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琁，字机平，会稽乌伤人。高祖父杨茂，原本是河东人，跟随光武帝征战，担任威寇将军，封为乌伤新阳乡侯。建武年间前往封国就位，爵位传了三代，后来因为获罪封国被废除，于是就在当地安家。父亲杨扶，担任交阯刺史，有善于治理的名声。兄长杨乔，官至尚书，容貌仪表俊伟，屡次上书议论朝政。桓帝喜爱他的才貌，下诏要把公主嫁给他。杨乔坚决推辞，皇帝不听。杨乔于是闭口绝食，七天之后死去。
杨琁起初被举荐为孝廉，逐步升迁。灵帝时期担任零陵太守。当时苍梧、桂阳奸猾贼寇聚集，攻打郡县，贼寇人多，杨琁兵力薄弱，官吏百姓都惶恐不安。杨琁特意制造几十辆马车，用布袋装满石灰放在车上，把布绳拴在马尾上；又准备作战兵车，全部装配弓弩，约定日期会战。于是让马车冲在前面，顺着大风扬起石灰，贼寇睁不开眼睛。接着点燃布绳，马匹受惊，冲向贼寇阵地，后面兵车上的弓弩一齐发射，战鼓金钲震天作响。贼寇惊慌溃散，官军追击，杀伤斩杀无数，砍下贼寇首领的首级，郡内得以安定。荆州刺史赵凯上奏诬陷杨琁，说并不是他亲自击破贼寇，而是冒领战功。杨琁也上书辩驳。赵凯朝中有人帮衬，于是用囚车押解杨琁进京。看守严密，杨琁没有机会申诉，就咬破手臂，用血写奏章在衣服上，详细陈述击破贼寇的战况，诉说赵凯诬陷的实情，暗中让亲属到皇宫递交诉状。皇帝下诏赦免杨琁，授官议郎，赵凯反而承担诬陷他人的罪责。
杨琁三次升迁做到勃海太守，任职之处都有突出政绩，后来因事被免官。之后尚书令张温专门上表举荐，征召他担任尚书仆射。因病请求退休，在家中去世。
史家评论说：汉安帝、汉顺帝之后，朝廷的威势逐渐衰微，寇盗作乱横行，趁着时局漏洞不断发生，劫掠百姓攻占城邑的事情接连不断，擅自僭越帝王名号的盗贼有几十伙。有的假借鬼神预言，有的伪造帝王冠冕服饰。虽然这些贼寇首领没有什么杰出才能，可是仍旧四面筑起营垒，朝廷疲于奔命。像上面的几位将领，全都竭尽心力，立下平定叛乱的功劳，可是朝廷奖赏没能公允落实，谗言诽谤不断袭来。由此可以推知，当时的朝政想要安定，实在是很难。
《左传》说“我一定要让你疲于奔命”。
赞语说：张宗辅佐邓禹，敢于率军殿后阻击。江淮、海岱之地，到处遭受寇贼残害。是谁平定祸乱？是法雄、度尚、冯绲、滕抚。杨琁善用奇计，也能得胜班师。
《后汉书》卷三十九 刘赵淳于江刘周赵列传第二十九
孔子说：“孝道之中，没有比敬重父亲更重大的；敬重父亲，没有比让先祖配享上天祭祀更重大的，周公就是这样的人。”子路说：“贫穷实在可悲！父母活着的时候没有东西奉养，去世之后没有财物安葬。”孔子说：“就算吃豆粥喝白水，也算是尽孝。”钟鼓这些乐器，并不是音乐的根本，可是乐器不能舍弃；三牲祭品，也不是尽孝的核心，可是奉养的义务不能荒废。只看重器物却忘掉根本，音乐就失去本意；调理器物来调和乐声，音乐才算成就。丰厚奉养却损伤德行，是尽孝的拖累；修养自身来获得俸禄，才是奉养父母的上策。所以说凭借高官厚禄奉养，就能像周公那样，享有天下的祭祀；凭借道义奉养，就算子路吃豆粥，也比别人家的三牲祭礼更可贵。担忧豆粥白水太过微薄，就求取俸禄只为奉养亲人，这是把俸禄当作侍奉双亲的工具。心怀真诚修养德行，孝道积累之后俸禄自然丰厚，这才是用道义奉养亲人。
东汉建立之后，庐江人毛义，字少节，家中贫寒，凭借孝行闻名。南阳人张奉仰慕他的名声，前去拜访他。刚刚坐定，官府的文书恰好送到，任命毛义代理县令。毛义捧着文书走进内室，脸上满是喜悦。张奉是崇尚清高节操的人，心中看不起毛义的举动，后悔前来拜访，坚决告辞离去。等到毛义母亲去世，毛义辞官守孝。朝廷多次公府征召，他出任县令，一举一动全都合乎礼法。后来被举荐为贤良，公车府征召，他就不再赴任。张奉感叹说：“贤德之人实在难以揣测。当初毛义面露喜悦，是为了母亲才屈身出仕。这就是所谓‘家中贫穷父母年老，就不挑选官职而出仕’。”建初年间，章帝下诏书褒奖优待毛义，赏赐一千斛谷物，每年八月，地方长官都要前去问候他的起居，赏赐羊和酒。毛义在家寿终。
安帝的时候，汝南薛包，字孟尝，好学品行敦厚。母亲去世，他以极致的孝行闻名。等到父亲娶后妻，厌恶薛包，要把他分出去。薛包日夜痛哭，不肯离开，以至于被父亲殴打。迫不得已，他就在住宅外面搭建草庐居住，清晨回家打扫。父亲发怒，又把他赶走。于是他就在里巷大门旁搭建草庐，早晚依旧回家问候请安。过了一年多，父母心中愧疚，让他回到家中。后来父母去世，薛包守孝六年，哀痛超过礼法规定。之后，弟弟侄子要求分家另过，薛包不能劝阻，就平分家产。奴婢，他挑选年老的，说：“这些人和我共事很久，你们使唤不动。”田地房舍，挑选荒芜破败的，说：“这些是我年少时打理的，心中有所眷恋。”器物用具，挑选破旧损坏的，说：“这些是我日常使用，身体习惯的。”弟弟侄子屡次耗尽家产，薛包总是接济救助他们。建光年间，公车府特意征召薛包，到京城之后授官侍中。薛包性情淡泊谦逊，称病不肯就职，以死请求辞官。皇帝下诏准许他回乡，礼遇和毛义一样。薛包八十多岁，寿终正寝。
像毛义、薛包这两个人，怀着至诚之心行事，行为发自本心，感动旁人，获得名声、俸禄和朝廷礼遇，可以称得上懂得以道义行孝。至于江革、刘般这些人的道义品行，也是同样的志向。这里记述他们的事迹。
刘平，字公子，楚郡彭城人。原本名叫刘旷，汉显宗才给他改名为平。王莽时期担任郡吏，代理菑丘县长，政教广为推行。之后每一个属县有严重的盗贼作乱，就派刘平前去代理治理，所到之处都得到安定，整个郡都称赞他的才干。
更始年间，天下大乱，刘平的弟弟刘仲被贼寇杀害。后来贼寇又突然到来，刘平搀扶侍奉母亲逃难。刘仲留下的遗腹女儿才一岁，刘平抱着刘仲的女儿，舍弃自己的儿子。母亲想要回去接回孙子，刘平不同意，说：“力量不能保全两个孩子，不能让刘仲断绝后代。”于是离开不再回头，和母亲躲在荒野沼泽之中。刘平早晨出去寻找食物，遇到饥饿的贼寇，想要把他煮食。刘平叩头说：“今天早晨出来为老母亲寻找野菜，老母亲等着我回去活命。希望允许我先回去，让母亲吃完饭，我再回来受死。”
说着泪流不止。贼寇被他的至诚打动，怜悯他，放他回去。刘平回到沼泽，侍奉母亲吃完饭，就对母亲说：“我已经和贼寇约定，不能背弃信义。”于是主动回到贼寇那里。贼寇全都十分吃惊，互相说道：“常常听闻忠义之士，今天才亲眼见到。你走吧，我们不忍心吃你。”刘平于是得以保全性命。
建武初年，平狄将军庞萌在彭城反叛，击败郡守孙萌。刘平当时又做郡吏，冒着刀锋挡在孙萌身上，身上受七处创伤，奄奄一息，大声哭着请求：“我愿意代替府君去死。”贼寇于是收兵，说：“这是义士，不要杀他。”于是撤兵离开。孙萌伤势过重昏厥，过了一会苏醒，口渴想要喝水。刘平就把自己伤口流出的血给他喝。过了几天孙萌最终去世，刘平包扎好伤口，护送孙萌的灵柩回到他的本县。
