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七十一 皇甫嵩朱儁列传第六十一
皇甫嵩，字义真，安定朝那人，是度辽将军皇甫规兄长的儿子。父亲皇甫节，官至雁门太守。皇甫嵩年少就兼具文武的志向与操守，喜好研读《诗经》《尚书》，练习骑马射箭。一开始被举荐为孝廉、茂才。太尉陈蕃、大将军窦武接连征召，他都不去赴任。汉灵帝下公车征召，任命他为议郎，又升迁为北地太守。
当初，钜鹿人张角自称“大贤良师”，信奉黄老道，收罗弟子，教人跪拜反省自己的过错，用画符念咒的偏方给人治病，很多病人得以痊愈，百姓十分信服归附他。张角趁机派遣八个弟子到各地，用善道教化天下百姓，辗转迷惑民众。十多年时间，信徒多达几十万，连结各个州郡，青州、徐州、幽州、冀州、荆州、扬州、兖州、豫州八州百姓，几乎全部响应。张角设置三十六个方，方就相当于将军的称号。大方有一万多人，小方六七千人，各自设立统帅。张角散播谣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用白土在京城官署大门以及各州郡官府墙壁，全都写上“甲子”二字。中平元年，大方马元义等人预先集结荆州、扬州几万人，约定在邺城一同起事。马元义多次往返京城，联合中常侍封谞、徐奉作为内应，约定三月初五京城内外一同发动叛乱。还没等到起事，张角的弟子济南人唐周上书告发这件事，于是朝廷在洛阳车裂马元义。汉灵帝把唐周的告发文书下发三公、司隶校尉，派遣钩盾令周斌带领三府属官，查办宫廷侍卫以及百姓当中信奉张角太平道的人，诛杀一千多人。追查冀州，抓捕张角等人。张角等人知道事情败露，连夜传令各个方，同时起兵叛乱。所有人头戴黄巾作为标记，当时人称呼他们为“黄巾”，也叫“蛾贼”。他们杀人祭祀天地。张角自称“天公将军”，张角的弟弟张宝自称“地公将军”，张梁自称“人公将军”。他们所到之处焚烧官府，劫掠城镇，州郡官府失守，官吏大多逃跑。十天之内，天下纷纷响应，京城洛阳震动。
汉灵帝下诏命令州郡修缮防御工事，打造操练兵器，在函谷关、大谷、广城、伊阙、轘辕、旋门、孟津、小平津各个关口，全部设置都尉。召集大臣商议对策。皇甫嵩认为应当解除党锢禁令，拿出皇宫内库钱财、西园马匹，赏赐给出征士兵。汉灵帝采纳这个建议。于是征调天下精兵，选拔将帅，任命皇甫嵩为左中郎将，持皇帝符节，和右中郎将朱儁，调集五校士兵、三河骑兵以及招募的精锐勇士，合计四万多人，皇甫嵩、朱儁各自统领一军，一同讨伐颍川的黄巾军。
朱儁先和贼寇波才交战，战败，皇甫嵩领兵退守长社。波才率领大批人马包围城池，皇甫嵩兵力少，军中士兵都很恐惧。皇甫嵩召集军吏说：“用兵贵在出奇制胜，不在于人数多少。现在贼寇靠着草地扎营，很适合用火攻。如果趁着夜里放火，贼寇一定会大乱。我们出兵攻打，四面合围，就可以重现田单破敌的功业。”当天夜里刮起大风，皇甫嵩约束士兵，每人手持火把登上城墙，派遣精锐士兵悄悄冲出包围圈外面，放火大声呼喊，城墙上举起火把呼应。皇甫嵩擂鼓冲出军营攻打敌阵，贼寇惊慌溃散逃跑。恰逢汉灵帝派遣骑都尉曹操带兵赶到，皇甫嵩、曹操和朱儁汇合，再次交战，大败波才，斩杀几万人。朝廷封皇甫嵩为都乡侯。皇甫嵩、朱儁乘胜讨伐汝南、陈国的黄巾军，在阳翟追击波才，在西华攻打彭脱，全部击败敌军。剩下的贼寇投降溃散，三个郡全部平定。
又到仓亭攻打东郡黄巾军卜己，活捉卜己，斩杀七千多人。当时北中郎将卢植和东中郎将董卓讨伐张角，都无功而返。朝廷下诏命令皇甫嵩进军讨伐。皇甫嵩和张角的弟弟张梁在广宗交战。张梁部众精锐勇猛，皇甫嵩不能取胜。第二天，皇甫嵩关闭营门休整士兵，观察敌军动向。察觉到贼寇渐渐松懈，皇甫嵩连夜部署军队，鸡叫时分直奔敌营，战斗到下午，大败敌军，斩杀张梁，斩获敌人首级三万，投河淹死的五万多人，烧毁敌军辎重车辆三万多，俘虏他们的妻子儿女，缴获物资极多。张角之前已经病死，于是剖开他的棺材，戮杀尸体，把首级送到京城洛阳。
皇甫嵩又和钜鹿太守冯翊人郭典在下曲阳攻打张角的弟弟张宝，又斩杀张宝。一共斩获十万多人，在城南筑起骷髅高台。朝廷当即任命皇甫嵩为左车骑将军，兼任冀州牧，封为槐里侯，享有槐里、美阳两县赋税，合计八千户。
黄巾叛乱平定之后，朝廷改年号为中平。皇甫嵩上奏请求免除冀州一年田租，用来赈济饥民，汉灵帝准许。百姓作歌谣唱道：“天下大乱啊城池化为废墟，母亲不能保全孩子，妻子失去丈夫；多亏皇甫公啊，百姓重获安居。”皇甫嵩体恤士兵，很得人心。军队驻扎，一定要等营帐搭建完毕，自己才进入帐篷休息。士兵全部吃上饭，他才肯吃饭。部下官吏有人收受贿赂，皇甫嵩就赏赐钱财物品给这个官吏，官吏内心惭愧，有的甚至自杀。
皇甫嵩击败黄巾军之后，威名震动天下，但是朝廷政治日益混乱，天下百姓困苦贫穷。从前的信都令、汉阳人阎忠私下劝说皇甫嵩：“难得却容易失去的，是时机；时机到来转瞬即逝，是机遇。所以圣人顺应时势行动，智者抓住机遇起事。如今将军遇上难得的运势，身处动荡的变局，如果手握机遇却不把握，又靠什么保全大名？”皇甫嵩说：“这话是什么意思？”阎忠说：“天道不会偏爱谁，百姓拥护有能力的人。将军暮春接受朝廷任命，冬天就立下大功。用兵如同神明，谋划一次就成功，摧毁强敌如同折断枯枝，消灭顽敌如同热水浇雪。短短一个月，大军横扫叛乱，斩杀叛贼刻石记功，向朝廷报捷，威名德行震动本朝，声名传到域外，就算商汤周武王的功业，也比不上将军。如今立下无法赏赐的大功，拥有超出常人的德行，却侍奉昏庸的君主，靠什么求得平安？”皇甫嵩说：“我日夜一心为公，心中不忘效忠朝廷，为什么不能平安？”
阎忠说：“不是这样。从前韩信顾念汉王一顿饭的恩情，舍弃三分天下的大业，等到刀刃架到脖子上，才发出悔恨的叹息，就是错失时机谋划落空。如今君主的势力比当年刘邦、项羽还要微弱，将军手中权力比淮阴侯韩信还要大。挥手就可以搅动风云，一声号令可以激起雷霆。果断起兵，趁着朝廷衰败，广施恩德安抚归附的百姓，出动军队震慑还没有归顺的势力，征调冀州兵马，调动七个州的军队，檄文先行传递，大军紧随其后，渡过漳河，兵马饮马孟津，诛杀宦官的罪过，清除朝中奸佞，就算孩童女子都愿意拼死效力，何况是精锐士兵，借着有利的形势！功业成就，天下归心，之后禀告上天，彰显天命，统一天下，面南称帝，把天下转移到将要兴盛的自己手中，拯救即将灭亡的汉朝，这实在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已经腐朽的木头不能雕刻，衰败的王朝很难辅佐。想要辅佐难以扶持的朝廷，雕刻朽坏的木头，就如同逆着山坡滚动圆球，迎着大风划动船只，哪里谈得上容易？而且宦官小人盘踞朝堂，坏人勾结牟利，天子的命令不能推行，大权落到宠臣手里。侍奉昏庸君主，很难长久平安；立下盖世不赏的功劳，小人谗言盯着你。如果不早做打算，将来后悔也来不及。”皇甫嵩惊恐地说：“非同寻常的谋划，不能用在太平世道。创建帝王大业，哪里是普通人能做到。黄巾不过是小贼，实力比不上秦朝项羽，他们临时聚集，很容易溃散，不能够成就大业。况且百姓心中还不忘君主，上天不会保佑叛逆。如果凭空谋求不可能实现的功业，招来立刻到来的灾祸，不如效忠本朝，恪守臣子的节操。就算遭受谗言，最多被流放罢官，还能留下好名声，身死之后也不朽。你这些违背常理的话，我不敢听从。”阎忠知道计谋不被采纳，于是逃离远去。
恰逢边章、韩遂在陇西作乱，第二年春天，朝廷下诏命令皇甫嵩回军驻守长安，守护皇家陵园。边章等人再次进犯三辅地区，朝廷派皇甫嵩讨伐他们。
当初，皇甫嵩讨伐张角，路过邺城，看见中常侍赵忠住宅规格超过制度，就上奏朝廷没收这座宅子。另外中常侍张让私下向皇甫嵩索要五千万钱财，皇甫嵩不给。两个人因此怀恨，上奏诬陷皇甫嵩接连出兵没有功绩，耗费大量物资。这年秋天，皇甫嵩被征召回京城，收回左车骑将军印绶，削减食邑六千户，改封都乡侯，食邑二千户。
中平五年，凉州叛贼王国包围陈仓，朝廷又任命皇甫嵩为左将军，统领前将军董卓，各自率领二万人抵御贼寇。董卓想要火速赶去救援陈仓，皇甫嵩不同意。董卓说：“聪明人不会错过时机，勇士不会犹豫不决。火速救援城池就能保全，不去救援城池就会陷落，保全或者毁灭，就在这一刻。”皇甫嵩说：“不是这样。百战百胜，比不上不用交战就让敌人屈服。所以先要做到自己不可战胜，等待敌人露出破绽。不可战胜掌握在我们手里，敌人的破绽由敌人造成。防守力量不足才会被动，进攻实力充足才能主动。实力充足，可以行动于九天之上；实力不足，就会陷入绝境。如今陈仓城池虽小，城防坚固完备，不会陷入绝境。王国虽然兵力强盛，攻打我们不会前去救援的城池，算不上占据绝对优势。进攻不占优势，进攻一方就会受损；防守坚不可摧，城池就不会被攻破。王国现在已经陷入被动受损的处境，陈仓守住不可攻破的城池，我们不用损耗士兵，就能取得全胜，何必前去救援！”于是不听董卓的意见。
王国围攻陈仓，从冬天一直到春天，八十多天，城池坚固始终不能攻下。贼寇士兵疲惫不堪，果然自动解围撤退。皇甫嵩下令出兵追击。董卓说：“不可以。兵法说，不要逼迫走投无路的敌人，不要追击撤退回国的军队。现在我们追击王国，就是逼迫撤退的大军，追赶穷途末路的贼寇。困兽尚且还要搏斗，蜂子蝎子尚且有毒，何况大批人马！”
皇甫嵩说：“不对。之前我不出兵，是避开敌人锐气；现在进攻，是等待敌人疲惫。我们攻打的是疲惫的军队，不是撤退归国的士兵。王国部众正要逃跑，没有斗志。用严整的军队攻打混乱溃逃的敌人，不是逼迫穷寇。”于是独自进军追击，命令董卓在后方殿后。接连交战大败贼寇，斩杀一万多人，王国逃跑之后死去。董卓十分羞愧怨恨，从此忌恨皇甫嵩。
第二年，董卓被任命为并州牧，朝廷下诏命令他把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拒不服从。皇甫嵩的侄子皇甫郦当时在军中，劝说皇甫嵩：“朝廷政治败坏，天下陷入苦难，能够安定倾覆的时局的，只有大人您和董卓。现在你们的仇怨已经结下，势必不能共存。董卓接到诏书交出军队，却上书请求留下自己统领，这是违抗皇命。京城动乱，董卓迟疑不肯前去，心怀奸谋。而且他凶狠暴戾，部下将士并不真心依附。大人身为军队统帅，依仗朝廷威严讨伐他，对上彰显忠义，对下铲除恶人，这是齐桓公、晋文公一样的功业。”皇甫嵩说：“董卓违抗诏令固然有罪，但是我擅自诛杀大臣，自己也要承担罪责。不如如实上奏，让朝廷裁决。”于是上书禀告天子。汉灵帝责备董卓，董卓更加怨恨皇甫嵩。等到董卓把持朝政，初平元年，征召皇甫嵩担任城门校尉，打算借机杀掉他。皇甫嵩准备赴任，长史梁衍劝说：“汉室衰弱，宦官祸乱朝廷，董卓虽然诛杀宦官，却不能忠于朝廷，劫掠京城，随意废立皇帝。现在征召将军，重则招来杀身大祸，轻则遭受屈辱。如今董卓在洛阳，天子向西迁徙，凭着将军三万精锐士兵，迎接天子，奉皇帝命令讨伐逆贼，向天下发布命令，征集各地兵马，袁绍等人从东边逼迫董卓，将军从西边进攻，董卓一定会被擒获。”皇甫嵩不听，前往京城赴任。官吏迎合董卓心意，上奏把皇甫嵩交给狱官，准备处死。
皇甫嵩的儿子皇甫坚寿和董卓一向交好，从长安逃到洛阳投奔董卓。董卓正在摆设酒宴聚会，皇甫坚寿直接上前责问董卓，用大义斥责他，叩头痛哭。在座的人被打动，全都起身为皇甫嵩求情。董卓才站起身，拉皇甫坚寿和自己同坐。下令释放皇甫嵩，又任命为议郎，升迁御史中丞。等到董卓回到长安，公卿百官在路边迎接拜见。董卓暗示御史中丞以下官员都要跪拜，以此折辱皇甫嵩。之后拍着手对皇甫嵩说：“义真，你服了吗？”皇甫嵩笑着向董卓赔罪，董卓心中的怨恨才消解。
皇甫嵩为人仁爱谨慎勤勉，前后上书劝谏，有益于朝政的奏章五百多件，全部亲手书写，写完就销毁草稿，不对外宣扬。又谦逊对待士人，登门拜访的人没有遭到闭门不见的。当时的人都称赞，愿意归附他。
皇甫坚寿也很有名望，后来朝廷任命为侍中，他推辞不接受，生病去世。
