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膺，字元礼，颍川襄城人。祖父李修，汉安帝时期担任太尉。父亲李益，做过赵国相。李膺性情高傲简约，很少与人交往，只把同郡荀淑、陈寔当作老师朋友。
当初被举荐孝廉，受司徒胡广征召，考核成绩优异，两次升迁做青州刺史。青州下属郡县的太守、县令畏惧他威严清明，很多人望见风声就弃官逃走。又被朝廷征召，升任渔阳太守。不久转任蜀郡太守，因为母亲年老请求不去赴任。改任护乌桓校尉。鲜卑多次侵犯边塞，李膺常常冒着箭矢石块冲锋，每次都击败赶走敌人，胡人非常畏惧他。后来因公事被免官，回到纶氏居住，教授的学生常常上千人。南阳人樊陵请求做他的门徒，李膺拒绝不收。樊陵后来靠巴结宦官，做到太尉，被坚守节操的士人所羞耻。荀爽曾经拜见李膺，为李膺驾车，回去之后，高兴地说：“今天竟然能够为李先生驾车。”李膺被士人仰慕到这种地步。
永寿二年，鲜卑侵犯云中郡，桓帝听说李膺的才干，再次征召他做度辽将军。在此之前，羌人、疏勒、龟兹，屡次出兵劫掠张掖、酒泉、云中各郡，百姓屡屡遭受侵害。自从李膺到边境任职，各族敌人望风畏惧归服，之前掳掠的男女百姓，全部送回边塞。从此以后，李膺威名传遍远方。
延熹二年被征召入朝，升任河南尹。当时宛陵大族羊元群被罢免北海郡官职，贪赃罪行累累，郡府厕所建筑构造精巧，羊元群竟把构件装车运回家里。李膺上表想要查办他的罪行，羊元群贿赂宦官，李膺反而被判有罪，发配左校营做苦役。
当初，李膺和廷尉冯绲、大司农刘佑同心协力，纠察惩处奸佞权贵，冯绲、刘佑当时也获罪发配劳作。
司隶校尉应奉上疏为李膺等人申诉：“从前秦国使者到楚国，昭奚恤向他展示楚国一众贤臣；梁惠王夸耀自己价值连城的明珠，齐威王用四位贤臣来回应。忠良的文臣武将，是国家的心脏脊梁。我看到左校营服刑的原廷尉冯绲、大司农刘佑、河南尹李膺等人，执行法令刚正不屈，检举惩处奸邪臣子，依法处置，百姓都认为处置得当。从前季孙行父违抗君主命令，驱逐莒仆，这份功绩相当于舜的二十分之一。如今李膺等人对抗豪强权贵，反而获罪。陛下不去体察实情，听信谗言诬告，让忠臣和恶人承受同样的惩罚。从春天到冬天，没有得到宽恕，远近之人听闻，无不为之叹息。处理政务的关键，记住功劳，遗忘过失。所以汉武帝从囚徒之中起用韩安国，汉宣帝从逃亡之人中征召张敞。冯绲之前征讨荆地蛮夷，功绩堪比尹吉甫。刘佑多次执掌监察，有刚正不阿的气节。李膺在幽州、并州树立威名，担任度辽将军留下恩德。如今四方边境动乱，朝廷军队不振。《周易》说‘雷雨兴起万物消解，君子要赦免过错、宽恕罪人’。恳请宽恕李膺等人，以备国家危难之时任用。”奏疏呈上，李膺等人全部免除刑罚。
李膺再次升迁，官复原职担任司隶校尉。当时张让的弟弟张朔担任野王县令，贪婪残暴，没有道义，甚至杀害怀孕妇女。听说李膺威严，惧怕治罪逃回京城，躲藏在哥哥张让家里，藏进空心的柱子当中。李膺查清实情，带领官兵打破柱子抓捕张朔，交付洛阳监狱。录完口供，立刻把张朔处死。张让向皇帝诉冤，桓帝召李膺上殿，亲自坐在廊下质问李膺，为什么不先行奏请就擅自诛杀官员。李膺回答说：“从前晋文公逮捕卫成公送到京师，《春秋》肯定这件事。礼制上说宗室贵族犯罪，就算君主想要宽恕，执法官吏也可以依照律法不从。过去孔子做鲁国司寇，七天就诛杀少正卯。如今我到任已经十多天，心里还担心办案迟缓犯错，没想到却落得办案太快的罪名。我自知罪责难逃，很快就要受死，只求宽限我五天，铲除首恶元凶，再回来接受烹杀的刑罚，这是我毕生的愿望。”桓帝不再说话，回头对张让说：“这是你弟弟犯下的罪，司隶校尉有什么过错？”就让李膺退出去。从此以后，宦官们全都恭谨畏惧，休假也不敢走出皇宫。桓帝觉得奇怪，询问缘故，宦官们全都叩头流泪说：“畏惧李校尉。”
当时朝政一天天混乱，法度崩坏，唯独李膺坚守风骨法度，凭借声望自重。士人能够得到李膺接待引荐，被称作“登龙门”。等到党祸爆发，要审讯核查李膺等人。案卷送到太尉府，太尉陈蕃拒绝签字，说：“现在要查办的人，都是天下享有声望、忧国奉公的大臣。这样的人就算十世犯罪都应当宽恕，怎么能罪名还没查清就抓捕拷打？”不肯签署文书。桓帝更加愤怒，于是把李膺等人关进黄门北寺监狱。李膺等人供词牵扯很多宦官子弟，宦官心中恐惧，借天时异常劝说皇帝大赦天下。于是朝廷大赦，李膺罢官回乡，居住在阳城山中。天下士大夫都推崇他的道义，把朝廷看作污浊不堪。
等到陈蕃被免去太尉，朝野都寄希望于李膺。荀爽担心李膺名望太高招来灾祸，劝他委屈自己，在乱世保全性命，写信给他说：“许久没有聆听教诲，心中思念度日如年。知道您坚守正道，不被当世容纳，寄情山水，安家阳城。道路平坦本当前去拜访，无奈染病，不能拜见。近来听闻天子震怒，罢黜重臣，朝野人心惶惶。本以为天子会任用有德君子，没想到时局昏暗，奸邪当道。如今天下闭塞，有德之人不得施展。聪明人看见危险，就远离祸患。虽然辜负世人的期望，却保全自身本心。想来您应当心安，不必遗憾。希望您安神休养，安于简陋家门，任由世事沉浮，随时代进退。”没过多久，桓帝驾崩。陈蕃担任太傅，和大将军窦武一同主持朝政，谋划诛杀宦官，于是起用天下名士，任命李膺为长乐少府。等到陈蕃、窦武失败，李膺再次被废黜。
后来张俭案件爆发，搜捕党人。同乡人劝李膺：“可以逃走了。”李膺答道：“遇到危难不能逃避，有罪不躲避刑罚，这是臣子的节操。我已经六十岁，生死听天由命，又能逃到哪里？”于是主动前往诏狱受审，被拷打致死。妻子儿女流放到边疆，门生、旧部连同他们的父兄，全部遭到禁锢不许做官。
当时侍御史蜀郡人景毅，儿子景顾是李膺的门徒，没有登记在党人名册，所以没有被治罪。景毅感慨说道：“我本因为李膺贤德，才让儿子拜他为师，怎么能因为名册漏记，苟且偷生！”于是主动上书辞官回乡，当时人都认为他很有道义。
李膺的儿子李瓒，官至东平相。当初曹操地位低微的时候，李瓒看重他的才干。临死，对儿子李宣等人说：“天下将要大乱，天下英雄没有人比得上曹操。张孟卓和我交好，袁本初是你们的外亲，即便如此，也不要依附他们，一定要归附曹氏。”儿子们听从遗言，都在乱世之中保全性命。
杜密，字周甫，颍川阳城人。为人沉稳质朴，年少就有矫正世俗的志向。被司徒胡广征召，逐步升迁做代郡太守。朝廷征召，三次升迁，担任太山太守、北海相。当地宦官子弟担任官吏，作奸犯科的，杜密就抓捕查办。春天巡行各县到高密县，见到郑玄做乡中小吏，知道他是奇才，就征召他到郡府任职，之后送他外出求学。
后来杜密辞官回乡，每次拜见郡守县令，常常举荐人才、评议政事。同郡刘胜，也从蜀郡辞官回乡，闭门不出，对地方政务一概不干预。太守王昱对杜密说：“刘季陵是清高之士，很多公卿都举荐他。”杜密知道王昱是拿刘胜刺激自己，回答说：“刘胜身居大夫官位，受到上宾礼遇，可是看到贤才不举荐，听闻恶行不揭发，隐藏实情爱惜自身，像寒蝉一样闭口不言，这是有罪的人。如今有德有才的贤人，我向官府举荐；违背道义丧失操守的人，我检举纠弹，让太守奖赏刑罚处置得当，美名远扬，也算尽到万分之一的力量。”王昱十分惭愧敬佩，对待杜密更加敬重。
后来桓帝征召杜密，任命为尚书令，升任河南尹，转任太仆。党锢之祸爆发，被免官回乡，和李膺一同获罪，名声品行不相上下，所以当时人称“李杜”。之后太傅陈蕃主持朝政，重新任用杜密做太仆。第二年，受党祸牵连被征召，自杀。
刘佑，字伯祖，中山安国县人，安国后来划归博陵郡。刘佑最初被举荐孝廉，补授尚书侍郎。熟习前朝旧制，文笔出众，善于辩论，每次上奏议论，应答流畅，被同僚敬重。
授官任城令，兖州考核政绩列为最优，升任扬州刺史。当时会稽太守梁旻，是大将军梁冀的堂弟，刘佑上奏检举他的罪行，梁旻被征召治罪。又升任河东太守。当时下属各县的长官，大多是宦官子弟，百姓深受其害。刘佑到任，罢黜仗势作恶的豪强，平反冤狱，政绩成为三河地区表率。
再经升迁，延熹四年，担任尚书令，又外放任河南尹，改任司隶校尉。当时权贵子弟从州郡卸任回到京城，走到司隶地界，就改换车马服饰，藏匿金银财宝，刘佑的威名传遍朝廷。
授官宗正，多次升迁官至大司农。当时中常侍苏康、管霸在宫中掌权，强占天下肥沃良田、山林湖泽，百姓穷困，州郡官员敢怒不敢言。刘佑移送文书到地方官府，依照法令把这些产业没收充公。桓帝大怒，判处刘佑发配左校营服苦役。
后来得到赦免出狱，又多次担任九卿高官，总是托病推辞，请求辞官回乡。朝廷任命他做中散大夫，于是闭门断绝交往。每当三公职位空缺，朝廷都有意任用刘佑，却因为有人谗言诋毁，始终得不到重用。延笃写信给他说：“从前太伯三次推让君位，世人找不到言辞赞美；季札高风辞让封国，天下仰慕风范。您心怀蘧伯玉可进可退的智慧，效法宁武子大智若愚，心性高深虚怀若谷，看淡世间功名，不再操心天下大事，品德多么高尚啊！”
魏朗，字少英，会稽上虞人。年少做县中小吏。兄长被同乡杀害，魏朗白天手持利刃在县城报仇，之后逃亡到陈国。跟随博士郄仲信学习《春秋》图纬，又前往太学研习五经，京城的名士，像李膺一类人，争相和他交往。
最初受司徒府征召，升任彭城令。当时诸侯国国相很多是宦官子弟，大多违法乱纪，魏朗接连上奏检举他们，宦官宠臣十分怨恨，想要陷害他。恰逢九真郡盗贼作乱，宦官就一同举荐魏朗出任九真都尉。魏朗到任，勉励官兵讨伐击破叛贼，斩杀两千人。桓帝赞赏他的功劳，征召入朝做议郎。不久，升任尚书，多次上书陈述有利国策，对朝政多有补益。外放河内太守，政绩号称三河表率。尚书令陈蕃举荐魏朗公正忠诚，光明正直，适合在中枢任职，朝廷再次征召做尚书。遭遇党锢案件，被免官回家。
魏朗为人庄重严肃，居家严守礼法，家人看不到他懈怠的样子。后来窦武等人被杀，魏朗受党祸牵连被紧急征召，走到牛渚，自杀身亡。著书好几篇，名叫《魏子》。
夏馥，字子治，陈留圉县人。年少读书，言行质朴正直。同县高氏、蔡氏都是富豪，郡中百姓畏惧，都奉承他们，唯独夏馥住隔壁，不和两家往来，因此被豪门记恨。桓帝初年，举荐直言，夏馥不去应召。
夏馥虽然不和权贵宦官交往，但是他的名望让宦官忌惮，于是和范滂、张俭一同遭到诬陷，朝廷下诏州郡，把夏馥列为党人首领搜捕。
等到张俭等人逃亡，凡是他们经过留宿的人家，都被逮捕拷问，供词牵连遍布天下。夏馥跺脚叹息：“灾祸是我招来的，白白连累无辜好人。一人逃命，万家遭殃，我为什么还要活着！”于是剪掉胡须改变容貌，逃进林虑山中，隐姓埋名，给冶铁作坊做雇工，亲自烟熏火炭，容貌憔悴损毁，过了两三年，没有人认出他。后来夏馥的弟弟夏静，驾着车马，携带丝帛，在涅阳市上找到他。遇见夏馥却认不出，听出说话的声音，才上前拜见。夏馥避开不和他交谈。夏静跟随到旅店，一同留宿。夜里夏馥悄悄对弟弟说：“我坚守道义，痛恨奸邪，才被宦官陷害。只想苟且保全性命，你为什么携带财物来找我，这是把灾祸引到我身上。”第二天一早，和弟弟告别离去。党锢还没有解除，夏馥就去世了。
宗慈，字孝初，南阳安众人。被举荐孝廉，公府九次征召，以有道科征召，全都不去赴任。后来担任修武县令。当时太守出身权贵豪门，大肆收受贿赂，宗慈于是弃官离去。朝廷征召授官议郎，还没到京城，路上染病去世。南阳士人都敬重他的道义品行。