后来刘平被举荐为孝廉，授官济阴郡丞，太守刘育十分器重他，把郡中事务托付给他，上书举荐刘平。恰逢刘平遭遇父亲丧事，辞官。守孝期满，授官全椒县长。治理政务广施恩惠，百姓感念。百姓当中，有人主动增加资产来承担赋税，有人主动缩减年龄来服徭役。刺史、太守巡视属县，监狱之中没有在押囚犯，百姓人人各得其所，长官没有什么要审问处理，只是宣读诏书就离开。
后来刘平因病免官。
汉显宗初年，尚书仆射钟离意上书举荐刘平，以及琅邪王望、东莱王扶，说：“臣私下见到琅邪王望、楚国刘旷、东莱王扶，都已经七十岁，心性淡泊，他们任职的地方，乡里百姓被他们教化。修养自身躬行道义，应当在朝中任职。臣的识人才能有限，只是仰慕举荐贤才的道义。”奏章呈上，皇帝下诏征召刘平等人，特意赏赐置办行装的钱财。到京城之后全部授官议郎，并且屡次被召见。刘平两次升迁做到侍中。永平三年，授官宗正，多次举荐名士承宫、郇恁等人。在任八年，上书以年老多病请求退休，在家中去世。
王望，字慈卿，在会稽讲学授徒，从议郎升任青州刺史，很有威望名声。当时州郡遭遇旱灾，百姓穷困饥荒。王望巡视属县，路上见到挨饿的百姓，赤身露体，吃草度日，有五百多人。王望心中哀怜，就自作主张调发当地的布匹粮食，供给他们粮食，为他们缝制粗布衣服。做完这件事才上书奏报。皇帝因为王望没有事先上表请示，把奏章出示百官，让大家议定他的罪责。当时公卿都认为王望擅自做主，法令有明确的惩处条文。唯独钟离意说：“从前华元、子反，是楚国、宋国的贤臣，没有禀明君主，就促成两国停战，《春秋》把这件事传为美谈。如今王望心怀道义，甘愿承担罪责，面对仁善之事毫不退缩。如果用法律惩处他，忽略他的本心，就违背圣朝爱护百姓的本意。”皇帝赞许钟离意的意见，赦免王望，不予治罪。
（引《公羊传》：赞美庄王能够自我平抑欲望。为什么赞美庄王自我克制？楚庄王包围宋国，军中只有七天的粮草。用完这些粮食还不能取胜，就准备撤军回国。于是派司马子反登上土山窥探宋国都城。宋国的华元也登上土山和他相见。子反问：“你们国家情况如何？”华元说：“已经困苦不堪。”子反问：“困苦到什么地步？”华元说：“交换孩子来吃，拆开尸骨当柴烧。”子反说：“好吧。我国军队也只有七天粮草。粮草耗尽还不能取胜，就要撤军回去。”两人作揖告别。子反回去禀报庄王。庄王大怒说：“我派你去探查敌情，你为什么把实情告诉宋国使者！”子反说：“小小的宋国，尚且有不肯欺瞒别人的臣子，楚国难道可以没有吗？所以就告诉了他。”庄王说：“说得对。”于是带领军队撤退。所以君子赞美庄王能够克制自己。）
王扶，字子元，掖县人。年少修养节操品行，客居琅邪不其县，他所居住的村落，百姓都被他的德行感化。
国相张宗登门拜访邀请，王扶不肯答应，张宗想要强行征召，王扶就拄着手杖回到家乡。朝廷接连征召，他坚决称病不出。太傅邓禹征召，也不去赴任。后来授官议郎，觐见皇帝的时候，温和恭顺，好像不善言辞。可是品性正直，不能用不义之事胁迫他，当时世人都十分敬重他。永平年间，临邑侯刘复撰写《汉德颂》，极力称赞王扶是名臣。
赵孝，字长平，沛国蕲县人。父亲赵普，王莽时期担任田禾将军，任命赵孝做郎官。每次告假回乡，赵孝总是身穿粗布衣服，亲自挑着行李。曾经从长安回乡，想要在邮亭留宿。亭长之前听说赵孝将要路过，以为会有尊贵客人，打扫驿馆等候。
赵孝到了驿馆，不报自己的姓名，亭长不肯接纳，于是问道：“听说田禾将军的儿子将要从长安回来，什么时候到？”赵孝说：“很快就到了。”于是就离开了。等到天下大乱，人吃人。赵孝的弟弟赵礼被饥饿的贼寇抓住。赵孝听闻之后，就自己捆绑起来来到贼寇那里，说：“赵礼长久挨饿，身体瘦弱，不如我赵孝身体肥壮。”贼寇十分吃惊，把兄弟二人全都释放，对他们说：“你们暂且回去，再拿干粮过来。”赵孝找不到粮食，又回到贼寇那里，愿意被煮食。贼寇认为他非同寻常，于是不加害他。同乡人都敬佩他的道义。州郡征召，他进退举止全都合乎礼法。被举荐为孝廉，不去应召。
永平年间，被太尉府征召。汉显宗向来听闻他的品行，下诏授官谏议大夫，升任侍中，又升任长乐卫尉。
朝廷又征召他的弟弟赵礼担任御史中丞。赵礼也为人谦恭自持，和赵孝相似。皇帝嘉奖兄弟二人醇厚的品行，想要特殊优待他们，下诏让赵礼每十天到卫尉府，太官送去饮食器具，让兄弟二人相聚欢聚。过了几年，赵礼去世，皇帝命令赵孝派下属护送灵柩回乡安葬。又过了一年多，皇帝准许赵孝带着卫尉的官衔回乡休养，赵孝在家中去世。赵孝没有儿子，朝廷任命赵礼的两个儿子做郎官。
当时汝南有个王琳，字巨尉，十多岁父母就去世。恰逢天下大乱，百姓四处逃难，只有王琳兄弟守在父母的墓庐，痛哭不停。弟弟王季出门遇上赤眉军，赤眉军要把他煮食。王琳把自己捆绑，请求代替弟弟去死。贼寇心生怜悯，把他们放走，王琳因此在乡里出名。后来被司徒府征召，举荐贤才之后就辞官回乡。
琅邪魏谭，字少闲，当时也被饥饿的寇贼抓获，一同被抓的几十个人都被捆绑，按次序将要被煮食。贼寇看魏谭看起来忠厚老实，唯独让他负责生火做饭，到了晚上依旧把他捆起来。贼寇当中有个叫夷长公的，格外怜悯魏谭，悄悄解开他的绳索，告诉他：“你们这些人都该逃走，赶快从这里离开。”魏谭回答说：“我为各位烧火做饭，常常能分到剩下的食物，其余的人都只能吃野草野菜，不如把我吃掉。”夷长公敬佩他的道义，转告同伙，把所有人全部赦免释放。魏谭永平年间担任主家令。
另外齐国儿萌，字子明；梁郡车成，字子威，兄弟二人一同被赤眉军抓住，将要吃掉他们。儿萌、车成叩头，请求代替兄弟受死。贼寇心生怜悯，把两个人全都释放。
淳于恭，字孟孙，北海淳于县人。擅长讲解《老子》，心性清静，不羡慕功名利禄。家中有山田果树，有人来偷窃采摘，淳于恭就帮着一起采收。又见到有人偷割他家禾苗，淳于恭顾虑偷窃的人会羞愧，就趴在草丛之中，等小偷走了才起身，乡里百姓都被他感化。
王莽末年，饥荒四起，战乱不断。淳于恭的兄长淳于崇将要被盗贼煮食，淳于恭请求代替兄长受死，兄弟二人才得以幸免。后来淳于崇去世，淳于恭抚养兄长的孤儿，教导他们读书。孩子行事不合礼法，淳于恭就用木杖责打自己，以此感化孩子，孩子心生愧疚改过自新。当初遭遇贼寇作乱，百姓没有人从事农耕。唯独淳于恭努力耕田，同乡人劝他：“时局混乱，生死都难以预料，何必白白辛苦自己？”
淳于恭说：“就算我得不到收成，对别人又有什么妨害。”依旧不停耕作。后来州郡接连征召，他都不赴任，于是隐居修养志向，藏身山林水泽。一举一动，全都遵守礼法。建武年间，郡里举荐孝廉，司空府征召，全都不去，隐居在琅邪黔陬山，长达几十年。
建初元年，汉肃宗下诏赞美淳于恭平素的品行，命令郡府赏赐二十匹丝帛，把他送到公车府，授官议郎。召见他交谈一整天，向他询问政事，升任侍中骑都尉，礼遇十分优厚。他所举荐的贤才，没有不被朝廷任用的。上朝对答，陈述政见，全都以道德为本。皇帝和他交谈，没有一次不称赞。建初五年，淳于恭病重，皇帝多次派遣使者慰问，在官任上去世。
皇帝下诏赞叹褒奖，赏赐一千斛谷物，刻石表彰他的乡里。任命他的儿子淳于孝做太子舍人。