朱儁，字公伟，会稽上虞人。年幼丧父，母亲靠贩卖丝织品为生。朱儁因为孝顺奉养母亲闻名，担任县里门下书佐，看重道义轻视钱财，乡里人都敬重他。当时同郡人周规被公府征召，准备赴任，向郡府仓库借了一百万钱，用来置办行装冠帽，后来官府催还欠款，周规家中贫穷无力偿还。朱儁就偷偷拿走母亲的丝织品，替周规偿还债务。母亲损失家产，十分生气责备朱儁。朱儁说：“小小的损失会换来大的回报，先贫穷之后富贵，这是必然的道理。”
本郡县长山阳人度尚见到朱儁，认为他非同一般，举荐给太守韦毅，朱儁逐步担任郡府职务。后来太守尹端任用朱儁做主簿。熹平二年，尹端讨伐叛贼许昭失利，遭到州府弹劾，论罪应当处死。朱儁换上平民衣服悄悄赶路，携带几百两黄金前往京城，贿赂主管奏章的官吏，修改州府上报的文书，尹端才得以减刑，罚去左校营服劳役。尹端庆幸自己免罪，却不知道是朱儁出力，朱儁也始终没有提起这件事。
后来太守徐珪举荐朱儁为孝廉，升迁担任兰陵令，治理地方才干出众，被东海相上表称赞。恰逢交阯各地叛贼一同起事，州牧郡守软弱不能镇压。交阯叛贼梁龙等一万多人，联合南海太守孔芝反叛，攻破郡县。光和元年，朝廷直接任命朱儁为交阯刺史，允许他回到本郡招募家兵以及征调士兵，合计五千人，分两路进军。抵达交阯州界，朱儁按兵不动，先派遣使者前往郡城，探查贼寇虚实，宣扬朝廷的威严恩德，动摇敌人军心；之后联合七个郡的军队一同进逼，斩杀梁龙，几万贼寇投降，一个月时间全部平定叛乱。凭借功劳封为都亭侯，食邑一千五百户，赏赐黄金五十斤，征召入朝担任谏议大夫。
等到黄巾叛乱爆发，公卿大臣很多人举荐朱儁有才干谋略，任命为右中郎将，持皇帝符节，和左中郎将皇甫嵩讨伐颍川、汝南、陈国各地贼寇，全部平定。皇甫嵩上书汇报战况，把功劳归于朱儁，于是朱儁进封西乡侯，升迁镇贼中郎将。
当时南阳黄巾军张曼成起兵，号称“神上使”，部众几万人，杀死郡守褚贡，驻扎宛县城下一百多天。后来太守秦颉击杀张曼成，贼寇改立赵弘为统帅，部众越来越多，达到十多万人，占据宛城。朱儁和荆州刺史徐璆以及秦颉集合一万八千人包围宛城，从六月打到八月不能攻克。有关部门上奏，请求征召朱儁回朝治罪。司空张温上书说：“从前秦国任用白起，燕国任用乐毅，都是历时很多年，才战胜敌人。朱儁讨伐颍川，已经立下战功，率领军队南下，作战方略已经谋划好，临阵更换主将，是兵家忌讳。应当给他时间，责令他取得成功。”汉灵帝才打消召回朱儁的想法。朱儁趁机加紧进攻，斩杀赵弘。贼寇剩余统帅韩忠又占据宛城抵抗朱儁。朱儁兵力不足，于是张开包围圈修筑营垒，堆起土山居高临下俯瞰城内，擂鼓攻打宛城西南，贼寇全部赶往西南防守。朱儁亲自率领五千精锐士兵，突袭宛城东北，登上城墙攻入城中。韩忠退守小城，惶恐请求投降。司马张超、徐璆、秦颉都打算接受投降。朱儁说：“战争有形势相同本质不同的情况。秦末楚汉相争的时候，天下没有确定君主，所以封赏归降的人用来劝其他人前来。现在天下一统，只有黄巾作乱。接受投降不能劝百姓向善，讨伐才能惩戒恶人。现在接受投降，会助长叛乱的心思：贼寇形势有利就作战，处境不利就请求投降。放纵敌人，助长贼寇势力，这不是好计策。”于是加紧进攻，接连作战却不能攻克。
朱儁登上土山瞭望敌营，回头对张超说：“我明白了。贼寇现在外围包围圈严密，内部营垒又处境危急，请求投降不被接纳，想要突围又出不去，所以拼死作战。一万人同心死战，尚且难以抵挡，更何况十万人呢！他们的破坏力会非常大。不如撤除包围，集合全部兵力驻守城外。韩忠看见包围解除，势必会出城，一旦出城，斗志就会涣散，这就是容易击破贼寇的办法。”随即解除围困，韩忠果然领兵出战，朱儁乘机进击，大败敌军。乘胜追击败兵几十里，斩杀一万多人。韩忠等人于是投降。可是秦颉对韩忠积下怨恨，就把韩忠杀了。韩忠余下的部众内心恐惧，不能安定，又推举孙夏做统帅，退回驻守宛城。朱儁急速攻打宛城。孙夏逃走，朱儁追击到西鄂县的精山，又把孙夏打败。又斩杀一万多人，贼寇的部众就此溃散。第二年春天，朝廷派遣使者持符节任命朱儁为右车骑将军，朱儁整顿军队回到京城，被任命为光禄大夫，增加食邑五千户，改封为钱塘侯，加位特进。因为母亲去世辞官守丧，服丧结束重新起用，担任将作大匠，又转任少府、太仆。
自从黄巾叛乱之后，又有黑山、黄龙、白波、左校、郭大贤、于氐根、青牛角、张白骑、刘石、左髭丈八、平汉、大计、司隶、掾哉、雷公、浮云、飞燕、白雀、杨凤、于毒、五鹿、李大目、白绕、畦固、苦唒这一类贼寇，全都在山谷之中起事，数都数不过来。大声呼喊的号称雷公；骑白马的叫张白骑；行动轻捷的叫飞燕；胡须繁多的号称于氐根；眼睛大的叫大目，像这样的称号，各有来由。势力大的部众有两三万人，势力小的也有六七千人。
贼军首领常山人张燕，作战轻巧勇猛矫健敏捷，所以军中给他起外号叫飞燕。他很得士兵拥护，于是和中山、常山、赵郡、上党、河内各山谷的贼寇互相联络勾结，部众达到上百万，号称黑山贼。
黄河以北各个郡县都遭受他们的祸害，朝廷没有能力出兵讨伐。张燕就派遣使者到京城，上书请求归降，朝廷于是任命张燕为平难中郎将，让他管理黄河以北各山谷的事务，每年可以举荐孝廉、计吏。
张燕后来逐渐侵犯河内郡，逼近京城，于是朝廷调出朱儁担任河内太守，率领自家的亲兵攻打平定贼寇。这之后各路贼寇大多被袁绍平定，相关事迹记载在《袁绍传》中。朝廷又任命朱儁为光禄大夫，转任屯骑校尉，不久任命为城门校尉、河南尹。
当时董卓把持朝政，因为朱儁是久经沙场的老将，表面上十分亲近接纳他，内心实际上却猜忌提防。等到关东各路兵马势力强盛，董卓感到害怕，多次召集公卿大臣集会商议，打算迁都长安，朱儁每每都加以劝阻。董卓虽然憎恶朱儁和自己意见相左，但是贪图他名望崇高，于是上表举荐，提拔朱儁做太仆，来当自己的副手。使者前来授予官职，朱儁推辞不肯接受。并且说道：“国家向西迁都，一定会辜负天下人的期望，促成崤山以东诸侯的祸乱，我看不出这件事可行。”使者责问他：“召你来接受官职，你却拒绝；没有问迁都的事情，你却主动陈述它的危害，这是什么缘故？”
朱儁说：“做相国的副手，不是我所能胜任的；迁都这件事，也不是眼下急需处理的国事。推辞自己不能胜任的官职，议论本不该急于施行的国策，这是我分内该做的。”
使者说：“迁都的打算，朝廷没有对外公布，就算有计划还没有泄露，你从哪里得知的？”
朱儁说：“相国董卓亲口跟我说的，所以我才知道。”
使者无法说服朱儁，这件事就此作罢，朱儁没有出任董卓的副手。
董卓后来进入关中，留下朱儁镇守洛阳。朱儁却和崤山以东各路将领暗中谋划，打算做内应。没过多久，朱儁害怕遭到董卓袭击，就丢下官职逃奔荆州。董卓任命弘农人杨懿为河南尹，驻守洛阳。朱儁听说这件事，再次领兵返回洛阳，杨懿望风逃走。朱儁看见河南地区残破不堪，没有物资可以依靠，于是向东屯驻中牟，向各州郡传递文书，请求派出军队讨伐董卓。徐州刺史陶谦派遣三千精锐士兵，其余州郡也或多或少供给兵马物资。陶谦于是上表举荐朱儁代理车骑将军。董卓得知，派遣部将李傕、郭汜率领几万士兵驻守河南抵御朱儁。朱儁率军迎击，被李傕、郭汜击败。朱儁自知打不过对方，驻守在关口，不敢再向前进兵。
等到董卓被杀，李傕、郭汜作乱，朱儁当时还驻守在中牟。陶谦认为朱儁是朝廷名臣，屡立战功，可以托付国家大事，于是联合各路豪杰共同推举朱儁做太师，随即向各州牧、郡太守传递檄文，一同讨伐李傕等人，迎接天子返回旧都。于是向朱儁呈上文书说：
“徐州刺史陶谦、前任扬州刺史周干、琅邪国相阴德、东海国相刘馗、彭城国相汲廉、北海国相孔融、沛国相袁忠、泰山太守应劭、汝南太守徐璆、前任九江太守服虔、博士郑玄等人，冒昧向代理车骑将军、河南尹的幕府进言：国家先是遭遇董卓祸乱，紧接着又蒙受李傕、郭汜的灾难，年幼的天子被劫持拘禁，忠良之臣遭到残害，长安音讯隔绝，不知道天子吉凶祸福。因此在职的官员、有见识的士大夫，没有不忧愁恐惧的，大家都认为，如果不是聪慧明达、雄才大略的人物，就不能够平定这场祸乱！自从起兵讨贼到现在，已经过去三年，各州郡互相观望，没有奋力出击的功绩，反而互相争夺私利，彼此猜忌怀疑。陶谦等人一同商议，想要消除国家的危难。众人都说：‘将军您文武兼备，顺应时势挺身而出，天下所有士大夫，无不对您翘首期盼。’所以我们互相勉励，挑选精锐强悍的士兵，足以深入敌境，直扑咸阳，携带充足物资粮草，可以支撑半年。我们诚心诚意，把大事托付给元帅您。”
恰逢李傕采纳太尉周忠、尚书贾诩的计策，征召朱儁入朝。朱儁手下的军官属吏都畏惧进入关中，想要响应陶谦等人的提议。朱儁说：“君主征召臣子，按照道义应当不等车马备好就动身，更何况是天子的诏书！况且李傕、郭汜不过是卑微小人，樊稠也是平庸之辈，没有长远谋略，他们几个人势力旗鼓相当，内部必定会爆发变乱。我趁着他们内讧的机会，就可以成就匡扶朝廷的大业。”于是拒绝陶谦的提议，接受李傕的征召，再次担任太仆，陶谦等人的计划就此作罢。
初平四年，朱儁接替周忠出任太尉，总管尚书台事务。第二年秋天，因为发生日食被免去太尉官职，又代理骠骑将军，持符节镇守关东。还没有出发，恰逢李傕刺杀樊稠，郭汜又心生猜疑，和李傕互相攻伐，长安城中大乱。所以朱儁滞留原地没有动身，被任命为大司农。汉献帝下诏，命令朱儁和太尉杨彪等十几个人前去劝解郭汜，让他和李傕和解。郭汜不肯听从，就把朱儁等人扣留下来当作人质。朱儁素来性格刚强，当天就发病去世。
朱儁的儿子朱魭，也有才干品行，官做到豫章太守。
评论说：皇甫嵩、朱儁都具备上等将帅的谋略，在国家危难仓促之时接受朝廷任命。等到大功告成，军队取胜，威名传遍天下。正遇上幼主流离蒙难，凶暴叛贼肆意作乱，这实在正是像叶公那样奋起勤王、翟义那样举兵讨伐逆贼的时机。所以梁衍向皇甫嵩进献计策，崤山以东诸侯缔结盟约。可是他们放弃了匡扶天下的盖世功业，拘泥于普通人浅陋的小信义，最终身陷虎口，被有识之士耻笑。难道是上天有意助长这场动乱吗？为什么他们的智慧勇气不能善始善终，实在令人感慨！前代晋朝平原人华峤说，他的父亲光禄大夫华表，常常说起自己的祖父魏国太尉华歆的言论：“当时人谈论皇甫嵩不夸耀自己的功劳，汝、豫一带的战事胜利，归功于朱儁；平定张角的大捷，推源于卢植。收敛自己的功名，不把功绩归于自身。功名，是世间人极其看重的东西。如果真的能够不去争夺天下人最看重的功名，那么招致的怨恨灾祸就不会深重。”像皇甫嵩这样身处危乱世道，却最终得以保全自身，他处世的智慧确实十分可贵。所以颜回愿意把不夸耀自己的长处当作首要德行，这也是立身行事的要领啊！
赞语说：黄巾妖乱骤然爆发，皇甫嵩挥起斧钺出征。率军平定祸乱，却不自居功劳。朱儁在陈、颍一带取得大捷，也平定了南方的叛乱。二人奉行朝廷的号令，却都遭遇重重困厄。
《后汉书》卷七十二 董卓列传第六十二
董卓，字仲颖，陇西郡临洮县人。性情粗犷勇猛，又富有谋略。年轻的时候曾经游历羌人聚居地区，广泛结交羌人各部落首领。
后来回乡耕田，羌人各部首领有来投奔他的，董卓就杀掉耕牛，设宴款待。羌人首领感念他的情义，回去之后互相凑集各类牲畜一千多头赠送给董卓，董卓因此凭借豪爽侠义闻名。他担任州里的兵马掾，经常在边塞巡逻守备。董卓体力过人，身上同时佩戴两个箭囊，可以骑马向左右两边射箭，羌胡各部都畏惧他。
汉桓帝末年，董卓以六郡良家子弟的身份出任羽林郎，跟随中郎将张奂担任军司马，一同攻打汉阳郡反叛的羌人，打败叛军，被任命为郎中，赏赐细绢九千匹。董卓说：“立下功劳是大家出力，赏赐应当分给将士。”于是把赏赐全部分给下属官兵，自己一点不留。逐步升迁做到西域戊己校尉，后来因事获罪被罢免官职。之后又担任并州刺史、河东太守。
中平元年，朝廷任命董卓为东中郎将，持符节，接替卢植在下曲阳攻打张角，作战失败，按罪责接受惩处。这年冬天，北地郡的先零羌以及枹罕、河关的一众盗匪发动叛乱，共同拥立湟中归顺朝廷的胡人北宫伯玉、李文侯做将军，杀害护羌校尉泠征。北宫伯玉等人劫持金城人边章、韩遂，让他们掌管军政大权，一同杀害金城太守陈懿，攻打焚烧各个州郡。第二年春天，边章、韩遂率领几万骑兵入侵三辅地区，逼近皇家陵园，对外借口要诛杀宦官。皇帝下诏任命董卓为中郎将，辅佐左车骑将军皇甫嵩前去征讨。皇甫嵩因为作战没有功绩被召回免职，边章、韩遂的势力却越发强盛。朝廷又任命司空张温为车骑将军，授予符节，执金吾袁滂做副手。任命董卓为破虏将军，和荡寇将军周慎一同归张温统辖。汇集各郡步兵骑兵合计十多万，驻扎在美阳，护卫皇家陵园。边章、韩遂也进军美阳。张温、董卓和叛军交战，屡次失利。十一月，夜里有如火的流星划过，光芒长达十几丈，照亮边章、韩遂的军营，营中驴马全都惊叫。贼寇认为这是不吉利的征兆，打算撤回金城。董卓得知后十分高兴，第二天，就和右扶风鲍鸿等人合兵猛攻，大败敌军，斩杀几千人。边章、韩遂败退到榆中。
