。曹操说：“我确实同情你，可是判罪的文书已经送出去，又能怎么办？”
蔡文姬说：“明公厩中有上万匹战马，勇猛的武士数不胜数，为什么吝惜一匹快马，不肯救一个快要被处死的人的性命！”曹操被她的话打动，于是派人追回文书赦免董祀的罪。当时天气寒冷，曹操赐给她头巾鞋袜。曹操于是问道：“听说夫人家中从前有很多藏书，你还能记得内容吗？”蔡文姬说：“从前先父赐给我的书籍有四千多卷，经过战乱流离，一卷都没能留存。现在我能背诵记下来的，只有四百多篇而已。”曹操说：“我派十个官吏到夫人那里帮你抄写。”蔡文姬说：“我听说男女之间，礼法不可以当面教授。只求给我纸笔，楷书草书任凭吩咐。”于是把文章抄写下来送给曹操，文字没有一点错漏。
后来感伤乱世流离，追怀往事满心悲愤，写下两首诗。诗写道：
汉朝末年皇权丧失，董卓扰乱纲常。一心想要弑君篡位，先残害众多贤良。逼迫朝廷迁都旧都，挟持君主增强自己力量。天下各地兴起义军，想要讨伐这个奸凶。董卓的军队向东进发，铠甲金光闪耀日光。中原百姓软弱，来犯的士兵都是胡羌。在郊野狩猎包围城邑，所到之处全都残破灭亡。杀戮百姓不留一人，尸体堆积互相支撑。马边悬挂男子头颅，马后载着被掳掠的妇女。长驱向西进入函谷关，路途遥远险阻重重。回头眺望故国渺渺茫茫，肝脾如同腐烂碎裂。被掳掠的人成千上万，不许聚集停留。有的骨肉亲人一同被俘，想要说话不敢开口。稍微不合心意，就呵斥要杀掉俘虏。说就要拿刀刃杀你们，不会让你们活命。哪里还顾惜性命，难以忍受他们的辱骂。时常还要遭受棍棒殴打，痛苦交加。白天哭嚎赶路，夜里悲哭静坐。求死不能得，求生没有门路。苍天啊，我们有什么罪过，遭受这样的灾祸！边地和中原风俗不同，当地缺少礼义道理。住的地方多霜雪，胡地大风春夏也刮起。风吹动我的衣衫，萧萧风声灌入耳中。触景思念父母，哀叹没有尽头。有客人从外地来，听见消息常常满心欢喜。迎上去打听消息，来的却不是同乡。侥幸迎来心愿，故国派人来接我。我得以解脱，却要舍弃亲生的两个儿子。骨肉亲情牵动心肠，想到离别再也不会相见。生离死别永隔，不忍心和他们辞别。儿子上前抱住我的脖颈，问母亲要去往何方：“别人说母亲要离去，难道还会有回来的时候？母亲一向仁慈恻隐，今天为什么不再慈爱？我们还没有长大成人，为什么完全不顾念我们！”见到这番景象五脏崩裂，恍惚如同发狂痴呆。痛哭伸手抚摸孩子，将要动身又犹豫徘徊。还有一同被俘的女子，前来送别。羡慕唯独我可以回归故国，哀号之声撕裂人心。马儿驻足徘徊，车轮不肯转动。旁观的人全都唏嘘，过路的行人也呜咽悲伤。走啊走割断母子恩情，行程一天天越走越远。悠悠三千里路途，什么时候才能再相见？想到亲生儿子，内心悲痛摧裂。回到家乡亲人全部死去，内外亲戚没有一人。城郭变成山林，庭院长满荆棘野草。白骨不知道是谁的，纵横遍地无人掩埋。出门听不到人声，豺狼嚎叫。孤身对着影子，悲痛肝肠寸断。登高远望，魂魄恍惚飘散。几乎就要耗尽寿命，旁人劝慰宽解我。勉强苟活，活着又有什么乐趣！改嫁托付性命给新人，努力自我勉励。身世流离遭人轻贱，常常害怕再次被抛弃。人的一生能有多久，满怀忧愁度过岁岁年年！
第二篇写道：
可叹我命运薄苦遭遇世间祸乱，宗族覆灭门户孤单。被掳掠向西进入函谷关，历经险阻去往羌蛮之地。山谷辽远道路漫漫，回头向东遥望，只有悲伤叹息。夜里该睡觉却不能安寝，饥饿该吃饭却难以下咽，常常流泪眼眶不干，意志消沉想到死亡的艰难，就算苟活也没有颜面。那片边地远离中原阳气，寒气凝聚盛夏也飘雪。沙漠尘土漫天，草木到春天也不能繁茂。当地人如同禽兽，吃腥臭食物，言语怪异，相貌奇特。岁月流转时光飞逝，漫漫长夜宫门紧闭。不能入眠起身彷徨，登上胡人的宫殿，伫立广阔庭院。黑云聚合遮蔽星月，北风凛冽寒冷刺骨。胡笳吹响边地战马嘶鸣，孤雁归来声声哀啼。乐工弹奏琴筝，乐声相和悲凉清越。心中满是悲愤，想要抒发又怕惊扰旁人，含住悲哀，泪水沾湿脖颈。家乡派人迎接我可以回去，踏上长路就要抛下亲生骨肉。儿子哭喊母亲失声痛哭，我捂住耳朵不忍心听。孩子追着我奔跑孤苦无依，跌倒爬起面容损毁。回头看见孩子肝肠寸断，悲痛得如同死去又重生。
赞辞说：坚守节操留下事迹，娴静女子自有风采。彰显她们刚烈的品行，记载在女子史册之上。
《后汉书》卷八十五 东夷列传 第七十五
《王制》说：“东方的部族叫做夷。”夷，就是柢，意思是本性仁爱爱惜生命，万物从土地中生根生长。所以夷人天性柔顺，容易用道义教化，传说那里甚至有君子国、不死国。夷分为九种，叫畎夷、于夷、方夷、黄夷、白夷、赤夷、玄夷、风夷、阳夷。所以孔子想要迁居到九夷之地。
夏后相即位的第二年，征讨黄夷。七年，于夷前来朝见。等到少康即位，方夷前来朝见。
从前尧命令羲仲居住在嵎夷，那个地方叫旸谷，是太阳升起的地方。夏太康德行败坏，夷人开始反叛。
自从少康之后，夷人世代服从中原教化，到王宫来朝见，献上他们的乐舞。夏桀暴虐无道，各部夷人向内侵扰。商汤变革天命，出兵讨伐平定夷乱。到仲丁时期，蓝夷作乱劫掠。从此以后夷人时而臣服，时而反叛，历经三百多年。武乙时期商朝国力衰落，东夷势力渐渐强盛，分支部族迁徙到淮河、泰山一带，慢慢进入中原内地。
等到周武王灭掉商纣，肃慎部落前来进献石制箭头、楛木箭杆。管叔、蔡叔发动叛乱，招引夷狄部族，周公出兵征讨，平定东夷。周康王的时候，肃慎再次前来朝贡。后来徐夷僭越称王，率领九夷攻打周王朝，向西打到黄河岸边。周穆王畏惧徐夷势力强盛，于是册封东方诸侯，任命徐偃王统领他们。徐偃王居住在潢池东边，土地方圆五百里，推行仁义，有三十六个诸侯国从陆地上前来朝见他。周穆王后来得到骏马，派造父驾车飞奔告知楚国，命令楚国攻打徐国，一日之内消息传到楚国。于是楚文王大举出兵灭掉徐国。徐偃王心怀仁爱不懂权谋，不忍心伤害本国百姓，所以招致失败。向北逃跑到彭城武原县的东山之下，追随他的百姓数以万计，于是这座山被叫做徐山。周厉王昏庸无道，淮夷入侵劫掠，周王命令虢仲前去征讨，没有取胜。周宣王又命令召公出兵讨伐，平定淮夷。等到周幽王荒淫昏乱，四方夷族交替入侵。到齐桓公称霸，出兵击退夷狄。楚灵王召集诸侯会盟，夷人也前来参与盟会。后来越国迁都琅邪，和夷人一同征战，欺凌中原各个诸侯国，吞并弱小邦国。
秦国兼并六国，淮河、泗水一带的夷人全部散落，成为普通民户。陈胜起兵反秦，天下分崩，燕人卫满躲避战乱去到朝鲜，在那里建立王国。一百多年之后，汉武帝攻灭卫氏朝鲜，从此东夷地区才和京城往来相通。王莽篡夺皇位，貊人侵扰边境。建武初年，东夷又前来朝贡。
辽东太守祭肜威势震慑北方，声名远播海外，于是濊、貊、倭、韩等国，从万里之外前来朝见进献贡品，所以章帝、和帝以后，使者往来聘问交流不断。到永初年间国家多难，这些部族才开始入境劫掠；桓帝、灵帝时期朝政败坏，边患便渐渐蔓延扩大。
高句丽侯驺前来侵扰边境。州郡把祸乱归罪于高句丽侯驺，严尤上奏说：貊人犯法，并不是由驺挑起的，应当安抚他们。