江革，字次翁，齐国临淄人。年少父亲就去世，只和母亲一同生活。遭遇天下大乱，盗贼四起。江革背着母亲逃难，历经艰难险阻，常常采集野果野菜奉养母亲。好几次遇到贼寇，有的想要掳走他。江革就痛哭哀求，说自己还有老母亲要奉养，言辞恳切，足以打动旁人。贼寇因此不忍心伤害他，有的还给他指明躲避战乱的道路。
母子二人得以在祸乱当中保全性命。江革辗转客居下邳，穷困到赤着双脚，靠做雇工供养母亲，母亲日用所需，全都尽力置办齐全。
建武末年，江革和母亲回到家乡。每到年终，县里要核查户口人口。江革因为母亲年老，经不起牛马车子颠簸，就自己在车辕之中拉车，不用牛马。于是乡里称他为“江巨孝”。太守曾经备好礼物征召他，江革因为母亲年老推辞不去。等到母亲去世，他悲痛得几乎丧命，就住在墓庐守孝。服丧期满，依旧不肯脱去丧服。郡守派遣属官劝他除去丧服，接着请他出来做官。
永平初年，江革被举荐为孝廉，担任郎官，补授楚太仆。一个多月之后，自我弹劾辞官。楚王刘英派遣官员追赶挽留，江革坚决不肯回去。楚王又派中傅赠送礼物，江革推辞不接受。后来多次接受三公府的征召，也总是辞官离去。
建初初年，太尉牟融举荐他为贤良方正，两次升迁做到司空长史。汉肃宗十分敬重礼遇他，升任五官中郎将。每次朝会，皇帝常常让虎贲卫士搀扶他；行拜见礼的时候，皇帝总是注目致敬。有时候江革生病不能上朝，皇帝就派太官送去美酒膳食，恩宠与众不同。于是京城贵戚卫尉马廖、侍中窦宪仰慕他的品行，各自写信送礼结交，江革一概不回信、不接受礼物。皇帝听说之后，更加赏识他。后来江革上书请求退休，转授谏议大夫，准许回乡养病，于是自称病重。
元和年间，天子思念江革高尚的品行，下诏书给齐国国相说：“谏议大夫江革，之前因病回乡，如今身体起居怎么样？孝道，是各种品行的首位，一切善德的开端。朝廷每当想到有志之士，没有不想到江革的。本县拿出现存谷物一千斛赏赐‘巨孝’江革。每年八月，地方长官前去慰问，送上羊和酒，一直到他去世。如果去世，用太牢祭祀。”
于是“巨孝”的名号，传遍天下。等到江革去世，皇帝又下诏赏赐一千斛谷物。
刘般，字伯兴，是汉宣帝的玄孙。宣帝封儿子刘嚣在楚地，就是楚孝王。楚孝王生楚思王刘衍，刘衍生刘纡，刘纡生刘般。从刘嚣到刘般，世代积累仁义，在当时有名望节操，刘纡尤其慈爱敦厚。刘纡早年丧母，同母弟弟原乡侯刘平年纪幼小，刘纡亲自抚养，常常和弟弟一同起居饮食。等到弟弟长大成人，也不曾离开左右。刘平患病去世，刘纡痛哭呕血，几个月之后也去世。当初，刘纡承袭楚王爵位，遇上王莽篡夺汉朝，爵位被废除，成为平民，于是安家在彭城。
刘般几岁就成了孤儿，只和母亲一同生活。王莽败亡，天下大乱。太夫人听闻更始帝即位，就带着刘般逃往长安。恰逢更始政权覆灭，母子又在战乱之中辗转流离，向西走到陇地，之后流落武威。刘般虽然年纪幼小，却专心修养德行，诵读经书不曾懈怠。他的母亲和各位舅舅，认为寄居在偏远之地，生死都难以预料，不应当如此苦读，多次开导劝诫刘般，刘般依旧不肯荒废学业。
建武八年，隗嚣败亡，河西和中原道路打通。刘般就带领家人向东来到洛阳，跟随老师研习经学。第二年，光武帝下诏，封刘般为菑丘侯，供奉楚孝王的祭祀，让他前往封国。后来封地划归楚王，改封杼秋侯。
建武十九年，皇帝巡幸沛地，下诏询问郡中诸侯的品行才干。太守举荐刘般修养品行完备，可以作为诸侯的楷模。皇帝听闻十分赞许，赏赐给他印绶，一百万钱，二百匹丝帛。建武二十年，刘般又在沛地觐见皇帝，跟随皇帝回到洛阳，赏赐谷物和各类器物，留京担任侍祠侯。
永平元年，封地划归沛国，改封居巢侯，再次跟随诸侯前往封国。几年之后，扬州刺史观恂举荐刘般，在封国之中言语没有过失，行事没有怨仇，应当受到表彰。汉显宗赞许他。永平十年，征召刘般代理执金吾事务，跟随皇帝巡幸南阳，回京之后做朝侯。第二年，兼任屯骑校尉。当时五校尉职位显贵，事务清闲，官署宽敞，车马服饰华美，各种技艺器物一应俱全，所以大多由皇室宗亲担任。皇帝每次巡幸郡国，刘般常常率领长水胡骑随行。
皇帝曾经打算设置常平仓，公卿大臣大多认为有利。刘般回答说：“常平仓表面上有利百姓的名声，实际上盘剥百姓，豪门大族借此做奸谋私，普通百姓得不到实惠，设置它没有好处。”皇帝于是搁置这个打算。当时朝廷下令禁止百姓从事第二种产业；又因为郡国牛疫流行，推行区种法，鼓励开垦耕地。可是官吏核查登记，大多不符合实际情况，百姓深受其害。刘般上书说：“郡国执行官府禁止百姓从事第二种产业的命令，以至于有田地的百姓不能打鱼捕猎。如今靠近江河湖泊的郡，大多缺少蚕桑产业，百姓依靠捕鱼采集来补贴口粮，而且冬春农闲月份，并不会妨碍农事。捕鱼打猎，既可以除去田里的害兽，又有助于粮食供给，不属于第二种产业。另外各郡国因为牛疫、水旱灾害，开垦田地大量减少，所以下诏推行区种法，希望增加耕地，本意是为百姓。可是官吏丈量土地，想要比之前的数额更多，就算没有耕种的荒地，也一并计算征收租税。应当严令刺史、二千石长官，务必核实实际情况，如果虚报增加田亩，和谎报夺占田地同等治罪。”皇帝全部采纳他的意见。
汉肃宗即位，任命刘般为长乐少府。建初二年，升任宗正。刘般的妻子去世，朝廷给予丰厚的丧葬赏赐，还在显节陵下赏赐墓地。刘般在任上多次上书谈论政事。他救济抚恤宗族亲属，重道义的事迹尤其被人称道。建初三年，刘般六十岁去世。儿子刘宪承袭爵位。刘宪去世，儿子刘重承袭爵位。刘宪的兄长叫刘恺。
刘恺，字伯豫。按礼法应当承袭刘般的爵位，他把爵位让给弟弟刘宪，自己逃走躲避接受封爵。过了很久，章和年间，主管官员上奏请求撤除刘恺的封国，汉章帝赞赏他的道义，特地宽容优待他，刘恺还是不肯出来做官。过了十多年，到永元十年，主管官员再次上奏这件事，侍中贾逵于是上书说：“孔子说‘能够用礼让治理国家，那处理政事还有什么难处呢’。臣看到居巢侯刘般的继承人刘恺，一向品行孝顺友爱，谦逊高洁，把封爵让给弟弟刘宪，隐匿自身远离仕途。主管官员不体谅他乐行善事的本心，却用普通的法令来约束他，恐怕这不是助长谦让风气、成就宽厚教化的做法。前代扶阳侯韦玄成，近代陵阳侯丁鸿、鄳侯邓彪，全都凭借高尚的德行洁身辞让爵位，没有听说遭到贬官削爵，反而都登上三公高位。如今刘恺仰慕前代贤德之人，拥有伯夷那样的节操，应当蒙受怜悯宽宥，保全他先人的功业，来增添本朝崇尚德行的美名。”汉和帝采纳了贾逵的意见，下诏书说：“已故居巢侯刘般的继承人刘恺，本应当承袭刘般的爵位，却声称遵从父亲遗愿，把封国让给弟弟刘宪，逃亡躲避七年，坚守本心越发坚定。王法推崇善行，成全别人的美德。准许刘宪继承爵位。这是顺应特殊情况的处置，后世不得以此作为先例。”于是征召刘恺，任命他为郎官，逐步升迁做到侍中。
刘恺入朝为官之后，在位的官员没有不仰慕他的品行声望的。升任步兵校尉。永元十三年，调任宗正，后来被免职。再次授任侍中，升任长水校尉。永初元年，接替周章担任太常。刘恺性情笃好古制，敬重隐士，每当朝廷征召举荐人才，一定优先举荐隐居山野的贤士。发表议论都引据正道，言辞气度高雅。永初六年，接替张敏担任司空。元初二年，接替夏勤担任司徒。