巴肃，字恭祖，勃海高城人。最初被举荐孝廉，先后担任慎县县令、贝丘县长，都因为郡守品行不端，托病辞官。受公府征召，逐步升迁做议郎。和窦武、陈蕃谋划诛杀宦官。窦武等人遇害，巴肃受党祸牵连被禁锢。中常侍曹节后来得知他参与谋划，下令抓捕。巴肃自己乘车前往县衙。县令见到巴肃，走进内堂解下官印绶带，想要和巴肃一同逃亡。巴肃说：“身为臣子，有谋划不敢隐瞒，有罪就不能逃避刑罚。既然不隐瞒曾经的谋划，又怎么敢逃避罪责？”于是被害。刺史贾琮刻石碑铭文纪念他。
范滂，字孟博，汝南征羌人。年少磨砺高洁节操，被州郡敬重，被举荐孝廉、光禄四行。
当时冀州饥荒，盗贼四起，朝廷任命范滂为清诏使，前去巡察查办。范滂登上车子，手握缰绳，慷慨激昂，怀有澄清天下的志向。到达冀州境内，当地郡守、县令知道自己贪赃枉法，望见风声就解下官印逃走。他检举弹劾的奏章，全都符合众人的心愿。升任光禄勋主事。当时陈蕃担任光禄勋，范滂依照正式官礼拜见陈蕃，陈蕃没有特意对他优待，范滂心中不满，丢下笏板辞官离去。
郭林宗听说这件事，责备陈蕃：“像范孟博这样的人，怎么能用普通官场礼节约束他？如今成全他辞官的名声，岂不是招来别人对您不好的议论？”陈蕃于是向范滂表示歉意。
范滂又受太尉黄琼征召。后来朝廷下诏三公府属官搜集民间歌谣，检举官吏善恶。范滂上奏弹劾刺史、二千石权贵豪强二十多人。尚书责备范滂弹劾的人太多，怀疑他怀有私心。范滂回答：“我所检举的，如果不是贪婪残暴、残害百姓的人，哪里愿意玷污奏章简册！因为朝会期限紧迫，先检举最紧要的，那些没有核实清楚的，还要进一步查证。我听说农夫除去杂草，庄稼才能茂盛；忠臣铲除奸邪，王道才能清明。如果我说的话有虚假，甘愿当众受死刑。”官吏无法诘难他。范滂看到时局艰难，知道自己的主张不能实行，于是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回乡。
太守宗资早就听闻范滂名声，请他出任功曹，把郡中政事全部托付给他。范滂在职，严厉整治恶人。凡是违背孝悌、不合仁义的人，全部驱逐斥退，不和他们同堂议事。表彰举荐节操出众的人，提拔出身低微的贤才。范滂的外甥西平人李颂，是公侯后代，但是被同乡唾弃。中常侍唐衡向宗资嘱托，任用李颂做官。范滂认为李颂品行不配，压下任命，不予征召。宗资迁怒旁人，拷打书佐朱零。朱零仰头说道：“范滂公正决断，就像锋利刀刃砍除腐朽。今天就算被打死，我也不能违背范滂。”宗资于是作罢。郡中中等地位以下的人，全都怨恨范滂，把被范滂任用的人称作“范党”。
后来牢修诬告结党，范滂获罪，关押进黄门北寺监狱。狱吏对犯人说：“凡是关押在这里的，都要祭祀皋陶。”范滂说：“皋陶是古代贤明正直的大臣。如果知道我没有罪，会向天帝为我辩白；如果我有罪，祭祀他又有什么用处！”众人于是都停止祭祀。狱吏将要拷打囚犯，范滂看到一同关押的很多人染病，就请求先受刑，和同郡袁忠争抢接受拷打。桓帝派中常侍王甫依次审讯，范滂等人戴着枷锁，蒙住脑袋，暴露在台阶之下。其余受审的人，有的认罪，有的辩驳。范滂、袁忠从后面越出队列上前。王甫责问：“你们身为臣子，不想效忠国家，却结成朋党，互相吹捧，批评朝廷，凭空捏造事端，你们互相勾结谋划，想要干什么？全部如实交代，不许隐瞒！”范滂答道：“我听孔子说过，看见善就唯恐赶不上，看见恶就像手伸进沸水一样立刻避开。我们想要让善良的人共享清白，作恶的人同受污名，本以为这是朝廷愿意听到的，没想到反倒被当作结党。”王甫说：“你们互相提拔举荐，唇齿相依，意见不合的人，就遭到排斥，这是什么用意？”范滂慷慨抬头望天说：“古时候行善的人，为自己求得福报；如今行善，却身陷死刑。我死之后，希望把我埋葬在首阳山旁，对上不辜负上天，对下不愧对伯夷、叔齐。”王甫心生怜悯，神色动容。于是解除他们身上枷锁。
范滂后来案件了结，被释放南归。刚从京城出发，汝南、南阳前来迎接他的士大夫，有几千辆车子。一同坐牢的同乡殷陶、黄穆，也被赦免一同回乡，护卫侍奉范滂，接待宾客。范滂回头对殷陶、黄穆说：“现在你们跟着我，只会加重我的灾祸。”于是悄悄逃回故乡。
当初范滂关押狱中，尚书霍谞替他申诉。等到出狱，范滂到京城，前去拜见霍谞，却没有道谢。有人责备范滂。范滂说：“从前叔向获罪，祁奚救了他，没有听说叔向有感恩的言辞，祁奚有夸耀恩德的神色。”终究没有道谢。
建宁二年，朝廷大肆诛杀党人，下诏紧急抓捕范滂等人。督邮吴导到达县里，抱着诏书，关在驿站房间，伏在床上哭泣。范滂听说，说道：“一定是为了抓我。”立刻主动前往监狱。县令郭揖大吃一惊，解下官印绶带，拉着范滂想要一同逃走，说：“天下这么大，您为什么非要待在这里？”范滂说：“我死了，灾祸就可以平息，怎么敢拿罪责连累您，又让老母亲流离失所！”他的母亲前来和他诀别。范滂对母亲说：“弟弟仲博孝顺恭敬，足够奉养您。我跟随父亲龙舒君归于黄泉，生者死者各得其所。希望母亲割舍难以忍受的母子恩情，不要太过悲伤。”
母亲说：“你如今能够和李膺、杜密齐名，死了又有什么遗憾！已经拥有美好的名声，又想要长寿，两样怎么能够同时得到？”范滂跪下聆听教诲，拜了两拜告别。回头对儿子说：“我想教你做坏事，可是坏事不能做；教你做善事，可我没有做过恶事，却落到这般下场。”路过的行人听到，没有不流泪的。范滂死时三十三岁。
论曰：李膺从污浊险恶的世道之中奋起，心怀道义，形成风气，感化世俗，激励高洁品行，让权贵感到羞耻；树立清廉风尚，震慑豪门。天下士人受到感召，奋勇追随，就算身陷牢狱、家族覆灭也毫不顾惜。以至于儿子赴死，母亲还为他的道义感到欣慰。多么壮烈啊！孔子说：“大道将要废弃吗？这是天命啊！”
尹勋，字伯元，河南巩县人。世代为官。伯父尹睦做司徒，兄长尹颂做太尉，宗族很多人身居高位，唯独尹勋坚守清廉节操，不依仗权势骄人。州郡接连征召，被举荐孝廉，多次升迁担任邯郸县令，政绩出众。考核成绩优异，五次升迁官至尚书令。汉桓帝诛杀大将军梁冀，尹勋参与谋划，封都乡侯。升任汝南太守，上书请求解除范滂、袁忠等人的党锢禁令。不久征召入朝担任将作大匠，改任大司农。受窦武案件牵连，投入监狱自杀。
蔡衍，字孟喜，汝南项县人。年少通晓经书，开门讲学，用谦让道义教化乡里。乡里有打官司的，都来找蔡衍评判，经他调解断案，双方都说没有怨恨。
被举荐孝廉，逐步升迁冀州刺史。中常侍具瑗嘱托他举荐弟弟具恭为茂才，蔡衍不肯答应，还抓捕送信的人查办。又弹劾河间相曹鼎贪赃千万。曹鼎是中常侍曹腾的弟弟。曹腾托大将军梁冀写信求情，蔡衍不予理会，曹鼎最终被判发配左校营劳作。朝廷征召蔡衍，授官议郎、符节令。梁冀听说蔡衍贤能，想要和他相见，蔡衍托病不去，梁冀心生怨恨。当时南阳太守成瑨等人因为纠察宦官被关押廷尉，蔡衍和议郎刘瑜上书营救，言辞激烈恳切，因此被免官回家，闭门不出。汉灵帝即位，重新授官议郎，恰逢生病去世。
羊陟，字嗣祖，太山梁父人。出身世家大族。羊陟年少清正耿直，有才学品行。被举荐孝廉，受太尉李固府征召，考核优异，授官侍御史。恰逢李固被杀，羊陟因为曾经做李固属官，被禁锢多年。再次考核优等，升任冀州刺史。上奏检举贪官污吏，管辖境内风气肃然。又升任虎贲中郎将、城门校尉，三次升迁官至尚书令。当时太尉张颢、司徒樊陵、大鸿胪郭防、太仆曹陵、大司农冯方，全都和宦官联姻勾结，公开收受贿赂，羊陟上奏请求全部罢免，皇帝没有采纳。羊陟又举荐前朝清正的大臣：前太尉刘宠、司隶校尉许冰、幽州刺史杨熙、凉州刺史刘恭、益州刺史庞艾，希望提拔任用。皇帝赞许他，任命羊陟为河南尹。羊陟按日子领取俸禄，平时只吃粗饭素菜，约束豪强权贵，京城权贵都畏惧他。党锢祸乱爆发，羊陟被免官禁锢，死在家中。
张俭，字元节，山阳高平人，是西汉赵王张耳的后代。父亲张成，曾任江夏太守。张俭最初被举荐茂才，因为刺史品行不配，托病不肯赴任。
延熹八年，太守翟超聘请张俭做东部督邮。当时中常侍侯览老家在防东，残害百姓，作恶多端。张俭上书检举侯览和他母亲的罪状，请求诛杀他们。侯览扣下奏章，不能递到皇帝手中，二人就此结下仇怨。同乡朱并，向来奸佞邪恶，被张俭鄙视，心中怀恨，于是上书告发张俭和同乡二十四人结成朋党。朝廷销毁检举信上告发人的名字，下令搜捕张俭。张俭得以逃亡，窘迫之中四处奔逃，看见人家就前去投奔。天下人敬重他的名节品行，很多人家不惜家破人亡收留他。
后来辗转逃到东莱，住在李笃家中。外黄县令毛钦带兵来到门口。李笃拉着毛钦说：“张俭天下闻名，他逃亡不是因为有罪。就算你可以抓到张俭，难道忍心抓捕他吗？”毛钦起身抚摸李笃说道：“蘧伯玉以独自做君子为羞耻，您怎么把仁义全都占为己有？”李笃说：“我虽然向往道义，今天明府您也分得一半仁义了。”毛钦叹息离去。李笃借机护送张俭逃出边塞，张俭才得以活命。张俭逃亡所经过的地方，因为收留他被诛杀的人有几十家，宗族被灭绝，郡县遭到破坏。
中平元年，党锢解除，张俭回到故乡。大将军、三公都征召他，又举荐敦朴科，朝廷公车特意征召，起用为少府，张俭全都不去就任。献帝初年，百姓闹饥荒，张俭家产尚且宽裕，于是散尽全部财产，分给同乡邻里，依靠他活命的有上百人。
建安初年，朝廷征召张俭担任卫尉，不得已才赴任。张俭看出曹氏取代汉朝的苗头，于是闭门不出，不再参与朝政。一年多之后，在许县去世，享年八十四岁。
论曰：从前魏齐逃难，虞卿丢弃官印相助；季布逃亡，朱家甘愿获罪收留。张俭触怒当朝，颠沛流离保全性命，天下听闻他气节的人，无不为他壮志同情，争相收留庇护他。以至于舍弃城池、丢掉爵位，家族覆灭的，成百上千，难道不贤德吗！可是张俭凭借一己之力，想要阻挡滔天祸乱，最终酿成深重灾祸，足以看出他不自量力。
岑晊，字公孝，南阳棘阳人。父亲岑豫，曾任南郡太守，因为贪财被杀。岑晊年少没有名气，前去拜见宗慈。宗慈正受有道科征召，宾客满门，因为岑晊父亲获罪被杀，不肯接见。岑晊在门下等候好几天，才被领进去。宗慈和他交谈，大为惊奇，于是带他一同前往洛阳，到太学读书。
岑晊才华出众，郭林宗、朱公叔等人都是他的朋友。李膺、王畅称赞他有治国才干。就算身在民间，也满怀匡正天下的志向。太守成瑨刚到南阳，想要树立威严，听闻岑晊名望，请他出任功曹，又任用张牧做中贼曹吏。成瑨把政务完全托付岑晊、张牧。表彰善人，纠察奸恶，郡府风气肃然。宛县富商张泛，是桓帝美人的亲戚，擅长雕琢珍奇玩物，经常贿赂宦官，因此得到显赫官位，依仗权势横行霸道。岑晊和张牧劝成瑨抓捕张泛一伙人。不久遇到大赦，岑晊竟然诛杀张泛，连同他宗族宾客，一共杀二百多人，之后才上奏朝廷。于是中常侍侯览指使张泛的妻子上书诉冤。桓帝勃然大怒，征召成瑨，关入监狱处死。岑晊、张牧逃亡躲藏在齐鲁之间。遇到大赦才出来。后来州郡察举，三公府争相征召，全都不去。等到李膺、杜密被杀，岑晊又再度逃亡，死在江夏山中。
陈翔，字子麟，汝南邵陵人。祖父陈珍，曾任司隶校尉。陈翔年少就有名望，善于交际。被举荐孝廉，太尉周景征召考绩获得优等，被授为侍御史。正月初一举行朝贺大典，大将军梁冀仪容举止不合礼法，陈翔上奏弹劾梁冀依仗权贵对朝廷不敬，请求将他逮捕治罪，当时的人都对陈翔感到惊奇。陈翔升任定襄太守，后来被征召入朝担任议郎，又改任扬州刺史。他检举弹劾豫章太守王永勾结宦官上奏言事，吴郡太守徐参在任上贪财污秽，二人都被召往廷尉府受审。徐参，是中常侍徐璜的弟弟。陈翔也因此威名大震。朝廷又征召他做议郎，补授御史中丞。后来因党锢之祸被关进黄门北寺狱拷问，因为没有实证得以赦免，在家中去世。