自从光武帝中兴汉室以后，四方外族前来归附，虽然时常有反叛作乱的情况，但使者驿使往来从未断绝，所以这些国家的风俗地理情况，才能够大略记载下来。
东夷各族大都是定居的土著，喜爱饮酒歌舞，有的戴礼帽、穿锦绣衣裳，祭祀使用俎、豆这类礼器。这就是所说的：中原丧失的古礼，可以从四方夷狄那里找寻到。大凡把蛮、夷、戎、狄统称为四夷，就如同公、侯、伯、子、男都称作诸侯一样。
夫余国，位于玄菟郡以北一千里。南边和高句丽相接，东边和挹娄相接，西边和鲜卑相接，北面有弱水。国土方圆二千里，原本是濊人的地域。
当初，北夷索离国国王外出，他身边的侍女在国王离开后怀了身孕。国王回来，想要杀掉这个侍女。侍女说：“先前看见天上有一团气，像鸡蛋那么大，降临到我身上，于是就怀了孩子。”国王把她囚禁起来，后来她生下一个男孩。国王下令把婴儿丢进猪圈，猪对着婴儿呵气，婴儿没有死。又把他挪到马厩当中，马也像猪那样呵护他。国王认为这个孩子是神灵，就准许孩子的母亲把他抚养长大，取名叫东明。东明长大之后擅长射箭，国王忌惮他勇猛，又打算杀掉他。东明逃走，向南跑到掩淲水边，拿弓箭击打水面，鱼鳖全都聚拢漂浮在水面上，东明踩着这些水生动物得以渡河，于是来到夫余，在这里称王。
夫余在东夷各个国度当中，地域最为平坦开阔，土地适宜种植五谷。出产名马、赤玉、貂豽，还有像酸枣一般大小的大珍珠。用圆形栅栏修筑城池，国内建有宫室、仓库、监狱。夫余人体格魁梧强悍勇敢，同时为人敦厚谨慎，不劫掠侵扰别处。兵器使用弓、箭、刀、矛。用六畜名称来命名官职，有马加、牛加、狗加，各个城邑村落都归各位“加”管辖。饮食祭祀使用俎豆礼器，集会朝会有拜爵、洗爵的礼仪，作揖谦让、升降进退都合乎礼数。每年腊月祭祀上天，连续多日举行盛大集会，人们饮酒歌舞，这个仪式叫作“迎鼓”。在这个时候，官府会裁断刑狱案件，释放囚犯。有军事行动的时候也祭祀上天，宰杀牛，用剖开的牛蹄来占卜吉凶。当地人无论昼夜出行，都喜欢歌唱吟诵，歌声接连不断。
该国刑罚严苛急迫，被判处死刑的人，家人全部罚作奴婢。偷盗财物，要赔偿原物价值的十二倍。男女发生淫乱，一律处死；尤其憎恶嫉妒的妇人，处死之后，还要把尸体放置在山上示众。哥哥死去，弟弟可以娶嫂子为妻。人死之后，只有外棺，没有内棺。杀人殉葬，多的时候可达上百人。国王下葬使用玉匣，汉朝常常预先把玉匣交付玄菟郡，国王去世，就来领取玉匣安葬。
建武年间，东夷各国都前来朝见进贡。建武二十五年，夫余王派遣使者进献贡品，光武帝给予丰厚的回赠，从此两国使者年年往来。到安帝永初五年，夫余王才率领步兵骑兵七八千人劫掠乐浪郡，杀害伤害官吏百姓，之后又重新归附汉朝。永宁元年，夫余派遣王位继承人尉仇台来到京城进献贡品，天子赏赐尉仇台印绶、黄金和彩色丝织品。顺帝永和元年，夫余王来到京城朝见，顺帝安排黄门鼓吹乐工、角抵百戏，之后送他归国。桓帝延熹四年，夫余派遣使者朝贺进贡。永康元年，夫余王夫台率领两万多人进犯玄菟郡，玄菟太守公孙域将他击溃，斩杀一千多人。到灵帝熹平三年，夫余又向汉朝奉上奏章进贡。夫余原本隶属于玄菟郡，献帝的时候，夫余王请求改隶属于辽东郡。
挹娄，就是古代的肃慎国。位于夫余东北一千多里，东边濒临大海，南边和北沃沮接壤，北面到哪里，无法探知。境内大多是高山险阻。人的长相和夫余人相近，但是语言不一样。当地出产五谷、麻布，还有赤玉、上好的貂皮。没有固定的君主，各个村落分别有首领。人们居住在山林当中，气候极为寒冷，经常挖洞穴居住，洞穴越深越尊贵，大户人家的洞穴要架设九道梯子才能下去。喜好养猪，吃猪肉，穿猪皮。冬天用猪油涂抹身体，有几分厚，用来抵御寒风。夏天就赤身裸体，只用一尺布遮蔽身前身后。当地人身上污秽不洁净，就在居室中间修建厕所，环绕着厕所居住。
从汉朝建立以后，挹娄臣服隶属于夫余。部族人口虽然不多，但大多勇猛有力，又处在险要山地，还擅长射箭，箭矢射出可以射中别人的眼睛。弓长四尺，拉力和弩相当。箭杆用楛木制作，长一尺八寸，箭头用青石打造，箭头上全都涂有毒药，射中人体立刻致人死亡。当地人擅长驾船，喜好劫掠，邻国都惧怕他们，却始终不能征服挹娄。东夷当中，夫余等部族饮食祭祀都使用俎豆礼器，唯独挹娄不用，礼法习俗最没有纲纪秩序。
高句丽，在辽东以东一千里，南边和朝鲜、濊貊接壤，东边和沃沮接壤，北边和夫余接壤。国土方圆二千里，境内高山深谷众多，百姓顺着山谷地势聚居。耕地稀少，努力劳作也不足以自给，所以当地风俗饮食节俭，却喜好修建宫室。东夷地区相传高句丽是夫余的分支，所以语言法度大多和夫余相同；但是跪拜的时候只拖一只脚，走路都是快步奔跑。国内一共有五个部族：消奴部、绝奴部、顺奴部、灌奴部、桂娄部。原本消奴部的人做国王，后来渐渐衰弱，由桂娄部取而代之。
设置的官职有相加、对卢、沛者、古邹大加、主簿、优台、使者、帛衣先人。汉武帝攻灭朝鲜，把高句丽设置为县，隶属于玄菟郡，赏赐给高句丽鼓吹乐工。当地风俗男女关系开放，人们爱洁净，每到夜晚男女就聚集在一起歌舞作乐。喜好祭祀鬼神、土神谷神、零星神，十月举行祭天大集会，名叫“东盟”。国内东边有巨大山洞，祭祀禭神，也在十月迎接祭祀。人们集会的时候，都身穿锦绣衣服，用金银装饰自己。大加、主簿都佩戴头巾，样式如同中原的冠巾，只是没有后面的垂带；小加佩戴折风，形状像礼帽。国内不设监狱，有人犯罪，由各位“加”商议之后就处死，罪犯的妻子儿女罚作奴婢。
婚姻习俗，男方到女方家居住，生下孩子长大之后，才带着妻儿返回自己家中，这时才慢慢置办丧葬的器物。金银钱财全都耗费在厚葬上面，堆砌石头作为坟墓，坟墓旁边栽种松柏。高句丽人性情凶狠急躁，体格强健，熟习作战，喜好劫掠，沃沮、东濊都归属于它。
高句丽也叫貊。有一支分支部族，依傍小河居住，于是叫作小水貊。当地出产优良的弓箭，就是世人所说的“貊弓”。
王莽初年，征调高句丽的士兵讨伐匈奴，高句丽人不愿意出征，朝廷强行派遣，士兵全都逃出边塞，成为盗寇。辽西大尹田谭出兵追击，战死。王莽命令部将严尤进攻，引诱高句丽侯驺进入边塞，将他斩杀，把首级传送到长安。王莽十分高兴，把高句丽王改名为下句骊侯，从此貊人侵犯边境更加频繁。
建武八年，高句丽派遣使者朝贡，光武帝恢复他们国王的封号。建武二十三年冬天，高句丽蚕支落大加戴升，带领一万多人到乐浪郡请求归附汉朝。建武二十五年春天，高句丽进犯右北平、渔阳、上谷、太原，辽东太守祭肜用恩德信义招抚他们，高句丽又重新归顺边塞。
后来高句丽王宫，生下来就能够睁眼视物，国内百姓都归附他；长大之后勇猛强悍，屡次侵犯汉朝边境。和帝元兴元年春天，又侵入辽东，劫掠六个县，辽东太守耿夔击败敌军，斩杀敌方首领。安帝永初五年，宫派遣使者进贡，请求隶属于玄菟郡。元初五年，又联合濊貊进犯玄菟郡，攻打华丽城。
建光元年春天，幽州刺史冯焕、玄菟太守姚光、辽东太守蔡讽等人，率领军队出塞攻打高句丽，捕杀濊貊的首领，缴获兵马财物。宫于是派遣王位继承人遂成，带领两千多人迎接姚光等人，派出使者假意投降；姚光等人相信了。遂成便占据险要地势阻拦大军，同时暗中派遣三千人攻打玄菟、辽东，焚毁城郭，杀害两千多人。朝廷于是征调广阳、渔阳、右北平、涿郡属国的三千骑兵一同前去救援，但是貊人已经退走。