按照旧的制度，公卿、二千石、刺史不能服三年丧，因此朝廷内外各个官职全都废弃了丧礼。元初年间，邓太后下诏：县级长吏以下官员，不为父母服丧的人，不能主管城邑、参与察举选拔官吏。当时有人上书说州牧郡守也应当遵从这一制度，诏书下发公卿讨论，参与议论的大臣都认为不妥当。唯独刘恺发表意见说：“诏书制定服丧的法令，本意是推崇教化、砥砺风俗，弘扬孝道。如今刺史是一州的表率，二千石是千里地方的师长，职责是辨明百姓善恶，宣扬美好风俗，尤其应当重视礼仪典章，以身作则。可是议论的人不去探求制度的本意，说到州牧郡守就说不应当实行，这就好比搅浑源头却希望水流清澈，身体弯曲却想要影子笔直，是不可能办到的。”邓太后听从了他的建议。
当时征西校尉任尚因为贪财谋利被征召治罪。任尚曾经做过大将军邓骘的副手，邓骘偏袒包庇他；太尉马英、司空李合迎合邓骘的心意，没有事先请示朝廷，就擅自解除了对任尚贪赃罪的禁锢，刘恺不肯参与商议这件事。后来尚书核查这桩案件，太尉、司空二府都受到朝廷的责备，朝廷因此称赞刘恺。
刘恺在司徒任上任职五年，永宁元年，自称患病上书请求退休。皇帝下诏书优厚地准许了他的请求，赏赐铜钱三十万，享受千石的俸禄回乡休养，河南尹每年八月按时给他送去羊和酒。这时汉安帝刚刚亲理朝政，朝廷里很多人称赞刘恺的德行，安帝就派人慰问他的起居，给予丰厚赏赐。恰逢马英被罢除太尉职务，尚书陈忠上疏举荐刘恺说：“臣听说三公，对上对应天上的台阶星象，对下好比山岳，是天子的辅佐重臣，三公鼎立任职，调和阴阳，理顺人伦，考核功绩衡量才干，安排众官吏的位次；遭遇狂风不会迷失方向，遇上暴雨不会迷惑心智，没有比三公职位更重要的了。如今太尉职位空缺，还没有商议合适人选。臣私下排定众卿的才干，综合众人的议论，大家都推崇太常朱伥、少府荀迁。臣的父亲陈宠，从前担任司空，朱伥、荀迁都曾经是他的属吏，臣十分了解他们的能力。朱伥能够解说儒家经书，但是心胸狭隘；荀迁刚毅正直，却缺少学识文采。前司徒刘恺，深沉睿智，德行完备，能够辞让封爵，把福分让给年幼的弟弟，心怀超脱世俗的志向，兼具浩然正气，接连担任司空、司徒二职，一举一动都合乎礼法。因为疾病辞官退休，安身于乡里，身处简朴而思想纯粹，进退都合乎法度，百官都把他当作楷模，天下人心归向于他。从前孔光、师丹，近代邓彪、张酺，都是从宰相职位离任之后，又再次出任三公。实在应当选拔这样杰出的人才，来满足众人的期望。”奏疏递上去之后，皇帝下诏征召刘恺，任命他为太尉。
汉安帝初年，清河相叔孙光因贪赃犯罪，于是朝廷追加处罚，禁锢他两代子孙，罪责牵连到他的儿子。这时候居延都尉范邠又犯下贪赃的罪行，皇帝下诏交给三公、廷尉商议处置办法。司徒杨震、司空陈褒、廷尉张皓提议比照处置叔孙光的案例来判罚。唯独刘恺认为：“按照《春秋》的大义，‘嘉奖善举惠及子孙，惩处恶行只限于罪犯本人’，用这个来引导人们向善。《尚书》说：‘量刑时，轻罪可以酌情从重，重罪可以酌情从轻。’现在如果让贪赃官吏的子孙一并遭到禁锢，就是轻罪重判，恐怕会连累无辜善良之人，这不是前代君王审慎用刑的本意。”皇帝下达诏书说：“太尉的意见是正确的。”
刘恺在太尉任上任职三年，因病请求辞官还乡，过了很久皇帝才准许，下令河南尹依旧按照从前的礼遇供给俸禄。一年多以后，刘恺在家中去世。皇帝下诏派遣使者主持丧事，赏赐皇室专用的葬具，铜钱五十万，布一千匹。
刘恺的小儿子刘茂，字叔盛，也喜好礼让，多次在宫廷内外任职，汉桓帝的时候官至司空。恰逢司隶校尉李膺等人获罪，南阳太守成瑨、太原太守刘瓆被关进监狱判处死刑，刘茂和太尉陈蕃、司徒刘矩一同上书为他们申辩。桓帝很不高兴，主管官员秉承皇帝旨意弹劾三公，刘茂因此被免官。建宁年间，又重新担任太中大夫，死在任上。
周磐，字坚伯，是汝南郡安城县人，属于征士周燮的同族。祖父周业，在建武初年担任天水太守。
周磐年少时游学京师，研习《古文尚书》、《洪范五行》、《左传》，喜好礼仪，品行端正，不是儒家典籍里的道理就不谈论，各位儒者都尊崇他。家中清贫，奉养母亲，生活俭朴物资匮乏。他曾经诵读《诗经》读到《汝坟》的末章，感慨长叹，于是解下儒生的韦带，接受举荐，参加孝廉的选拔。汉和帝初年，被任命为谒者，又出任任城县长，升任阳夏、重合县令，接连在三个县任职，都施行仁政。后来思念母亲，辞官回到家乡。等到母亲去世，他哀痛过度几乎损毁身体；服丧期满之后，就在母亲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居住。教授的门徒常常多达上千人。
（《诗经》）说鲂鱼太过劳累尾巴就会变红，君子身心劳苦容颜就会憔悴。王室的政令教化已经像烈火一样严苛，士人仍然要冒险出仕做官，是因为父母饱受饥寒的忧患，才不得不求取俸禄养家。”
三公官府三次征召周磐，都以有道科特地征召他。周磐对友人说：“从前方回、支父调养精神保全和气，不因为荣华名利扰乱自己的养生之道。我的双亲已经离世，我还要追逐世俗名利做什么呢？”就没有接受征召。建光元年，七十三岁的周磐，岁首朝会的时候召集众多门生，讲论学问整整一天，于是对两个儿子吩咐道：“前些日子我梦见先师东里先生，和我在幽深的内堂讲学。”说完长叹一声：“大概我的寿命快要终结了！我死的时候，桐木棺材能够装下身体就够了，外椁能够套住内棺就够；收敛形体，浅埋下葬，只穿洗干净的衣服，裹幅巾。用二尺四寸的竹简抄写一篇《尧典》，再放上刀、笔各一件，摆放在棺材前面，以此表示不忘圣人的道义。”这个月十五日，周磐没有生病忽然离世，求学的人都认为他懂得天命。
《高士传》记载：“尧、舜都曾经把天下禅让给支父，支父说：‘我正好身患忧劳的疾病，正要医治，没有空闲治理天下。’”《庄子》写作“支伯”。
和周磐同郡的蔡顺，字君仲，也凭借极致的孝道被世人称道。蔡顺幼年丧父，奉养母亲。有一次他外出打柴，有客人突然登门，母亲盼着蔡顺迟迟不归，就咬自己的手指；蔡顺立刻心中悸动，丢下柴薪飞奔回家，跪着询问母亲缘故。母亲说：“有紧急的客人前来，我咬手指来让你感知到。”母亲九十岁寿终。还没来得及安葬，乡里发生火灾，大火快要烧到他家房屋，蔡顺趴在母亲的棺柩上面，号哭着向天呼喊，大火于是绕过他家，去烧别的房屋，蔡顺家得以幸免。太守韩崇征召他做东阁祭酒。母亲生前惧怕打雷，母亲去世之后，每逢打雷，蔡顺就绕着坟墓哭泣，说：“蔡顺在这里。”韩崇听说这件事，每次打雷就派人驾车赶到墓地陪伴他。后来太守鲍众举荐蔡顺为孝廉，蔡顺不能远离母亲坟墓，就没有赴任。八十岁，在家中去世。
赵咨，字文楚，东郡燕县人。父亲赵畅，官至博士。赵咨幼年丧父，有孝行，州郡征召举荐他为孝廉，他全都不去就任。
延熹元年，大司农陈奇举荐赵咨至孝有道，于是升任博士。汉灵帝初年，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被宦官诛杀，赵咨就称病辞官离去。太尉杨赐特地征召他，允许他只戴头巾不加官服出入府中，请他参与讲论商议政务。
赵咨考核成绩列为高等，多次升迁做到敦煌太守，因病免官回乡，亲自带领子孙耕种务农维持生计。