孔昱，字符世，鲁国鲁县人。他的七世祖孔霸，在汉成帝时期历任九卿，封为褒成侯。从孔霸到孔昱，家族爵位代代承袭，其中做到卿相、州郡长官的有五十三人，受封为列侯的有七人。孔昱年少研习家传经学，大将军梁冀征召他，他不肯赴任。太尉举荐他为方正，对策的内容不合朝廷心意，他就称病辞官离去。后来遭遇党锢之祸，被禁止出仕做官。汉灵帝即位，朝廷派公车征召，授官议郎，补任洛阳令，因为给老师服丧辞去官职，在家中去世。
苑康，字仲真，勃海重合县人。年少在太学求学，和郭林宗交情亲密友善。被举荐为孝廉，两次升迁担任颍阴县令，有出色的政绩。
苑康升任泰山太守。郡内豪门大族很多人不守法度，苑康到任之后，勃发威严，颁布严厉的法令，没有人敢触犯。那些豪强先前强取霸占别人的田地住宅，都立刻归还给原主。
这时山阳人张俭杀掉中常侍侯览的母亲，官府查办侯览的宗族、党羽与门客，有一部分人逃到泰山郡境内躲藏。苑康向来痛恨宦官，趁这个机会全力搜捕，没有一人漏网逃脱。侯览因此极度怨恨苑康，诬陷苑康伙同兖州刺史第五种、都尉壶嘉，谎称有盗贼归降朝廷。朝廷征召苑康前往廷尉监狱受审，减免死罪一等，流放到日南郡。颍阴百姓以及泰山人羊陟等人前往皇宫门前为苑康申诉，苑康才得以赦免回到本郡，在家中去世。
（人物名字原阙），字文有，山阳瑕丘县人。年少做儒生，家中清贫却志向高洁，不接受同乡人的施舍恩惠。被举荐为孝廉，公府接连征召，全都不去就职。他修建学舍讲学授徒，远方前来求学的常常有几百人。汉桓帝时期，朝廷以博士的职位征召，他不赴任。汉灵帝即位，太尉黄琼举荐他为方正，他的对策切合当世事务，两次升迁做议郎，补授蒙县县令。因为郡守不称职，辞官离去。家中没有产业，子孙出门要轮换穿一件衣服。八十岁时，在家中去世。
刘儒，字叔林，东郡阳平县人。郭林宗曾经评价刘儒，嘴上不善言辞，内心明辨事理，具备美玉一般的品格。
刘儒被察举为孝廉，考核成绩优等，三次升迁官至侍中。汉桓帝时期，多次出现灾异天象，皇上下诏广泛征求直言进谏。刘儒呈上密封的奏章十条，极力陈述朝政得失，言辞十分忠诚恳切。桓帝没有采纳，把他外放担任任城国相。没过多久，征召入朝做议郎。遇上窦武事变，被投入监狱，自杀身亡。
贾彪，字伟节，颍川定陵县人。年少游历京城，志向气节慷慨豪迈，和同郡的荀爽名声相当。
贾彪起初在州郡任职，被举荐孝廉，补授新息县长。当地贫苦百姓大多生下孩子不愿养育。贾彪严格制定法令，把溺杀子女和杀人定为同等罪名。城南有强盗劫掠伤人，城北有妇人杀害亲生儿子。贾彪接到报案准备出发，下属官吏想要先往城南查办盗案。
贾彪发怒说：“强盗劫掠伤人，本是寻常的坏事；母子残害骨肉，这是违背天理人伦。”于是驱车赶往城北，查办这妇人的罪责。城南的强盗听说这件事，也把自己捆绑起来前来自首。几年之间，当地百姓养活的孩子多达几千人，大家都说：“这是贾父养大的。”生下男孩就取名叫贾子，生下女孩取名叫贾女。
延熹九年，党锢之祸爆发，太尉陈蕃为党人争辩却不能改变局面，朝廷百官内心惶恐，没有人敢再进言。贾彪对志同道合的人说：“我如果不西行去往洛阳，这场大祸就不能解除。”于是进入洛阳，劝说城门校尉窦武、尚书霍谞。窦武等人上书为党人申诉，汉桓帝因此大赦党人。李膺得以出狱，说：“我能够免于这场灾祸，是贾彪谋划的功劳。”
在此之前，岑晊因为党祸逃亡，很多亲友收留藏匿他，唯独贾彪关门不肯接纳。当时的人都埋怨贾彪。贾彪说：“古话说‘看准时机行事，不要给后人留下祸患’。岑公孝因为冒犯君主招来灾祸，是自己酿成的过错。我尚且不能拿起兵器对付他，又怎么可以包庇藏匿他呢？”众人听完，都佩服他评判事理公正。
贾彪后来受党锢牵连被禁止做官，在家中去世。当初，贾彪兄弟三人都有很高的名望，其中贾彪最为出众，所以天下人评价说：“贾氏三虎，伟节最为刚猛。”
何颙，字伯求，南阳襄乡县人。年少到洛阳游学。何颙虽然算是后辈，但是郭林宗、贾伟节等人都和他交好，在太学声名显扬。友人虞伟高，父亲的仇还没有报就重病垂危。何颙前去探望，虞伟高哭着向他诉说心事。何颙被他的孝义打动，替他报了杀父之仇，拿仇人的头颅祭奠虞伟高父亲的坟墓。
等到陈蕃、李膺失败，何颙因为和陈蕃、李膺交好，遭到宦官陷害，于是改换姓名，逃亡躲藏在汝南一带。
他所到之处都结交当地豪杰，在荆州、豫州一带很有声望。袁绍仰慕他，私下和他往来，结为可以奔走患难的朋友。
这时党锢之祸兴起，天下很多士人遭受祸难。何颙常常悄悄进入洛阳，和袁绍商议谋划。对于那些穷困被困的士人，就想方设法援救，帮他们渡过危难；有人遭到搜捕捉拿，就多方设下计谋，让他们能够逃亡隐匿，保全活命的人非常多。
等到党锢禁令解除，何颙被司空府征召。每逢三公府集会议事，大家没有不推崇何颙才干的。多次得到升迁。董卓执掌朝政之后，逼迫何颙担任长史，何颙借口有病不肯就职。于是和司空荀爽、司徒王允等人一同谋划除掉董卓。恰逢荀爽去世，何颙因为别的事情被董卓逮捕关押，满怀忧愤而死。早先，何颙见到曹操，感叹道：“汉朝将要衰亡，能够安定天下的，一定是这个人。”
曹操因此很赏识他。何颙还曾经评价：“颍川荀彧，具备辅佐帝王的才器。”后来荀彧担任尚书令，派人向西迎接叔父荀爽的灵柩，同时运回何颙的遗体，安葬在荀爽坟墓的旁边。
赞辞说：渭水因为泾水浑浊才显出自身清澈，美玉处在碎石之中才更显坚贞。万物本性各不相同，喜好与憎恶随着形体显现。兰草与臭草不能共存，消长互相倾轧。只可惜芬芳的油脂，最终被点燃，照亮灯火。
《后汉书》卷六十八 郭符许列传第五十八
郭太，字林宗，太原界休县人。家世贫寒低贱，幼年丧父。母亲想要让他到县府充当差役。
郭林宗说：“大丈夫怎么能做这种见识浅陋的小差事呢？”就推辞不去。他跟随成皋人屈伯彦求学，三年学业完成，博览通晓古代典籍。擅长言谈，辞藻音韵优美。于是游历洛阳。初次拜见河南尹李膺，李膺非常赏识他，二人结为好友，郭林宗就此名震京城。后来返回故乡，士大夫、儒生送他到黄河边，车子有几千辆。郭林宗只和李膺同船渡河，送行的众人远远望着他们，把二人看作神仙。
司徒黄琼征召他，太常赵典举荐他为有道。有人劝郭林宗出来做官。他回答说：“我夜里观察天象，白天观察人间世事，上天要废弃的，人力无法支撑。”于是全都不应征。他天性善于识别人才，喜欢勉励教导读书人。身高八尺，身材魁梧，身穿宽衣大带，周游各个州郡。曾经在陈、梁一带行路遇到下雨，头巾的一角被雨水压塌。当时世人就故意把头巾折掉一角，称之为“林宗巾”。世人对他的仰慕大抵如此。有人问汝南人范滂：“郭林宗是怎样的人？”范滂说：“他隐居却不背弃亲人，品行高洁却不隔绝世俗，天子不能把他当做臣子，诸侯不能把他当做朋友，别的我就不知道了。”后来母亲去世，郭林宗服丧，有至孝的美名。郭林宗虽然擅长品评人物，但是不说激烈刻薄的言论，所以宦官把持朝政的时候也不能伤害他。
等到党锢之祸爆发，很多知名士人惨遭迫害，唯独郭林宗和汝南袁闳得以幸免。于是闭门讲学，弟子数以千计。
建宁元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杀害。郭林宗在野外痛哭，极为悲痛。不久叹息说：“贤人死去，国家就要衰败困顿；看乌鸦会落在哪里，不知道它将要停在哪一户人家的屋顶。”
第二年春天，郭林宗在家中去世，时年四十二岁。四面八方一千多士人，都赶来参加葬礼。志同道合的人共同为他刻石立碑，蔡邕撰写碑文。写完之后蔡邕对涿郡卢植说：“我写过很多碑铭，大多都有夸大德行的成分，唯独郭有道的碑文，我内心毫无愧疚。”
郭林宗提拔赏识的士人，都和他预先评判的完全相符。后世一些好事的人，添油加醋夸大事迹，留下很多浮华不实的说法，近乎占卜看相一类书籍。现在只记录那些事迹确凿有成效的，写在本篇末尾。
左原，陈留人。身为郡府学生，因为犯法被斥退。郭林宗曾经在路上遇见他，摆下酒菜宽慰他。
对他说：“从前颜涿聚是梁甫的大盗，段干木是晋国做大买卖的商人，最后颜涿聚成为齐国忠臣，段干木成为魏国著名贤士。蘧瑗、颜回尚且不能没有过失，何况其余普通人？千万不要心怀怨恨，只管反省自身就好。”左原听从这番话离去。有人讥讽郭林宗不该和品行不好的人来往。
郭林宗回答：“对待不仁的人，如果过分憎恶他，反而会激起祸乱。”后来左原忽然心生愤恨，邀约同伙想要报复那些斥责过他的郡学生。那一天郭林宗正好在郡学，左原愧疚违背之前的劝诫，就此作罢离开。后来这件事情败露，众人全都叹服郭林宗。
茅容，字季伟，陈留人。四十多岁，在田里耕作，当时和同伴在树下避雨，其他人都随意伸开腿坐着，唯独茅容端正跪坐，愈发恭敬。郭林宗路过见到，觉得他非同寻常，于是和他交谈，请求在他家借宿。第二天早晨，茅容杀鸡做菜，郭林宗以为是招待自己，结果茅容把鸡肉奉养母亲，自己拿粗劣蔬菜和客人一同吃饭。郭林宗起身行礼说：“你真是贤德之人！”于是劝他读书求学，茅容最终修成德行。
孟敏，字叔达，钜鹿杨氏县人，客居太原。肩上扛着瓦甑，甑掉落在地上，孟敏看都不看就径直走开。郭林宗看见，问他心里怎么想。孟敏答道：“瓦甑已经碎了，看着它又有什么用处？”郭林宗由此看重他，劝他外出游学。十年之后孟敏名扬天下，三公府全都征召，他一概不肯屈就。
庾乘，字世游，颍川鄢陵县人。年少在县府当守门差役。郭林宗见到之后赏识提拔他，劝他到官学求学，于是给太学儒生做雇工。后来庾乘能够讲学辩论，自认为出身卑贱，每次都坐在下位。儒生、博士都过来向他诘问求教，从此太学里面把坐下位看作尊贵。后来朝廷征召举荐，全都不赴任，世人称他为“征君”。
宋果，字仲乙，扶风人。性情轻捷强悍，喜好替人报仇，被郡县官府厌恨。郭林宗用道义开导训诫他，用祸败的后果警示他。宋果感动悔悟，叩头认错，于是改变品行砥砺自己。后来以刚烈气节闻名，被公府征召，历任侍御史、并州刺史，所到之处教化百姓。
贾淑，字子厚，是郭林宗的同乡。虽然世代做官，但是性情阴险害人，同乡百姓都把他当做祸患。郭林宗为母亲服丧，贾淑前来吊唁。不久钜鹿孙威直也来了。孙威直认为郭林宗贤明，却接受恶人吊丧，心里很不满，没有进门就离去。郭林宗追出去向他解释：“贾子厚确实品行恶劣，但是有心改过向善。当年孔子不拒绝互乡的人来访，所以我允许他前来吊丧。”
贾淑听说这件事后，改过自新，最终成为品行善良的人。乡里有人遇到灾祸患难，贾淑常常竭尽全力救助，受到州乡百姓称赞。后来贾淑因为议论人事歪曲事实，败坏了自己的名声。
黄允，字子艾，济阴人，凭借出众才华闻名。郭林宗见到他说：“你有远超常人的才干，足以成为大器。只是担心你坚守道义不够坚定，将来会栽跟头。”后来司徒袁隗想要给自己的侄女找夫婿，见到黄允感叹：“能得到这样的女婿就足够了。”黄允听说之后，就休掉妻子夏侯氏。妻子对婆婆说：“如今就要被休弃，要和黄家永别，希望召集亲属，做最后的告别。”于是召集宾客三百多人，妻子坐在正中，捋起衣袖，当众数落黄允十五件隐瞒的丑恶劣迹。说完之后登上车子离去。黄允因此被当世废弃不用。