同年夏天，高句丽又联合辽东的八千鲜卑人攻打辽队，杀害劫掠官吏百姓。蔡讽等人追击到新昌，战斗中阵亡；功曹耿耗、兵曹掾龙端、兵马掾公孙酺，用身体掩护蔡讽，全都战死沙场，阵亡一百多人。秋天，宫就率领马韩、濊貊几千骑兵包围玄菟郡。夫余王派遣儿子尉仇台，带领两万士兵，会同州郡的兵力合力讨伐，大败敌军，斩杀五百多人。
这一年宫去世，儿子遂成即位。姚光上书，想要趁着高句丽国丧出兵攻打，朝中议论的大臣都认为可以。尚书陈忠说：“宫从前凶狠狡诈，姚光不能讨伐，现在人家死了再去攻打，这不符合道义。应当派遣使者前去吊唁慰问，趁机斥责他们从前犯下的罪过，赦免他们不予诛杀，期待他们以后向善。”安帝采纳了这个意见。
第二年，遂成送回被掳掠的汉朝人口，到玄菟郡投降。皇帝下诏书说：“遂成等人凶逆无道，本该碎尸万段，向天下百姓示众，有幸遇上朝廷大赦，前来认罪投降。鲜卑、濊貊连年劫掠，掳掠平民百姓，动辄数以千计，可是只送回几十上百人，这并不是真心向往教化。从今以后，不和朝廷军队交战，主动把掳去的百姓送还的，就给予赎金，成年人每人四十匹缣，孩童减半。”
遂成死后，儿子伯固继位。这之后濊貊大都归服，东部边境少有战事。顺帝阳嘉元年，朝廷在玄菟郡设置屯田六部。质帝、桓帝时期，高句丽又进犯辽东、西安平，杀害带方县令，掳走乐浪太守的妻子儿女。建宁二年，玄菟太守耿临出兵讨伐，斩杀数百人，伯固投降，请求隶属于玄菟郡。
东沃沮，在高句丽盖马大山的东面，东边濒临大海；北边和挹娄、夫余接壤，南边和濊貊接壤。国土东西狭窄，南北狭长，折算下来方圆大约一千里。土地肥沃，背靠大山面朝大海，适合五谷生长，百姓擅长耕种，有城邑村落的首领。当地人性格正直勇敢，擅长持长矛徒步作战。语言、饮食、居住、服饰，和高句丽很相似。
丧葬习俗，打造巨大的外棺，长达十几丈，一头开个口子作为门；刚死去的人先简单埋葬，等到皮肉腐烂殆尽，再把骸骨放到大棺木当中。一家人共用一具大棺，雕刻木头模仿活人的模样，死去多少人就雕刻多少个木像。
汉武帝攻灭朝鲜，把沃沮地区设立为玄菟郡。后来遭到夷貊侵扰，就把玄菟郡治迁到高句丽西北，把沃沮改设为县，隶属于乐浪东部都尉。光武帝撤销都尉官职之后，就把沃沮封给当地的首领，封为沃沮侯。沃沮国土狭小，夹在各个大国中间，于是臣服高句丽。高句丽又任用沃沮当地的豪强做使者，监管统治沃沮，向他们征收租税，索要貂皮、布匹、鱼盐和海中出产的物产，还强征沃沮女子做婢女妾室。
还有北沃沮，又叫置沟娄，距离南沃沮八百多里。风俗都和南沃沮相同。南边地界和挹娄相接。挹娄人经常驾船前来劫掠，北沃沮十分畏惧，每到夏天就躲藏到岩洞当中，等到冬天海面结冰行不了船，才回到村落居住。当地老人说，曾经在海里捞到一件麻布衣服，大小和普通人的衣服一样，可是两只袖子长达三丈。又说曾经在岸边看见一个人坐着破船，头顶上面又长着一张脸，和他说话言语不通，这个人不吃东西最后死去。还传说大海当中有女国，国内没有男子。有的传说这个国家有一口神井，往井里看一眼就会生下孩子。
濊，北边和高句丽、沃沮相接，南边和辰韩相接，东边直到大海，西边到乐浪郡。濊、沃沮、高句丽，原本都是朝鲜的土地。从前周武王把箕子封在朝鲜，箕子教会当地人礼仪道义、耕田养蚕，还制定八条法令。当地百姓始终互不偷盗，家门不用关闭。女子贞洁守信。饮食使用笾、豆礼器。
之后历经四十多代，到朝鲜侯准，自立为王。汉朝初年天下大乱，燕、齐、赵等地几万百姓，前往朝鲜躲避战乱；燕国人卫满打败准，自己在朝鲜称王，王位传到他的孙子右渠。元朔元年，濊人的首领南闾等人背叛右渠，带领二十八万人口，到辽东请求归附；汉武帝把这片土地设立为苍海郡，几年之后撤销。元封三年，汉朝攻灭朝鲜，分设乐浪、临屯、玄菟、真番四个郡。汉昭帝始元五年，撤销临屯、真番二郡，土地并入乐浪、玄菟。玄菟郡治又迁到高句丽境内。单单大岭以东，沃沮、濊貊全都归乐浪管辖。后来因为疆域辽阔遥远，又拆分大岭以东七个县，设置乐浪东部都尉。自从归附中原之后，当地淳朴风俗渐渐淡薄，法律禁令也越来越多，达到六十多条。
建武六年，撤销都尉官职，放弃大岭以东的土地，把当地首领全部封为县侯，这些部族每年按时前来朝贺进贡。濊没有大的君主，官职有侯、邑君、三老。当地老人自称和高句丽是同一个种族，语言风俗大体相似。当地人性格质朴，欲望很少，不向别人求取财物。男女都穿交领衣服。风俗看重山川，山川划分各个部族的边界，不能互相越界侵扰。同姓不能通婚。忌讳很多，遇上疾病死亡，就舍弃旧的住宅，重新建造房屋。懂得种麻、养蚕，织造麻布。通晓观测星象，可以预知年成好坏。每年十月祭祀上天，昼夜饮酒歌舞，这个仪式叫“舞天”。还把老虎当作神灵祭祀。村落之间发生冲突，就处罚对方，索要人口、牛马，叫作“责祸”。杀人者偿命。很少发生劫掠偷盗。擅长步战，制作长矛长达三丈，有的需要几个人一起握持。乐浪的檀弓就出产在这里。还多有花豹，出产果下马，海里出产班鱼，使者来朝就进献这些物产。
韩分为三类：第一叫马韩，第二叫辰韩，第三叫弁辰。马韩在西边，一共有五十四国，北边和乐浪接壤，南边和倭国接壤。辰韩在东边，一共十二国，北边和濊貊接壤。弁辰在辰韩的南边，也有十二国，南边同样和倭国接壤。总计七十八国，伯济就是其中一国。大的国家一万多户，小的几千户，分布在山海之间，全部国土方圆四千多里，东西两边以大海为边界，都是古代辰国的地域。马韩势力最大，各部共同拥立马韩的人为辰王，以目支国为王都，统治三韩全部土地。三韩各个国王原先都是马韩部族的人。
马韩人懂得耕田养蚕，织造麻布。出产像梨子一样大的栗子，还有长尾鸡，尾巴长达五尺。人们村落混杂居住，没有城郭。修建土屋，形状像坟墓，门开在屋顶。不懂得跪拜礼仪。没有长幼男女的尊卑区分。不看重金银珠宝锦缎，不会骑马赶牛，唯独看重珠玉，把珠玉缝缀在衣服上做装饰，佩戴在脖子、耳朵上面。大多发髻盘在头顶，不戴头巾，身穿布袍脚踩草鞋。当地人强壮勇猛，年轻人有承担建房重活的，就用绳子穿过脊背皮肤，吊上大木头，呼喊号叫，以此彰显强健。
每年五月农活结束，祭祀鬼神，昼夜聚会宴饮，成群歌舞，几十个人跟着节拍跺脚起舞。十月农事完毕，也举行同样的祭祀。各个村落各自有一个人主持祭祀天神，号称“天君”。还修建苏涂，树立大木柱悬挂铃和鼓，用来侍奉鬼神。马韩南部边界靠近倭国，当地也有身上刺花纹的人。
辰韩，当地老人说，祖先都是秦朝逃亡的百姓，为躲避繁重徭役，逃到韩国，马韩把东部土地划分给他们。辰韩把国家叫“邦”，弓叫“弧”，盗贼叫“寇”，劝酒叫“行觞”，互相称呼叫“徒”，和秦代语言相似，所以又叫秦韩。辰韩有城寨房屋。各个小聚落都有首领，地位高的叫臣智，往下依次是俭侧、樊秖、杀奚、邑借。土地肥沃，适合五谷生长。懂得种桑养蚕，织造丝绢布匹，会驾驭牛马。婚嫁讲究礼仪，路上行人互相礼让。国内出产铁，濊、倭、马韩都来这里交易。所有商贸往来，都用铁充当货币。当地人喜好歌舞饮酒，弹奏瑟。孩子出生，想要让孩子的头变扁，就用石头压婴儿的脑袋。