有盗贼夜里来抢劫他家，赵咨担心母亲受到惊吓，就先走到门口迎接盗贼，接着请盗贼坐下吃饭，道歉说：“老母亲八十岁，生病需要赡养，家中贫寒，早晚没有储备的物资，只求给我们留下少量衣物口粮。我的妻子儿女其余财物，都不敢请求保全。”盗贼听了又惭愧又感叹，跪下告辞说：“我们行事无礼，冒犯了贤德之人。”说完就奔出门外，赵咨追上去送给他们财物，没有追上。赵咨从此名声更大。朝廷征召他担任议郎，他托病不去，下诏书严厉责备，州郡按照礼节遣送他赴京，前后再三催促，迫不得已他才接受征召。
又任命他为东海相。前去赴任途中经过荥阳，荥阳县令曹暠，是赵咨从前举荐的孝廉，在路上迎接等候赵咨，赵咨没有停留。曹暠送他到驿亭，望着车马扬起的尘土再也追赶不上，曹暠对主簿说：“赵君名望极高，如今路过我的辖地却不见我，一定会被天下人耻笑！”当即解下印绶，一路追到东海郡。拜见完赵咨之后，就辞别回家。赵咨就是这样被当时的人敬重。
赵咨为官清廉简朴，按照任职时日领取俸禄，豪强权贵都畏惧他的节俭节操。任职三年，因病请求辞官，朝廷征召他为议郎。他抱病身在京师，快要去世的时候，嘱咐从前的属吏朱只、萧建等人，给自己实行薄葬，用朴素的棺材，棺下铺垫黄土，希望身体尽快腐朽，早日回归大地，不许子孙更改自己的安排。又留下遗书告诫儿子赵胤说：“凡是有生命的万物，有生必定有死，这是天地固定的期限，自然不变的定数。所以通达智慧的人，看透生死的道理，把存亡当作昼夜交替，把死生当作朝夕更迭，活着的时候不纵情享乐，死亡来临也不悲伤哀戚。死亡，就是元气离开躯体，魂魄飘散消散，回归本初，归于无形。形体已经消亡破败，重新化为泥土。泥土是没有知觉的物体，哪里会有情志，却要去计较棺椁厚薄，调节墓穴干湿呢？只不过活着的人于心不忍，不忍看见亲人形体毁坏，才有掩埋尸骨的丧葬制度。《易经》说：‘上古安葬死者，用柴草包裹尸体，埋在荒野之中；后世圣人改用棺椁。’棺椁的制作，从黄帝开始。从唐尧，直到虞舜、夏代，丧葬依旧崇尚简朴，有的用瓦器，有的用木器；到殷商时期丧葬规格才有所增加。
周朝承袭前代，同时借鉴夏商两代的制度，又增加墙翣这类丧葬装饰，设立旌铭的仪轨，招魂、含玉入殓的礼节，殡葬选址的规矩，棺椁层数的制度，寿衣套数的规定。这些事务繁琐却脱离实际，器物细碎很难置办完备。而且按照爵位等级，区分贵贱差别。从周成王、周康王之后，这套典章渐渐出现偏差。到战国时代，风气越发败坏，礼法制度崩坏，上下等级逾越混乱。于是出现晋侯请求天子才能享用的隧葬，秦伯用活人殉葬，陈国大夫设置三重墓门的木饰，宋国司马建造奢华石椁。到暴虐的秦朝，背弃道义废弃德行，抛弃夏商周三代的制度，兴起奢靡不正的丧葬法度，国家的钱财耗费于地下深处，民力耗尽在郦山陵墓，珍宝玩物埋入坟土，精巧技艺全都用在墓穴修建。自有人类以来，厚葬的弊端，没有比秦朝更严重的。即便有孔子重新阐明周礼，墨子用上古的道义劝诫世人，还是不能遏制厚葬之风。所以中原的士大夫，争相攀比厚葬，违背礼法的根本，追求礼法的末节，看重表面的浮华，丢掉礼法的实质，耗尽家产钱财，操办丧葬。不去好好奉养活着的亲人，却一心为死者厚葬，这哪里是圣人制定礼法的本意？典籍记载：‘丧礼虽有种种仪式，内心哀痛才是根本。’又说：‘办丧事，与其仪式完备铺张，不如内心真正悲戚。’如今却不是这样，把多重棺椁当作孝顺，把丰厚陪葬当作哀痛，这是我所不认同的。从前舜安葬在苍梧，两位妃子没有随同下葬。难道是要讲究夫妻合葬，死守固定的礼制吗？圣明的君王尚且如此，更何况普通百姓，很多礼制本就不适用。古人时机合适就合葬，时机不合就分开安葬，一举一动合乎礼义，遇事处置得当。王孙裸葬，墨夷让骸骨直接暴露入土，都是通达生命道理，看重形体尽快回归大地。梁伯鸾的父亲去世，只用席子卷尸下葬，身死不置办厚葬。这些人哪里是薄待至亲，抛弃忠孝道义呢？何况我愚昧浅陋，没有德行才干，心中的想法很明确，仰慕这些古人的做法，对上效仿先贤，对下也不希望你们犯下过失。一定要照我的吩咐执行，不要心生疑虑。怕你们看多世俗做法，听不进不同说法，执意要改葬，违背我的心愿，所以广引古代圣人的事例，参考近代人的行事，来开导你们的心。只需要挖墓穴，能够放下棺椁就够；棺木下葬即刻掩埋，地面不堆坟头。不要占卜选时日，下葬之后不要陈设祭奠，不要守在墓旁，不要修筑坟墓、栽种树木。唉，孩子，你们要努力做到，我不再多说别的话了！”朱只、萧建护送灵柩回到家乡，儿子赵胤不忍心让父亲遗体直接接触泥土，想要改葬。朱只、萧建拿赵咨的遗命开导他，于是遵照遗言办理丧事，当时的人都称赞赵咨通达事理。
赞语：刘恺如同公子、长平，面对名利能够谦让。淳于有仁爱孝悌之心，以“巨孝”扬名。居巢侯刘般喜好读书，承袭家族的俸禄。刘恺（伯豫）退让爵位，气节如同孤竹国的伯夷叔齐。赵咨（文楚）主张薄葬，只求尸骨尽快朽化回归大地。周磐感念亲情，保养精神保全福分。
《后汉书》卷四十上 班彪列传第三十上
班彪，字叔皮，扶风郡安陵县人。祖父班况，汉成帝时担任越骑校尉。父亲班稚，汉哀帝时担任广平太守。
班彪性格深沉稳重，喜好古学。二十多岁的时候，更始政权败亡，三辅地区大乱。当时隗嚣在天水拥兵割据，班彪为躲避战乱前去依附他。隗嚣问班彪：“从前周朝灭亡，列国纷争，天下分裂，过了好几代才重新安定。如今恐怕纵横割据的局面又要重现了吧？还是说天命会再次降临到某一个人身上？希望先生谈谈你的看法。”班彪回答说：“周朝的兴盛衰亡，和汉朝大不相同。从前周朝分封五等爵位，诸侯各自治理封国，王室根基衰弱，诸侯势力强大，所以到后期才出现列国纵横争斗的局面，这是形势造成的。汉朝承袭秦朝制度，改设郡县制，君主拥有独断的权威，大臣没有世代相传的权柄。到汉成帝时，大权交给外戚；汉哀帝、汉平帝在位时间短暂，皇位继承人三次断绝，所以王氏家族把持朝政，趁机窃取帝位。祸乱从朝廷上层兴起，没有波及普通百姓。所以王莽正式称帝之后，天下百姓无不对汉朝心怀思念。十多年之间，朝廷内外动荡不安，各地纷纷起兵，打着各种名号的势力蜂拥而起，全都打着刘氏的旗号，不用商议，口径完全一致。如今占据州郡的豪杰，都没有战国七国那样世代积累的基业；百姓歌颂怀念汉朝恩德，这已经看得十分清楚了。”隗嚣说：“先生所说周、汉形势的差别是对的；可仅仅看到普通人习惯刘氏的名号，就断定汉室会复兴，这见识就浅陋了。当初秦朝失去天下，刘邦争夺到手，那时候的百姓又有谁知道汉朝呢？”
班彪既憎恶隗嚣这番言论，又感伤时局艰难，于是撰写《王命论》，认为汉朝德行承接唐尧，有天命的祥瑞征兆，帝王兴起承受国运，不是依靠诡诈武力能够得到的，想要以此感化隗嚣，但隗嚣终究没有醒悟，班彪于是前往河西避难。河西大将军窦融任命班彪为从事，十分敬重他，用师友的礼节对待他。班彪就为窦融谋划归顺汉朝，统领河西各郡抵御隗嚣。
等到窦融被征召回到京师，光武帝问道：“你上奏的那些奏章，是谁参与撰写的？”窦融回答说：“全都是从事班彪所作。”光武帝早就听说班彪的才干，于是召见他，举荐他为司隶茂才，任命为徐县县令，班彪因病免职。后来多次接受三公府的征召，不久就离职。