谢甄，字子微，汝南召陵县人。和陈留人边让都擅长清谈议论，都有很高名望。每次一同拜访郭林宗，常常日夜长谈。郭林宗对弟子说：“这两个人才华有余，但是都不遵循正道，可惜啊！”谢甄后来不拘小节，被当世非议诋毁。边让因为轻慢侮辱曹操，被曹操杀害。
王柔，字叔优；弟弟王泽，字季道，都是郭林宗同郡晋阳县人。兄弟少年时一同拜见郭林宗，询问自己适合的发展方向。郭林宗说：“叔优会凭借做官显达，季道会凭借经学扬名；但如果改变方向改换事业，就达不到成就。”后来果真如同他所说，王柔官至护匈奴中郎将，王泽做了代郡太守。
郭林宗还在放牧的人中识别出张孝仲，在驿站差役里赏识范特祖；召公子、许伟康出身屠宰卖酒的行业；司马子威选拔自普通士兵；还有同乡郭长信、王长文、韩文布、李子政、曹子元，定襄周康子，西河王季然，云中丘季智、郝礼真等六十人，都因为郭林宗的赏识得以成名。
论赞：庄周曾经说，人心比高山大河还要险恶。山川的动静尚且可以辨识，人心深沉隐匿就难以测度。所以深厚的本性，常常和外表情态不一样；能够知人善察，就算上古圣君也觉得很难。而郭林宗无论对待雅士俗人都判断无误，莫非他洞察人性自有独到心法？但是他言语谦逊，行为正直，身处昏暗乱世却得以保全，诚恳善于引导，让读书人向往而成就名声，就算是墨子、孟子这类先贤，也不能超过他。
符融，字伟明，陈留浚仪县人。年轻时在郡府做小官吏，以此为耻辱，辞官离去。后来游历太学，拜少府李膺为师。李膺性情清高简傲，每次接见符融，就遣退其他宾客，专门听符融谈论。符融头戴幅巾，衣袖飞扬，言谈辞藻如云奔涌，李膺常常拍手赞叹。郭林宗刚到京城，当时没有人认识他，符融一见就赞叹佩服，于是把郭林宗引荐给李膺，郭林宗就此知名。
当时汉中晋文经、梁国黄子艾，依仗自己一点才智，在京城炫耀。托言养病，闭门不接待访客。京城里面爱慕虚名的士大夫，登门坐等探问病情，尚且不能见到二人。三公府要征召任用人才，都要去征询二人意见，根据他们的褒贬，决定官员的取舍。符融看出二人并无真才实学，于是到太学拜见李膺说：“这两个人没有实际的功业德行，靠豪杰的姿态抬高自己，致使公卿登门探病，百官在他家门前坐等。我担心他们旁门小道败坏道义，虚名和实际完全不符，应当仔细考察。”李膺认同他的看法。
从此以后，二人的名望评价日渐衰落，门客随从渐渐减少，十来天之内，二人羞愧逃走。后来果真沦为轻薄之徒，都因为犯罪遭到废黜。
符融由此名气更大。州郡以礼聘请，举荐孝廉，公府接连征召，他全都不去赴任。太守冯岱有声望，到任之后，请符融相见。符融前去一趟，向冯岱举荐本郡范冉、韩卓、孔伷三个人，之后称病断绝往来。遇上党锢之祸，符融也遭到禁锢不许出仕。
妻子去世，家中贫穷没有钱财置办丧葬器物，同乡想要给他准备棺木寿衣，符融不肯接受。他说：“古时候去世的人，直接埋葬在荒野。只有妻子儿女可以顺从我的心意，直接入土掩埋就够了。”
符融的同乡田盛，字仲向，和郭林宗交好，也擅长识别人才，悠闲度日不肯做官，二人都寿终正寝。
许劭，字子将，汝南平舆县人。年少看重名节操守，擅长品评人物，很多人经过他赏识提拔而扬名，像樊子昭、和阳士这类人，都在当世显露名声。所以天下说起鉴拔人才，都称道许劭、郭林宗。
许劭最初做郡功曹，太守徐璆十分敬重他。府中官吏听说许劭来任职，没有不修整操守言行的。同郡袁绍，出身豪门大族，辞去濮阳县令回乡，随从车马众多。快要进入汝南郡界，袁绍遣散宾客随从，说：“我的车马服饰，怎么可以让许子将看见。”于是只驾一辆车子回到家中。
许劭曾经到颍川，大多拜访年长有德的人，唯独不去拜见陈寔。又逢陈蕃妻子去世回乡安葬，同乡人全都前去吊唁，唯独许劭不去。有人问缘故。许劭说：“陈寔道德广博，广博就很难周全顾及所有人；陈仲举性情刚峻，刚峻就很少能够融通处事。所以我不去拜访。”他评判人物大抵如此。
曹操地位低微的时候，曾经言辞谦卑，备下厚礼，请许劭给自己一番品评。许劭鄙视曹操的为人，不肯评价。曹操找机会胁迫许劭，许劭迫不得已，说道：“你是太平时代的奸贼，动乱时代的英雄。”曹操十分高兴地离去。
许劭的叔祖父许敬，许敬之子许训，许训之子许相，三代官至三公。许相靠谄媚侍奉宦官，才做到三公还得以封侯，多次派人邀请许劭。许劭厌恶他品行浅薄，始终不去登门。
许劭同乡李逵，为人刚直志气高远。许劭当初和他交好，后来产生嫌隙；又和堂兄许靖关系不和，当时舆论因此对他有所非议。当初，许劭和许靖都有很高名望，喜欢一同评论乡里人物，每个月更换品评的题目，所以汝南民间有“月旦评”的说法。
司空杨彪征召他，朝廷举荐方正、敦朴，下诏书征召，许劭都不赴任。有人劝他做官。许劭回答：“如今小人当道，王室将要动乱，我打算迁居淮海一带，保全家人老小。”于是向南来到广陵。徐州刺史陶谦对他礼遇优厚。
许劭内心不安，对门徒说：“陶恭祖表面仰慕名声，内心并不是真心厚待。现在待我虽然优厚，将来一定会变得淡薄，不如离开这里。”于是又到曲阿投奔扬州刺史刘繇。后来陶谦果真抓捕寄居徐州的士大夫。等到孙策平定吴地，许劭跟随刘繇向南逃奔豫章，在当地去世，时年四十六岁。
兄长许虔也很有名望，汝南人称平舆县出了两位才俊，如同深渊之中两条蛟龙。
赞辞：郭林宗身怀才德，眼光深邃甄别贤才。四处游历，感慨时代世道。符融能够辨明真伪，许子将擅长品评人伦。坚守气节看重名耻，都徘徊乱世不肯轻易出仕。
《后汉书》卷六十九 窦何列传第五十九
窦武，字游平，扶风平陵县人，安丰戴侯窦融的玄孙。父亲窦奉，曾任定襄太守。窦武年少凭借经学德行著称，常常在大泽之中讲学，不干预时事，名声传遍关西。
延熹八年，窦武的长女被选入后宫，汉桓帝把她封为贵人，授窦武为郎中。这年冬天，窦贵人被立为皇后，窦武升任越骑校尉，封为槐里侯，食邑五千户。第二年冬天，拜官城门校尉。任职期间大量征召名士，自身清正，嫉恨邪恶，不接受礼物贿赂，妻子儿女衣食仅仅够用而已。当时羌人蛮夷作乱，年成歉收百姓饥荒。窦武得到两宫的赏赐，全部分给太学儒生，又用车装载粮食，在路上施舍救济贫苦百姓。侄子窦绍，任虎贲中郎将，性情疏阔奢侈。窦武屡次严厉告诫，窦绍还是不觉醒悟。窦武就上书请求罢免窦绍官职，又自责训导无方，请求先治自己的罪。自此窦绍开始遵守礼法，大小官吏没有人敢违法。
当时朝政多有过失，宦官受宠专权，李膺、杜密等人因为党锢之事被逮捕拷问。永康元年，窦武上书劝谏：“我听说贤明的君主不忌讳刺耳的批评，用来探查幽暗的实情；忠臣不畏惧直言进谏招来的祸患，用来疏通万千国事。所以君臣一同兴盛，美名流传百世。我有幸生在昌明的时代，蒙受教化，怎么敢贪恋俸禄逃避罪责，不竭尽我的忠心！陛下当初从藩王入主皇位，天下人欢欣，认为国家将要中兴。可是即位以来，没有听说施行善政。梁冀、孙寿、寇荣、邓万虽然已经诛除，但是常侍、黄门宦官继续制造祸乱，欺骗蒙蔽陛下，争相施展狡诈手段，擅自订立制度，胡乱授予没有才德的人官爵，朝政一天天衰败，奸臣势力一天天壮大。回想西汉末年王氏放纵专权，奸佞大臣执掌国政，最终断送天下。如今不吸取前人失败教训，重蹈覆辙。我担心秦二世那样的灾难，必将再次上演，赵高那样的政变，早晚就会发生。
近来奸臣牢修捏造党人的罪名，于是逮捕前司隶校尉李膺、太仆杜密、御史中丞陈翔、太尉属官范滂等人拷问，牵连几百人，长年关押审讯，却没有确凿罪证。我认为李膺等人心怀忠诚坚守节操，志在辅佐王室，他们实在是陛下的稷、契、伊尹、吕尚一类辅国贤臣，却平白遭到奸臣诬陷，天下人心寒，海内百姓失望。希望陛下留心审察，及时释放他们，满足天下百姓的殷切期盼。我听说古代圣明君主，必须依靠贤良辅佐，才能处理好国政。如今中枢朝廷大臣，尚书令陈蕃，尚书仆射胡广，尚书朱寓、荀绲、刘佑、魏朗、刘矩、尹勋等人，都是国家正直之士，朝廷优秀辅臣。尚书郎张陵、妫皓、苑康、杨乔、边韶、戴恢等人，文采质朴兼备，通晓国家典章。朝廷内外职位，人才济济。可是陛下信任亲近宦官，重用贪婪凶恶的小人，这些人在外掌管州郡，在内干预朝廷核心要务。应当依次贬斥罢黜，按罪行纠举处罚，剥夺宦官靠欺骗得来的封爵，查办他们肆意诬陷的罪责。信任忠良大臣，公允评判善恶是非，让奸邪正直、毁谤赞誉各归其位。珍重朝廷官职，只授予有德有才之人。这样，灾异的征兆就可以消除，吉祥的感应就会到来。不久前出现嘉禾、灵芝、黄龙的祥瑞。祥瑞只会出现在贤良当道之时，福运来源于善人。有德才会降下祥瑞，没有德行只会招来灾祸。陛下如今所作所为，不符合上天心意，不应当庆贺。”
奏疏递上，窦武借机称病交还城门校尉、槐里侯的印绶。桓帝没有准许，下诏赦免李膺、杜密等人，黄门北寺狱、若卢狱、都内监狱里面罪行较轻的囚犯，全都予以释放。
这年冬天，桓帝驾崩，没有皇位继承人。窦武召见侍御史河间人刘儵，询问河间国之中哪位王子、侯爵贤明。刘儵举荐解渎亭侯刘宏。窦武入宫禀报太后，于是征召刘宏入京立为皇帝，也就是汉灵帝。任命窦武为大将军，常驻宫中。灵帝即位之后，论拥立皇帝的功劳，改封窦武为闻喜侯；儿子窦机封渭阳侯，任侍中；侄子窦绍封鄠侯，升任步兵校尉；窦绍的弟弟窦靖封西乡侯，任侍中，统领羽林左骑。
窦武辅佐朝政之后，常常怀有铲除宦官的想法，太傅陈蕃也早就有这个谋划。一次朝堂集会，陈蕃私下对窦武说：“中常侍曹节、王甫等人，从先帝时就把持国家大权，扰乱天下，百姓怨声载道，根源就在这些人。现在不除掉曹节等人，以后就很难对付了。”窦武深深认同这番话。陈蕃十分高兴，抬手推开坐席站起身。窦武于是任用志同道合的尹勋担任尚书令，刘瑜为侍中，冯述为屯骑校尉；又征召被废黜的天下名士，前司隶校尉李膺、宗正刘猛、太仆杜密、庐江太守朱寓等人，安排在朝廷任职；聘请前越巂太守荀翌做从事中郎，征召颍川陈寔做自己的属官，一同商定计策。于是天下豪杰才俊，知道朝廷的意向，没有不伸长脖子，盼望着施展才智为国出力。
恰逢五月发生日食。陈蕃又劝说窦武：“从前萧望之被石显迫害，近来李膺、杜密等人灾祸连累妻儿，何况如今像石显一样的宦官有几十人！我已经八十岁，想要替将军除去祸害。现在可以借着日食天象，斥退罢免宦官，以此消弭上天降下的灾变。另外赵娆夫人以及女尚书，早晚蛊惑太后，应当立刻斥退隔绝。希望将军好好考虑。”
窦武于是禀报太后：“按照旧例，黄门、常侍只该在宫内供职，掌管宫门，负责宫内府库财物。如今竟然让他们参与朝政，手握大权，子弟遍布各地，专门做贪婪暴虐的事。天下人心动荡，正是因为这个缘故。应当把他们全部诛杀罢黜，肃清朝廷。”太后说：“汉朝历代都有宦官，只应当诛杀其中有罪的，怎么可以全部废黜呢？”当时中常侍管霸颇有才干谋略，在宫内专权。窦武先禀报太后诛杀管霸和中常侍苏康，二人最终被处死。窦武又多次请求诛杀曹节等人，太后迟疑不忍心下手，事情拖延很久没有施行。
到了八月，太白星在西方出现。刘瑜一向通晓天文，对此感到凶兆，上书皇太后：“太白星侵犯房宿左骖星，上将星进入太微垣。占卜预示宫门应当紧闭，将相有祸，奸佞小人就在君主身旁，希望尽快防备。”又写信给窦武、陈蕃，说星辰运行错乱，对大臣不利，应当迅速决断大计。窦武、陈蕃收到书信，准备动手。于是任命朱寓为司隶校尉，刘佑为河南尹，虞祁为洛阳令。窦武上奏罢免黄门令魏彪，任用亲信小黄门山冰接替。命令山冰上奏，检举狡猾作恶的长乐尚书郑飒，把他送入北寺监狱。陈蕃对窦武说：“这种奸人直接抓来杀掉就够了，何必还要审讯！”窦武没有听从，命令山冰和尹勋、侍御史祝瑨一同审讯郑飒。郑飒供词牵连到曹节、王甫。尹勋、山冰立刻上奏请求逮捕曹节等人，派刘瑜把奏章送入宫中。