张温派遣周慎率领三万人追击讨伐。张温的参军事孙坚劝周慎说：“贼寇城中没有粮食，需要从外面转运粮草。我愿意带领一万人截断他们的粮道，将军率领大部队紧随其后，贼寇必定困乏无力作战。如果他们逃入羌人地域，我们合力进剿，那么凉州就可以平定。”周慎不肯采纳，领兵包围榆中城。而边章、韩遂分出军队驻守葵园狭，反而截断周慎的运粮通道。周慎心中恐惧，丢下军用物资撤退。当时张温也派遣董卓率领三万人讨伐先零羌，董卓在望垣县北面被羌胡军队包围，粮食断绝，进退两难。董卓就在要渡河的水里修筑拦水堰，假装捕鱼，暗地里让军队从堰下渡河。等到贼寇赶来追击，董卓已经掘开堤坝，河水变得很深，敌军无法渡河。各路军队都打了败仗撤退，只有董卓保全全军撤回，驻扎扶风，被封为斄乡侯，食邑一千户。
中平三年春天，朝廷派遣使者持符节，到长安就地任命张温为太尉。三公在京城之外受封，是从张温开始的。这年冬天，征召张温返回京城。韩遂杀掉边章、北宫伯玉、李文侯，手握十几万军队，进军包围陇西郡。陇西太守李相如反叛，和韩遂联合，一同杀害凉州刺史耿鄙。耿鄙的司马扶风人马腾，也聚众起兵反叛，另外汉阳人王国，自号合众将军，都和韩遂联合。众人共同推举王国为首领，让他统领所有部众，劫掠侵扰三辅地区。
中平五年，王国包围陈仓。朝廷于是任命董卓为前将军，和左将军皇甫嵩联手击败王国。韩遂等人又一起废掉王国，胁迫前任信都令汉阳人阎忠，让他统领各路兵马。阎忠耻于被叛贼胁迫，愤恨发病死去。韩遂等人渐渐争夺权力利益，互相攻杀，手下各路部队也分崩离析。
中平六年，朝廷征召董卓入朝担任少府，董卓不肯赴任，上书说：“我所统领的湟中归附胡兵、秦胡士兵都来找我说：‘军饷没有发完，赏赐断绝，妻子儿女挨饿受冻。’士兵们拉住我的车子，让我无法动身。羌胡人本性蛮横，我无法制止他们，只能顺势安抚。情况有变化我会再上报。”朝廷没有办法制约他，对此十分忧虑。等到汉灵帝病重，下玺书任命董卓为并州牧，命令他把麾下军队交给皇甫嵩。董卓再次上书说：“我既没有老成深远的谋略，也没有显赫的战功，蒙受天子错爱，执掌兵权十年。大小士兵和我相处已久，感念我的养育恩惠，愿意为我拼死效命。请求允许我带着这支军队前往并州，在边疆为国效力。”于是把军队驻扎在河东郡，观望时局变化。
等到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司隶校尉袁绍谋划诛杀宦官，但是何太后不允许。何进就私下召唤董卓带兵进京，以此胁迫太后。董卓接到征召，立刻启程上路。同时上书说：“中常侍张让等人凭借皇帝宠幸扰乱天下。我听说想要止住沸水，不如抽掉柴薪；痈疮开刀虽然疼痛，却胜过毒素向内侵蚀。从前赵鞅发动晋阳的军队，来清除君主身边的恶人。现在我即刻敲响战鼓奔赴洛阳，请求捉拿张让等人，清除朝中奸邪。”董卓还没有抵达洛阳，何进已经败亡。虎贲中郎将袁术放火焚烧南宫，打算讨伐宦官；中常侍段珪等人劫持少帝和陈留王，连夜逃到小平津。
董卓远远望见洛阳城中起火，率兵急速前进，天还没亮就抵达城西。听说少帝在北芒山，就前去迎接。少帝看见董卓带着士兵突然到来，吓得哭泣。董卓和少帝交谈，少帝惊慌得答不上话；和陈留王谈话，陈留王却能讲清祸乱发生的经过。董卓认为陈留王贤明，而且陈留王是董太后抚养长大，董卓自认为和董太后同族，于是产生废立皇帝的想法。
当初董卓进入洛阳的时候，步兵骑兵不过三千人。他嫌自己兵力太少，担心不能让远近之人信服，就每隔四五天，夜里悄悄把军队派出城外就近扎营，第二天清晨大张旗鼓、排列仪仗再回到城里，伪装成西边又有援军赶到，洛阳城里没有人识破这个计谋。不久何进以及何进弟弟何苗原先统领的部队全部归降董卓。董卓又指使吕布杀掉执金吾丁原，吞并丁原的军队，董卓的兵力于是十分强盛。董卓暗示朝廷罢免司空刘弘，由自己接替司空职位。随后召集百官商议废立皇帝。百官大规模集会，董卓昂着头说道：“天地为大，其次是君臣名分，这是治理国家的根本。当今皇帝昏庸懦弱，不能够供奉宗庙，做天下的君主。现在我想要效仿伊尹、霍光的旧例，改立陈留王，各位认为怎么样？”公卿以下的官员没有人敢回话。董卓又高声说道：“从前霍光定下废立大计，田延年手握宝剑监督议事。有谁敢反对这项决议，全部按军法处置。”在座的官员都十分震恐。只有尚书卢植说：“从前太甲即位之后昏乱无道，昌邑王犯下上千条过失，所以才有废立的事情。如今皇上年纪尚轻，行为没有失德，不能拿来和前代事例相比。”董卓勃然大怒，结束集会。第二天，又在崇德前殿召集百官，胁迫何太后，下策书废掉少帝。策书写道：“皇帝居丧期间，没有做儿子的孝心，举止威仪不符合君主身份，现在废为弘农王。”于是拥立陈留王，这就是汉献帝。董卓又上奏说何太后逼迫永乐太后，致使永乐太后忧郁而死，违背婆媳之间的礼法，没有孝顺的品行，把何太后迁到永安宫，随即把她毒死。
董卓升任太尉，兼任前将军的事务，赐予符节、斧钺、虎贲卫士，改封为郿侯。董卓和司徒黄琬、司空杨彪，都带着刑具到宫门上书，为陈蕃、窦武以及党人平反，顺应天下人心。于是全部恢复陈蕃等人的爵位，提拔任用他们的子孙。
不久董卓升任相国，上朝的时候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册封自己的母亲为池阳君，设置家令、家丞。
当时洛阳城里皇亲国戚府邸相连，金银财物家家富足丰厚。董卓放纵士兵闯入贵族宅院，奸淫掳掠妇女，抢夺财物，把这种暴行称作“搜牢”。人心惶恐不安，人人朝不保夕。等到安葬何太后，挖掘文陵，董卓把陵墓中珍藏的宝物全部取走。他还奸污公主，霸占宫女，滥用酷刑，哪怕只是小小的怨恨也会被处死，朝廷内外百官人人不能自保。董卓曾经派遣军队到阳城县，正赶上百姓在社庙集会祭祀，董卓下令把百姓全部杀掉，驾上百姓的车辆，掳走妇女，把人头拴在车辕上，一路歌唱呼喊回到洛阳。董卓又废除五铢钱，改铸小钱，把洛阳、长安的铜人、钟架、飞廉神兽、铜马等铜器全部销毁，用来铸造小钱。因此物价飞涨，谷物一石价值几万钱。铸造的小钱没有轮廓纹饰，不便于百姓使用。当时人议论，秦始皇当年在临洮见到巨人，于是铸造十二铜人；董卓本身是临洮人，如今毁掉铜人。二者一成一毁虽然不同，但是凶暴程度十分相似。
董卓向来知道天下人都痛恨宦官残害忠良，所以掌权之后，虽然行事暴虐无道，还是克制本心，假意笼络，提拔大批士人。任命汉阳人周珌做吏部尚书，汝南人伍琼做侍中，郑公业做尚书，何颙做长史。征召隐士荀爽出任司空。遭受党锢之祸的陈纪、韩融这类人，都位列九卿。被埋没不得志的读书人，很多得到提拔重用。任命尚书韩馥为冀州刺史，侍中刘岱为兖州刺史，陈留人孔伷为豫州刺史，颍川人张咨为南阳太守。董卓自己亲近宠信的人，都不担任显要官职，只做武官将校而已。初平元年，韩馥等人到任之后，和袁绍十几个人，各自发动义兵，结成同盟讨伐董卓，伍琼、周珌暗中在朝中做内应。
当初汉灵帝末年，黄巾残余贼寇郭太等人在西河白波谷起兵，辗转攻打太原，进而攻破河东郡，百姓流离逃亡到三辅地区，号称白波贼，部众十多万人。董卓派遣中郎将牛辅前去攻打，不能平定。等到听说东方诸侯起兵讨伐自己，董卓十分恐惧，就用毒酒害死弘农王，打算迁都长安。召集公卿商议，太尉黄琬、司徒杨彪在朝堂上极力争辩，没能阻止。伍琼、周珌又坚决劝谏。董卓大怒说：“我刚到洛阳的时候，这两个人劝我任用贤才，我听从了他们。可这些人到地方上任之后，却起兵图谋对付我。这两个人出卖我，我哪里有辜负他们的地方！”于是斩杀伍琼、周珌。杨彪、黄琬心中害怕，到董卓那里谢罪说：“我们见识浅薄，留恋旧地，并不是想要阻挠国家大计，请把我们考虑不周作为罪过。”董卓杀掉伍琼、周珌之后，很快又感到后悔，于是上表举荐杨彪、黄琬担任光禄大夫。就这样把天子向西迁到长安。
当初长安经历赤眉战乱，宫殿官署焚毁殆尽，当时只有汉高祖庙、京兆府衙还留存，天子就暂且居住在这里，后来迁居未央宫。董卓把洛阳几百万百姓全部迁徙到长安，步兵骑兵驱赶逼迫，百姓互相践踏，饥饿劫掠，一路上尸体堆积。董卓自己驻守毕圭苑，把洛阳的宫殿、宗庙、官府、民宅全部烧毁，洛阳方圆二百里看不到活人的踪迹。又派遣吕布挖掘历代帝王陵墓，以及公卿大臣的坟墓，盗取墓中的珍宝。
当时长沙太守孙坚也率领豫州各郡军队讨伐董卓。董卓先派遣徐荣、李蒙四处劫掠。徐荣在梁县遭遇孙坚，两军交战，徐荣打败孙坚，活捉颍川太守李旻，把他活活煮死。董卓抓到的义兵士兵，都用布匹包裹起来，倒立在地上，浇滚烫的油脂杀害。
河内太守王匡驻扎在河阳津，准备进攻董卓。董卓派出疑兵前去挑战，暗地里派遣精锐士兵从小平津渡河到北岸，大败王匡，王匡军队几乎全军覆没。第二年，孙坚收拢溃散的士兵，进驻梁县阳人。董卓派遣胡轸、吕布攻打孙坚，吕布和胡轸关系不和，军中人心惊恐，士兵四散溃逃。孙坚趁机追击，胡轸、吕布战败逃走。董卓派遣李傕到孙坚军营请求讲和，孙坚拒绝，进军到大谷，距离洛阳九十里。
董卓亲自带兵，在历代皇家陵园一带和孙坚交战，董卓战败撤退，驻守黾池，在陕县集结兵力。孙坚进入洛阳宣阳城门，又攻打吕布，吕布再次战败逃跑。孙坚清扫修复宗庙，把被挖掘的陵墓填平，分出军队出函谷关，驻扎在新安、黾池之间，截断董卓的后路。董卓对长史刘艾说：“关东各路将领多次战败，不会再有什么作为。唯独孙坚这个愣头青，各位将领要小心对付他。”于是派遣东中郎将董越驻守黾池，中郎将段煨驻守华阴，中郎将牛辅驻守安邑，其余中郎将、校尉分布在各个县，抵御崤山以东诸侯。
董卓暗示朝廷，派遣光禄勋宣璠持符节，拜自己为太师，地位高于诸侯王。于是领兵回到长安。百官在路边跪拜迎接。董卓的车马服饰僭越天子规制，乘坐装饰金花青色伞盖、车箱两边彩绘纹饰的车子，当时人称作“竿摩车”，意思是服饰规格逼近皇帝。任命弟弟董旻为左将军，封为鄠侯；侄子董璜担任侍中、中军校尉，全都掌管兵权。于是董氏宗族内外之人，全都身居高位。他的子孙哪怕还是孩童，男孩子全部封侯，女孩子封为邑君。
董卓经常和百官摆设酒宴聚会，放纵淫乐。在长安城东修筑堡垒给自己居住。又在郿县修筑坞堡，城墙高厚都有七丈，号称万岁坞，储存的粮食可以吃三十年。他自己说：“大事如果成功，就占据天下；就算不成功，守着这座坞堡也足以安度余生。”董卓曾经前往郿坞，公卿大臣在横门外为他饯行。董卓搭设帐幕设宴，把几百名北地郡反叛的人引诱过来，就在宴席之上屠杀。先割掉舌头，再砍断手脚，接着挖掉眼睛，放到大锅里煮。还没有断气的人，在宴席的桌案之间辗转挣扎。在座的官员吓得浑身发抖，餐具都拿不稳，董卓却吃喝如常。手下将领说话稍有差错，当场就被处死。又逐步诛杀关中世家大族，诬陷他们谋反。
当时太史观测星象，说会有大臣被杀。董卓就指使人诬告卫尉张温勾结袁术，于是在街市之上鞭打张温，之后杀掉他，以此来对应天象灾异。从前张温驻守美阳，命令董卓出战，董卓没有战功，张温征召他，他又迟迟不来，到了之后言语还十分傲慢。当时孙坚是张温的参军，劝张温集合军队斩杀董卓。张温说：“董卓有威名，还要依靠他平定西边。”孙坚说：“明公亲率朝廷大军，威震天下，为什么要依仗董卓？我听说古代名将执掌兵权，没有不依靠斩杀罪人树立威严的。所以司马穰苴斩杀庄贾，魏绛惩处杨干。今天如果放纵他，会削弱您的威望，以后后悔也来不及！”张温没有听从，董卓却一直心怀怨恨，所以张温最终遭祸。
张温，字伯慎，年少就有名望，多次做到公卿高官，也暗中和司徒王允谋划诛杀董卓，事情还没有发动就遇害。越骑校尉汝南人伍孚痛恨董卓凶残狠毒，立志亲手刺杀他。伍孚身穿朝服，怀里藏着佩刀拜见董卓。谈话完毕告辞离开，董卓起身送到门口，伸手拍伍孚后背，伍孚趁机拔出刀刺杀董卓，没有刺中。董卓奋力挣脱逃脱，立刻呼喊侍卫捉住伍孚杀掉，大骂道：“你小子想要造反吗！”伍孚高声喊道：“恨不得把奸贼在闹市分尸，告慰天地！”话没说完就被杀害。