班彪才华出众又喜爱著述，于是专心钻研史籍。汉武帝时期，司马迁撰写《史记》，记载截止到太初年间，太初之后的史事没有记录；后来有些好事的人搜集当时史事接续，但是大多浅陋粗俗，不足以接续《史记》。班彪于是进一步搜集前代史书遗事，广泛采集各类传闻，写成《后传》几十篇，斟酌评判旧史，订正其中得失。他的评述大略是：
唐尧、虞舜、夏商周三代，《诗经》《尚书》都有记载，世代设置史官掌管典籍。到诸侯列国时期，每个国家都有自己的史书。
所以孟子说：“楚国的《梼杌》，晋国的《乘》，鲁国的《春秋》，它们记载史实的功用是一样的。”鲁定公、鲁哀公时期，鲁国君子左丘明整理汇集史料，写成《左传》三十篇，又搜集异同史料，编成《国语》二十一篇。从此《乘》《梼杌》的记载渐渐湮没，唯独《左传》《国语》流传显扬。又有记载从黄帝到春秋时期帝王、公侯、卿大夫事迹的书籍，名叫《世本》，共十五篇。春秋之后，七国互相攻伐，秦国吞并诸侯，于是有《战国策》三十三篇。汉朝建立平定天下，太中大夫陆贾记录当时的功业，撰写《楚汉春秋》九篇。汉武帝时代，太史令司马迁采用《左传》《国语》，删减《世本》《战国策》，依据楚汉列国的史事，上起黄帝，下到捕获麒麟的时期，写成本纪、世家、列传、书、表，一共一百三十篇，其中十篇残缺。司马迁记载从汉朝建立到汉武帝时期的史事，这是他的功劳。至于采摘经书、引用各家传记，梳理诸子百家的事迹，很多地方粗疏简略，比不上原始史料；一心追求见闻广博、记载繁多，议论浅薄不够扎实。他论述学术，推崇黄老思想而轻视儒家五经；叙述货殖列传，看轻仁义，以贫穷为羞耻；记述游侠，贬低坚守名节，看重世俗功业：这些都是严重偏离正道的缺陷，也是他遭受宫刑灾祸的缘由。但是他善于叙述事理，辩析事理却不浮华，质朴却不粗野，文辞和内容相称，确实具备优秀史官的才能。倘若司马迁能够遵从五经的言论，和圣人的是非标准保持一致，那就几乎完美了。
诸子百家的著作，尚且有可以借鉴的地方。像《左传》《国语》《世本》《战国策》《楚汉春秋》《太史公书》，是今人了解古代、后人借鉴前代的依据，相当于圣人的耳目。司马迁记述帝王事迹称为本纪，公侯世代传承封国称为世家，卿士凭借自身才能崛起称为列传。又把项羽、陈涉列入本纪世家，却贬低淮南王、衡山王，用意曲折，体例不合常理。司马迁的著作，博采古今，贯通经传，内容极为广博。仅凭一个人的心力，篇目繁多思虑繁重，所以书中删改不尽，还有多余的文辞，很多地方体例不能统一。比如记述司马相如，写出他的郡县籍贯，记下他的字；写到萧何、曹参、陈平这类人，还有和他同时代的董仲舒，有的不记录他们的字，有的只写县名不写郡名，大概是精力顾及不到。如今我续写的这篇史著，审慎考核史实，整理统一文辞，不再设立世家，只有本纪和列传而已。
典籍上说：“秉笔直书，平易刚正，这是《春秋》的大义。”
班彪又被征召到司徒玉况的官府任职。当时太子刚刚确立，各个藩王同时分封，王府属官还没有配齐，缺少太师太保这类辅导人才。班彪上书说：
孔子说“人的本性相近，后天习染使人相差很远”。贾谊认为“和善人相处，不能不做好事，就像生长在齐国，不能不说齐国话；和恶人相处，不能不做坏事，就像生长在楚国，不能不说楚国话”。所以圣人慎重选择相处的人，警惕后天的熏染。从前周成王还是孩童的时候，外出就有周公、召公、太史佚陪伴；回到宫内就有大颠、闳夭、南宫括、散宜生侍奉，前后左右，没有违背礼法的人。
所以周成王一登上王位，天下立刻太平。因此《春秋》说：“爱护子女，要用道义来教导，不让他接触邪僻。骄横奢侈、放纵享乐，都是从邪路上滋生出来的。”《诗经》说：“留下长远的谋划，来安定庇护后代子孙。”说的是周武王把治国谋略留给后代。
汉朝建立之后，汉文帝让晁错用法家学说教导太子，贾谊用《诗经》《尚书》教导梁王。到汉宣帝的时候，也让刘向、王褒、萧望之、周堪这类人，用文章儒学教导太子及各位诸侯王，全都慎重挑选人选，来培养他们的德行才干。如今皇太子和各位诸侯王，虽然年少就读书学习，修习礼乐，但是辅导的太傅宰相没有贤才，属官大多缺少熟悉旧典章的人。应当广泛选拔有名望、有威严，通晓政务的大儒，担任太子太傅；东宫和各个藩王府，配齐各类属官。另外按照旧的制度，太子享有十个县的赋税，设置护卫武士，每五天朝见一次皇帝，在东厢房侍坐，察看皇帝饮食；不是朝见的日子，就让仆、中允每天早晚前去问安就可以，彰显不轻慢君亲，培养恭敬之心。
奏疏呈上，光武帝采纳了他的建议。
后来班彪被察举为司徒府的廉吏，出任望都县长，官吏百姓都爱戴他。建武三十年，班彪五十二岁，死在任上。他所写的赋、论、书、记、奏疏，加起来一共九篇。
班彪有两个儿子：班固、班超。班超另外有传记。
论赞说：班彪身为学识渊博的上等人才，处在动荡危乱的时代，行为不逾越法度，言论不失正道，做官不急于升迁，坚守节操又不伤害和别人的交往；铺展文采来编撰国家典籍，安于贫贱却没有苦闷的神色。他大概是看到时代气运还没有昌明，并不把贫贱当作羞耻吧！他坚守道义、淡泊名利的操守是多么坚定啊！
班固，字孟坚。九岁的时候，就能写文章，诵读诗赋。长大之后，博览各类典籍，九流百家的学说，全都深入钻研。做学问没有固定的老师，不钻研繁琐的章句训诂，只把握大义主旨。性情宽厚和善，能够包容众人，不依仗自己的才华傲视别人，儒生们都仰慕他。
“将军拥有周公、召公那样的德行，在本朝立身，承受圣明的策命，建立威严的名号。从前有周公，如今有将军。《诗经》《尚书》记载的人物，没有第三个能和你们相比。古书上说：‘一定要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做出非同寻常的事业；做出非同寻常的事业，才能建立非同寻常的功勋。’班固有幸生在政治清明的时代，处在朝堂的末位，以微贱的身份观察国家政务。
由衷赞叹将军身负千载难逢的重任，追随前代圣人的足迹，具备美好的德行，身居高位，通晓各类事务，牢记六经的要义，心中明辨是非，孜孜不倦地追求善道，采纳平民的意见，不拒绝底层百姓的议论。我看到将军幕府刚刚开设，广泛招揽才俊，四方士人急切前来投奔。将军应当仔细借鉴唐尧、殷商选拔人才的举措，学习伊尹、嚱的举荐方式，让远近没有偏私，隐居埋没的贤才都能得到任用，务求搜罗天下贤明之士，为国家选拔人才，安定朝廷。这样将军就可以修养心神，安坐朝堂，美名传扬当世，功业留传千古。
我看到从前的司空掾桓梁，是久负盛名的大儒，德行冠绝乡里，年过七十，行为依旧不逾越规矩，就好比宗庙的光彩，当代杰出的人才。京兆祭酒晋冯，自幼修养品行，到老都没有过失，喜好古学安守道义，沉静自持，具备古人的美好品行，当代世俗的人比不上他。扶风掾李育，通晓经术品行卓著，教授上百名学生，居住在杜陵，房屋简陋。京兆、扶风两郡接连征召他，只因为家中贫穷，多次托病推辞。温故知新，议论通达明晓，清廉高洁，品行才干完备，就算前代被朝廷器重的名儒韦贤、平当、孔光、翟方进，也不会超过他。