弁辰和辰韩百姓混杂居住，城郭、衣服都差不多，语言风俗却有区别。弁辰人身材高大，头发秀美，衣服洁净。刑法严厉苛刻。国土靠近倭国，所以不少人身上刺有花纹。
当初朝鲜王准被卫满打败，就带领几千残余部众渡海，攻打马韩，打败马韩之后自立为韩王。准的后代断绝之后，马韩人重新拥立辰王。建武二十年，韩人廉斯部落的苏马諟等人，到乐浪郡进贡。光武帝封苏马諟做汉廉斯邑君，归乐浪郡管辖，一年四季前来朝见。灵帝末年，韩、濊两部都强盛起来，郡县无法管控，百姓苦于战乱，很多人流亡逃到韩地。
马韩西边，海岛上有州胡国。那里的人身材矮小，剃光头发，穿皮衣，皮衣只有上身没有下装。喜欢饲养牛和猪。驾船往来，到韩地做买卖。
倭国处在韩国东南方的大海当中，依山岛建立居所，一共有一百多个国家。自从汉武帝攻灭朝鲜，有三十多个国家派遣使者和汉朝往来，每个国家都有国王，王位世代传承。大倭王居住在邪马台国。乐浪郡边塞距离邪马台国一万二千里，距离倭国西北边界拘邪韩国七千多里。倭国大致位置在会稽郡东冶县的东边，和朱崖、儋耳相距不远，所以风俗很多地方和两地相近。
土地适合种植水稻、麻类，百姓养蚕纺织，织造绢布。出产白珠、青玉。山里出产红色泥土。气候温暖，冬天夏天都可以生长蔬菜。国内没有牛、马、虎、豹、羊、鹊。兵器有矛、盾牌、木弓，竹制箭矢有的箭头用骨头制作。男子脸上身上都刺花纹，依据花纹的位置、大小区分身份尊卑。男子的衣服，用整幅布缠绕身体拼接而成。女子披散头发盘成发髻，衣服就像一整块被单，从头部套上身；还拿朱砂涂抹身体，就像中原女子涂抹脂粉。国内有城寨屋舍。父母兄弟分开居住，只有聚会的时候男女混杂没有分别。吃饭用手抓取，使用笾豆礼器。习惯光脚，以蹲坐为恭敬。当地人喜好饮酒，很多人长寿，活到一百多岁的十分多。国内女子数量多，地位高的男子有四五个妻子，其余人也有两三个妻子。女子不淫乱也不妒忌。当地风俗没有偷盗，很少打官司。犯法的人，妻子儿女罚作奴婢，罪行重的诛灭整个家族。
人死之后，停丧十几天，家人哭泣，不吃酒肉；但是亲友同伴，却歌舞作乐。灼烧骨头来占卜，判断吉凶。出海远行的时候，选出一个人，不梳洗、不吃肉、不近女色，叫作“持衰”。如果路途平安顺利，就赏赐这个人财物；如果途中生病或者遭遇灾祸，就认为是“持衰”的人不够恭敬，众人就一起把他杀掉。
建武中元二年，倭奴国前来朝贺进贡，使者自称大夫，倭奴国处在倭国最南边。光武帝赐给他们印绶。安帝永初元年，倭国王帅升等人进献一百六十名奴隶，请求觐见天子。
桓帝、灵帝年间，倭国大乱，各个国家互相攻伐，多年没有共主。有一个女子名叫卑弥呼，年长没有出嫁，侍奉鬼神巫术，能用幻术迷惑众人，于是大家共同拥立她做国王。卑弥呼有一千名婢女，很少有人能够见到她；只有一名男子，负责给她递送饮食，传递话语。居住的宫室、楼阁、城栅，都有士兵守卫，法令风俗十分严苛。
从女王国向东渡海一千多里，到达拘奴国，虽然都是倭族人，但是不归女王统治。从女王国向南走四千多里，到达侏儒国，国人身高只有三四尺。从侏儒国向东南乘船航行一年，就到裸国、黑齿国，使者所能抵达的地域，到此为止。
会稽郡海外有东鳀人，分为二十多个国家。还有夷洲、澶洲。传说秦始皇派遣方士徐福，带领几千童男童女出海，求取蓬莱仙药没有找到；徐福害怕被诛杀不敢返回，就留居在这座海岛上，后代世代繁衍，有几万户人家。岛上百姓时常到会稽郡做买卖。会稽东冶县有人出海遇上大风，漂流到澶洲。那里距离中原极其遥远，没法互通往来。
评论说：从前箕子遭遇殷商衰败的国运，避祸来到朝鲜。当初这个地方风俗没有记载，等到箕子推行八条规约，让百姓懂得禁令，于是城邑当中没有奸淫偷盗，夜晚不用关闭家门，把顽劣浅薄的风俗，引向宽缓简约的法度，这样延续千百年。所以东夷风气以柔和恭谨为特点，和另外三方外族不一样。只要政令通行，道义就会存在。孔子心中愤懑，认为可以到九夷居住。有人质疑那里鄙陋。孔子说：“君子居住在那里，有什么鄙陋呢！”确实是有道理的。之后东夷和中原互通商贸，渐渐和中原交往。燕国人卫满到来，搅乱了原本淳朴风俗，风俗就变得浮薄。老子说：“法令越是繁多明确，盗贼反而越多。”像箕子那样少定条文，依靠信义教化，真正掌握了圣贤制定法度的根本。
赞语说：嵎夷这片土地，叫作旸谷。有的栖身山中，有的居于海上，部族繁多。秦朝末年天下动乱，燕地百姓逃难来到这里。外族风俗混杂华夏，从此和汉朝相通。远方异域，时而归附，时而反叛。
后汉书卷八十六 南蛮西南夷列传 第七十六
从前高辛氏时代，犬戎前来侵犯，帝王忧虑犬戎的残暴，出兵征伐却不能取胜。于是在天下招募：谁能够拿到犬戎将领吴将军的首级，赏赐黄金千镒，封万户食邑，还把小女儿嫁给他。当时帝王养了一条狗，毛色五彩斑斓，名叫盘瓠。诏令下达之后，盘瓠就叼着一颗人头来到宫殿门前，大臣们十分诧异，查验之后，正是吴将军的头颅。帝王心中大喜，但是转念一想，不能把女儿嫁给一条狗，也没有给狗封爵的道理，想要报答盘瓠，却不知道该怎么做。
帝王的女儿听说这件事，认为君王已经下了诏令，不能够背弃信义，主动请求出嫁。帝王没有办法，就把女儿嫁给盘瓠。盘瓠娶到公主，背着公主跑进南山，住在石室当中。那里地势险峻隔绝，人迹罕至。公主解下中原的衣裳，梳起当地的发髻，穿上本土的衣服。帝王思念女儿，派遣使者前去寻找，每次都遇上狂风暴雨，天色昏暗，使者无法进山。
过了三年，公主生下十二个孩子，六个男孩六个女孩。盘瓠死后，这十二兄妹互相婚配繁衍后代。他们编织树皮做衣服，用草木果实染色，喜爱五彩的衣裳，衣服剪裁都留有尾巴的样式。后来公主回到王宫，把情况禀报帝王，帝王就派人把外孙们接回来。这些人衣裳色彩斑斓，说话语音难懂，喜欢居住山谷，不喜欢平原旷野。帝王顺着他们的心意，赐给他们名山大泽。后代不断繁衍，被称作蛮夷。外表看起来愚钝，内心却聪慧，安于故土，看重旧俗。因为他们的先祖盘瓠有功，母亲是帝王的女儿，他们耕种经商，不用过关文书，不用缴纳租税。部落的首领，朝廷都赐给印绶，帽子用獭皮制作。部落首领叫精夫，族人互相称呼姎徒。这就是今天的长沙武陵蛮。
唐尧虞舜时期，朝廷和他们订立盟约，所以称之为要服。夏商时代，蛮夷渐渐成为边境祸患。到了周代，部族势力越发壮大。周宣王中兴，命令方叔向南征伐蛮夷，《诗经》所说“蛮荆来威”，就是这件事。又写道：“蠢尔蛮荆，大邦为雠。”说明蛮夷部族人数众多，敢于和中原大国对抗。
周平王东迁之后，蛮夷就侵扰中原。晋文侯辅佐周王室，率领蔡共侯打败蛮夷。楚武王时期，蛮夷联合罗国一起打败楚军，杀死楚国将领屈瑕。楚庄王刚即位，国内饥荒兵力薄弱，又遭到蛮夷劫掠。楚国国力强盛之后，蛮夷才臣服，从此归属于楚国。鄢陵之战，蛮夷协同楚恭王攻打晋国。等到吴起做楚悼王的国相，向南吞并蛮越，楚国占有洞庭、苍梧。秦昭王派白起攻打楚国，攻取蛮夷地区，开始设置黔中郡。汉朝建立，改名叫武陵郡。每年命令部族成年男子缴纳一匹布，孩童缴纳二丈布，这种布叫作賨布。虽然蛮夷时常劫掠作乱，但是不足以给郡国造成大的祸患。