当时王允和吕布、仆射士孙瑞密谋除掉董卓。有人把“吕”字写在布上，背着在街市行走，唱道：“布啊！”有人报告董卓，董卓没有醒悟。初平三年四月，汉献帝大病初愈，在未央宫大会群臣。董卓身穿朝服登上车子，马匹受惊摔落到泥地里，董卓回家更换衣服。他的小妾劝他不要前去，董卓不听，于是动身。沿路排列士兵护卫，从他的堡垒一直到皇宫，左右步兵骑兵层层布防，命令吕布等人在前后护卫。王允和士孙瑞秘密上奏皇帝，由士孙瑞亲笔写下诏书交给吕布，派遣骑都尉李肃，联合十几个和吕布同心的勇士，伪装成卫士埋伏在北掖门等候董卓。董卓快要进门，马匹受惊不肯前进，董卓心中惊疑想要返回。吕布劝他继续入宫，董卓于是进门。李肃手持长戟刺向董卓，董卓衣服里面穿有铠甲，长戟刺不进去，董卓胳膊受伤摔下车。董卓回头大喊：“吕布在哪里？”吕布说：“有皇帝诏书讨伐贼臣！”董卓大骂：“你这条狗竟敢这样！”吕布应声拿长矛刺向董卓，催促士兵砍下他的头颅。
董卓的主簿田仪，还有董卓的家奴扑到董卓尸体旁边，吕布也把他们杀掉。立刻传递赦免诏书，宣示皇宫内外。士兵全都高呼万岁，百姓在路上载歌载舞。长安城里男女变卖珠宝衣服，买来酒肉互相庆贺，街市到处挤满了人。朝廷派遣皇甫嵩攻打郿坞里的董旻，把董卓的母亲、妻子儿女全部杀死，诛灭全族。把董卓的尸体摆在街市示众。当时天气开始炎热，董卓身体肥胖，油脂流到地上。看守尸体的官吏点燃灯芯放在董卓肚脐当中，火光整夜不灭，就这样持续好多天。袁家过去的门生，又收集董卓家人的尸骨，烧成灰烬撒在路上。郿坞之中珍藏黄金二三万斤，白银八九万斤，绫罗绸缎奇珍异宝堆积如山。
当初，董卓把女婿牛辅当作亲信，派遣他领兵驻守陕县。牛辅派遣手下校尉李傕、郭汜、张济，率领几万步兵骑兵，在中牟打败河南尹朱儁。随即劫掠陈留、颍川各个县城，屠杀掳掠男女百姓，所过之处几乎没有活口。吕布派遣李肃拿着皇帝诏书到陕县讨伐牛辅，牛辅迎战击败李肃，李肃逃奔弘农，吕布诛杀李肃。后来牛辅军营夜里无故发生惊扰，牛辅心中恐惧，携带金银珠宝翻越城墙逃跑。身边的人贪图财宝，杀掉牛辅，把他的头颅送到长安。
李傕、郭汜等人因为王允、吕布杀死董卓，十分怨恨并州人，军队里的并州男女几百人，全部遭到屠杀。牛辅败亡之后，部众失去头领，打算四散逃走。李傕等人十分恐慌，先派遣使者到长安请求赦免。王允认为一年之内不能两次颁布大赦，不肯答应赦免。李傕等人越发忧虑恐惧，不知道该怎么办。武威人贾诩当时在李傕军中，劝说众人：“听说长安城里商议打算杀光凉州人。各位如果丢下军队孤身逃跑，一个亭长就能把你们捉拿。不如率领部众向西攻打长安，为董公报仇。如果大事成功，就可以掌控朝廷匡扶天下；就算不能取胜，再劫掠三辅的女子财物向西逃回故乡，也还可以保全性命。”李傕等人认为说得对，互相商议：“京师不肯赦免我们，我们应当拼死决战。如果攻下长安，就能夺得天下；打不赢，就劫掠三辅，逃回凉州，尚且可以苟活。”众人都赞同这个主意，结成同盟，率领几千士兵，日夜向西赶路。王允得知消息，派遣董卓旧部胡轸、徐荣在新丰迎战。徐荣战死，胡轸率领军队投降。李傕沿途收拢士兵，等到抵达长安，部众已经十几万，联合董卓旧部樊稠、李蒙等人，包围长安。长安城城墙高大难以攻打，围困八天之后，吕布军队里的蜀兵做内应，打开城门引李傕军队入城。长安城陷落，士兵大肆劫掠，一万多人死去。卫尉种拂等人战死。吕布战败逃出长安。王允护卫天子登上宣平城门楼。朝廷宣布大赦天下。李傕、郭汜、樊稠全都被任命为将军。他们包围城门楼，一同上书，要求司徒王允出来，质问“太师董卓有什么罪过”。王允走投无路，只好下楼，几天之后被杀害。李傕等人把董卓安葬在郿县，收拢之前被焚烧的董卓尸骨灰烬，合到一口棺材下葬。下葬那一天，狂风暴雨，雷霆轰击董卓坟墓，雨水灌进墓穴，把棺木漂起来。
李傕升任车骑将军，开设府署，兼任司隶校尉，授予符节。郭汜担任后将军，樊稠担任右将军，张济担任镇东将军，全都封为列侯。李傕、郭汜、樊稠三人共同执掌朝政，张济出兵驻守弘农。朝廷打算任命贾诩为左冯翊，想要封他为侯。贾诩说：“这只是保全性命的计策，哪里算得上什么功劳！”坚决推辞不受，于是改任贾诩为尚书，掌管官吏选拔。
第二年夏天，大雨连续下二十多天，淹没百姓，天气又寒冷如同冬天。献帝派遣御史裴茂审理诏狱，释放两百多名在押囚犯。其中有很多被李傕冤枉关押的人。李傕害怕裴茂释放他们，于是上表弹劾裴茂擅自释放囚徒，怀疑另有图谋，请求逮捕裴茂。献帝下诏说：“灾异屡次降临，阴雨成灾。使者奉命宣扬朝廷恩泽，宽恕罪行较轻的犯人，希望顺应上天心意。正要化解冤屈，却要治使者的罪！这件事不再追究。”
当初董卓入关的时候，邀约韩遂、马腾一同谋划对付关东诸侯。韩遂、马腾看见天下大乱，也想依靠董卓起兵。兴平元年，马腾从陇右来朝见献帝，军队驻扎霸桥。马腾私下向李傕求取利益，没有得到满足，心生愤怒，于是联合侍中马宇、右中郎将刘范、前任凉州刺史种劭、中郎将杜禀，发兵攻打李傕，连日交战不分胜负。韩遂听说之后，率领军队赶来，原本想要调解马腾和李傕，之后却和马腾联手。李傕派遣侄子李利联合郭汜、樊稠，在长平观下和马腾、韩遂交战。马腾、韩遂战败，一万多人被杀，种劭、刘范全部战死。韩遂、马腾逃回凉州。樊稠继续追击。韩遂派人对樊稠说：“天下局势反复无常，你我是同乡，现在虽然小有冲突，终究还是要和睦相处，希望能和你说几句话。”于是两匹马并排靠近，手臂相交，谈笑许久。
军队回师之后，李利告诉李傕：“樊稠和韩遂并排骑马说笑，不知道交谈什么，但是二人神情十分亲密。”从此李傕、樊稠互相猜忌。朝廷仍然授予樊稠、郭汜开府的权力，和三公合称六府，都参与官吏的选拔任用。
当时长安城中盗贼横行，光天化日劫掠百姓。李傕、郭汜、樊稠把长安城分成三块，各自管辖自己的区域，仍然不能禁止暴乱。他们的子弟横行霸道，侵害百姓。那一斗谷子价值五十万钱，豆子麦子一斗二十万钱，出现人吃人的惨状，白骨堆积，臭气满路。献帝派遣侍御史侯汶拿出太仓的米、豆子熬粥救济饥民，可每天饿死的人不见减少。献帝怀疑救济粮食被克扣，亲自在大殿之上查验。查实粮食发放弄虚作假，派侍中刘艾斥责主管官员。于是尚书令以下官员都到宫中请罪，上奏请求逮捕侯汶审问治罪。献帝下诏说：“不忍心把侯汶交给司法官处置，可以杖责五十。”从此以后，很多饥民得以保全性命。
第二年春天，李傕趁着集会，在座席之上刺杀樊稠。从此各路将领互相猜疑，李傕、郭汜又整顿军队互相攻打。
安西将军杨定，原本是董卓旧部将领。害怕李傕凶残加害自己，就和郭汜密谋迎接天子到郭汜军营。李傕得知计划，立刻派遣侄子李暹率领几千士兵包围皇宫，用三辆车子迎接天子、皇后。太尉杨彪对李暹说：“从古到今，帝王没有住在大臣家中的。各位处理国事，应当顺应天意，怎么能做出这种事！”李暹说：“将军的计划已经定了。”献帝于是前往李傕军营，杨彪等大臣徒步跟随。乱兵闯入宫殿，抢夺宫女财物。李傕又夺走皇宫的金银布帛、车马器物，放火把宫殿、官署、百姓房屋全部烧毁。献帝派杨彪和司空张喜等十几个人调解李傕、郭汜，郭汜不肯听从，扣留公卿大臣当作人质。杨彪对郭汜说：“将军通晓世事，为什么要让君臣互相争斗，一个劫持天子，一个扣押公卿，这样做可以吗？”郭汜大怒，想要亲手杀掉杨彪。杨彪说：“你尚且不尊奉朝廷，我又哪里贪求活命！”身边的人纷纷劝阻，郭汜才作罢。
郭汜领兵攻打李傕，弓箭射到献帝面前，甚至射中李傕的耳朵。李傕手下将领杨奉，原本是白波贼的首领，带兵援救李傕，郭汜军队才退走。
当天，李傕又把献帝转移到自己的北坞，只有皇后、宋贵人跟随着献帝。李傕派遣校尉把守大门，隔绝内外往来。不久李傕又打算把献帝迁到池阳黄白城，君臣都惶恐不安。司徒赵温反复开导劝解李傕，这件事才作罢。献帝派遣谒者仆射皇甫郦调解李傕、郭汜。皇甫郦先劝说郭汜，郭汜愿意和解。又去见李傕，李傕不肯听从。李傕说：“郭多不过是个盗马的贼，怎么敢和我平起平坐！我一定要杀掉他。你看我的谋略兵马，难道对付不了郭多吗？郭多劫持公卿做人质，做出这样的事，你却还要偏袒他！”（郭汜别名郭多）
皇甫郦说：“如今郭汜扣押公卿，而将军胁迫天子，两个人的罪过谁更严重呢？”李傕大怒，呵斥皇甫郦离开，又命令虎贲王昌追杀皇甫郦。王昌故意不去追赶，皇甫郦得以脱险。李傕自封为大司马。和郭汜连续交战几个月，死亡数以万计。
天子派遣左中郎将李国持符节，任命李傕为大司马，地位高于三公。李傕自以为得到鬼神庇佑，重重赏赐手下巫师。
张济从陕县赶来调解二人，想要请天子暂且前往弘农。献帝也思念旧都洛阳，于是派遣使者反复恳求李傕允许东归，往返十次才得到许可。天子车架当天就出发。李傕出兵驻扎曹阳。任命张济为骠骑将军，返回驻守陕县。升任郭汜为车骑将军，杨定为后将军，杨奉为兴义将军。又任命原先牛辅的部曲董承为安集将军。郭汜等人护送天子车驾。郭汜后来又想要胁迫献帝前往郿县，杨定、杨奉、董承不肯答应。郭汜害怕发生变故，丢下军队投奔李傕。天子车驾走到华阴。宁辑将军段煨准备好天子的服饰用品，还有公卿百官的物资储备，请献帝进驻自己军营。当初杨定和段煨有仇怨，于是诬陷段煨谋反，攻打段煨的军营，十几天攻不下来。可段煨依旧供给天子饮食，供养百官，始终没有二心。
李傕、郭汜后悔放天子东归，于是赶来援救段煨，想要劫持天子向西。杨定遭到郭汜拦截，逃奔荆州。张济和杨奉、董承关系不和，反过来联合李傕、郭汜，一同追击天子车驾，在弘农东涧展开大战。董承、杨奉军队战败，百官士兵死伤数不清，丢下妇女、辎重，御用器物、符册典籍几乎全部遗失。射声校尉沮儁受伤摔下马。李傕对身边人说：“他还能活吗？”沮儁骂道：“你们这些凶恶叛逆，逼迫天子，从古到今的乱臣贼子，没有像你们这样的！”李傕下令杀掉沮儁。天子露天驻扎在曹阳。董承、杨奉假意和李傕等人讲和，暗中派遣使者前往河东，召集原先白波军首领李乐、韩暹、胡才，还有南匈奴右贤王去卑，率领几千骑兵赶来，和董承一同攻打李傕等人，大败敌军，斩杀几千人，天子车驾才得以继续前行。董承、李乐护卫在天子左右，胡才、杨奉、韩暹、去卑担任后卫。李傕等人又再来交战，杨奉等人大败，死伤比东涧一战还要惨重。从东涧开始，军队连绵四十多里，才抵达陕县，修筑营寨防守。经过战乱损耗之后，虎贲、羽林卫士不足一百人，全都心怀叛离的想法。董承、杨奉夜里私下商议渡过黄河，派李乐先行渡河准备船只，举火把作为信号。献帝走出营寨，来到河边准备渡河，河岸高达十几丈，用绢帛把天子垂吊下岸。其余官员有的在岸边匍匐爬行，有的直接从岸上跳下去，死伤失散，无法统计。大家争抢登船，无法制止，董承拿戈砍杀争抢的人，船里被砍断的手指满满一捧。一同渡河的只有皇后、宋贵人、杨彪、董承还有皇后的父亲执金吾伏完等几十个人。宫女都被李傕的士兵掳走，冻死淹死的很多。到达大阳县，天子暂时住在百姓家中，之后进驻李乐的军营。百官饥饿没有粮食，河内太守张杨派几千人背着粮食送来供给。献帝坐上牛车，定都安邑。河东太守王邑进献丝绵布帛，全部分给公卿百官。封王邑为列侯，任命胡才为征东将军，张杨为安国将军，全都授予符节，开设府署。各路军阀，争相求取官职，刻印都供应不及，甚至拿锥子直接在金属上刻画印章。有的将领带着酒肉到天子住处宴饮。朝廷派遣太仆韩融到弘农，和李傕、郭汜讲和。李傕才放回被扣押的公卿百官，归还一部分宫女妇女，还有天子车马器物。
当初献帝进入关中的时候，三辅地区户口还有几十万。自从李傕、郭汜互相攻伐，天子东归之后，长安城空置四十多天，强壮百姓四散逃亡，体弱的人互相残杀吃人，两三年之内关中看不到人的踪迹。建安元年春天，各路将领争夺权力，韩暹攻打董承，董承投奔张杨。张杨让董承先修缮洛阳宫殿。七月，献帝回到洛阳，住进杨安殿。张杨认为修建宫殿是自己的功劳，所以用自己的姓氏命名大殿。张杨对众将说：“天子应当被天下共同拥戴，朝廷自有公卿大臣辅佐，我应当出外抵御外敌，何必留在京师。”于是回到野王。杨奉也出兵驻扎梁县。
朝廷任命张杨为大司马，杨奉为车骑将军，韩暹为大将军，兼任司隶校尉，全都赐予符节斧钺。韩暹和董承留在宫中护卫天子。