应当让他考核功绩，参与处理各类政务。京兆督邮郭基，孝行在州郡闻名，经学得到师门称赞，处理政务有格外突出的成效。如果生逢圣明时代，在官府任职，进可以大展才干建功立业，退也能坚守节操以身殉职。凉州从事王雍，拥有卞严那样的节操，又用学问文采来修饰自身，凉州的士大夫，没有谁能排在王雍前面。古时候周公选拔人才，三方的诸侯都会埋怨，说：‘为什么把我们放在后面。’应当趁着幕府开设任用他，抚慰远方人士。弘农功曹史殷肃，学识广博见闻丰富，才干超群，熟读《诗经》三百篇，出使他国能够独立应对。这六个人，都有出众的品行和卓绝的才干，德行为当世所推崇，如果能够得到征召任用，辅佐高明的将军，这正是夫子见到良木而感慨求贤的时刻。从前卞和献宝，却遭受砍断双脚的刑罚；屈原竭尽忠心，最终投江而死。可是和氏璧，千年依旧光彩照人；屈原的篇章，万代受人推崇。希望将军发扬洞察幽微的明智，拓宽听取意见的渠道，稍微放下威严，向下咨询求教，让尘世之中，不再上演荆山抱璞、汨罗沉身那样的悲剧。”
车骑将军窦宪采纳了这番话。
父亲班彪去世，班固回到家乡。班固认为班彪续写的前代史书还不够详尽，于是专心钻研思考，想要完成父亲的事业。不久有人上书给汉明帝，告发班固私自篡改撰写国史。皇帝下诏把案子下发郡府，逮捕班固关进京兆监狱，把他家的书稿全部收缴。在此之前，扶风人苏朗编造图谶预言，下狱处死。班固的弟弟班超担心班固被郡府拷问，没有办法自我辩白，就疾驰赶往皇宫上书，得到皇帝召见，详细陈述班固著书的本意，郡府也把班固的书稿呈送朝廷。汉明帝十分赏识班固的才华，把他召到校书部，任命为兰台令史，和从前的睢阳县令陈宗、长陵县令尹敏、司隶从事孟异一同修成《世祖本纪》。班固升任郎官，主持校勘宫中藏书。班固又撰写功臣、平林、新市、公孙述的事迹，写成列传、载记二十八篇，上奏朝廷。皇帝于是又让他完成先前开始撰写的史书。
班固认为汉朝继承唐尧的天命，建立帝王基业，到第六代汉武帝的时候，史官才追述帝王功德，私自撰写本纪，编排在众多帝王末尾，和秦朝、项羽并列；太初之后的史事，没有记载。于是他搜集前代记载，汇集见闻，编撰《汉书》。记事从汉高祖开始，截止到孝平帝、王莽败亡，一共十二代，二百三十年。
汇总人物事迹，贯通五经，全书上下融会贯通，写成本纪、表、志、传一共一百篇。班固从永平年间接受皇帝诏令，潜心构思二十多年，到建初年间才完成。当时世人十分看重这部书，求学的人没有不诵读研习它的。
自从做了郎官之后，班固就得到皇帝亲近。当时京师修筑宫室，疏浚修缮城壕，关中的年老长者仍然盼望朝廷把都城迁回西边长安。
班固有感于从前司马相如、王褒、东方朔这类人，创作辞赋，最终用来讽谏规劝君主，于是呈上《两都赋》，极力称颂洛阳都城制度的美好，驳斥西宾推崇长安奢侈的论调。赋文写道：
有西都宾问东都主人说：“听说大汉建国之初规划都城，曾经打算定都洛阳。后来觉得洛阳不安稳，于是向西迁都，修建长安都城。主人知道这段旧事，了解长安的规制吗？”主人说：“不知道。希望宾客抒发怀旧的思绪，阐发怀古的幽情，用帝王大道开导我，给我讲讲汉朝西京的盛况。”西都宾说：“好的好的。”
汉朝的西都，位于雍州，名叫长安。左边依靠函谷关、二崤的险阻，以太华山、终南山作为屏障；右边靠着褒斜、陇首的险隘，被黄河、泾水、渭水环绕。土地出产丰饶，是九州最肥沃的地方；地势险要，是天下幽深的腹地。所以覆盖天地四方，周、秦、汉三代都在这里建都。周朝凭借这里龙兴天下，秦国依靠这里虎视诸侯。到大汉承受天命定都于此，上应东井星的祥瑞，下契合《河图》的灵兆。
娄敬提出建都关中的计策，张良促成这件事，天意人心相互感应，开启大汉的光辉，于是天子眷顾西方，在此营建京城。
于是远望秦岭，眺望北面的丘陵，挟持酆水、霸水，占据龙首山。为亿万年后的帝王基业谋划，规划宏大的规模大兴土木。从汉高祖一直到汉平帝，一代代增修装饰，愈发华丽。历经十二代帝王，极尽奢华。修筑万雉高的坚固城池，深挖护城河汇成深渊；开辟三条宽阔大道，设立十二座城门。城内街道四通八达，上千的街巷闾里；九处集市开设，货物按类别分列在通道两旁，行人摩肩接踵不能回头，车马拥挤无法回转；城郭之内挤满人群，市集商铺绵延不绝；尘土四处弥漫，烟云连成一片。百姓富庶安乐，享乐无穷。都城的男男女女，服饰气质和各地截然不同；游士的排场比得上公侯，商铺的奢华堪比贵族世家。乡里豪杰游侠，仰慕平原君、孟尝君的气节，名声接近春申君、信陵君；结交大批党羽，在京城纵横驰骋。
放眼长安的郊外，游历附近各县，向南望见杜陵、霸陵，向北眺望五陵。名都城郭两两相对，居民邑舍相互连接。这里是英才辈出、高官诞生的地方，官员贵族如云，七相五公在此聚居。加上州郡的豪杰，各大都会的富商，通过三次迁徙、七次迁转，充实各个陵邑。这样做是为了加强中央，削弱地方诸侯，尊崇西京，向万国展示大汉强盛。京畿疆域之内，方圆千里，富饶超过中原各地，天下物产这里全都具备。它的南面，高山直插云天，幽深山谷连绵，地下珍宝无数，出产蓝田美玉；商山、洛水沿着山脚，鄠县、杜县紧傍山麓。清泉四处流淌，池塘湖泊相互连通；竹林果园，芳草佳木，郊野物产富足，号称接近蜀地。它的北面，以九嵕山为开端，甘泉山陪衬，灵伟的宫殿就建在山中。秦汉两代极尽繁华的景观，扬雄、王褒为之颂叹的盛景，都留存在这里。下方有郑国渠、白渠灌溉的肥沃土地，是百姓衣食的本源；堤堰封土五万顷，田亩划分如织纹，沟渠纵横交错，高地低地鳞次栉比；开渠引水如同天降甘霖，农夫扛锹如云聚集；五谷穗实饱满，桑麻繁茂。东郊有连通各地的大运河，贯通渭水汇入黄河，船只可以驶向崤山以东，连接淮水、湖泊，直通大海。西郊是皇家禁苑，山林湖泽，池塘一直连接蜀地、汉中；四周围墙绵延四百多里，离宫别馆三十六座，神池灵沼，到处都有。
禁苑之中，有九真郡进贡的麒麟，大宛的骏马，黄支国的犀牛，条支国的大鸟；翻越崇山，横渡大海，异域的珍禽异兽，来自三万里之外。
再说长安的宫室，形制取法天地，排布对应阴阳，占据大地灵秀的正中方位，仿照太微、紫微星垣方圆的格局。高耸起中天的华美阙楼，修筑倚山而建的朱红大殿；依托奇珍木材极尽精巧，飞扬雕有应龙的虹形屋梁；排列屋椽如同舒展羽翼，梁柱高高昂起。雕琢玉饰安置立柱，裁制金璧装饰屋檐；五彩色彩浓郁艳丽，光芒灿烂映照四方。殿前台阶分级错落，重重楼阁多层台阶；内室回廊相通，大门敞开；庭院摆放钟磬的支架，宫门竖立铜人；依托高崖横设门槛，面对大路开启大门。
一座座离宫别殿，高台闲馆连绵，璀璨如同群星，环绕紫宫。清凉殿、宣温殿、神仙殿、长年殿、金华殿、玉堂殿、白虎殿、麒麟殿，这样的宫宇数不胜数。楼台盘曲巍峨，高低光彩绚烂，形制奇异各不相同；铺好坐褥，备好人抬辇车，随处可以休憩宴饮。后宫有掖庭、椒房，是后妃居住的处所；合欢殿、增成殿、安处殿、常宁殿、茝若殿、椒风殿、披香殿、发越殿、兰林殿、蕙草殿、鸳鸾殿、飞翔殿，一处处宫室罗列。昭阳殿尤其壮丽，汉成帝时期最为显赫。房屋不露木材，墙壁不显露砖石；缠绕华美的绣纹，编织丝络装饰；随侯珠、明月珠错落点缀；金制灯座镶嵌玉璧，排列如同铜钱；翡翠、火齐宝珠流光溢彩；悬黎、垂棘宝玉，夜光莹莹。黑色的地面打磨精致，玉石台阶朱红的庭院；彩石铺地，美玉青光闪闪；珊瑚碧树，在屋角生长。红色罗纱随风飘动，绮丽绶带纷繁，光彩照耀，俯仰之间恍若神人。