当时窦武离开皇宫回到自己府第，掌管文书的宦官提前把这件事告诉长乐五官史朱瑀。朱瑀私自拆开窦武的奏章，怒骂：“宦官之中放纵作恶的，自然可以诛杀。我们这些人有什么罪过，要被全族诛灭？”于是大声呼喊：“陈蕃、窦武禀报太后，想要废黜皇帝，这是大逆不道！”连夜召集平日亲近健壮的长乐从官史共普、张亮等十七个人，歃血结盟，要除掉窦武等人。曹节听到变故，慌忙起身，禀报灵帝：“外面局势紧张，请陛下移驾德阳前殿。”让灵帝拔剑振奋，让乳母赵娆等人护卫在左右，取来符节信物，关闭所有宫门。传唤尚书属官，用刀剑胁迫他们草拟诏书。任命王甫为黄门令，拿着符节前往北寺狱抓捕尹勋、山冰。山冰心生怀疑，不肯接受诏书，王甫当场击杀山冰，接着杀害尹勋，把郑飒释放出狱。回宫之后劫持太后，夺取玉玺印信。命令中谒者把守南宫，关闭宫门，断绝阁道。派郑飒等人手持符节，会同侍御史、谒者抓捕窦武等人。窦武不接受诏书，骑马冲进步兵营，和窦绍一同杀死使者。召集北军五校士兵几千人，驻扎在都亭，号令士兵：“黄门常侍谋反，尽力平叛的人封侯，重重赏赐。”朝廷下诏书，任命少府周靖代理车骑将军，授予符节，会同护匈奴中郎将张奂，率领五营士兵讨伐窦武。
天快亮的时候，王甫带领虎贲、羽林、驺骑、都候、戟士一共一千多人，驻扎朱雀掖门，和张奂军队会合。第二天清晨，全军开到宫阙之下，和窦武军队对阵。王甫一方兵力越来越多，让士兵对着窦武军队大喊：“窦武谋反！你们都是皇宫禁卫，本该守卫皇宫，为什么要跟随叛贼？主动投降的有赏赐！”北军士兵一向畏惧宦官，于是窦武手下士兵渐渐投奔王甫。从清晨到早饭时分，窦武的军队几乎全部投降。窦武、窦绍逃走，各路军队追上包围，二人全都自杀，头颅砍下悬挂在洛阳都亭示众。搜捕窦武的宗族、宾客、姻亲，全部诛杀。刘瑜、冯述，也都被灭族。窦武家属流放到日南郡，窦太后迁居云台。
在那个时候，奸宦得志，士大夫全都意气消沉。窦武府中的属官桂阳人胡腾，年少拜窦武为师，独自为窦武殡殓办理丧事，因此获罪遭到禁锢。
窦武的孙子窦辅，当时才两岁，逃亡得以保全性命。事情被发觉，曹节等人追捕急迫。胡腾和令史南阳人张敞，一起把窦辅藏到零陵郡境内，对外谎称窦辅已经死了。胡腾把窦辅当做自己的儿子抚养，还给他操办婚娶。后来窦辅被举荐为桂阳孝廉。到建安年间，荆州牧刘表听说之后征召他，任命为从事，让他恢复窦姓，把情况上报朝廷。恰逢刘表去世，曹操平定荆州，窦辅和宗族迁居邺县，被丞相府征召，跟随大军征讨马超，被流箭射中身亡。
早先，窦武母亲生窦武的时候，同时生下一条小蛇，家人把蛇送到树林中。后来窦武母亲去世，下葬还没有入墓穴，有一条大蛇从杂草丛中爬出，径直来到灵堂，用头撞击棺柩，血泪一齐流淌，身体屈伸盘旋，神情如同哀痛哭泣，过了一会儿才离开。当时的人认为这是窦氏家族的吉凶征兆。
胡腾，字子升。当初桓帝巡狩南阳，任命胡腾为护驾从事。公卿贵戚随行车马数以万计，索要财物征发劳役，数不胜数。胡腾上书说：“天子所到之处，就等同京城。我请求比照司隶校尉的职权，我本人按照都官从事行事。”桓帝采纳他的建议。自此随行官吏无人敢肆意索取，胡腾也因此名声显扬。党锢禁令解除之后，官做到尚书。
张敞，是太尉张温的弟弟。
何进，字遂高，南阳宛县人。他同父异母的妹妹被选入后宫做贵人，得到汉灵帝宠爱。朝廷授何进为郎中，两次升迁官至虎贲中郎将，外放做颍川太守。光和三年，何贵人被立为皇后，征召何进入京，授侍中、将作大匠、河南尹。
中平元年，黄巾贼寇张角等人起兵。朝廷任命何进为大将军，统领左右羽林五营士兵驻扎都亭，修缮兵器，镇守京城。张角的党羽马元义谋划在洛阳起事，何进揭发这场阴谋，因功封为慎侯。
中平四年，荥阳几千贼寇聚众作乱，攻打焚烧郡县，杀害中牟县令。灵帝下诏派何进的弟弟河南尹何苗出兵讨伐。何苗击败贼寇，平定叛乱回师。皇帝派使者到成皋迎接，拜何苗为车骑将军，封为济阳侯。
中平五年，天下祸乱越来越严重。望气占卜的人说京城会发生大战，两宫会有流血灾祸。大将军司马许凉、代理司马伍宕劝何进：“《太公六韬》记载天子亲自带兵，可以威慑平定四方。”何进认为说得对，进宫禀报灵帝。于是灵帝下诏，让何进大规模征调各地军队，在平乐观下举行军事演习。修筑高大祭坛，上面竖起十二层五彩华盖，高十丈；祭坛东北修建小祭坛，竖立九层华盖，高九丈；列步兵骑兵几万人，布下军阵。天子亲自出来检阅军队，坐于大华盖之下，何进坐小华盖之下。礼仪结束，灵帝身披铠甲，骑上战马，自称“无上将军”，绕着军阵巡行三圈才回宫。下诏命令何进率领全部军队驻扎平乐观下。这时设立西园八校尉，任命小黄门蹇硕为上军校尉，虎贲中郎将袁绍为中军校尉，屯骑都尉鲍鸿为下军校尉，议郎曹操为典军校尉，赵融为助军校尉，淳于琼为佐军校尉，另外还有左右校尉。灵帝认为蹇硕健壮勇武，懂军事谋略，格外信任重用，任命他为元帅，统管司隶校尉以下百官，就算大将军何进也要归他管辖。
蹇硕虽然在宫中掌握兵权，却仍然忌惮何进。于是联合一众常侍劝说灵帝，派遣何进向西攻打边章、韩遂。灵帝听从，赏赐兵车一百辆，虎贲斧钺。何进暗中知道这是宦官的计谋，于是上奏请求派袁绍向东征调徐州、兖州的军队，等袁绍回来之后，自己再领兵出征，以此拖延行期。
当初，何皇后生下皇子刘辩，王贵人生下皇子刘协。群臣请求册立太子。灵帝觉得刘辩轻浮没有威仪，不能够做君主，但是何皇后受宠，而且何进手握大权，所以很久没有决断。
中平六年，灵帝病重，把皇子刘协托付给蹇硕。蹇硕接受遗命，而且向来轻视忌惮何进兄弟。灵帝驾崩之后，蹇硕身在皇宫，打算先杀掉何进，再拥立刘协。何进从宫外入宫，蹇硕手下司马潘隐和何进有旧交情，迎接何进的时候用眼色示意。何进大惊，从小路骑马逃回军营，带兵进驻百郡邸，宣称生病，不再入宫。蹇硕的谋划没能实施。皇子刘辩即位，何太后临朝处理国政。何进和太傅袁隗一同辅政，掌管尚书事务。
何进向来知道宦官被天下人痛恨，又愤恨蹇硕想要谋害自己。执掌朝政之后，暗中谋划铲除宦官。袁绍也早就有这个想法，通过何进亲近的宾客张津劝说何进：“黄门常侍掌权时间太久，又和长乐太后勾结谋求私利。将军应当重新选拔贤良人才，整顿天下，为国家除去祸患。”何进认同。又因为袁氏家族世代显贵，天下人心归附；而且袁绍素来善于供养门客，可以调动天下豪杰；袁绍堂弟虎贲中郎将袁术，崇尚侠义，所以何进厚待二人。又广泛征召有智谋的人才逄纪、何颙、荀攸等人，当做心腹。
蹇硕内心惶恐不安，写信给中常侍赵忠等人：“大将军兄弟把持朝政，如今联合天下党人，谋划除掉先帝身边的宦官。只因为我掌管禁军，所以他们暂时犹豫没有动手。现在应当关闭宫门，立刻抓捕诛杀何进。”
中常侍郭胜，是何进的同乡。何太后、何进能够富贵，郭胜出过大力。所以郭胜亲近何家，于是和赵忠商议，不采纳蹇硕的计策，还把蹇硕的书信交给何进。何进就命令黄门令逮捕蹇硕，将他处死，顺势接管蹇硕统领的禁军。
袁绍又劝说何进：“从前窦武想要铲除宦官，反而被宦官杀害，是因为消息泄露，五营百官畏惧宦官。如今将军身为国舅，兄弟手握强兵，部下将吏全是英才名士，愿意拼死效力，大权握在手中，这是上天赐予的时机。将军替天下除去祸患，美名流传后世，就算是周朝的申伯，又哪里值得拿来相比！如今先帝灵柩还在前殿，将军接受诏命统领禁军，不应当轻易出入皇宫。”
何进十分赞同，于是称病，不去参加先帝丧礼，也不送灵柩下葬。和袁绍定好计策，把计划禀报何太后。
何太后不肯听从，说：“宦官掌管皇宫内廷，从古到今都是汉朝旧制，不能够废除。况且先帝刚刚离世，我怎么能和读书人一同面对处理朝政？”何进不好违背太后心意，只想诛杀那些放纵作恶的宦官。
袁绍认为宦官亲近皇帝，出入可以发布号令，现在不全部铲除，以后一定成为祸患。太后的母亲舞阳君，还有何苗，多次收受宦官的贿赂，知道何进想要除掉宦官，屡次向太后进言，替宦官遮掩，还说：“大将军一味诛杀皇帝身边近臣，专擅大权，削弱国家。”太后心中产生疑虑。宦官在宫中任职几十年，封侯显贵，内外势力盘根错节。何进刚刚身居高位，内心对宦官有所畏惧，虽然在外博取除奸的名声，内心却不能果断决断，事情久久不能定下来。
袁绍又为何进出主意，大量征召各地猛将豪杰，让他们带兵赶往京城，以此胁迫太后。何进采纳这个建议。
主簿陈琳进言劝谏：“《周易》说追逐麋鹿，没有虞官协助就会一无所获；谚语说蒙住眼睛捕捉麻雀。微小的事物尚且不能靠欺骗得到，何况国家大事，怎么可以靠诡诈办成？如今将军手握皇家威权，掌控兵权，气势如龙似虎，行事可以随心所欲。对付宦官，好比烧起大火燎烧毛发。合乎经典道义，顺应天人。反而放下手中利器，去征召外地军队相助。各路大军聚集京城，强者就会称霸，这叫做倒拿戈矛，把剑柄交给别人。大事一定不能成功，只会酿成祸乱。”何进不听。于是向西征召前将军董卓，屯驻关中上林苑；又派府属太山人王匡，向东征调本郡强弩部队；征召东郡太守桥瑁驻扎成皋；派武猛都尉丁原焚烧孟津，火光映照洛阳城中，全部宣称目的是诛杀宦官。太后依旧不肯答应。
何苗对何进说：“当初我们一同从南阳贫贱起家，依靠宫内宦官才得到富贵。国家大事哪里那么容易！泼出去的水收不回来，应当深思熟虑，姑且和宦官和解。”何进内心更加迟疑不定。袁绍担心何进改变主意，胁迫何进：“矛盾已经形成，形势已经暴露，拖延下去就会生出变故，将军还在等什么，不早点决断！”何进于是任命袁绍为司隶校尉，授予符节，可以自主决断诛杀；任命从事中郎王允做河南尹。袁绍派遣洛阳干练武官监视宦官，催促董卓等人通过驿马快速上奏，想要让军队进逼平乐观。太后这才害怕，全部罢免中常侍、小黄门，让他们返回乡里，只留下何进亲信的人守卫宫中。一众常侍、小黄门全都到何进府前请罪，任凭何进处置。何进对他们说：“天下人心动荡，正是苦于你们这些人。现在董卓大军马上就要到了，各位为什么不早点回到封国？”
袁绍劝何进趁这个机会把宦官全部杀掉，再三劝说。何进不肯答应。袁绍又写信通告各州郡，假传何进的意思，命令地方抓捕宦官亲属。
何进谋划很久，消息泄露。宦官恐惧，打算发动事变。张让的儿媳，是何太后的妹妹。张让向儿媳叩头：“老臣获罪，本该和儿媳一同回到私宅。感念几代蒙受皇恩，现在就要远离皇宫，心中恋恋不舍。希望能够再进宫当一次差，能够再见太后、陛下一面，之后就算身死沟壑，也没有遗憾。”儿媳把这番话转告舞阳君，舞阳君进宫禀报太后，于是下诏让一众常侍重新入宫当差。
八月，何进进入长乐宫拜见太后，请求诛杀所有中常侍以下宦官，选拔三署郎官入宫接管宦官的居所。宦官互相商议：“大将军称病不参加先帝丧礼，不送先帝下葬，现在突然进宫，想要干什么？窦氏的旧事，难道又要重演？”张让派人暗中偷听，把何进的话全部听到。于是带领常侍段珪、毕岚等几十个人，拿着兵器悄悄从侧门进入，埋伏宫中。等到何进出来，假传太后诏书召见何进。何进进入宫中坐下，张让等人责问何进：“天下大乱，不全是我们宦官的罪过。先帝曾经对太后不满，几乎要废掉太后，是我们哭着劝解，各自拿出上千万家财送礼，讨先帝欢心，只想托付在你们何家门下。现在却想要把我们全族杀光，不是太过分了吗？你说宫内污浊，公卿大臣里面又有谁真正忠正清廉？”于是尚方监渠穆拔出剑，在嘉德殿前斩杀何进。张让、段珪等人伪造诏书，任命前太尉樊陵为司隶校尉，少府许相为河南尹。