韩暹依仗功劳骄横放肆，扰乱朝政，董承十分担忧，秘密召兖州牧曹操入京。曹操来到洛阳，向天子进献贡品，供给公卿百官粮食，同时上奏弹劾韩暹、张杨的罪过。韩暹害怕被杀，单人匹马投奔杨奉。献帝考虑韩暹、张杨有护送车驾的功劳，下诏一概不予追究。于是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等十几人为列侯，追赠沮儁为弘农太守。曹操认为洛阳残破荒芜，于是把天子迁到许县。杨奉、韩暹想要半路拦截天子车驾，没有赶上，曹操出兵攻打他们，杨奉、韩暹逃奔袁术，在扬州、徐州一带肆意施暴。第二年，左将军刘备诱杀杨奉。韩暹恐惧，逃回并州，在路上被人杀掉。胡才、李乐留在河东，胡才被仇人杀害，李乐病死。张济军中缺粮，出兵攻打南阳穰县，战死。郭汜被自己的部将伍习杀死。
朝廷册封卫将军董承、辅国将军伏完、侍中丁冲、种辑、尚书仆射钟繇、尚书郭溥、御史中丞董芬、彭城相刘艾、冯翊韩斌、东郡太守杨众、议郎罗邵、伏德、赵蕤为列侯，奖赏护驾有功的人。追赠射声校尉沮儁为弘农太守，表彰他坚守臣节殉难。
建安三年，朝廷派遣谒者仆射裴茂，带着诏书命令关中将领段煨等人讨伐李傕，诛灭李傕三族。任命段煨为安南将军，封閺乡侯。
建安四年，张杨被自己的部将杨丑杀害。任命董承为车骑将军，开设府署。
自从定都许县之后，朝廷大权落到曹氏手中，天子只是徒具名分，百官不过充数而已。献帝忌惮曹操专权逼迫自己，秘密写下诏书交给董承，让他联合天下义士诛杀曹操。董承和刘备一同谋划，计划还没发动，恰逢刘备领兵出征。董承又和偏将军王服、长水校尉种辑、议郎吴硕结成同盟。事情泄露，董承、王服、种辑、吴硕全部被曹操诛杀。
韩遂和马腾自从回到凉州之后，互相攻伐，之后马腾进入关中。曹操正致力于平定黄河以北，担心他们趁机作乱。建安七年，任命马腾为征南将军，韩遂为征西将军，全都允许开设府署。之后征召段煨入朝担任大鸿胪，段煨病死。又征召马腾担任卫尉，封为槐里侯。马腾于是接受征召入朝，留下儿子马超统领自己的部曲。建安十六年，马超和韩遂在关中起兵反叛曹操，曹操击败他们，马超、韩遂战败逃走。马腾受牵连被诛灭三族。马超攻打杀死凉州刺史韦康，再次占据陇右。建安十九年，天水人杨阜打败马超，马超逃奔汉中，归降刘备。韩遂逃到金城羌人地界，被自己的部下杀死。当初陇西人宗建占据枹罕，自称河首平汉王，设置百官三十多年。曹操派遣夏侯渊攻打宗建，斩杀宗建，凉州全部平定。
评论说：董卓生来就凶狠暴戾，恰逢汉室分崩离析的时局，所以得以践踏人伦纲常，毁坏京畿社稷。凭着他剖肝砍足的残暴本性，天下生灵都不足以满足他的快意，可他还能屈身礼遇士大夫，有所收敛再行篡夺，尚且还有强盗之中的一点道义。等到李傕、郭汜这些残贼继起，破坏力山倾海，如同昆仑山燃起大火，从此祸乱蔓延；《板》《荡》所写的乱世景象，在这时达到极点。唉，人活在世间何其艰难！天地也太过不仁了！
赞语说：厄运交会，时局动荡酿成灾祸。董卓罪恶滔天，扰乱天地人三才。中原大地战火沸腾，京城化为尘土。董卓虽已伏法，残余的祸乱却四处蔓延。兵器的锋芒逼近天子车驾，战火环绕皇宫。天下分崩离析，人神都陷入动荡。
《后汉书》卷七十三 刘虞公孙瓒陶谦列传第六十三
刘虞，字伯安，东海郡郯县人。祖父刘嘉，官至光禄勋。刘虞最初被举荐为孝廉，逐步升迁做到幽州刺史。少数民族百姓感念他的恩德教化，鲜卑、乌桓、夫余、秽貊这些部族，都按时前来朝贡，没有人侵扰边境，百姓作歌谣歌颂他。后来因公事免去官职。中平初年，黄巾叛乱，攻破冀州各郡，朝廷任命刘虞为甘陵相，安抚战乱之后的百姓，自己生活简朴，为下属做表率。之后升任宗正。
后来车骑将军张温讨伐边章等叛贼，征调幽州乌桓三千精锐骑兵，可是军饷拖欠不发，乌桓骑兵全部叛逃回本国。
前任中山国相张纯私下对前任泰山太守张举说：“如今乌桓已经反叛，都想要作乱；凉州贼寇起兵，朝廷不能制止。又有洛阳一户人家生下双头婴儿，这是汉朝国运将要终结，天下将要出现两个君主的征兆。你如果和我一同率领乌桓部众起兵，差不多可以成就帝王大业。”张举赞同他的想法。中平四年，张纯等人联合乌桓首领结成同盟，攻打蓟城，焚烧城池，掳掠百姓，杀害护乌桓校尉箕稠、右北平太守刘政、辽东太守阳终等人，部众十几万，驻扎肥如。张举自称天子，张纯号称弥天将军安定王，向各州郡传递文书，宣称张举将要取代汉朝，命令天子退位，让公卿前来迎接自己。张纯又派遣乌桓峭王等人率领五万步兵骑兵，入侵青州、冀州，攻破清河、平原，杀害官吏百姓。朝廷因为刘虞素来有威望，在北方广施恩德，第二年，再次任命刘虞为幽州牧。刘虞抵达蓟城，裁减驻守军队，致力于广施恩德信义。派遣使者向峭王等人宣讲朝廷宽大的恩典，给他们归降的出路。又悬赏捉拿张举、张纯。张举、张纯逃出边塞，其余部众投降溃散。张纯被自己的门客王政杀死，王政把张纯的首级送给刘虞。汉灵帝派遣使者就地任命刘虞为太尉，封为容丘侯。
等到董卓执掌朝政，派遣使者授予刘虞大司马官职，晋封襄贲侯。初平元年，又征召刘虞接替袁隗做太傅。道路阻隔不通，天子的诏命最终没能送到。过去幽州管辖边远地域，耗费物资巨大，每年常常调拨青州、冀州赋税两亿多钱，来供给幽州开销。当时各地交通断绝，赋税物资运送不到。刘虞推行宽厚的政令，鼓励督促农耕生产，开发上谷胡汉互市贸易的收益，打通渔阳盐铁产业的财富。百姓安居乐业，粮食丰收，一石谷物只卖三十钱。青州、徐州百姓为躲避黄巾战乱前来投奔刘虞的有一百多万人，刘虞全部收留抚恤，为他们安置生计，流亡的百姓都忘记了自己是背井离乡而来。刘虞虽然身居上公高位，天性节俭，穿破旧衣服，麻绳做鞋子，吃饭没有两样荤菜。远方那些素来奢侈骄横的豪杰，没有不改变操守，诚心归附刘虞的。
早先，朝廷下诏命令公孙瓒讨伐乌桓，归刘虞调遣节制。公孙瓒一心聚集兵力壮大自己，放纵部下，经常侵扰百姓。而刘虞为政仁爱，一心爱护百姓财物，从此和公孙瓒渐渐不和。初平二年，冀州刺史韩馥、渤海太守袁绍，还有关东各路将领商议，认为天子年幼，被董卓胁迫，远隔关塞，不知道是生是死。刘虞是皇室中年高德重的长辈，想要拥立刘虞做皇帝。于是派遣前任乐浪太守张岐等人带着提议，前来尊奉刘虞称帝。
刘虞见到张岐等人，神色严厉呵斥他们说：“如今天下动乱，天子蒙受流亡的苦难。我蒙受朝廷厚恩，不能洗雪国家的耻辱。各位各自占据州郡，应当同心协力，效忠王室，反而要制造谋反的谋划，来玷污误导我吗！”坚决拒绝称帝。韩馥等人又请求刘虞主持尚书台事务，可以秉承皇帝旨意封授官职，刘虞还是不答应，甚至把来使抓起来杀掉。刘虞挑选属官右北平人田畴、从事鲜于银，冒着危险从小路出使长安。汉献帝一心想要东归，见到田畴等人十分高兴。
当时刘虞的儿子刘和在朝中担任侍中，献帝就让刘和偷偷从武关出发，通知刘虞带兵前来迎接自己。刘和途经南阳，后将军袁术得知这件事，就扣押刘和，要刘和写信叫刘虞派兵一同向西勤王。刘虞于是派出几千骑兵前往刘和那里，准备迎接天子。可是袁术始终不肯放刘和回去。
公孙瓒知道袁术狡诈，坚决劝阻刘虞不要派兵，刘虞不听。公孙瓒于是暗中劝袁术扣押刘和，夺取这支兵马，从此和刘虞仇怨越来越深。刘和不久找机会从袁术那里逃回北方，又被袁绍扣留。公孙瓒多次被袁绍打败，却依旧不停地进攻袁绍。刘虞担忧公孙瓒穷兵黩武，又害怕他势力壮大之后再也无法控制，坚决不允许他出兵，并且渐渐削减给他的物资供给。公孙瓒大怒，屡次违抗刘虞的调度，还侵犯劫掠百姓。刘虞赏赐给乌桓胡人的财物，也多次被公孙瓒抢夺。刘虞实在无法制止，派遣使者上奏朝廷，陈述公孙瓒残暴劫掠的罪状；公孙瓒也上书控告刘虞供应粮草不足。两方奏章接连送到朝廷，互相诋毁，朝廷只能含糊对待，不作决断。公孙瓒于是在蓟城内修筑高台堡垒防备刘虞。刘虞多次召见公孙瓒，公孙瓒总是称病不肯前来。刘虞于是密谋讨伐公孙瓒，把计划告诉东曹掾右北平人魏攸。魏攸说：“如今天下人都仰望您，谋臣武将都不能缺少。公孙瓒文武才干可以依靠，虽然有一些过错，还是应当加以容忍。”刘虞就此作罢。
没过多久魏攸去世，刘虞心中积下的愤怒再也压抑不住。初平四年冬天，刘虞调集各处屯兵，合计十万人，攻打公孙瓒。即将出兵的时候，代郡从事程绪脱下头盔上前劝谏：“公孙瓒虽然作恶多端，但是罪名还没有公开昭告。明公不事先通告，让他改过，就在内部发动战争，对国家没有好处。况且胜败难以预料，不如驻扎军队，以武力威慑他，公孙瓒一定会悔过谢罪，这就是不用打仗就让人屈服的办法。”刘虞认为程绪临战动摇军心，把程绪斩首示众。刘虞告诫士兵说：“不要伤害其他人，只杀公孙伯珪一个人。”当时州从事公孙纪，因为和公孙瓒同姓，公孙瓒待他十分优厚。公孙纪得知刘虞的计划，连夜报告公孙瓒。公孙瓒的部队大多散在城外，仓促之间害怕难逃一死，打算挖开东城地道逃走。刘虞的士兵不熟悉作战，又爱惜百姓房屋，下令不许放火，猛攻却攻不下城池。公孙瓒挑选几百精锐士兵，借着风势放火，直冲刘虞大军。刘虞大败，和属官向北逃到居庸县。公孙瓒追击攻打，三天之后居庸县城陷落，活捉刘虞和他的妻子儿女，带回蓟城，还暂且让刘虞处理州府文书。恰逢天子派遣使者段训前来，增加刘虞的封邑，让他总管六州事务；任命公孙瓒为前将军，封为易侯，持符节统辖幽、并、青、冀四州。公孙瓒诬陷刘虞之前和袁绍等人打算自立为帝，胁迫使者段训，在蓟城街市之上斩杀刘虞。行刑之前，公孙瓒对刘虞说：“如果你刘虞应当做天子，上天就该降下风雨来救你。”当时天气大旱酷热，于是把刘虞处死。刘虞的首级被送往京师，刘虞过去的属官尾敦在路上截下刘虞的首级，安葬了他。
公孙瓒于是上表举荐田训担任幽州刺史。刘虞凭借宽厚恩德深得人心，恩惠遍及整个北方州郡，流亡到此和本地的百姓，无不为他的遇害感到痛惜。
当初，刘虞一向以节俭朴素作为自己的操守，帽子破旧了也不换新的，只是缝补破损的地方继续戴。等到他遇害之后，公孙瓒的士兵搜查他的内宅，却发现他的妻妾都穿着绫罗绸缎，佩戴华美艳丽的饰品，当时的人因此对刘虞产生了质疑。刘和后来跟随袁绍向公孙瓒复仇。
公孙瓒，字伯珪，辽西郡令支县人。家中世代有俸禄二千石的高官。公孙瓒因为母亲地位卑贱，只做了郡里的小吏。他容貌英武，声音洪亮，议论事理聪慧善辩。太守赏识他的才干，把女儿嫁给他。后来跟随涿郡人卢植在缑氏山中求学，粗略阅览过典籍传记。被举荐为上计吏。当时太守刘君因获罪被囚车押往京师，按照官府法令，属吏不允许靠近犯人。公孙瓒于是改换服饰，伪装成随行的仆役，亲自照料太守的起居，驾车护送太守前往洛阳。太守要被流放到日南郡，公孙瓒在北芒山准备了猪和酒，祭奠辞别祖先，洒酒祝祷说： “从前我是家中儿子，如今身为臣子，要跟随前往日南。日南瘴气很重，恐怕我有可能不能活着回来，就此永别祖先坟墓。”
他情绪激昂悲伤落泪，拜了两拜才离去，旁观的人没有不为之叹息的。出发之后，一行人在路上得到赦免。
公孙瓒回到郡中，被举荐为孝廉，授官辽东属国长史。曾经带着几十名骑兵出边塞巡行，突然遭遇鲜卑几百名骑兵。
公孙瓒退到一座空的亭堡之中，和随从约定说：“现在如果不冲杀过去，我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于是自己手持两把矛，策马冲出直冲敌寇，杀伤几十人，他身边的随从也死伤一半，才得以脱险。
中平年间，朝廷让公孙瓒统领乌桓的突击骑兵，跟随车骑将军张温讨伐凉州叛贼。恰逢乌桓反叛，和叛贼张纯等人攻打蓟城一带。公孙瓒率领部下追击讨伐张纯等人立下功劳，升任骑都尉。张纯又联合反叛的胡人丘力居等人劫掠渔阳、河间、勃海，攻入平原郡，大肆杀戮掳掠百姓。公孙瓒率军追击，在辽东属国石门与敌军交战，敌寇大败，丢下妻儿越过边塞逃走，公孙瓒把被掳掠走的男女百姓全部夺回。公孙瓒孤军深入没有后援，反而被丘力居等人围困在辽西管子城，长达二百多天。粮食耗尽就宰杀战马充饥，战马吃完就煮弓弩、盾牌上的皮革，奋力作战还是抵挡不住。于是和士兵诀别，让大家分散各自逃回。