光武帝中兴汉室，武陵蛮夷势力特别强盛。建武二十三年，精夫相单程等人占据险要关隘，大肆劫掠郡县。朝廷派遣武威将军刘尚，征调南郡、长沙、武陵一万多士兵，乘船逆沅水而上，进入武溪攻打蛮夷。刘尚轻敌，深入险要山地，山高水深，船只无法上行。蛮夷知道刘尚粮草不足，又不熟悉道路，就占据险要坚守。刘尚粮草耗尽准备撤军，蛮夷沿路拦截攻击，刘尚军队大败，全军覆没。
建武二十四年，相单程等人向下攻打临沅，朝廷派遣谒者李嵩、中山太守马成出兵讨伐，不能取胜。第二年春天，派遣伏波将军马援，中郎将刘匡、马武、孙永等人，带兵来到临沅，打败蛮夷。相单程等人饥饿困乏请求投降，恰逢马援病逝，谒者宗均接受他们全部归降。设置官吏管理，各个蛮夷部族就此平定。
肃宗建初元年，武陵澧中蛮陈从等人反叛，攻入零阳蛮的地界。这年冬天，零阳蛮五里部落的精夫，帮助郡府打败陈从，陈从全部投降。建初三年冬天，溇中蛮覃儿健等人又反叛，攻打焚烧零阳、作唐、孱陵一带。第二年春天，朝廷征调荆州七郡，还有汝南、颍川减刑的犯人、官吏士兵五千多人，驻守零阳；招募充中五里蛮没有反叛的四千精夫，攻打澧中叛贼。建初五年春天，覃儿健请求投降，朝廷不接受。郡府进军，在宏下大战，大败叛军，斩杀覃儿健。剩下的叛贼丢弃营寨逃回溇中，再派人请求投降，朝廷才接纳。之后撤除武陵的屯驻军队，对有功之人分别赏赐。
和帝永元四年冬天，溇中、澧中蛮潭戎等人反叛，烧毁驿站，劫掠杀害官吏百姓，郡府出兵击败，迫使他们归降。安帝元初二年，澧中蛮，因为郡县徭役赋税分配不公，心怀怨恨，联合充中各部两千多人，攻打城池，杀死长官。州郡招募五里蛮六亭的士兵追击，打败叛军，叛贼四散归降。赏赐五里、六亭的首领金银布帛各有等级。第二年秋天，溇中、澧中蛮四千人一起做盗寇。还有零陵蛮羊孙、陈汤等一千多人，头戴红色头巾，自称将军，烧毁官署，劫掠百姓。州郡招募顺从朝廷的蛮夷，讨伐平定叛乱。
顺帝永和元年，武陵太守上书，认为蛮夷已经归服，可以比照汉人标准，增加他们的租税。朝中大臣大多认为可行。尚书令虞诩独自上奏说：“自古以来圣明的帝王，不把风俗不同的外族当作普通臣民。不是恩德不能施加，武力不能征服，而是知道他们心性粗野贪婪，很难用礼法约束。所以采取笼络安抚的策略，归附就接纳不拒绝，反叛就舍弃不去追击。先帝旧有的制度，贡赋多少，由来已久。现在贸然增加赋税，一定会激起怨恨反叛。就算得到一点赋税，也抵不上征讨耗费，将来一定会后悔。”顺帝没有听从。
这年冬天，澧中、溇中蛮果然因为贡布不符合旧的约定，杀害乡吏，整个部族起兵反叛。第二年春天，两万蛮夷围困充城，八千人进犯夷道。朝廷派遣武陵太守李进讨伐击溃叛军，斩杀几百人，其余全部归降。李进选拔贤能官吏，调和汉蛮关系。他在武陵任职九年。梁太后临朝听政，下诏提升李进俸禄到二千石，赏赐钱财二十万。
桓帝元嘉元年秋天，武陵蛮詹山等四千人反叛，拘捕县令，盘踞深山。到永兴元年，太守应奉依靠恩德信义招抚劝诱，叛军全部解散归降。
永寿三年十一月，长沙蛮反叛，屯驻益阳。到延熹三年秋天，叛军劫掠郡内各地，部众达到一万多人，杀害地方官吏。零陵蛮也攻入长沙。冬天，六千武陵蛮进犯江陵。荆州刺史刘度、谒者马睦、南郡太守李肃全都逃跑。南郡主簿胡爽拉住马缰绳劝谏：“蛮夷看见郡府没有防备，才敢乘机进犯。明府身为朝廷大臣，管辖千里郡县，举起旗帜擂响战鼓，立刻就能召集十万兵马，为什么丢掉郡守的重任，做逃亡之人！”李肃拔出刀对着胡爽说：“掾吏赶快走开！现在情况危急，哪有空讲这些！”胡爽抱住马继续劝谏，李肃就杀掉胡爽逃走。
皇帝得知此事，把李肃处死在闹市，刘度、马睦减刑免死。优待胡爽的家门，任用胡爽家中一人做郎官。朝廷任命右校令度尚担任荆州刺史，讨伐平定长沙叛贼。又派遣车骑将军冯绲征讨武陵蛮，叛贼全都归降解散。大军撤回之后，叛贼又进犯桂阳，太守廖析弃城逃跑。武陵蛮也攻打本郡，太守陈奉率领官吏百姓击败蛮夷，斩杀三千多人，两千多人投降。灵帝中平三年，武陵蛮再次反叛，劫掠郡境，被州郡军队击败。
《礼记》说：“南方叫作蛮，在身上刻花纹，两脚交叉。”当地习俗男女在同一条河里洗浴，所以叫作交阯。交阯西边有噉人国，生下长子就肢解吃掉，称之为“宜弟”。如果孩子味道鲜美，就送给国君，国君高兴就赏赐孩子的父亲。娶到美貌的妻子，就让给自己的兄长。这就是今天的乌浒人。
交阯南边有越裳国。周公代理国政第六年，制定礼乐，天下太平，越裳国经过多重翻译，派遣使者进献白雉。使者说：“道路遥远艰险，山川阻隔，言语不通，所以要辗转翻译才来朝见。”周成王把白雉送给周公。周公说：“我的恩德没有施加到那里，君子就不接受人家的贡品；政令没有推行到那里，君子就不把那里百姓当作臣民。我凭什么得到这份礼物！”使者又说：“我国的老人传话说：很久没有狂风暴雨，是不是中原出现圣人？如果有，就应当前去朝见。”周公把贡品还给周王，归功于先王神灵，把白雉供奉到宗庙。周王室德行衰败之后，两国往来就渐渐断绝。
等到楚国称霸，百越部族前来朝贡。秦国统一天下，威服蛮夷，开辟岭南土地，设置南海、桂林、象郡。汉朝建立，尉佗自立为南越王，王位传五代。武帝元鼎五年，攻灭南越，分设九个郡，由交阯刺史统辖。珠崖、儋耳两个郡在海岛之上，东西长一千里，南北宽五百里。当地首领看重长耳朵，都把耳朵穿孔坠重物，耳垂垂到肩膀三寸。
武帝末年，珠崖太守会稽人孙幸，征调宽幅布匹进献朝廷，蛮夷承受不了徭役，攻打郡府杀死孙幸。孙幸的儿子孙豹，集结顺从官府的百姓反攻，平定叛乱，自己暂管郡务，讨伐残余叛党，历经多年才平定。孙豹派人交还印绶，上书说明情况。皇帝下诏书，直接任命孙豹为珠崖太守。政令威信推行开来，每年都有进贡。中原贪图当地珍宝，官吏不断欺压蛮夷，所以珠崖几年就会发生一次叛乱。元帝初元三年，撤销珠崖郡。珠崖一共设立六十五年。
王莽辅政的时候，元始二年，日南郡南边的黄支国，前来进献犀牛。交阯管辖的地域，虽然设置郡县，但是各族语言各不相同，需要多重翻译才能沟通。当地人风俗原始，不分长幼尊卑。发髻盘在颈后，光脚行走，衣服用布从头上套下去。后来朝廷不断迁徙中原的罪犯，让他们和当地人杂居，当地人才慢慢学会汉语，逐渐受到礼仪教化。
光武帝中兴，锡光担任交阯太守，任延担任九真太守。他们教百姓耕种庄稼，制作帽子鞋子，设立媒妁聘娶制度，百姓才懂得婚嫁礼仪；兴办学校，用礼义开导百姓。
建武十二年，九真郡边塞之外的蛮里首领张游，带领族人仰慕教化前来归附，朝廷封他为归汉里君。第二年，南越边塞之外的蛮夷进献白雉、白兔。建武十六年，交阯女子征侧和她的妹妹征贰起兵反叛，攻打郡县。征侧，是麊泠县雒将的女儿，嫁给朱鸢人诗索，为人勇猛强悍。交阯太守苏定依照法律制裁她，征侧心怀愤恨，于是造反。九真、日南、合浦的蛮里全部响应，一共攻占六十五座城池，征侧自立为王。交阯刺史和各个太守仅仅能够自保城池。