尚书拿到诏书，心生怀疑，说：“请大将军出来一同商议。”中黄门把何进的头颅扔给尚书，说：“何进谋反，已经伏法处死。”
何进的部曲将领吴匡、张璋，一向受何进亲信，在宫外听说何进被害，想要带兵攻入皇宫，宫门紧闭。袁术和吴匡一同攻打宫门，中黄门手持兵器把守宫门。天色傍晚，袁术放火焚烧南宫九龙门和东西二宫，想要逼迫张让等人出来。张让等人进宫禀报太后，谎称大将军手下士兵造反，焚烧皇宫，攻打尚书官署。于是挟持太后、皇帝、陈留王，裹挟宫内官员，从阁道逃往北宫。尚书卢植手持长戈，在阁道窗户下，高声斥责段珪。段珪害怕，释放何太后，何太后从楼阁窗口跳下来得以脱险。
袁绍和叔父袁隗假传皇帝诏书，传唤樊陵、许相，将二人斩杀。何苗、袁绍带兵驻扎朱雀阙下，抓到赵忠等人，全部处死。吴匡等人向来怨恨何苗不和何进同心，又怀疑何苗和宦官串通。于是对军中号令：“杀害大将军的，就是车骑将军何苗！将士们能为大将军报仇吗？”何进对部下一向仁厚，士兵全都流泪说：“愿意拼死！”
吴匡于是带兵，会同董卓的弟弟奉车都尉董旻，攻打杀死何苗，把尸体丢弃在苑中。袁绍于是关闭北宫门，带兵搜捕宦官，无论老少全部杀掉。有些没有胡须的男子，被误杀，有的人当众脱下衣服证明不是宦官才得以活命。一共死了两千多人。袁绍接着派兵攻打皇宫，士兵登上端门屋顶，进攻宫内。
张让、段珪等人走投无路，带着皇帝、陈留王几十个人徒步跑出谷门，逃往小平津。公卿百官全都跑到平乐观，没有人能够跟从皇帝。只有尚书卢植连夜骑马追到黄河边，王允派遣河南中部掾闵贡紧随其后。
闵贡赶到，亲手斩杀几名宦官，剩下的宦官全部投黄河自尽。第二天，公卿百官迎接皇帝返回皇宫，任命闵贡为郎中，封为都亭侯。
董卓就此废黜皇帝，又逼迫何太后自尽，杀害舞阳君，何家就此覆灭，而汉王朝也从此衰败动乱。
论赞：窦武、何进凭借国舅身份，手握辅政大权，对内依仗太后临朝的威势，对外顺应天下豪杰的声势。最终却被宦官打败，身死事业倾覆，为世人悲叹。难道不是智谋不足，而权势有余吗？古书上说：“上天要废弃商朝已经很久了，你还想要复兴它。”这就是宋襄公在泓水战败的缘由。
赞辞：窦武出生伴随蛇的凶兆，何进出身屠户。依靠女儿、妹妹，才得以进入皇宫。君主昏庸，近臣受宠，天下百姓心怀怨愤。窦武、何进想要铲除奸邪，顺应民心。大道受挫，家国接连遭遇灾难困苦。
《后汉书》卷七十 郑孔荀列传第六十
郑太，字公业，河南开封县人，司农郑众的曾孙。年少就有才干谋略。汉灵帝末年，知道天下将要大乱，暗中结交豪杰。家中富足，拥有田地四百顷，粮食却常常不够吃，在崤山以东名声很大。
起初被举荐孝廉，三公府征召，公车征召，全都不去就职。等到大将军何进辅政，征用天下名士，任命郑公业为尚书侍郎，升任侍御史。何进打算诛杀宦官，想要征召并州牧董卓作为外援。郑公业对何进说：“董卓为人强横残忍，不讲道义，欲望没有止境。如果把朝政大权交给他，让他处理大事，他一定会放纵凶残的欲望，危害朝廷。将军身为皇亲重臣，手握辅国大权，完全可以自己决断，诛杀有罪宦官，实在不应该借助董卓当做外援。而且事情拖延就容易发生变故，过去的教训就在眼前。”又向何进陈述几件当下最急迫的国事。何进没有采纳，郑公业于是辞官离去。对颍川荀攸说：“何进很难辅佐。”
没过多久何进被害，董卓果然作乱。郑公业和侍中伍琼、董卓长史何颙，一同劝说董卓，任命袁绍为勃海太守，以此促成崤山以东诸侯起兵讨伐董卓。等到义兵兴起，董卓召集公卿大臣商议，想要大规模调兵讨伐关东诸侯，百官没有人敢违背他的意思。
郑公业担心董卓军队增多之后更加骄横凶暴，难以制服，独自上前说：“治理国家靠德行，不靠军队人多。”董卓不高兴，说：“照你这么说，军队就没有用处了？”郑公业心中畏惧，于是改换说辞答道：“不是说军队没有用处，是认为对付关东诸侯，不值得动用大军。如果不信，请让我为您逐条分析形势。如今关东诸侯联合谋划，州郡互相联结，百姓响应，势力不算不强盛。但是光武帝以来，中原长久没有战事，百姓安逸享乐，荒废战备已经很久。孔子说：‘不训练百姓作战，就等于抛弃他们。’关东军队人数虽多，却不能造成威胁，这是第一点。将军出身西部边州，世代为国将领，熟悉军事，多次征战沙场，威名震动天下，人人畏惧佩服，这是第二点。袁本初是公卿子弟，生长在京城；张孟卓是东平忠厚长者，端坐厅堂，不见世事；孔公绪只会高谈阔论，褒贬人物。这些人全都没有带兵打仗的才干，临阵破敌，不是将军的对手，这是第三点。关东的士人，向来缺少勇猛强悍的素质。没有孟贲的勇武，庆忌的敏捷，没有聊城那样的坚守，没有张良、陈平的智谋，就算派一支偏师，也不能指望他们立下大功，这是第四点。就算有这类人才，可是尊卑次序混乱，没有朝廷正式爵位封赏，依仗人多兵力，各自观望胜败，不会同心协力，步调一致，这是第五点。关西各个州郡，熟悉打仗，近些年多次和羌人作战，妇女都能拿矛背弓，何况健壮的男子，去对付关东那些未经战阵的士兵，一定能够取胜，这是第六点。再说天下勇武强悍，百姓所畏惧的，是并州、凉州的士兵，还有匈奴、屠各、湟中义从、西羌八种部族。将军掌握他们，作为爪牙，好比驱赶虎豹去对付犬羊，这是第七点。而且将军手下将帅，都是亲信旧部，相处多年，恩义深厚，忠诚可靠，有勇有谋。用团结一心的军队，对付松散拼凑的敌人，就像狂风扫落叶，这是第八点。打仗有三种败亡的情况：动乱的一方攻打安定的一方会灭亡，邪恶攻打正义会灭亡，叛逆攻打顺服会灭亡。
如今将军执掌朝政，铲除宦官，树立忠义，拥有这三方面的道义优势，去讨伐叛逆，谁敢抵抗！这是第九点。东州郑玄学识贯通古今，北海邴原清高正直，都是儒生敬仰的榜样。关东将领如果向他们征询计谋，就会明白强弱形势。况且燕赵齐梁当初不是不强大，终究被秦国消灭；吴楚七国不是兵力不多，最终在荥阳大败。何况如今朝廷德政显赫，辅臣贤良，他们怎么会附和叛乱，助长贼寇？一定不会，这是第十点。如果我说的还有一点可取之处，就不需要大规模征兵惊扰天下，驱使苦于徭役的百姓聚众作乱，舍弃德行依靠兵力，折损自己的威望。”
董卓听了很高兴，任命郑公业做将军，让他统领各路军队讨伐关东。有人对董卓进谗：“郑公业智谋过人，和外面叛贼勾结，如果给他兵马，正好资助他的同党，我私下替将军担心。”董卓于是收回郑公业的兵权，留他在朝中做议郎。
董卓迁都长安之后，天下饥荒动乱，很多士大夫不能保全性命。郑公业家中物资充足，天天召集宾客聚会宴饮，接济救助很多人。于是和何颙、荀攸一同谋划刺杀董卓。事情泄露，何颙等人被抓捕，郑公业从武关脱身逃走，向东投奔袁术。袁术上表朝廷，举荐他担任扬州刺史。还没有到任，死在路上，时年四十一岁。
孔融，字文举，鲁国人，孔子的二十世孙。七世祖孔霸，做过汉元帝的老师，官至侍中。父亲孔宙，任泰山都尉。
孔融幼年就有出众才智。十岁，跟随父亲来到京城。当时河南尹李膺自持清高庄重，不随便接待宾客，吩咐守门人，不是当世名士，或者世代有交情的，都不许通报。孔融想要拜见李膺，就登门拜访李膺府门。孔融对守门的人说：“我是李膺家世代交好的子弟。”守门人进去通报。李膺请孔融进来，问道：“您的祖辈父辈曾经和我有旧交恩情吗？”孔融说：“是的。我的先祖孔子和您的先祖老子，德行道义相当，互为老师与朋友，那么我和您就是世世代代交好的世家。”在座的人没有不惊叹的。太中大夫陈炜后来赶到，在座的人把这件事告诉了陈炜。陈炜说：“人小时候聪慧懂事，长大了未必出众。”孔融应声答道：“听您这么说，莫非您年少的时候就十分聪慧了？” 李膺大笑说：“您将来一定能成为大器。”
李固是汉中人，官至太尉，这处记载和本篇传记不同。
孔融十三岁时，父亲去世，他哀伤憔悴，超出礼法限度，要靠别人搀扶才能站起身，州郡乡里的人都称赞他孝顺。他生性好学，广泛涉猎博览群书。
山阳人张俭被中常侍侯览怨恨，侯览就把除去姓名的奏章下发州郡，悬赏捉拿张俭。张俭和孔融的哥哥孔褒有交情，逃亡前去投奔孔褒，孔褒不在家。当时孔融十六岁，张俭觉得他年纪小，就没有把实情告诉他。孔融看见张俭神色窘迫，就对他说：“兄长虽然外出不在家，难道我就不能为您做主收留您吗？”于是把张俭留宿在家。后来事情泄露，国相带领官吏暗中前来抓捕，张俭得以逃脱，官吏就把孔褒、孔融一同抓进监狱。兄弟二人不知道该判谁的罪。孔融说：“收留藏匿张俭的人是我，应当由我抵罪。”孔褒说：“他是来找我的，不是弟弟的过错，我愿意接受惩罚。”官吏又审问他们的母亲，母亲说：“家中的事务由家中长辈做主，罪责应当由我承担。”一家人争着赴死，郡县官府犹豫不决不能定案，就把案件上报朝廷请示。最后诏书判定孔褒有罪。孔融因此名声显扬，和平原人陶丘洪、陈留人边让齐名。州郡送来征召任命，他全都不去赴任。
后来孔融被征召到司徒杨赐的府中任职。当时朝廷要核查贪官污吏，准备加以贬官罢黜，孔融大量检举宦官的亲族。尚书畏惧宦官的权势，召来府中属官责问。孔融一一陈述他们的罪状，言辞没有丝毫屈从回避。河南尹何进将要升任大将军，杨赐派孔融拿着名帖前去祝贺何进，守门人不及时通报，孔融直接夺过名帖返回府中，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离去。河南府的官吏以此为耻辱，私下派遣刺客想要追杀孔融。有人对何进劝说道：“孔文举名望极高，将军如果和这个人结下仇怨，那么天下的贤才都会纷纷离您而去。不如借机以礼相待他，可以向天下彰显您爱惜人才的气度。”何进认为说得对，正式授官之后就征召孔融，考核成绩列为优等，任命为侍御史。孔融和中丞赵舍意见不合，就借口生病辞官回乡。
孔融到北海郡任职之后，集合官吏百姓，操练军队，飞速传递檄文书信，联络谋划周边州郡。反贼张饶等部众二十万人从冀州折返，孔融率军迎击，被张饶打败，于是收拢溃散的士兵退守朱虚县。他渐渐又收集被黄巾裹挟的官吏百姓四万多人，重新修建城邑，兴办学校，推崇儒学，举荐贤良人才郑玄、彭璆、邴原等人。郡里的甄子然、临孝存很有名望却早早去世，孔融遗憾没能见到他们，就下令把二人牌位供奉在县中社庙配享祭祀。其余百姓，只要有一点善行，没有不加以礼遇的。郡中没有后代的百姓，以及四方来到本地游历却死去的士人，孔融全都准备棺木收敛安葬他们。
这时黄巾军又前来进犯劫掠，孔融出兵驻扎在都昌，被贼寇管亥围困。形势十分危急，孔融就派遣东莱人太史慈向平原相刘备求救。刘备吃惊地说：“孔北海竟然还记得天下有我刘备这个人！”立刻派遣三千士兵前去救援，贼寇这才溃散逃走。当时袁绍、曹操势力正强盛，孔融却不依附他们。左丞祖这个人有谋略，劝说孔融应当结交拉拢袁绍或者曹操。孔融知道袁绍、曹操终究会图谋汉室，不愿意和他们同流合污，一怒之下把左丞祖杀掉。
孔融依仗自己志向高远，一心想要平定国难，但是才力疏浅，想法宏大，终究没有取得成功。在北海任职六年，刘备上表举荐他兼任青州刺史。建安元年，孔融遭到袁谭攻打，从春天打到夏天，守城士兵只剩下几百人，乱飞的箭像雨点一样落下，敌人已经攻到城内短兵相接。孔融靠着几案读书，谈笑自如。城池夜里被攻破，孔融逃奔东山，妻子儿女被袁谭俘获。