当时雨雪连绵，士兵坠落到坑谷冻死饿死的有十分之五六，敌寇也饥饿困乏，远远逃到柳城。朝廷下诏书任命公孙瓒为降虏校尉，封都亭侯，又兼任辽东属国长史。他掌管兵马，不断和边境敌寇交战。每次接到警报，公孙瓒就神色愤怒，如同面对仇敌，望见敌人扬起的尘土就策马追逐，有时连夜作战。胡人熟悉公孙瓒的名号，畏惧他的勇猛，不敢前来侵犯。
公孙瓒经常挑选几十名善于射箭的勇士，全部骑乘白马，作为自己的左右两翼，号称“白马义从”。乌桓人互相告诫，要避开这位白马长史。他们还画出公孙瓒的画像，骑马向画像射箭，射中画像的人都高呼万岁。从此以后胡人便远远逃窜到塞外。
公孙瓒立志要扫平乌桓，而刘虞却打算用恩德信义招降乌桓，二人从此产生矛盾。初平二年，青州、徐州的黄巾军三十万人攻入勃海郡境内，打算和黑山军会合。公孙瓒率领步兵骑兵两万人，在东光县南面迎击，大败黄巾军，斩杀三万多人。贼军丢弃数万辆辎重车辆，奔逃渡过黄河。公孙瓒趁着贼军渡河到一半的时候发动进攻，黄巾军再次大败，死亡数万人，鲜血染红河水，俘获七万多俘虏，缴获战车铠甲财物不计其数，公孙瓒威名震动天下。朝廷任命他为奋武将军，封蓟侯。
公孙瓒之前劝阻刘虞派兵依附袁术，又害怕袁术知道这件事而怨恨自己，于是派遣堂弟公孙越带领一千多名骑兵前往袁术那里交好。袁术派公孙越跟随自己的将领孙坚攻打袁绍的部将周昕，公孙越被流箭射中战死。公孙瓒因此怨恨袁绍，出兵驻扎盘河，准备攻打袁绍。他向朝廷上奏疏说： “臣听说自从伏羲以来，君臣纲纪就已经确立，推行礼仪教化百姓，设置刑罚禁止暴行。如今车骑将军袁绍，承袭先辈的功业，爵位官职尊贵优厚，但是本性荒淫惑乱，品行轻浮浅薄。过去他担任司隶校尉，恰逢国家多难，太后临朝，何进主持朝政。袁绍不能提拔正直之人、罢黜奸邪，反而专门谄媚作恶，招纳不法之徒，贻误国家社稷，致使丁原焚烧孟津，开启董卓作乱的祸端。这是袁绍第一条罪状。董卓悖逆礼法，皇帝遭到胁迫。袁绍不能谋划计策解救君主，反而丢弃符节传信，仓皇出逃。辱没朝廷授予的官爵，背弃君主，这是第二条罪状。袁绍担任勃海太守，本应当讨伐董卓，却暗中扩充兵马，不告知父辈兄长，致使太傅袁隗一家全族遭到杀害。不仁不孝，这是第三条罪状。袁绍起兵之后，历经两年，不体恤国家危难，一心扩张自己的势力。大肆征调粮草，专做无关救国的事情，肆意盘剥百姓，百姓痛苦怨恨，人人哀叹。这是第四条罪状。逼迫韩馥，夺取冀州，私自雕刻金玉当作印玺，每次下达文书，都用黑色布袋加封，假称是天子诏书。从前王莽篡越，就是一步步效仿天子最终篡位。看袁绍的所作所为，必定会酿成祸乱。这是第五条罪状。袁绍命令占星的方士观测吉凶妖异，送给他们财物，和他们吃喝结交，约定日期，攻打劫掠郡县。这哪里是大臣该做的事？这是第六条罪状。袁绍和原虎牙都尉刘勋，一同起兵举事，刘勋降服张杨，多次立下战功，袁绍却因为一点私怨就残酷杀害他。信任奸邪小人，放纵自己的恶行，这是第七条罪状。原上谷太守高焉、原甘陵国相姚贡，袁绍贪图钱财，强行向他们索取金钱，钱财没有交齐，二人都被害死。这是第八条罪状。《春秋》的大义，儿子因为母亲显贵而显贵。袁绍的母亲原本是袁家的婢女，出身十分卑贱，袁绍却身居高位，享受丰厚的福禄。一心谋求高位，没有谦退之心。这是第九条罪状。还有长沙太守孙坚，之前兼任豫州刺史，能够驱逐董卓，修复皇家陵庙，对王室忠心勤恳，功劳极大。袁绍却派遣小将抢占孙坚的官位，断绝孙坚的军粮，让他不能深入进军，使得董卓长久不能被诛灭。这是第十条罪状。往昔周朝王室衰微，王道衰败，天子被迫迁徙，诸侯背叛。所以齐桓公主持柯地会盟，晋文公举行践土会盟；讨伐楚国，责问楚国不进贡菁茅的罪过；攻伐曹国、卫国，惩罚他们无礼的行径。臣虽然才能低下，比不上古代贤臣，蒙受朝廷恩典，身负重任，执掌征伐大权，奉行天子的诏令讨伐罪人，就要和各州郡将领一同讨伐袁绍等人。如果战事取得胜利，抓获罪魁祸首，希望能够继承齐桓公、晋文公尽忠王室的功业。”
于是公孙瓒发兵攻打袁绍，冀州各个郡县全都背叛袁绍归附公孙瓒。
袁绍感到恐惧，把自己佩戴的勃海太守印绶交给公孙瓒的堂弟公孙范，派他前往勃海郡，想要和公孙瓒交好。公孙范却背叛袁绍，率领勃海郡的军队帮助公孙瓒。公孙瓒自行任命手下将帅担任青州、冀州、兖州三州的刺史，又把各个郡县的太守、县令全部换成自己的人，和袁绍在界桥展开大战。公孙瓒战败退回蓟城。袁绍派遣将领崔巨业率领几万士兵围攻故安县，没能攻克，撤军向南返回。公孙瓒出动三万步兵骑兵，在巨马水追击，大败崔巨业的部队，杀死七八千人。
公孙瓒乘胜向南进军，攻占不少郡县，一直打到平原郡，派遣自己任命的青州刺史田楷占据齐国旧地。袁绍又派出数万军队和田楷连续交战两年，双方粮食全部耗尽，士兵疲惫困乏，互相劫掠百姓，野外连青草都被抢光。袁绍于是派自己的儿子袁谭出任青州刺史，田楷和袁谭交战，战败退走。
就在这一年，公孙瓒擒获并杀死刘虞，完全占据幽州地区，野心越发膨胀。在此之前有童谣传唱：“燕南垂，赵北际，中央不合大如砺，唯有此中可避世。”公孙瓒认为易县正符合童谣所说的地方，于是把镇所迁到易县。
他大规模修筑营垒，建造几十座高楼，临近易河，水路可以连通渤海。
刘虞的旧部渔阳人鲜于辅等人，集合幽州的军队，打算为刘虞报仇。鲜于辅认为燕国人阎柔一向有恩德威信，众人便推举阎柔担任乌桓司马。阎柔招集胡人、汉人几万人，和公孙瓒任命的渔阳太守邹丹在潞县北面交战，斩杀邹丹以及部下四千多人。乌桓峭王感念刘虞的恩德，率领本族部众以及鲜卑七千骑兵，和鲜于辅南下迎接刘虞的儿子刘和，会同袁绍部将曲义，集合十万大军，一同攻打公孙瓒。兴平二年，在鲍丘大败公孙瓒，斩杀两万多人。公孙瓒于是退守易京，开垦屯田，渐渐得以维持补给。双方相持一年多，曲义的军队粮草耗尽，士兵饥饿疲惫，剩下几千人撤退。公孙瓒半路截击打败他们，缴获全部军用物资。
当时发生旱灾蝗灾，粮食价格飞涨，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公孙瓒依仗自己的才干武力，不体恤百姓，只记别人的过失，忘掉别人的善行，就算瞪一眼这样的小仇也一定要报复。州郡里才德名望在他之上的贤士，他必定罗织罪名加以迫害。他常说：“世家士大夫都是靠着官职得到富贵，不会感激别人的恩惠。”所以他所亲近宠信的，大多是商贩、平庸的小人。这些人到处侵害暴虐百姓，百姓对公孙瓒十分怨恨。于是代郡、广阳、上谷、右北平，各地百姓纷纷杀掉公孙瓒任命的地方长官，部队又和鲜于辅、刘和的军队汇合。公孙瓒担心发生变故，就居住在高高的城楼里面，用铁铸造大门。遣散身边侍从，七岁以上的男子都不准进入易京城门。只留姬妾侍奉自己，各类文书簿册，全都靠绳索吊送上城楼。训练妇女练习高声喊话，声音可以传到几百步之外，用来传达发布命令。疏远宾客，没有可以亲信的人，因此手下的谋臣猛将渐渐离心离散。从此以后，公孙瓒也很少再出兵作战。有人询问其中缘故。公孙瓒说：“从前我在塞外驱逐反叛胡人，在孟津扫荡黄巾军，那个时候，我以为天下弹指之间就可以平定。到了今天，战乱才刚刚开始，看来天下大势不是我能够决断的。不如休整士兵，努力耕作，度过荒年。兵法说高大的楼堡是难以攻取的。如今我各个营寨的高楼连绵千里，囤积粮食三百万斛，靠着这些粮食，足以等待天下局势发生变化。”
建安三年，袁绍再次大举进攻公孙瓒。公孙瓒派遣儿子公孙续向黑山军各路首领求救，自己打算亲自率领突击骑兵冲出，沿着西山截断袁绍军队的后路。长史关靖劝谏说：“如今将军手下将士，内心都有瓦解溃散的想法，之所以还能坚守，只是顾念家中老小，依靠将军作为主心骨罢了。长久坚守城池，或许可以让袁绍自行退兵。如果舍弃城池突围而出，后方没有重镇坐镇，易京的危亡立刻就会到来。”公孙瓒于是放弃突围计划。袁绍军队步步紧逼，公孙瓒的地盘一天天缩小，于是挖壕沟，修筑三层营垒固守。
建安四年春天，黑山军统帅张燕和公孙续率领十万军队，分三路前来救援公孙瓒。救兵还没赶到，公孙瓒秘密派遣使者送信给公孙续说：“往昔周朝末年战乱，死尸铺满大地，推想起来，还觉得难以置信。没想到今天我亲身遭遇这样的祸乱。袁氏的进攻，手段鬼神难测，云梯冲车在我的城楼前舞动，战鼓号角从地下传来，形势一天天危急，没有片刻安宁。鸟想要归巢，大水往高处漫溢，你一定要拼尽全力求助张燕，火速赶来报急。父子骨肉天性，不需要言语就会互相挂念。你就在北边洼地布置五千精锐骑兵，点燃烽火作为信号，我会从城内出兵，奋勇作战，在此决一死战。如果做不到这些，我死之后，天下虽然广阔，也没有你的容身之地。”
袁绍的侦察兵截获这封书信，按照信中约定的时间点燃烽火。公孙瓒以为救兵已经到来，立刻出城作战。袁绍早已设下埋伏，公孙瓒大败，退回小城固守。他料定自己不可能保全性命，就把姐妹、妻子儿女全部缢杀，然后点火自焚。袁绍的士兵冲上高台，将他斩杀。
关靖看见公孙瓒败亡，叹息悔恨说：“当初如果不阻止将军亲自突围，未必不能成功。我听说君子让人陷入危难，自己一定要和他共赴危难，怎么可以独自苟活！”于是策马冲向袁绍军中战死。公孙续被屠各胡人部族杀害。田楷和袁绍交战战死。
鲜于辅率领部众归附曹操，曹操任命鲜于辅为度辽将军，封都亭侯。阎柔带领自己的部曲跟随曹操攻打乌桓，被任命为护乌桓校尉，封关内侯。
张燕被袁绍打败之后，部众渐渐溃散。曹操将要平定冀州，张燕于是带领人马到邺城归降，被任命为平北将军，封安国亭侯。
评论说：皇室王公的后代，大都生长在富贵安逸的环境，不懂农事耕作。其中能够砥砺品行、约束自我，才德卓异与众不同的，很少听说。刘虞恪守道义追求名望，以忠厚自律。多么美好啊，这是汉末杰出的宗室子弟！倘若刘虞、公孙瓒没有矛盾，同心协力，招集百姓，保全燕、蓟的富饶之地，修整军队，磨砺武力，趁着群雄互相争斗的间隙，抛开天命不谈，只看人事努力，那么古代的辉煌功业，又哪里遥远呢！
陶谦，字恭祖，丹阳郡人。年少时为儒生，在州郡做官，四次升迁，担任车骑将军张温的司马，向西讨伐边章。恰逢徐州黄巾军起事，朝廷任命陶谦为徐州刺史，攻打黄巾军，把黄巾军打得大败逃走，徐州境内安定太平。
董卓虽然已经被杀，但是李傕、郭汜在关中作乱。当时四方道路隔绝，陶谦常常派遣使者从小路前往长安进献贡品。朝廷下诏升任他为徐州牧，加封安东将军，封溧阳侯。当时徐州百姓富足，粮食储备丰厚，很多流民前来投奔。可是陶谦任用的人并不恰当，刑罚政务混乱。别驾从事赵昱，是知名的士人，因为忠诚正直被陶谦疏远，被外放担任广陵太守。曹宏这类奸邪小人，却得到陶谦亲近信任，很多善良的人遭到他们迫害。徐州从此渐渐动乱。
下邳人阙宣自称天子，陶谦一开始和他联合，后来杀掉阙宣，吞并他的部众。
当初，曹操的父亲曹嵩到琅邪郡避难，当时陶谦一名部将驻守阴平县，手下士兵贪图曹嵩携带的财宝，就袭击杀害曹嵩。初平四年，曹操攻打陶谦，攻破彭城、傅阳。陶谦退守郯县，曹操攻打不能攻克，于是退兵。撤军途中攻取虑、雎陵、夏丘，每一处都大肆屠城。一共杀害男女几十万人，鸡狗都没有活下来，泗水被尸体堵塞，河水断流。从此这五个县城，再也看不到行人。当初三辅地区遭受李傕祸乱，逃难来依附陶谦的百姓，几乎全部被杀。
兴平元年，曹操再次攻打陶谦，攻占琅邪、东海各县。陶谦害怕不能保全，打算逃回丹阳。恰逢张邈迎接吕布占据兖州，曹操回军攻打吕布。就在这一年，陶谦病死。
当初，同郡人笮融聚集几百人，前来投奔陶谦，陶谦让他监管广陵、下邳、彭城三郡的粮食运输。
笮融截留下来三郡上缴的物资，大规模修建佛寺。佛塔顶上堆叠金盘，下面修建多层楼阁，殿堂楼阁环绕，可以容纳三千多人。铸造镀金佛像，给佛像披上锦缎彩衣。每到浴佛的节日，就摆设大量酒饭，在道路上铺设席子，前来吃饭和围观的人将近一万多人。等到曹操攻打陶谦，徐州局势动荡，笮融带着男女百姓一万多人，战马三千匹逃往广陵。广陵太守赵昱以宾客之礼款待他。笮融贪图广陵的财物，趁着酒宴酣畅的时候杀死赵昱，放任士兵大肆劫掠，之后渡过长江，向南逃往豫章郡，杀死豫章太守朱皓，占据豫章城。后来被扬州刺史刘繇打败，逃进深山，被人杀死。
赵昱，字符达，琅邪郡人。为人清正，嫉恶如仇，专心好学，就算亲友也很少能见到他。耳朵不听邪僻的言论，眼睛不看不正的事物。太仆种拂举荐他为方正。