光武帝下诏，命令长沙、合浦、交阯准备船只车辆，修筑道路桥梁，打通险要溪谷，储备粮食。建武十八年，派遣伏波将军马援、楼船将军段志，征调长沙、桂阳、零陵、苍梧一万多士兵前去讨伐。第二年四月，马援打败交阯叛军，斩杀征侧、征贰，残余叛贼归降溃散。马援又进军攻打九真叛贼都阳等人，打败迫降叛军。把叛军首领三百多人迁徙到零陵。岭南地区全部平定。
肃宗元和元年，日南郡边塞之外的蛮夷究不事部族的豪强，进献活犀牛、白雉。和帝永元十二年四月，日南、象林两千多蛮夷劫掠百姓，烧毁官署。郡县出兵讨伐，斩杀叛军首领，其余叛贼归降。朝廷设置象林将兵长史，用来防备边患。
安帝永初元年，九真郡边塞之外的夜郎蛮夷，全国归附汉朝，汉朝开拓疆域一千八百四十里。元初二年，苍梧蛮夷反叛。第二年，引诱郁林、合浦几千蛮人和汉人攻打苍梧郡。邓太后派遣侍御史任逴，带着诏书赦免叛贼，叛贼全部归降解散。延光元年，九真郡塞外蛮夷进贡归附。延光三年，日南郡塞外蛮夷再来归附。顺帝永建六年，日南郡塞外叶调国王便，派遣使者进贡，皇帝赐给叶调王便金印紫绶。
永和二年，日南、象林郡塞外蛮夷区怜等几千人攻打象林县，烧毁官署，杀害长官。交阯刺史樊演，征调交阯、九真两郡一万士兵前去救援。士兵畏惧远赴边疆的徭役，于是哗变，攻打刺史府。两郡虽然打败哗变士兵，但是叛贼势力越来越强盛。恰逢侍御史贾昌出使正在日南，就联合州郡兵力一同讨伐，作战失利，遭到叛贼围攻，被围困一年多，粮草兵器供应不上。皇帝十分忧虑。
第二年，召集公卿百官以及四府属官，询问对策。大臣都建议派遣大将，征调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四万人奔赴岭南平叛。大将军从事中郎李固反驳说：“如果荆州、扬州没有动乱，征调士兵是可以的。现在两州盗寇盘踞，没有平定；武陵、南郡蛮夷还没有安定；长沙、桂阳已经多次被征调，再去扰动，一定会生出新的祸患，这是不可发兵的第一点。兖州、豫州百姓突然被征召，远赴万里，不知道能不能回乡，诏书催促急迫，士兵一定会逃亡反叛，这是第二点。南方气候湿热，还有瘴气，十个士兵里面会死掉四五人，这是第三点。跋涉万里，士兵疲惫不堪，等走到岭南，已经没有作战能力，这是第四点。军队每天行军三十里，距离日南九千多里，要三百天才能够抵达。每人每天消耗五升粮食，一共需要六十万斛米，还不算军官、驴马的消耗，光是士兵自身消耗就这么巨大，这是第五点。就算军队抵达，士兵大量死亡，既不能抵御敌人，还要再次征调，这相当于伤害中原心腹，去修补四肢，这是第六点。九真、日南两地相距一千里，征调当地官吏百姓都不堪承受，更何况驱使四州士兵奔赴万里险地，这是第七点。
从前中郎将尹就讨伐益州反叛羌人，益州民间谚语说：‘羌人来了还能活，尹就来了杀我。’后来尹就被召回朝廷，军队交给刺史张乔。张乔依靠原有将吏，短短一两个月，就剿灭叛羌。这就证明，远派大将没有用处，州郡官员就可以胜任。应当挑选有勇略、仁厚宽惠的人担任刺史、太守，让他们一同驻守交阯。如今日南兵力单薄粮食不足，守也守不住，打也打不了。可以把当地官吏百姓全部向北迁移，依靠交阯固守；等局势安定之后，再让百姓返回故土。就地招募蛮夷，让蛮夷互相攻伐，朝廷输送钱财丝帛充当奖赏。能够离间叛军，斩获叛军首领的，许诺封侯分地。前并州刺史长沙人祝良，果敢勇武；南阳人张乔，之前在益州有破敌功绩，都可以任用。从前汉文帝直接任命魏尚做云中太守，汉哀帝直接任命龚舍做泰山太守。应当直接任命祝良等人，走便道直接赴任。”
四府全部采纳李固的建议，当即任命祝良为九真太守，张乔为交阯刺史。张乔到任，开导安抚劝诱，叛贼全部归降溃散。祝良来到九真，独自乘车进入叛贼营地，安排策略，凭借威信招降，几万人投降，还为祝良修建官府。岭南再次平定。
建康元年，一千多日南蛮夷攻打焚烧县城，煽动九真蛮夷联合作乱。交阯刺史夏方广施恩德招抚，叛贼全部归降。当时梁太后临朝，表彰夏方功绩，把他升迁做桂阳太守。
桓帝永寿三年，居风县令贪婪残暴，县里百姓朱达，联合蛮夷起兵，杀死县令，部众达到四五千人，攻打九真郡。九真太守儿式战死。朝廷赏赐他家六十万钱，任用他两个儿子做郎官。派遣九真都尉魏朗讨伐击溃叛军，斩杀两千人；但是叛军首领仍然盘踞日南，势力越发壮大。延熹三年，朝廷再次任命夏方做交阯刺史。夏方一向恩德威信很高，日南常年作乱的叛贼听说之后，两万多人相继前来归降。
灵帝建宁三年，郁林太守谷永，依靠恩德信义招降十多万乌浒人归附，授予他们官服冠带，新设七个县。熹平二年十二月，日南郡境外国家，辗转翻译前来进贡。光和元年，交阯、合浦乌浒蛮反叛，引诱九真、日南，合计几万人，攻陷郡县。光和四年，刺史朱儁击败叛军。光和六年，日南郡境外国家再次前来进贡。
巴郡南郡蛮，原本有五个姓氏：巴氏、樊氏、瞫氏、相氏、郑氏。全都出自武落钟离山。这座山有红色和黑色两个洞穴，巴氏的孩子出生在红洞，其余四姓的孩子出生在黑洞。当时还没有君主，各部都侍奉鬼神。于是大家约定，把剑投向石洞，谁能够投中，就拥立谁做君主。巴氏的儿子务相唯独投中石洞，众人都赞叹。又约定，各自乘坐泥土做的船，谁的船可以浮起来，就立谁为王。其余各姓的船全部沉没，唯独务相的船浮在水面。于是众人拥立务相，就是廪君。
廪君乘坐土船，顺着夷水来到盐阳。盐水女神对廪君说：“这片土地广阔，出产鱼和盐，希望留下来和我一同居住。”廪君不肯答应。盐神晚上就来和廪君同宿，清晨就化作飞虫，无数飞虫遮天蔽日，天地昏暗。这样持续十几天，廪君看准时机，射杀盐神，天空才重见光明。廪君于是在夷城建都称王，其余四姓全部臣服。廪君死后，魂魄化为白虎。巴氏认为白虎吸食人血，就用人来祭祀白虎。
秦惠王吞并巴中之后，任用巴氏做蛮夷的君长，世代迎娶秦国女子；巴地百姓爵位等同于不更，犯了罪可以用爵位抵罪。部落君长每年缴纳赋税二千一百一十六钱，每三年缴纳一次义赋一千八百钱。普通百姓每户缴纳幏布八丈二尺，鸡羽三十鍭。汉朝建立，南郡太守靳强，请求全部沿用秦朝旧制。
建武二十三年，南郡潳山蛮雷迁等人开始反叛，劫掠百姓。朝廷派遣武威将军刘尚，带领一万士兵讨伐击溃，把七千多叛民迁徙到江夏郡境内，就是今天的沔中蛮。
和帝永元十三年，巫蛮许圣等人，因为郡府征收赋税不公平，心怀怨恨，聚众反叛。第二年夏天，朝廷派遣使者督率荆州各郡一万士兵讨伐。许圣占据险要山地，官军久攻不下。各路军队分多路同时进攻，有的从巴郡、鱼复几路攻打，蛮夷四散奔逃，官军斩杀叛军首领，乘胜追击，大败许圣。许圣请求投降，朝廷把他们全部迁徙到江夏。
灵帝建宁二年，江夏蛮反叛，州郡出兵平定。光和三年，江夏蛮再次反叛，联合庐江叛贼黄穰，部众十几万人，攻陷四个县，连年作乱。庐江太守陆康讨伐击溃叛军，残余叛贼归降解散。