等到汉献帝迁都许县，朝廷征召孔融担任将作大匠，又升迁为少府。每逢朝会，朝廷咨询商议国事，孔融常常引经据典定夺议论，公卿大夫不过是署名附和而已。
当初，太傅马日磾奉命出使崤山以东，抵达淮南之后，多次对袁术表现出迁就。袁术轻视侮辱他，夺走朝廷赐给他的符节，马日磾请求离去，袁术又不允许，还想要逼迫他担任军中统帅。马日磾内心无比悔恨，最终吐血而死。等到他的灵柩运回京城，朝廷商议打算给他追加礼遇。
唯独孔融发表意见说：“马日磾身居上公的尊贵地位，手持天子的符节出使，身负朝廷使命安抚东方各州，却屈从讨好奸臣，被袁术控制驱使，上表、任命官吏，都把自己的名字列在前面，依附奸臣欺瞒君主，用奸邪的方式侍奉君王。从前国佐面对晋国军队不屈服，宜僚面对锋利刀刃神色不改。身为王室大臣，怎么能用遭到胁迫作为借口！况且袁术僭越谋反，不是一朝一夕的事，马日磾跟随袁术，周旋相处长达一年。按照汉朝律法，和罪人交往三天以上，都应当知道他的罪行。《春秋》记载鲁国叔孙得臣去世，因为他没有揭发襄仲的罪过，就不记载他去世的具体日期。郑国人清算幽公的祸乱，劈开子家的棺材。圣上怜悯老臣，不忍心追究治罪，但不应当再给他追加礼遇。”朝廷听从了孔融的意见。
当时朝中很多大臣想要恢复肉刑。孔融提出建议说：“上古时代民风淳厚，善恶没有明显区分，官吏正直刑罚清明，政事没有过失。百姓犯下罪过，都是自己招致。后世世道衰败，风俗教化崩坏混乱，政令扰乱民俗，刑法残害百姓。所以说‘在上位的人背离正道，百姓离散已经很久了’。现在想要用古代的刑罚约束世人，施加残害身体的酷刑，这算不上顺应时代变化。商纣王砍断早晨涉水人的小腿，天下都说他暴虐无道。天下九州，一千八百个诸侯国，如果每个国家都砍断一个人的脚，那么天下就会有一千八百个商纣王。想要社会安定和睦，是不可能做到的。另外受过肉刑的人，心中不再想着求生，一心只求赴死，大多趋向作恶，很难再回归正道。夙沙祸乱齐国，伊戾为宋国带来灾祸，赵高、英布，都是世间的大祸害。肉刑不能制止人作恶，恰恰断绝了人改过向善的机会。就算像鬻拳那样忠心，卞和那样守信，孙膑那样聪慧，巷伯那样蒙冤，司马迁那样有才，刘向那样通达，一旦遭受刀锯刑罚，终身都会被世人唾弃。这样一来，就算有太甲想要改过，秦穆公称霸诸侯，南睢骨瘦立誓，卫武公悔过自新，陈汤威震都赖，魏尚戍守边疆，他们的才干德行再也没有施展的机会。汉朝开启改过自新的道路，正是因为这个缘故。所以圣明的君主，深谋远虑，舍弃短处取用长处，不会轻易更改国家政令。”朝廷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最终没有恢复肉刑。
建安五年，南阳王刘冯、东海王刘祗去世，汉献帝哀痛他们过早离世，打算为他们设置四季祭祀，就此询问孔融。
孔融答复说：“圣上恩德敦厚，触景生情，悼念两位王爷的亡魂，颁布哀痛怜悯的诏书，参照前代典章，端正礼制。我查阅旧例，从前梁怀王、临江愍王、齐哀王、临淮怀王死后都没有后代，他们的同胞兄弟就是汉景帝、汉武帝、汉昭帝、汉明帝，也没有听说前朝为他们设立常年祭祀。就算有临时的祭奠，也没有记载在史书当中。我认为这些幼年夭折的王侯，圣上哀痛怜悯，葬礼规格等同于成年人，赐予谥号，已经足够彰显朝廷恩德，祭祀完毕之后，就应当停止。设置一年四时不断的祭祀，不符合礼制本意，也违背先帝已经实行的制度，我不敢赞同这么做。”
当初，曹操攻打邺城大肆屠戮，袁氏家族的女子大多遭到欺辱，曹操的儿子曹丕私自娶了袁熙的妻子甄氏。孔融写信给曹操，写道：“周武王讨伐商纣王，把妲己赏赐给周公。”曹操没有明白其中含义，后来问孔融这句话出自哪部经典。孔融回答：“按照如今发生的事推测，想来应当是这样罢了。”
后来曹操出兵讨伐乌桓，孔融又嘲讽他说：“大将军远征，塞外一片萧条。从前肃慎国不进贡楛木箭，丁零人偷盗苏武的牛羊，可以一并追究他们的罪责。”
当时饥荒频发，战乱不断，曹操上表请求颁布禁酒令，孔融多次写信争辩，言辞多有轻慢。孔融看到曹操奸雄的面目渐渐显露，内心难以容忍，所以言论偏激偏颇，常常和曹操意见相抵触。孔融还曾经上奏，建议依照古代王畿制度，京城方圆千里之内，不可以分封诸侯。曹操担心他的议论影响越来越大，越发忌惮孔融。但是因为孔融名满天下，表面上对他容忍，内心忌惮他正直的议论，害怕他阻碍自己的大业。山阳人郗虑迎合曹操的心意，借着一些细小的罪名上奏罢免孔融的官职。曹操借机公开二人的仇怨，特意写信劝诫孔融：“听说唐尧、虞舜时代，有互相谦让的臣子，所以麒麟凤凰降临，赞颂的声音四起。后世德行浅薄，尚且有为君王牺牲生命，为国家倾覆家族的人。等到世道衰败，极小的仇怨一定要报复，一顿饭的恩惠也要报答。所以晁错一心为国，却遭到袁盎的灾祸；屈原忧念楚国，遭到椒、兰的谗言；彭宠作乱，祸端来自朱浮；邓禹威望受损，祸起宗、冯二人。由此来看，喜怒爱恨，就是祸福的根源，怎么能不谨慎！从前廉颇、蔺相如不过是小国臣子，尚且能够互相谦让；寇恂、贾复一介武夫，能够放下身段修好；光武帝不计较伯升的仇怨；齐桓公不记恨射中自己带钩的敌人。胸怀远大抱负的人，怎么会计较细小的过节！从前听说您和郗虑执法公平，仅仅有一点隔阂，本以为你们会恢复旧交，没想到怨恨越积越深，一心想要互相伤害，我听说之后怅然不安，半夜都睡不着。当初朝廷东迁，孔文举十分称赞郗虑名声和才干相符，通晓经学，师从郑玄，还熟习《司马法》；郗虑也称赞您才思超群见闻广博，实在不解现在你们和当初完全相反。我和您本来没有旧交情，和郗虑也没有恩情，但是愿意看见世人互相称许，不乐意看见人们互相伤害，所以真心希望你们和好。又知道你们是被小人挑拨离间。我身为臣子，对上不能教化天下，对下不能修养德行调和人际关系，但是训练士兵，为国献身，对付那些浮华结党之徒，办法还是很多。”
孔融回信说：“承蒙来信教诲，指出我的不足。我和郗虑同州邻郡，很早就认识他。虽然我曾经称赞过他的才干，希望对私人交情宽厚，为国家树立信用，并不是要替他掩盖过错，犯下罪过希望不受惩罚。之前遭到罢官，我欣然接受。从前赵宣子早上举荐韩厥，晚上韩厥就惩处他的族人，赵宣子反而高兴地接受祝贺。况且我没有那样的功绩，怎么敢歪曲官府公平的裁断！我比不上屈原忠心，比不上晁错智谋，身居官位已是过错，能够免罪已是幸运。还让这件事传到您那里，实在惭愧惶恐。朱浮、彭宠、寇恂、贾复，都是世间勇武之士，互相攻讦，还能心怀国家。至于我这样浅薄无能的人，就如同虫子互相撕咬，到头来只会伤害自己，实在不值得放在心上。晋侯赞许大臣争论国家大事，师旷却说不如在内心比拼德行。我生性迟钝温和，不会伤害别人，就算遭受胯下的屈辱、榆次的羞辱，也不会把别人的诋毁放在心上，就如同蚊虫飞过而已。子产说人心各不相同，有些依仗权势的人，把争胜当作荣耀，不懂得宋人善待天下宾客，卖酒人不要让酒变酸的道理。至于屈谷的大葫芦，外壳坚硬中间空心，就应当因为它没有用处而降罪。其余的教诲，我恭敬遵从，不敢有所违背。郗虑本是我的下属，还是我举荐的。赵衰提拔郤縠，不会轻视自己举荐的臣子。我明白您的良苦用心，教诲发自内心。就算心中有旧怨，尚且不能记恨，何况靠着旧日交情，想要和贤能的官吏结下隔阂！我坦诚内心想法，希望和他和好如初。您恳切的劝诫，我终身铭记。”
过了一年多，孔融又被任命为太中大夫。他性情宽厚很少记仇，喜爱结交士人，乐于扶持后辈。担任闲职之后，家中宾客天天满座。他常常感叹说：“座上宾客常常满席，杯中美酒不空，我就没有什么忧愁了。”孔融一向和蔡邕交好，蔡邕去世之后，有一个虎贲卫士长相和蔡邕十分相似，孔融每次喝酒尽兴，就拉来这个人同坐，说：“虽然没有旧人，好歹还有相似的形貌。”孔融听说别人有长处，就好像是自己拥有一样，别人言论有可取之处，就加以引申完善；当面指出别人的短处，背后却称赞别人的优点，举荐贤才，提拔很多人。知道人才却不举荐，就把这当作自己的过错，所以天下才俊都信服他。
曹操对孔融的嫌忌越积越深，郗虑又罗织罪名构陷孔融，曹操就命令丞相军谋祭酒路粹捏造罪状上奏弹劾孔融：“少府孔融，从前在北海的时候，看见王室动荡，就招集部众，打算图谋不轨，扬言‘我是大圣孔子的后代，祖先在宋国遭到灭亡，拥有天下，何必一定是刘氏’。等到和孙权的使者交谈，又诽谤讥讽朝廷。孔融位列九卿，不遵守朝廷礼仪，不戴头巾随意出行，冒犯宫廷。之前还和平民祢衡肆意妄为，口出狂言，说‘父亲对于儿子，有什么亲情？推究本源，不过是情欲发作罢了。儿子对于母亲，又算什么呢？好比东西寄放在瓦罐里面，取出来之后就互相分离了’。之后还和祢衡互相吹捧。祢衡对孔融说：‘仲尼没有死去。’孔融回复：‘颜回重活人间。’孔融大逆不道，应当处以极刑。”奏章递上，孔融被关进监狱，最终处死，时年五十六岁。他的妻子儿女也全部被杀。
当初，孔融七岁的女儿、九岁的儿子，因为年纪幼小得以保全，寄养在别人家中。两个孩子正在下棋，孔融被抓捕的时候依旧坐着不动。旁边的人问：“父亲被抓，你们为什么不起身？”孩子答道：“哪里有鸟巢被毁，鸟卵还能不破的呢！”主人送来肉汤，男孩口渴就喝。女孩说：“今天遭遇大祸，我们活不了多久，何必还要品尝肉汤滋味？”哥哥听了痛哭，不再喝肉汤。有人把这件事告诉曹操，曹操就下令把两个孩子也杀掉。等到抓捕的人到来，女孩对哥哥说：“如果死去的人有知觉，能够见到父母，难道不是最大的心愿！”于是伸长脖子接受刑罚，神色不变，所有人都为之悲伤。
当初，京兆人脂习，字元升，和孔融交好，常常劝诫孔融为人太过刚直。孔融遇害之后，许县没有人敢前去收尸，脂习前去抚着孔融的尸体痛哭说：“文举抛下我死去，我活着又有什么意义？”曹操听说大怒，打算抓捕处死脂习，后来脂习才得以被赦免释放。
魏文帝曹丕十分喜爱孔融的文章，常常感叹说：“孔融可以和扬雄、班固一类人相比。”曹丕悬赏天下，凡是献上孔融文章的人，都赏赐金银布帛。孔融撰写的诗、颂、碑文、论议、六言、策文、表、檄、教令、书记，一共二十五篇。
魏文帝认为脂习有栾布那样的气节，任命他为中散大夫。
论曰：从前谏大夫郑昌说过：“山中如果有猛兽，野菜就不会被人采摘。”所以孔父坚守正直，不会容忍弑君作乱的阴谋；晏婴身居朝堂，有消除齐国祸乱的担当。像孔文举这样志向高远、性情刚直的人，足以激发世间的道义，也会触犯枭雄的野心。所以改朝换代的阴谋，在他活着的时候不能得逞；篡代汉室的谋划，在他死后才开启。他气节严正，坚守本心，不惜身死。哪里能够委曲求全，苟且保全性命呢！威严凛然，洁白光明，他的品格可以和美玉、秋霜相媲美。
荀彧，字文若，颍川颍阴人，是朗陵令荀淑的孙子。他的父亲荀绲，官至济南相。荀绲畏惧宦官，就为荀彧娶了中常侍唐衡的女儿。荀彧年少就有才名，所以没有遭到世人非议。南阳人何颙善于识人，见到荀彧十分赏识，说：“这是辅佐帝王的人才。”
中平六年，荀彧被举荐为孝廉，升迁担任亢父令。董卓作乱，荀彧辞官回到家乡。同郡的韩融带领同族一千多家，到密县的山中避难。荀彧对家乡父老说：“颍川是四面受敌的地方，天下一旦发生动乱，常常成为兵家争夺的要地。密县虽然城池坚固，却抵挡不住大规模的灾难，应当尽快离开这里。”同乡很多人眷恋故土不肯离去。恰逢冀州牧同郡人韩馥派遣骑兵前来迎接，荀彧就带领本族的人前往冀州，留下来的百姓后来大多被董卓部将李傕劫掠杀害。