赞语：襄贲侯刘虞修养德行，镇守北方幽州。仁爱能够安抚百姓，忠心保卫国家。公孙瓒粗疏强悍，勇武矫健。刘虞心怀仁善却结局不幸，袁绍势力强盛，二者难以共存。徐州生灵涂炭，根源在于陶谦施政失当。
《后汉书》卷七十四上 袁绍刘表列传第六十四上（袁绍）
袁绍，字本初，汝南汝阳县人，是司徒袁汤的孙子。父亲袁成，官至五官中郎将，体格强健，喜好结交朋友，从大将军梁冀往下，权贵没有不和他交好的。
袁成，字文开，和梁冀交好，梁冀对他言听计从。京城有谚语说：“事情办不成，就找文开。”
袁绍年少做郎官，出任濮阳县长，遭遇母亲去世辞官守孝。三年守孝结束，感念自己幼年丧父，又为父亲补行丧礼。守孝完毕，迁居洛阳。袁绍容貌威严气度不凡，喜爱士人，培植自己的名声。袁家几代人都身居三公高位，天下宾客都归附袁家。袁绍又放下身份礼贤下士，士人争相登门拜访，无论贵贱，他都以平等礼节相待。达官显贵的车驾和贫贱之人的车辆挤满街巷。宦官全都憎恶他。中常侍赵忠在宫内说：“袁本初故意抬高自己的身价，收养敢死的门客，不知道这小子最终想要干什么。”他的叔父太傅袁隗听说之后叫来袁绍，拿赵忠的话斥责他，袁绍始终不肯改变自己的做法。
后来被大将军何进征召为属官，历任侍御史、虎贲中郎将。中平五年，朝廷初次设置西园八校尉，任命袁绍为佐军校尉。
汉灵帝去世，袁绍劝说何进征召董卓等各路军队，胁迫太后诛杀所有宦官，袁绍升任司隶校尉。这件事记载在《何进传》中。等到董卓带兵来到京城，骑都尉泰山人鲍信劝袁绍说：“董卓手握强大军队，心怀不轨，如果不趁早对付他，一定会被他控制。趁着他刚刚到来，军队疲惫，袭击就可以擒获他。”袁绍畏惧董卓，不敢行动。没过多久，董卓商议废立皇帝，对袁绍说：“天下的君主，应当选贤明的人。每次想到汉灵帝，就让人愤恨。董侯（刘协）可以胜任，现在要立他为皇帝。”袁绍说：“如今皇上正当壮年，没有做过什么失德的事传遍天下。如果您违背礼制随心所欲，废黜嫡子改立庶子，恐怕众人不会信服。”董卓手按剑柄呵斥袁绍：“小子竟敢这样！天下大事，难道不是由我决定？我想做的事，谁敢不服从！”袁绍假意回答：“这是国家大事，请允许我出去和太傅商议。”董卓又说：“刘氏的后代不值得再留下来。”袁绍勃然大怒说：“天下有本事的人，难道只有你董公吗！”横握长揖行礼，径直离去。
他把司隶校尉的符节悬挂在上东门，逃往冀州。
董卓悬赏捉拿袁绍。当时侍中周珌、城门校尉伍琼得到董卓信任，伍琼等人暗中替袁绍劝说董卓：“废立皇帝这样的大事，不是普通人能够参与谋划。袁绍不识大体，因为恐惧出逃，并没有别的野心。现在紧急悬赏捉拿他，一定会逼他造反。袁家四代广施恩惠，门生旧部遍布天下。如果他招揽豪杰聚集兵马，天下英雄趁机起兵，那么崤山以东就不再归您掌控。不如赦免袁绍，授予他一个郡守职位，袁绍为免于治罪而高兴，就不会成为祸患。”董卓认为说得有理，于是派人授予袁绍勃海太守，封邟乡侯。袁绍依旧自称兼任司隶校尉。
初平元年，袁绍凭借勃海郡起兵，和堂弟后将军袁术、冀州牧韩馥、豫州刺史孔伷、兖州刺史刘岱、陈留太守张邈、广陵太守张超、河内太守王匡、山阳太守袁遗、东郡太守桥瑁、济北相鲍信等人同时起兵，各自拥有几万士兵，以讨伐董卓为名义。袁绍和王匡驻扎河内，孔伷驻扎颍川，韩馥驻扎邺城，其余军队全部屯驻酸枣。众人订立盟约，遥尊袁绍做盟主。袁绍自号车骑将军，兼任司隶校尉。
董卓听说袁绍在崤山以东起兵，就诛杀袁绍的叔父袁隗，还有在京城的袁氏宗族，全部杀光。董卓派遣大鸿胪韩融、少府阴循、执金吾胡母班、将作大匠吴循、越骑校尉王绬去劝说袁绍各路军队停战。袁绍指使王匡杀死胡母班、王绬、吴循，袁术也捉住杀掉阴循，只有韩融因为德高望重得以幸免。
胡母班写给王匡的书信说：“你把我关押在监狱，打算杀我祭鼓，这是何等暴虐无道。我和董卓哪里是亲戚，道义上哪里会同流合污？你张开豺狼的大口，吐出长蛇的毒牙，愤恨董卓，却迁怒于我，多么残酷。死亡是人人都畏惧的事，但是被狂妄小人杀害是我的耻辱。如果死者有灵，我会向上天控诉你。婚姻是祸福的开端，今天这件事就印证了这一点。从前我们是姻亲一体，如今变成血仇。我的两个女儿，是你的外甥女，我死之后，请千万不要让她们来收敛我的尸骨。”王匡读完书信，抱着胡母班的两个儿子痛哭，但胡母班最终还是死在狱中。
当时天下豪杰大多归附袁绍，又感伤袁家遭遇灭门惨祸，人人都想为袁家报仇，各州郡纷纷起兵，几乎都打着袁氏的旗号。韩馥看到人心向着袁绍，忌惮袁绍得到众人拥护，担心袁绍图谋自己，常常派遣属官把守袁绍的府门，不让袁绍发兵。
桥瑁于是伪造三公的文书，通过驿站传送到各个州郡，陈述董卓的罪恶，天子处境危急，盼望义兵前来解救国难。韩馥这才允许袁绍出兵。韩馥和部下商议说：“应当帮助袁家，还是帮助董家？”治中刘惠勃然说道：“起兵是为了国家，为什么要问袁家还是董家？”韩馥内心依旧深深猜忌袁绍，常常削减袁绍的军粮，想要让袁绍的军队离散。
第二年，韩馥的部将曲义反叛，韩馥和曲义交战失利。袁绍已经怨恨韩馥，就和曲义结交。袁绍的门客逢纪对袁绍说：“想要成就大事，不占据一州之地，就无法立足。如今冀州强盛富足，但是韩馥才能平庸。可以暗中邀约公孙瓒带兵南下，韩馥听到消息一定会惊慌恐惧。同时派遣能言善辩之人向他陈述祸福，韩馥在仓促逼迫之下，我们就可以顺势夺取冀州。”
袁绍赞同他的计策，更加亲近逢纪，立刻写信给公孙瓒。公孙瓒于是率军南下，对外宣称讨伐董卓，暗地里谋划袭击韩馥。
袁绍派遣外甥陈留人高干以及颍川人荀谌劝说韩馥：“公孙瓒乘胜向南进军，各个郡县都响应他。袁车骑率领军队向东进发，他的意图难以揣测。我私下为将军感到危险。”韩馥害怕，问道：“既然这样，那该怎么办？”
荀谌说：“将军自己估量，宽厚仁爱容纳众人，天下人心归附，比得上袁绍吗？”韩馥说：“比不上。” “面临危难决断谋划，智勇超过常人，比得上袁绍吗？”韩馥说：“比不上。” “家族世代广布恩德，天下家家户户受过袁家恩惠，比得上袁绍吗？”韩馥说：“比不上。”
荀谌说：“勃海虽然只是一个郡，实力实际上相当于一个州。如今将军凭借这三方面都不如袁绍的条件，长久位居袁绍之上。袁绍是当世的豪杰，一定不会甘心居于您之下。况且公孙瓒率领燕、代的士兵，锋芒不可抵挡。冀州是天下物产富饶的重地，如果两支军队合力，兵临城下，危亡立刻就会到来。袁绍是将军的旧交，又是同盟。当今最好的办法，不如把冀州让给袁绍，袁绍一定会感念将军恩德，公孙瓒也不能再和他争夺冀州。这样将军既得到让贤的美名，自身又像泰山一样安稳。希望将军不要迟疑。”
韩馥生性胆小懦弱，于是采纳这个计谋。韩馥的长史耿武、别驾闵纯、骑都尉沮授听说之后劝谏：“冀州虽然不算大，披甲士兵有百万，粮食足够支撑十年。袁绍只是外来孤立的军队，仰仗我们供给，就像婴儿抱在手掌上，断绝他的奶水，立刻就可以把他饿死。为什么要把冀州送给别人？”
韩馥说：“我曾经在袁家做过属吏，而且才干比不上本初。估量德行主动退让，是古人推崇的美德，各位为什么偏偏要反对呢？”
在此之前，韩馥的属官赵浮、程涣带领一万强弩兵驻守孟津，听说这件事，率军火速赶回，请求抵抗袁绍，韩馥依旧不听。于是辞去州牧职位，搬出官署，住在过去中常侍赵忠的旧宅，派遣儿子把冀州印绶送给袁绍。
袁绍对沮授说：“如今奸臣作乱，朝廷流离迁徙。我袁家世代蒙受朝廷恩宠，立志竭尽生命兴复汉室。但是齐桓公没有管仲就不能成就霸业，勾践没有范蠡就不能保存国家。现在我想要和你同心协力安定社稷，你有什么匡扶天下的计策？”
沮授回答：“将军年少入朝做官，名扬天下。赶上废立皇帝的变局，忠义奋发，单人匹马逃出京城，让董卓感到畏惧。渡过黄河以北，勃海归顺。凭借一郡的兵力，收拢冀州的部众，威震黄河以北，名望传遍天下。
如果向东出兵，可以扫平黄巾军；回师讨伐黑山军，可以消灭张燕；挥师向北，可以擒获公孙瓒；威慑周边外族，可以平定匈奴。横跨黄河以北，集齐四州的土地，招揽天下英雄，拥有百万大军，到长安迎接天子，在洛阳修复宗庙，号令天下，讨伐不肯臣服的势力。凭借这样的实力争夺天下，谁能够抵挡！几年之内，就可以建立大功。”
袁绍大喜说：“这正是我的心愿。”随即上表举荐沮授担任奋武将军，让他监管各路将领。
魏郡人审配，巨鹿人田丰，都因为为人正直，在韩馥手下得不到重用。袁绍就任命田丰做别驾，审配做治中，十分信任重用他们。韩馥内心猜疑恐惧，向袁绍请求离开，前去依附张邈。后来袁绍派遣使者拜访张邈，和张邈低声商议事情。韩馥当时也在座，以为要谋划杀害自己，没过多久，就到厕所自杀。
这年冬天，公孙瓒大败黄巾军，回军驻扎盘河，威震河北，冀州各个郡县全都望风响应。
袁绍亲自率军迎战。公孙瓒三万士兵布成方阵，一万名突击骑兵分置方阵左右两翼，兵锋十分锐利。袁绍先派曲义率领八百精锐士兵，配备一千张强弩，作为先锋。公孙瓒轻视曲义兵力少，命令骑兵冲锋。曲义士兵躲在盾牌下面，等到敌骑靠近，弓弩同时发射。公孙瓒军队大败，斩杀公孙瓒任命的冀州刺史严纲，斩获一千多甲士首级。曲义追击到界桥，公孙瓒收拢军队回头再战，曲义再次击败他，冲到公孙瓒军营，拔掉军营大旗，其余士兵全部溃散逃走。袁绍在后方十几里的地方，听说公孙瓒已经战败，停下军队休整，身边只有几十张强弩，一百多名持大戟的卫士。公孙瓒溃散的两千多骑兵突然赶到，把袁绍重重包围，箭矢如雨落下。田丰扶着袁绍，让他躲进断墙里面。袁绍把头盔扔到地上，说：“大丈夫应当上前战死，怎么能躲在墙里面！”催促弓弩手一齐射击，杀伤不少公孙瓒骑兵。
敌军不知道被包围的就是袁绍，渐渐向后退却。恰好曲义赶来救援，骑兵才四散退走。初平三年，公孙瓒又派兵到龙凑挑战，袁绍再次打败他。公孙瓒于是退回幽州，不敢再出兵。
初平四年年初，天子派遣太仆赵岐调解关东各路诸侯，命令各方罢兵。公孙瓒借此写信劝和袁绍：“赵太仆有周公、邵公一样的德行，带着天子使命前来，宣扬朝廷恩典，劝我们和睦相处，就像拨开乌云见到太阳，还有什么比这更让人高兴！从前贾复、寇恂互相敌视，光武帝调解矛盾，之后两人同坐一车出入。仇怨化解，当时的人都赞美他们。我生长在边境，能够和将军重修旧好，这实在是将军的厚待，也是我的心愿。”袁绍于是带领军队向南撤回。
三月上巳节，袁绍在薄落津大会宾客。忽然传来消息，魏郡士兵反叛，联合黑山军干毒几万人攻破邺城，杀死郡守。在座宾客家在邺城的，全都惊恐失色，有的人起身哭泣，袁绍神色平静，不改常态。贼军里面有个叫陶升的，自号“平汉将军”，不和其他贼军同流，带领自己部众翻越西城进入邺城，封闭官府府库，收拾车辆物资，把袁绍家人以及冀州城内的士大夫，亲自护卫，护送到斥丘县。
袁绍回军，屯驻斥丘，任命陶升为建义中郎将。六月，袁绍出兵，进入朝歌鹿肠山苍岩谷口，讨伐干毒。围攻五天，攻破营寨，斩杀干毒以及一万多部众。袁绍顺着山向北进军，攻打左髭丈八等各路贼寇，全部斩杀。又攻打刘石、青牛角、黄龙、左校、郭大贤、李大目、于氐根等人，又斩杀数万人，把他们的营寨全部屠戮。之后和黑山军张燕，加上屠各四营、雁门乌桓，在常山交战。张燕有几万精兵，几千战马，双方连续交战十几天，张燕士兵死伤很多，袁绍军队也疲惫不堪，各自退兵。曲义依仗自己有功，骄横放纵图谋不轨，袁绍把他召来杀掉，吞并他的部队。
兴平二年，朝廷升任袁绍为右将军。这年冬天，天子车架在曹阳被李傕等人追击。沮授劝说袁绍：“将军家族几代担任三公，世代坚守忠义。如今朝廷流离失所，宗庙毁坏。看各个州郡，表面打着义兵旗号，暗地里互相算计，没有真正担忧国家体恤百姓的心思。现在冀州大致平定，兵力强盛士人归附。向西迎接天子，把都城安置在邺城，挟持天子号令诸侯，整顿兵马讨伐不肯臣服的人，谁能够抵挡？”袁绍准备采纳这个计策。颍川的郭图、淳于琼却说：“汉室衰微已经很久，如今想要振兴它，不是很困难吗？况且天下英雄并起，各自占据州郡，聚集数万兵马，正所谓秦朝失去天下，谁先抢到谁称王。现在迎接天子，凡事都要上表请示，听从诏令权力就被削弱；不听从就是违抗君命，这不是好的计策。”沮授说：“迎接朝廷，既合乎道义，也顺应时势。如果不趁早决断，一定会有人抢先。把握权机贵在迅速，希望将军好好考虑。”袁绍内心并不愿意拥立这个天子，最终没有听从沮授的建议。