板楯蛮夷：秦昭襄王时期，有一头白虎，经常带领一群老虎，在秦、蜀、巴、汉一带游荡，伤害上千人。昭襄王重金招募，能杀死白虎的人，赏赐万户食邑，黄金百镒。当时巴郡阆中的夷人，会制作白竹弩，登上高楼射死白虎。昭襄王嘉奖他，但是因为对方是夷人，不想授予封爵，就刻石订立盟约：免除夷人一户的田租；家里有十个妻子，不用缴纳人头税；伤人按法律判罪；杀人可以缴纳钱财赎罪。盟誓写道：秦国侵犯夷人，就送给夷人一对黄龙玉；夷人侵犯秦国，就送给秦国一钟清酒。夷人就此安定。
汉高祖做汉王的时候，征调板楯蛮，回去攻打三秦。平定关中之后，遣送他们返回巴中。免除部落七个大姓：罗、朴、督、鄂、度、夕、龚的租赋。其余人家，每人每年缴纳賨钱四十。世代号称板楯蛮夷。阆中有渝水，板楯蛮大多居住在渝水两岸。天性勇猛善战，当初经常做汉军先锋，多次冲锋陷阵。民间喜好歌舞，高祖看过他们的歌舞，说：“这是周武王伐纣时候的乐曲。”就让乐工学习，这就是巴渝舞。板楯蛮世代服从汉朝。
光武中兴之后，郡守常常率领板楯蛮出征打仗。桓帝时期，板楯蛮多次反叛，蜀郡太守赵温依靠恩德信义，使他们归降。灵帝光和五年，巴郡板楯蛮再次反叛，劫掠三蜀和汉中各个郡县。灵帝派遣御史中丞萧瑀，督率益州军队讨伐，连年不能取胜。皇帝想要大规模征调军队，就召见益州上计官吏，询问征讨的办法。汉中上计吏程包回答说：“板楯七个大姓，从前射杀白虎立下大功，世代都是忠义百姓。当地人勇猛，擅长作战。永初年间，羌人攻入汉中，郡县遭到破坏，全靠板楯蛮救援，羌人几乎被全部消灭，羌人称他们为神兵。羌人十分畏惧，告诫同族，不要向南进犯。建和二年，羌人再次大举入侵，也是依靠板楯蛮接连打败羌人。前车骑将军冯绲南征武陵，虽然有丹阳精锐士兵，也要依靠板楯蛮才建立功业。近期益州郡动乱，太守李颙也是依靠板楯蛮讨伐平定。他们立下这么多功劳，本来没有作乱的心思。只是地方官吏乡亭，摊派赋税徭役极为繁重，鞭打虐待他们，对待他们比奴仆还残酷。有的人被逼卖掉妻子儿女，甚至自残。虽然向州郡申诉冤屈，州牧太守却不肯受理。距离京城遥远，冤情无法上达。百姓含冤呼号，愁苦于繁重赋役、残酷刑罚。所以部落聚集造反，并不是有人图谋僭越称帝，谋划大逆不道。现在只需要选贤明能干的州牧太守，自然就会安定，不需要出兵征伐。”
灵帝采纳他的意见，派遣太守曹谦宣读诏书赦免叛乱蛮夷，板楯蛮立刻全部归降。中平五年，巴郡黄巾起事，板楯蛮借机再次反叛，攻打劫掠城邑。朝廷派遣西园上军别部司马赵瑾讨伐平定叛乱。
西南夷，分布在蜀郡边塞之外。有夜郎国，东边和交阯相接，西边有滇国，北边有邛都国，各自都有君主。当地人梳锥形发髻，衣襟向左开，村落聚居，会耕种田地。再往外，还有巂、昆明各个部落，西边直到同师，东北到叶榆，国土方圆几千里。没有君主，梳辫子，跟随牲畜到处迁徙，没有固定居所。巂的东北有莋都国，再东北是冉駹国，有的定居耕种，有的游牧迁徙。冉駹东北是白马国，属于氐族。这三个国家也有君主。
夜郎：当初有女子在遯水边浣纱，有一节三节的大竹子漂到她脚边，竹子里面传出孩童啼哭的声音。女子剖开竹子，得到一个男婴，带回家抚养。男孩长大，勇武有才干，自立为夜郎侯，以竹作为姓氏。武帝元鼎六年，汉朝平定南夷，设立牂柯郡，夜郎侯迎接归降，天子赐给他国王印绶。后来汉朝诛杀夜郎侯。夷獠部族认为竹王不是凡人所生，十分敬重，请求为竹王立后代。牂柯太守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天子封竹王的三个儿子为侯。儿子死后，配享祭祀竹王。今天夜郎县的竹王三郎神，就是这个来历。
当初楚顷襄王的时候，派遣将军庄豪，顺着沅水攻打夜郎。军队到且兰，把船钉在岸边，登陆作战。攻灭夜郎之后，庄豪留下来在滇池称王。因为且兰有拴系战船牂柯的地方，就把地名改为牂柯。牂柯多雨，当地迷信巫鬼禁忌；牲畜稀少，又没有养蚕纺织，所以牂柯郡最为贫穷。句町县有桄桹树，可以提取淀粉，百姓依靠它充饥。公孙述割据蜀地的时候，当地大姓龙、傅、尹、董，和郡功曹谢暹，保全地域效忠汉朝，派遣使者顺着番禺江向朝廷进贡。光武帝嘉奖，给予赏赐。桓帝的时候，郡中人尹珍，觉得自己生长在蛮荒之地，不懂礼义，就到汝南跟随许慎、应奉学习经书纬书。学成之后，回到家乡讲学，南中地区从此开始兴办儒学。尹珍官做到荆州刺史。
滇王，是庄蹻的后代。元封二年，汉武帝平定滇地，设置益州郡，分割牂柯、越巂几个县划归益州郡。几年之后，又收服昆明部族，全部归益州郡管辖。当地有滇池，方圆两百多里，源头水域宽阔，下游却狭窄，看起来像河水倒流，所以取名滇池。湖畔土地平坦开阔，出产鹦鹉、孔雀，有盐池，渔猎、金银、畜牧资源富足。当地风俗崇尚奢侈。做官的人家，可以几代保持富足。
王莽扰乱朝政的时候，益州郡夷人栋蚕、若豆起兵，杀害郡守；越巂姑复夷人大牟，也发动叛乱，劫掠杀害官吏百姓。王莽派遣宁始将军廉丹，征调巴蜀官吏百姓、转运粮草的士卒十多万人前去讨伐。士兵饥饿，瘟疫流行，连年不能取胜，只能撤军。朝廷任命广汉人文齐做益州太守。文齐修建池塘水利，开垦两千多顷田地；整顿兵马，修筑要塞，招抚各部夷人，深得夷人拥护。公孙述占据益州，文齐凭借险要坚守，公孙述扣押他的妻儿，许诺封他为王，文齐始终不肯投降。听说光武帝即位，就从小路派遣使者向朝廷上书。蜀地平定之后，朝廷征召文齐，任命镇远将军，封成义侯。文齐在进京路上去世，皇帝下诏为他修建祠堂，益州百姓立庙祭祀他。
建武十八年，夷人首领栋蚕，联合姑复、楪榆、梇栋、连然、滇池、建伶、昆明各部反叛，杀害地方长官。益州太守繁胜作战失败，退守朱提。建武十九年，朝廷派遣武威将军刘尚，征调广汉、犍为、蜀郡百姓和朱提夷，合计一万三千人讨伐。刘尚大军渡过泸水，进入益州郡。各部夷人听说大军到来，全部丢弃营寨逃跑；刘尚俘获老弱百姓，缴获粮食牲畜。建武二十年，继续进军，和栋蚕连续交战数月，屡次打败叛军。第二年正月，追击叛军到不韦，斩杀栋蚕，一共斩获七千多首级，俘获五千七百人，三千匹马，三万多头牛羊，各个夷族全部平定。
肃宗元和年间，蜀郡王追担任益州太守，教化政绩格外突出；滇池河中出现四匹神马，天降甘露，出现白乌。王追开始兴办学校，当地风俗渐渐改变。灵帝熹平五年，各部夷人反叛，拘捕太守雍陟。朝廷派遣御史中丞朱龟讨伐，不能取胜。朝中大臣议论，认为郡府地处边荒，蛮夷反复叛乱，出兵耗费巨大，不如放弃。太尉掾巴郡人李颙，献策主张讨伐。于是任命李颙做益州太守，联合刺史庞芝，征调板楯蛮打败平定叛乱，救回雍陟。李颙去世之后，夷人再次反叛，朝廷任命广汉人景毅做太守，讨伐平定。景毅刚到益州的时候，一石米价值一万钱；经过施行仁政恩德，短短几年，米价降到几十钱一石。
哀牢夷：先祖有一位妇女名叫沙壹，居住在牢山。曾经在水里捕鱼，触碰沉木，有感而怀孕。十个月之后，生下十个男孩。后来那块沉木化作一条龙，浮出水面。沙壹忽然听见龙开口说话：“我为你生下的孩子，如今都在哪里？”九个儿子看见龙，吓得纷纷逃跑，唯独小儿子没有跑，背对着龙坐下，龙就舔舐这个孩子。沙壹说话像鸟语，把“背”叫作“九”，把“坐”叫作“隆”，于是给小儿子取名叫九隆。