等荀彧抵达冀州，袁绍已经夺取韩馥的官位，袁绍用上宾的礼节对待荀彧。荀彧富有谋略，看见汉室衰败动乱，常常心怀匡扶天下的志向。当时曹操驻守东郡，荀彧听说曹操有雄才大略，估量袁绍终究不能成就大业。初平二年，荀彧离开袁绍投奔曹操。曹操和他交谈之后十分高兴，说：“这就是我的张良啊。”任命他为奋武司马，当时荀彧二十九岁。第二年，又担任镇东司马。
兴平元年，曹操向东攻打陶谦，委派荀彧驻守甄城，主持后方事务。恰逢张邈、陈宫在兖州反叛曹操，暗中迎接吕布。吕布到来之后，兖州各个城池全都响应。张邈派人欺骗荀彧说：“吕将军前来帮助曹使君攻打陶谦，应当尽快供应军粮物资。”荀彧察觉张邈心怀二心，立刻部署军队严加防备，张邈的阴谋没能得逞。豫州刺史郭贡率领几万士兵来到城下，要求和荀彧见面。荀彧准备前去，东郡太守夏侯惇等人阻止他。
夏侯惇说：“怎么知道郭贡不和吕布同谋，您轻易就要前去相见。如今您是一州的重心，前去一定有危险。”荀彧说：“郭贡和张邈等人向来没有深交，现在来得这么快，说明主意还没有定下来。趁着他犹豫不决，应当劝说他，就算不能为我们所用，也可以让他保持中立。如果我们先对他心存猜忌，他恼怒之下就会定下反叛的计谋，不如前去见他。”郭贡看见荀彧毫无惧色，知道城池难以攻下，于是带领军队撤走。荀彧派遣程昱前去劝说范县、东阿，巩固两地防守，最终保全三座城池，等待曹操归来。
兴平二年，陶谦去世，曹操打算顺势夺取徐州，回来再平定吕布。荀彧劝谏说：“从前汉高祖固守关中，光武帝占据河内，都是加固根本，以此控制天下。出兵可以战胜敌人，退守可以稳固防线，就算遭遇困顿失败，最终也能成就大业。将军凭借兖州起家，才能够平定崤山以东，这里确实是天下的要害之地，就是将军的关中、河内。如果不先平定这里，大业的根基又在哪里？应当尽快出兵讨伐陈宫，让贼寇不能向西进犯，趁机收割成熟的麦子，储备粮食物资，完成这一次征讨，吕布不难击败。现在舍弃兖州向东攻打徐州，看不到有利之处。留守士兵太多，攻打徐州兵力就不足；留守士兵太少，后方就不能稳固。吕布趁机进犯劫掠，人心动荡，就算几座城池能够守住，其余地盘就不再归我们所有，将军又能回到哪里呢？况且之前讨伐徐州，威势刑罚施加百姓，徐州百姓念及父兄被杀的耻辱，人人都会拼死防守。就算攻破徐州，也未必能够守住。他们如果畏惧就互相联合，内外呼应，坚壁清野等待将军，将军攻城不能拿下，掠夺没有收获，不出十天，十万大军不用交战就会陷入困境。世事本来就有舍弃这边攻取那边，权衡当下形势的情况，希望将军仔细考虑。”曹操于是大量收割成熟麦子，再次和吕布交战。吕布战败逃走，曹操分兵平定各个县城，兖州就此平定。
建安元年，汉献帝从河东返回洛阳，曹操商议打算迎接天子，迁都许县。部下大多认为崤山以东还没有平定，韩暹、杨奉依仗功劳骄横放肆，不能立刻制服。荀彧劝说曹操：“从前晋文公迎接周襄王，诸侯纷纷追随；汉高祖为义帝披麻戴孝，天下人心归服。自从天子流离在外，将军首先倡导义兵，只是因为山东战乱，来不及远赴迎接，虽然在外征战，内心无时无刻不挂念王室。如今天子车驾回到旧都，洛阳残破荒芜，义士心怀恢复朝廷的想法，百姓心怀感念汉室的哀伤。如果趁着这个时机尊奉天子顺应天下人心，这是最大的道义；秉持大公之心收服天下豪杰，这是远大的谋略；扶持大义招揽人才，这是盛大的德行。就算四方还有叛逆之人，又能做什么？韩暹、杨奉不值得顾虑！如果不及时定计，等到群雄生出篡逆的心思，之后就算再谋划，也来不及了。”曹操听从了荀彧的建议。
等到天子定都许县，任命荀彧担任侍中，代理尚书令。曹操常常在外征战，军国大事，都和荀彧谋划。荀彧又向曹操举荐谋划人才，他的侄子荀攸，还有钟繇、郭嘉、陈群、杜袭、司马懿、戏志才等人，举荐都十分得当。只有严象担任扬州刺史、韦康担任凉州刺史，后来二人战败身亡。
太祖曹操写信给荀彧说：“自从戏志才去世之后，没有可以一起谋划大事的人。汝南、颍川本来多出奇才，谁可以接替戏志才？” 荀彧举荐郭嘉，曹操召见郭嘉和他谈论天下大事，太祖说：“帮我成就大业的，一定是这个人。”
袁绍占据黄河以北大片土地，生出骄傲之心。曹操在张绣那里战败，袁绍写给曹操的书信言辞十分傲慢。曹操大怒，想要率先攻打袁绍，又担心兵力不敌，就此询问荀彧。荀彧估量袁绍虽然强大，终究会被曹操制服，劝说曹操先攻打吕布，之后再对付袁绍，曹操听从。建安三年，擒获吕布，平定徐州。
建安五年，袁绍率领大军攻打许县，曹操和袁绍对峙。袁绍兵力强盛，朝中议论的大臣全都心怀惶恐。少府孔融对荀彧说：“袁绍土地广阔士兵强盛，田丰、许攸足智多谋为他出谋划策，审配、逢纪忠心耿耿为他处理政务，颜良、文丑勇武冠绝三军，统领军队，恐怕很难战胜吧？”荀彧说：“袁绍士兵虽多，军纪却不严整；田丰性情刚直喜欢冒犯上级；许攸贪婪不正直；审配专断没有谋略；逢纪刚愎自用；颜良、文丑不过是匹夫之勇，一战就可以擒获。”后来事态全部和荀彧预料的一样，详细记载在《袁绍传》。
曹操驻守官渡，和袁绍接连交战，虽然取得小胜，但是军粮快要耗尽，写信给荀彧，商议打算退回许县引诱袁绍深入。
荀彧回信说：“如今军粮虽然缺少，还比不上楚汉相争时在荥阳、成皋对峙的处境。那时候刘邦项羽谁都不肯率先撤退，认为率先撤退就会处于被动。将军凭着不到袁绍十分之一的兵力，划定防线坚守，扼住袁绍咽喉让他不能前进，已经长达半年。局势到了力量耗尽的关头，一定会发生变故，这正是使用奇计的时机，千万不能放弃。”曹操听从，坚守营垒和袁绍相持。之后出奇兵大败袁绍，袁绍败退逃走。朝廷封荀彧为万岁亭侯，食邑一千户。
建安六年，曹操认为袁绍刚刚战败，已经不能成为祸患，打算留下部分士兵防守，自己率军南下攻打刘表，向荀彧询问计策。荀彧答复：“袁绍刚刚打了败仗，部众人心惶惶，现在不趁着时机平定北方，反而远征江汉，如果袁绍收拢残兵败将，趁机出兵，那么将军的大业就会毁掉。”曹操于是打消南下的想法。
建安九年，曹操攻下邺城，自己兼任冀州牧。有人劝说曹操恢复古代九州制度，认为冀州管辖地域广阔，天下就容易归服。曹操打算采纳这个提议。荀彧说：“现在如果依照古代制度，冀州管辖范围就包含河东、冯翊、扶风、西河、幽州、并州全部土地。将军之前攻破邺城大肆杀戮，天下人心震动，各地都担心不能保全自己的土地和军队。一旦有地方土地被划入冀州，其他人就会认为自己的地盘会被依次剥夺，人心动荡，如果生出叛乱，天下就难以谋取。希望将军先平定黄河以北，之后修复洛阳旧都，向南出兵楚地，责问刘表不向朝廷进贡的罪过。天下都明白将军的心意，人人内心安定。等到天下完全平定，再商议恢复古制，这才是国家长远的利益。”曹操回信说：“如果不是您的劝阻，我会犯下很大的过错！”于是搁置恢复九州的提议。
建安十二年，曹操上表举荐荀彧说：“从前袁绍起兵作乱，两军对峙官渡，当时我方兵少粮缺，我打算撤回许县。尚书令荀彧极力主张应当坚守，谋划长远征讨的策略，启发我的思路，纠正我错误的想法，坚守营垒，寻找敌人破绽，才得以击溃强敌，转危为安。袁绍战败之后，我方粮草也耗尽，我打算放弃平定河北，改而征讨荆州。荀彧又详细分析利弊，改变我的想法，才能够回师平定冀州，攻克四州。当初如果我从官渡撤军，袁绍一定会大举进兵，敌人士气高涨，我方士兵灰心丧气，一定会走向失败，没有取胜的可能。再者如果南下攻打刘表，放弃兖州、豫州，带着饥饿的军队深入，渡过长江沔水，胜利很难获取，还会丢掉根基。荀彧提出这两条计策，把危机转化为生机，把灾祸转化为福运，谋略出众，功劳卓著，是我比不上的。所以前代帝王看重谋划的功劳，轻视上阵厮杀的赏赐；古人推崇帷幄之中的计策，降低攻城野战的功绩。考察荀彧的功绩，应当享有更高的爵位。但是天下人不完全知晓他的贡献，他得到的封赏和功劳不相匹配，我实在感到惋惜。请求朝廷重新评议，增加他的食邑。”荀彧极力推辞。曹操开导他说：“从前介子推说过：‘偷窃别人财物，尚且叫作盗贼。’何况您的奇谋盖世，关系国家兴亡，怎么可以全部归我一人？就算仰慕鲁仲连清高退让，也要顾及圣人通达权变的道义。”于是增加荀彧食邑一千户，加上之前的一共二千户。朝廷又打算授予荀彧三公的职位，荀彧让荀攸反复推辞，多达十几次，这件事才作罢。曹操将要讨伐刘表，向荀彧询问计策。荀彧说：“现在中原已经平定，荆州、汉水一带的敌人知道自己大势已去。可以对外宣称出兵宛县、叶县，暗中轻装快速进军，出其不意发动袭击。”曹操听从他的计策。恰逢刘表病死。
建安十七年，董昭等人打算共同上书，奏请曹操进爵为国公，配备九锡器物，私下询问荀彧的意见。荀彧说：“曹公当初兴起义兵，为了匡扶汉室，虽然功勋卓著，依旧坚守忠贞的节操。君子应当成全别人的德行，不应当这么做。”这件事就此搁置。曹操内心十分不满。恰逢曹操南征孙权，上表请求荀彧到谯县慰劳军队，借机上奏把荀彧留在军中：
“我听说古代派遣大将，上面设置监督的重臣，下面设置副手辅佐，以此维护朝廷威严，谋划战事减少过失。现在我将要渡过长江，奉天子命令讨伐叛贼，应当有重臣代表朝廷宣示王命。文臣武将一同任用，自古就有先例。使持节侍中、代理尚书令、万岁亭侯荀彧，是国家重臣，恩德遍布天下。军队已经驻扎在这里，应当和我一同进军，宣示朝廷命令，威慑安抚敌人。军中讲求效率，来不及事先请示，我就把荀彧留在军中，依靠他彰显朝廷威严。”奏章递上，汉献帝准许，于是任命荀彧担任侍中、光禄大夫，持皇帝符节，参与丞相府军事谋划。大军抵达濡须，荀彧生病留在寿春。曹操派人送来食物，荀彧打开食盒，里面空空如也。荀彧于是喝下毒药死去，时年五十岁。汉献帝哀痛惋惜，到了祭祀祖先的日子，特意取消宴会娱乐。谥号敬侯。第二年，曹操就进爵为魏公。
论曰：自从天子向西迁都，崤山以东战火四起，天下命运悬于一线。荀彧越过黄河、冀州，辗转追随曹操。看他制定举措，献上策谋，推行帝王的谋略，解救国家的危难，难道是借着乱世假借道义，促成篡逆的谋划吗？实在是把推行仁道当作自己的责任，希望在乱世解救百姓。等到阻止董昭加封魏公的提议，招致杀身之祸，这难道就是命运吗？世人评价荀彧，往往评价过高或者过低。我常常认为中等才德以下的人，道义不要求面面俱到，智谋思虑会有疏漏，谋划开端不一定能顾及结局。这个道理不能苛责求全。凭借卫赐的贤能，一番说辞就让两个国家覆灭。不是他轻视仁义想要这么做，有所得就一定会有所失，很多功劳本就不能两全。遇上世道艰难，没有雄才大略不能挽救危亡；但是功勋太高势力强盛，皇权就自然会转移。这也是世事不能两全的地方。荀彧追求匡扶汉室，也算杀身成仁的大义。实在是时势逼迫。
赞语：公业胸怀豪气，美名远扬。身处乱世善用权变，散尽钱财结交同僚。北海孔融天资超逸，文章风骨抑扬顿挫。言行超脱世俗容易惊世骇俗，孤高的主张很少有人附和。坚守正直，前路又在哪里？高远的谋略，又有谁来辅佐？荀彧辅佐曹氏，真心忧虑汉室的危难。功勋建立，国运已经更改，处境遭到猜忌，内心却坚守忠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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