袁绍有三个儿子：袁谭，字显思；袁熙，字显雍；袁尚，字显甫。袁谭年长聪慧，袁尚年少容貌俊美。袁绍后妻刘氏很受宠爱，格外偏爱袁尚，屡次在袁绍面前称赞袁尚，袁绍也喜爱袁尚的相貌风度，想要把爵位传给袁尚。于是让袁谭过继给已经去世的兄长，把他外派做青州刺史。沮授劝谏说：“俗话说上万人追逐一只兔子，一个人抓到之后，其他人就不再争抢，是因为名分已经确定。年龄相当就选贤能，德行相当就占卜决定，这是古代的制度。希望将军借鉴前代成败的教训，思考逐兔定分的道理。如果不肯更改，灾祸就要从这件事开始。”袁绍说：“我打算让几个儿子各自占据一州，以此考察他们的才干。”于是任命二儿子袁熙为幽州刺史，外甥高干为并州刺史。
建安元年，曹操迎接天子定都许县。朝廷下诏书给袁绍，责备他土地广阔兵马众多，却一心培植私人势力，没看到勤王的军队，只看到互相攻伐。袁绍上书说：
臣听说古代有人哀痛感叹天降寒霜，悲苦哭泣哭倒城墙。过去读史书，以为确有其事。拿今天的遭遇对比，才知道这是虚妄的传说。为什么呢？臣出身为国，家族遭到祸难依旧为国谋事，心怀忠义却获罪，一片诚心遭到猜忌，日夜长叹，肝肠泣血，却没有降霜、崩城那样的感应。可见邹衍、杞妇的故事只是传说。
臣出身低微，被提拔到朝廷，担任御史，又被委任军中职务。常侍张让等人扰乱纲纪，侵夺朝廷权威，残害忠良，勾结奸党。所以大将军何进心怀忠愤，看重臣还有一点气节，可以为国效力，授予臣监察的职权，向臣咨询谋划。臣不畏惧权贵，不躲避灾祸，和何进同心谋划，所有事情没有违背他的意愿。忠直的计谋还没有完全施展，何进就遭遇败亡，太后被胁迫，皇宫被焚烧，陛下年纪幼小，亲身遭受困厄。当时何进已经遇害，军队士气低落，臣独自带领一百多家兵，在承明门拔出兵器，在翼室奋勇作战，呵斥众宦官，奋力击杀奸凶，不到十二天，就诛灭作恶的宦官。这是愚臣为国效命的第一件证明。
恰逢董卓趁乱图谋不轨。臣的父辈兄长，都身居高位。臣不顾家族灾祸，一心想着安定国家大义，于是丢弃符节出逃，在黄河以东谋划举义。当时董卓正想要拉拢外部豪杰，收买人心，所以授予臣勃海的官职，赐给军中名号。那时候臣和董卓，没有一丝一毫的仇怨。如果臣想要同流合污，苟且求取富贵，向前可以窃取高官厚禄，退后可以保全家族平安。但是臣坚守本心，不想篡夺天下，于是召集天下英雄，兴兵百万，在孟津饮马，在漳河歃血盟誓。原冀州牧韩馥心怀逆谋，想要独揽大权，断绝我军粮草，使得奸贼肆意作恶，袁家一门老少，同一天遭到屠戮。鸟兽尚且会为死去同伴哀号。臣之所以放下哀痛，脸上看不出悲伤，实在是因为忠孝两件事难以两全，如果顾念私人亲情，就不能完成救国大业。这是愚臣牺牲家族报效国家的第二件证明。
黄巾十万部众焚烧青州、兖州，黑山军、张杨攻陷冀州城池。臣于是回军，奉行天子命令讨伐叛贼。战鼓还没有擂响，奸敌自知败亡。韩馥心怀恐惧，交出权力，张杨、黑山军同时请求归降。臣当时按照旧例，效仿窦融，临时让议郎曹操兼任兖州牧。恰逢公孙瓒军队向南进犯，劫掠北方边境，臣即刻率军出征，和公孙瓒交战。仰仗上天护佑，每次作战都取胜。臣出身公族，生长在京城，熟悉礼乐，并不熟习征战。再加上从祖先开始，几代做辅政大臣，都依靠文德尽忠，得以免除罪过。臣并不是想要和公孙瓒比拼武力，争夺战功。实在是因为乱臣贼子不诛灭，会被《春秋》贬斥，如果有利于国家，专断行事也毫不犹豫。
所以冒着霜雪，不怕劳苦，只希望取得胜利，建立功业。社稷还没有安定，臣以此为耻辱。太仆赵岐带着天子命令前来，宣扬陛下宽厚的恩德，消除细小的嫌隙，让天下重新开始。接到诏书当天，臣就率领军队向南。这是臣敬畏天子威严，不敢怠慢的第三件证明。
臣手下的将领校官，大都是英才贤德之士，冲锋陷阵，死伤过半，勤恳的功劳，却没有被记录表彰。而各州郡的州牧郡守，争相盗取美名，心怀二心观望局势，却得到封地爵位，占据数州之地。因此远近人心疑惑，议论纷纷。臣听说太平时代，德行高的人居于高位；动乱年代，功劳多的人得到厚赏。陛下流离失所，洛阳宗庙无人祭祀，天下人伤心，志士悲愤。忠臣甘愿肝脑涂地，身首分离也没有悔意，是被忠义道义所感召。如今赏赐落到没有功劳的人身上，寒了有功之人的心；压制忠良功臣，让天下人心失望。这哪里是朝廷深远的谋划？一定是奸邪谗言造成的。臣已经身为通侯，俸禄二千石，蒙受厚重恩典，哪里还敢奢望更高的封赏。实在痛惜手下的将官，辛苦立功不被记载，一心为国，反而背负罪名。这就是蒙恬在狱中悲哭，白起在杜邮叹息的缘由。太傅马日磾身居帝师高位，承担东征重任，扰乱天子诏令，任用不当之人，举荐的官员，全都是天下人厌弃的。朝廷还采纳他的计策，把他当作主要谋臣，致使臣的骨肉兄弟，变成仇敌，刀兵相向，祸乱越来越严重。臣就算想要放下武器停战，形势也不允许。实在担心陛下的圣明，有看不到的地方，天子听闻，有听不到的事情。恳请陛下把臣的奏章下发，交给朝中大臣，评议臣的罪过。如果认为臣现在权宜行事是罪过，那么齐桓公、晋文公就该受到诛杀；如果认为不去讨伐叛贼才是贤德，那么赵盾就不该被史书写下弑君的贬斥。
臣虽然才能低下，坚守一份本心。如果能够申明内心，无愧于先帝，就算伏在刀下受刑，赴汤蹈火，也是臣的心愿。希望陛下秉持公平，杜绝奸邪谄媚的言论，不要让愚臣在九泉之下心怀怨恨。
于是朝廷任命袁绍为太尉，封邺侯。当时曹操自己做了大将军，袁绍耻于官位排在曹操之下，假意上表推辞不接受官职。曹操十分害怕，就把大将军职位让给袁绍。建安二年，朝廷派将作大匠孔融持符节，任命袁绍为大将军，赐给他弓矢、符节斧钺，虎贲卫士一百人，同时监管冀州、青州、幽州、并州四州，袁绍才接受任命。
袁绍每次收到天子诏书，担心内容对自己不利，想要把天子迁移到离自己近的地方。派人劝说曹操，许县地势低洼潮湿，洛阳残破，应当把都城迁到甄城，那里物资充足。曹操拒绝这个提议。田丰劝袁绍说：“迁都的计划既然不能实现，就应当尽早图谋许都，奉迎天子，对外假借天子诏令号令天下，这是上等计策。不这样做，终究会被别人擒获，后悔也来不及。”袁绍没有听从。建安四年春天，出兵攻打公孙瓒，平定幽州，事情记载在《公孙瓒传》。
袁绍兼并四州土地之后，拥有几十万军队，骄傲之心越来越重，向朝廷进贡的贡品越来越稀少。主簿耿包秘密向袁绍进言：“汉朝火德国运已经终结，袁氏是土德的后裔，应当顺应天意，顺从民心。”袁绍把耿包的话展示给府中僚属，众人都认为耿包妖言惑众应当处死。袁绍知道众人内心不支持自己称帝，不得已杀掉耿包来消除议论。于是挑选十万精锐步兵，一万骑兵，准备出兵攻打许都。任命审配、逢纪主管军务，田丰、荀谌以及南阳人许攸作为主要谋臣，颜良、文丑担任将帅。沮授劝谏说：“前不久讨伐公孙瓒，连年出兵，百姓疲惫，仓库没有积蓄，赋税徭役繁重，这是国家深重的忧患。应当先派遣使者向天子报捷，让百姓休养生息，发展农业。如果使者不能抵达许都，就上表说明曹操阻隔我们朝见天子的道路。之后进军驻扎黎阳，慢慢经营黄河以南，多造船只，修缮兵器，派遣精锐骑兵，不断袭扰曹操边境，让对方不得安宁，我们以逸待劳。这样不用苦战就可以平定天下。”
郭图、审配说：“兵法上讲，兵力十倍就包围敌人，五倍就进攻，势均力敌就可以交战。如今凭借将军的神武，加上黄河以北强大的军队，讨伐曹操，就像翻转手掌一样容易。现在不抓住时机攻取，以后就难办了。”
沮授说：“解救祸乱诛灭暴虐，叫做义兵；依仗人多势强，叫做骄兵。义兵所向无敌，骄兵会率先败亡。曹操奉迎天子，在许都建立朝廷。现在向南出兵攻打他，道义上站不住脚。况且决胜的谋划，不在于兵力强弱。曹操法令通行，士兵训练精锐，不是公孙瓒那样坐以待毙的对手。放弃万无一失的计策，发动没有道义的战争，我私下替将军担忧。”
郭图等人说：“周武王讨伐商纣王，不能说是不义；更何况攻打曹操，怎么能说师出无名！而且我军士兵精锐勇猛，将士斗志昂扬，不趁着时机奠定大业，这就是所说上天给予却不取，反而会遭受灾祸。这就是越国称霸、吴国灭亡的原因。监军沮授的计策，只懂得求稳，看不到时局的变化。”袁绍采纳郭图的意见。
郭图趁机进谗言陷害沮授：“沮授总管内外军务，威震三军，如果他权势越来越大，怎么能够制约！臣子权势和君主相当，国家就会灭亡，这是黄石公告诫的事情。况且在外统领大军，不适合再参与朝廷内部事务。”
袁绍于是把沮授统领的军队分成三部分，让沮授、郭图、淳于琼各自统领一军，军队还没有出发。
建安五年，左将军刘备杀死徐州刺史车胄，占据沛县背叛曹操。曹操担心，亲自带兵攻打刘备。田丰劝袁绍说：“和将军争夺天下的是曹操。曹操如今向东攻打刘备，战事短时间不能结束，现在出动全军袭击曹操后方，一战就可以平定。用兵贵在抓住时机，现在就是最好时机。”袁绍推辞说儿子生病，不能出兵。田丰举起手杖捶击地面说：“可惜啊，大事完了！遇到千载难逢的机会，却因为小孩子生病错失良机，太可惜！”袁绍听说之后十分恼怒，从此疏远田丰。
曹操担心袁绍渡过黄河，加紧攻打刘备，打败刘备。刘备投奔袁绍，袁绍这时候才进军攻打许都。田丰认为已经错失良机，不宜贸然出兵，劝谏袁绍：“曹操已经击破刘备，许都不再空虚。而且曹操善于用兵，变化无穷，虽然兵力不多，不可以轻视。现在不如长期相持。将军占据山河险固，拥有四州的部众，对外结交英雄，对内修整农耕战备，挑选精锐士兵，分成多路奇兵，轮番出兵袭扰黄河以南。曹操救援右边我们就攻打左边，救援左边我们就攻打右边，让敌人疲于奔命，百姓不能安心生产。我方不用劳苦，敌人就已经困乏，不出三年，可以坐收胜利。现在放弃稳妥取胜的计策，把成败赌在一次决战上，如果不能如愿，后悔就来不及。”袁绍不听。田丰极力劝谏，冒犯袁绍，袁绍认为他扰乱军心，就把田丰戴上刑具关押起来。袁绍先发布讨伐曹操的檄文：
听说贤明的君主面对危难懂得应变，忠诚的大臣身处祸乱懂得权衡权宜。从前秦朝君主懦弱，赵高把持大权，独断朝廷政令，作威作福，最终落得望夷宫的灾祸，耻辱流传至今。等到吕后掌权，吕禄、吕产把持朝政，总揽万事，在宫中决断大事，下面欺凌君主，上面荒废朝政，天下人心寒。于是绛侯周勃、朱虚侯刘章奋起愤怒，诛灭叛逆，尊立太宗汉文帝，所以教化兴盛，光辉显赫。这就是大臣权衡权宜的典范。
司空曹操的祖父曹腾，从前是中常侍，和左悺、徐璜一同作恶，贪婪放纵，败坏教化残害百姓。父亲曹嵩，是别人收养的养子，靠贿赂买得高官，用车运送金银财宝，贿赂权贵，窃取三公高位，倾覆国家大权。曹操是宦官的后代，本来没有美好的德行，狡诈强悍，喜好作乱闯祸。本将军主持讨伐凶逆，扫平暴乱，之后遇到董卓侵犯朝廷残害国家，于是举起战旗，在东方发布号令，广招天下英雄，就算有过失的人也加以录用，所以让曹操参与谋划，把他当作可以驱使的爪牙。结果他见识浅薄，轻易进兵又轻易败退，多次全军覆没。本将军多次分出精锐兵马，帮他修补重整，上表举荐他做东郡太守、兖州刺史，授予他军队，给他树立威势，希望他能立下战功。他却依仗势力飞扬跋扈，施行残酷暴虐，残害百姓，迫害贤良忠善之人。原九江太守边让，才华出众，因为正直敢言，不肯阿谀奉承，遭到斩首示众，妻儿老小全被诛杀。从此士人阶层悲愤怨恨，天下人愤怒。一人振臂反抗，整个兖州同声响应。所以曹操在徐州战败，兖州被吕布夺走，漂泊东方，没有立足之地。本将军本着强干弱枝的大义，不愿看到叛逆得逞，于是又披甲带兵，前去征讨，战鼓震天，吕布军队溃败，把曹操从灭亡的境地救出来，恢复他州牧的职位。这是本将军对兖州百姓没有恩德，对曹操却有再造之恩。
后来天子车架向东返回，各路贼寇扰乱朝政。当时冀州正有北方边境的战事，不能够离开防地，所以派遣从事中郎徐勋，命令曹操修缮皇家宗庙，护卫年幼的天子。曹操却肆意专权，胁迫宫廷，轻慢朝中大臣，败坏法纪。随意征召三台官员，独揽朝政，赏赐刑罚全凭自己心意。他喜爱的人五族受宠，怨恨的人三族被杀。公开议论的人惨遭杀戮，私下心怀不满的人暗中被害。道路上的人只能互相使眼色，百官闭口不敢说话。尚书只是按时处理文书，公卿大臣只是充数摆设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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