孩子长大之后，九个哥哥，因为九隆得到父亲龙的舔舐，聪慧过人，就共同拥立九隆为王。牢山下另有一对夫妇，生下十个女儿，九隆兄弟全都娶她们做妻子，部族人口渐渐繁衍。族人身上刻画花纹，模仿龙的纹路，衣服后面都缝制尾巴。九隆去世，王位世代相传，设置许多小王，分散居住在山谷溪谷。哀牢地处荒远域外，山川阻隔，从有人类以来，从来没有和中原往来。
建武二十三年，哀牢王贤栗，派遣士兵乘坐竹筏，顺流南下，攻打归附边塞的夷人鹿茤。鹿茤的人势力弱小，被哀牢人擒获。这时响起惊雷，暴雨倾盆，南风大作，河水倒流，波涛汹涌二百多里，竹筏船只全部沉没，哀牢部众溺水而死的有几千人。贤栗又派遣六位首领，率领一万部众攻打鹿茤。鹿茤王出兵迎战，杀死这六位首领。哀牢的老人们一同埋葬六位首领，夜里老虎又刨开坟墓啃食尸体，残余部众惊恐万分，退军离去。
贤栗心中惶恐，对部落的长老说：“我们侵扰汉朝边塞，自古就有这样的事。如今攻打鹿茤，每每遭到上天的惩罚，莫非中原出了圣明的帝王？上天如此佑助汉朝，实在太明显了！”建武二十七年，贤栗等人便率领本部落二千七百七十户，一万七千六百五十九人，前往越巂太守郑鸿处归降，请求归属汉朝。光武帝封贤栗等人做部落君长。从此哀牢每年都前来朝见进贡。
永平十二年，哀牢王柳貌派遣儿子率领部众归附汉朝，他们属下号称邑王的有七十七人，共计五万一千八百九十户，五十五万三千七百一十一口人。哀牢地域距离洛阳西南方向七千里，汉明帝就在这片土地上设置哀牢、博南两个县，划出益州郡西部都尉管辖的六个县，合并组建为永昌郡。汉朝这才打通博南山，渡过兰仓水，行路的人深受路途艰险之苦，作歌唱道：“汉朝恩德广远，收服不归顺的部族。翻越博南山，跨过兰津渡，渡过兰仓水，都为了中原之人。”
哀牢人都有穿鼻、垂耳的习俗。他们自称为王的首领，耳垂下坠距离肩膀三寸；普通百姓耳垂只垂到肩膀位置。当地土地肥沃，适宜种植五谷、养蚕种桑。当地人懂得染制彩色刺绣，能织出毛毡、细麻布。兰干细布织出花纹，精美如同绫罗锦缎。还有梧桐树的花絮，可以纺线织布，布幅宽五尺，洁白不容易沾染污垢。这种布先用来安葬死者，之后活着的人才穿。当地有一种竹子，竹节之间相隔一丈，名叫濮竹。此地出产铜、铁、铅、锡、金、银、夜光珠、琥珀、水晶、琉璃、轲虫、蚌珠、孔雀、翡翠、犀牛、大象、猩猩、貊兽。云南县有两头神鹿，能够吞食毒草。
在此之前，西部都尉广汉人郑纯为官清廉，教化遍及夷人貊人，各部君长心中感动仰慕，都进献本地珍宝，称颂他的德行。
汉明帝十分赞赏他，当即任命他为永昌太守。郑纯和哀牢夷人定下规约：各个部落豪强每年缴纳贯头衣两件，盐一斛，作为固定赋税，夷人习俗得以安定。郑纯从担任都尉到太守，一共十年，最后死在任上。建初元年，哀牢王类牢和守令发生争执，于是杀掉守令发动叛乱，攻打巂唐城。太守王寻逃奔楪榆。哀牢三千多人进攻博南，焚烧百姓房屋。汉章帝征调越巂、益州、永昌三地夷、汉共计九千人前去讨伐。第二年春天，邪龙县昆明夷人卤承等人响应招募，率领本部落，会同各郡兵马，在博南攻打类牢，大败叛军并斩杀类牢，把他的首级传送到洛阳。朝廷赏赐卤承一万匹布帛，封他为破虏傍邑侯。
永元六年，永昌郡边塞之外的敦忍乙王莫延仰慕汉朝道义，派遣使者经过翻译进献犀牛、大象。永元九年，边塞外蛮夷以及掸国王雍由调，派遣使者辗转翻译，送来本国的奇珍宝物。汉和帝赐给雍由调金印紫绶，地位较低的君长，也都授予印绶，赏赐钱币布帛。
永初元年，边塞之外僬侥部族的夷人陆类等三千多口人，整个部族归附汉朝，进献象牙、水牛、封牛。永宁元年，掸国王雍由调再派使者到京城朝贺，献上乐工与幻术艺人。这些艺人能够变幻戏法、口吐火焰，拆分身体，互换牛马的头颅，还擅长抛接弹丸，一次能抛上千颗。他们自称是海西人。海西就是大秦，掸国的西南可以通往大秦。第二年元旦朝会，汉安帝在宫廷中演奏他们带来的乐舞，册封雍由调为汉大都尉，赏赐印绶、金银、彩色丝织品，按照等级各有差别。
邛都夷，是汉武帝开拓的地域，设置为邛都县。没过多久，地面塌陷形成沼泽，于是取名邛池，南方人叫它邛河。后来当地夷人又反叛。元鼎六年，汉朝军队沿着越巂水出兵讨伐，在此设立越巂郡。这里是平原地带，出产稻田。青蛉县禺同山上，有碧鸡、金马，光影时常显现。当地人风俗大多喜好游荡，喜爱歌唱，大致和牂柯郡相近。部落豪强肆意妄为，很难管控。
邛池之中有很多大鱼，身长一两丈，头部特别巨大，远远望去如同头顶铁锅。李膺《益州记》记载：“邛都县内有一位老妇人，孤苦贫穷。每次吃饭，就有一条头上长角的小蛇，待在她的饭桌旁边，老妇人怜悯它，拿食物喂它。后来蛇渐渐长大，身长达到一丈多。当地县令有一匹骏马，蛇就把马吸食杀死。县令因此十分愤怒，责令老妇人交出这条蛇。老妇人说蛇就在饭桌底下。县令就派人挖掘地面，越挖坑越大，却什么都找不到。县令迁怒，杀了老妇人。蛇就显灵发话，怒斥县令：‘你为什么杀我的母亲？我要为母亲报仇。’从这之后，每夜都能听到如同风雷的声响。四十多天之后，百姓见面都惊恐地互相说：‘你头上怎么忽然顶着鱼？’当天夜里，方圆四十里连同县城，一瞬间全部塌陷为湖泊，当地人把这里叫做陷河。唯独老妇人的住宅完好无损，到现在还存在。打鱼的人捕鱼，一定会到这座宅院里留宿。每当风浪兴起，待在宅院旁边，就会平安无事。风平水浅的时候，还能清晰看见水下原来的城墙、楼台。如今水浅的时候，当地人潜水捞起旧时的木料，质地坚硬，乌黑光亮如同黑漆，现在喜好古物的人拿来做成枕头互相赠送。”
王莽执政时期，郡守枚根征召邛都人长贵，任命他做军候。更始二年，长贵率领部众攻打杀死枚根，自立为邛谷王，代理太守的职权。之后又归降公孙述。公孙述败亡，光武帝封长贵为邛谷王。建武十四年，长贵派遣使者上报三年的户籍赋税，光武帝就授予他越巂太守的官印绶带。建武十九年，武威将军刘尚攻打益州夷人，行军途经越巂。长贵听说之后，担心刘尚平定南方之后，会推行汉朝严苛法令，自己再也不能肆意行事。于是聚集兵马修筑营垒，召集各个部落首领，大量酿造毒酒，打算先用酒犒劳汉军，趁机袭击刘尚。刘尚得知他的阴谋，立刻分兵抢先占据邛都，突袭斩杀长贵，把他的家属迁徙到成都。
永平元年，姑复夷再次反叛，益州刺史调兵讨伐，击败叛军，斩杀叛军首领，把首级传送到京城。后来巴郡人张翕担任越巂太守，为政平和清明，得到夷人的拥戴。他在郡任职十七年，去世之后，夷人悲痛哀念，如同死去自己的父母。苏祈的老人二百多人，带着牛羊护送灵柩，一直送到张翕的故乡安汉县，为他修建坟墓祭祀。光武帝下诏书嘉奖，为他建立祠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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