后宫妃嫔名号有十四等，女子容貌艳丽，轮番得到宠幸，身处这行列的，数以百计。
朝堂之上，是百官列位的地方，萧何、曹参、魏相、邴吉，在这里谋划国事。开国功臣传承国统，辅政大臣促成教化；传播大汉宽厚仁爱的风气，涤荡秦朝的毒害。所以这些贤臣奏响祥和的乐声，百姓唱出政令划一的歌谣；功德铭刻在祖宗庙堂，恩泽遍及黎民百姓。又有天禄阁、石渠阁，收藏典籍的府库；让老成故旧、名儒师傅，在这里讲论六经，考辨学说异同。还有承明殿、金马门，是文人著述的场所；才学博大的士人汇聚于此，追本溯源，见闻广博，阐发文篇，整理宫中秘藏图书。设置侍卫护卫宫禁，安排更夫值守官署；汇集礼官选拔的人才，收纳各郡察举的孝廉。虎贲武士、侍从宦官，宫门卫士层层布防，各司其职。周匝的庐舍千座，巡逻道路交错。
帝王辇道纵横，楼阁飞阁相连。从未央宫连接桂宫，向北延伸到明光宫，又连通长乐宫；登上阁道跨越西城墙，和建章宫连为一体；设置璧门凤阙，殿堂棱角顶端安放铜雀。建章宫内的别风阙高耸入云，精巧挺拔；千门万户，顺应阴阳开合。正殿巍峨，层层楼阁高耸，俯瞰未央宫；穿过骀荡殿，走出馺娑殿，经过枍诣殿、天梁宫；屋檐反翘遮蔽上方，承接日光反射光芒。神明台格外突出，高高向上耸起，大半超出云雨之上；霓虹萦绕屋梁，就算身手敏捷矫健的人，也会惊愕不敢登阶。攀爬井干楼还没到一半，眼睛眩晕心神迷乱；倚靠栏杆向后退，仿佛要坠落又被拉住；神魂恍惚失去常态，顺着原路走下高楼。已经被登高远望震慑，下来之后徘徊往复；廊道曲折幽深，昏暗不见日光。推开高楼的小门向外眺望，仿佛放眼天外，虚无缥缈悠然飘荡。前面唐中池，后方太液池，模拟沧海浩渺；人工山石模仿碣石，激起波涛，神岳巍峨；瀛洲、方壶仙山，蓬莱耸立在池水中央。于是仙草冬日开花，神木遍地生长；山崖高峻，金石建筑气势峥嵘。举起仙人承露铜盘，两根高高的铜柱耸立；摆脱尘埃污浊，吸纳清明的浩气。放任文成将军荒诞的方术，施行五利将军的祭祀法术；盼望赤松子、王子乔这类仙人，时常来这座宫庭游玩。这里本是仙人居住的馆舍，不是凡人能够安居的地方。
于是盛大的游乐狩猎场面展开，在上林苑展示军事武力，借此向异族炫耀大汉威势，讲习武事。命令荆州官吏捕捉飞鸟，诏令梁地驱赶野兽；野兽填满苑囿，飞鸟遮蔽天空；鸟兽挤挤挨挨，聚集在禁苑山林。
水衡都尉、虞人，布置猎场标识，鸟兽按种类划分，队伍各有驻地。罗网相连，笼罩山野；士兵遍布四周，星罗棋布。于是天子乘坐帝王法驾，带领群臣，穿过飞廉馆，进入上林苑大门。
于是绕酆、镐，经过上兰观；六军披甲出征，百兽惊恐战栗；雷声滚滚电光闪闪，草木被践踏倒地，山河仿佛翻转；猎物十有二三被杀伤，军队才收敛怒气稍作休息。接着期门、佽飞勇士，利刃出鞘，箭矢上弦；追逐奔逃野兽；飞鸟撞上罗网，猛兽碰上刀锋；弓弩不会空引，弓弦不会二次拨动；一箭绝不只杀一个猎物，射中必定一箭双雕；箭矢纷飞，羽毛血雨洒落，染红原野遮蔽云天。平原赤红，勇士意气昂扬；猿猴野兽失去山林，豺狼四散逃窜。于是军队开赴险要地带，踏入幽深草莽；猛虎狂奔冲撞，野牛疯狂跳窜。许少施展巧技，秦成奋力搏杀；擒住矫健凶猛的野兽，折断兽角，扭断脖颈，徒手格斗独自猎杀。擒获狮豹，拖拽熊螭，制服犀牛牦牛，拖倒大熊；跳越深壑，翻过高崖；山崖崩落，巨石坍塌；松树柏树倒下，丛林摧毁，草木荡然无存，禽兽被屠戮殆尽。然后天子登上属玉馆，来到长杨榭，眺望山河地势，检阅三军的捕获战果；原野萧条，目光望到四方极远之地，禽兽尸体层层堆叠。之后收拢猎物集合众人，论功赏赐祭肉；轻骑列队烧烤猎物，酒车飞驰斟酒；分割鲜肉在野外宴饮，举起火把颁发爵位。
宴饮赏赐完毕，劳逸均等；天子大车銮铃鸣响，从容回转；聚集到豫章馆，来到昆明池边。
池左立牵牛石像，池右立织女石像，好似银河无边无际；树木茂密，芳草铺满堤岸；兰草白芷盛放，繁茂艳丽，如同铺开锦绣，光彩映照池岸。黑鹤、白鹭、黄鹄、鸧鹳，鸨鸟、野鸭、鸿雁，清晨从河海飞来，夜晚栖息在江汉；沉浮往来，如云聚集似雾散开。于是后宫妃嫔乘坐帷车，登上龙舟；张开凤形伞盖，竖起华美旌旗；撩开绣纹帷帐，面对清澈流水；微风轻拂，船儿缓缓漂浮。船家女子歌唱，鼓吹乐震天，歌声激越响亮，直冲云天；群鸟盘旋飞翔，游鱼窥探深渊。射出弋箭，击落双鹄；挥动装饰翠羽的钓竿，钓起比目鱼。
手举捕鸟网，手持弋箭，两艘船并驾齐驱，俯仰之间极尽欢乐。于是车马如云风起，四处游览；向前抵达秦岭，向后越过九嵕山；东边迫近黄河华山，西边走到岐地雍地；经过的宫馆一百多处；早晚停留，物资不用另外筹备。祭祀天地山川，求取吉祥福佑；采集孩童的歌谣，品评侍从大臣的颂诗。这个时代，城邑相望，聚落相连；国家积累十代基业，家庭保有百年产业；士人承袭先辈的名望，农夫耕种祖先留下的田地；商人经营世代贩卖的货物，工匠沿用祖辈传下的技艺；繁盛安稳，人人各得其所。
像我这样的人，仅仅看过旧日废墟，听故老讲述往事，连十分之一都没能了解，所以不能全部列举出来。
《后汉书》卷四十下 班彪列传第三十下
东都主人长叹一声说道：“风俗对人的改变实在痛心啊！你的确是秦地之人，夸耀宫殿馆宇，依仗山河险固，确实了解秦昭襄王、秦始皇，哪里见识过大汉的作为呢？大汉开国，平民起身登上帝王之位，短短几年开创万世基业，六经都不曾记述，前代圣人也无从言说。那个时代，功业横空出世却顺应天命，征伐叛逆却合乎人心。所以娄敬审时度势提出建都关中的主张，萧何因地制宜扩建都城规制。哪里是追求安逸，是形势迫不得已。你看不到这些，反倒夸耀后世末世的奢华，岂不是见识昏暗？
如今我跟你讲讲建武年间的治理，永平年间的功业，对照太平盛世，打消你心中的偏见。”
往昔王莽作乱叛逆，汉朝国运中途断绝，上天、百姓一同诛讨王莽，天下四海到处战乱毁灭。那时候的动乱，百姓几乎死尽，祭祀鬼神的礼俗断绝，沟壑之中没有完整的棺柩，城郭之内没有留存的屋舍，原野堆满死人的骨肉，河谷流淌百姓的鲜血。就算秦朝末年、项羽作乱的灾祸，也不及这次的一半，自有文字记载以来，都不曾见过这样惨状。
所以天下百姓哀嚎哭诉，向上天申诉；上天心怀怜悯向下观察，把天命交付给圣皇光武帝。于是圣皇手握上天的符兆，发掘大地的珍宝，翻看帝王的图谶，考究帝王的文诰，愤然奋发，响应之势如同云气涌起，在昆阳如雷霆一般爆发，凭恃怒火威震四方。随后渡过大河，跨越北岳，在高邑确立帝号，在河洛之地建立都城。
接续历代帝王遭受的艰难祸乱，借着天地造化荡涤旧污，秉持天地本元订立制度，承受上天之命兴起帝业。承继唐尧的道统，接续汉朝的基业，抚育万千百姓，收复汉朝疆域，功业胜过往昔的君王，勤劳程度堪比三皇五帝。哪里只是和前代帝王并驾齐驱，追随后世君主，处理近古的事务，重复某一位圣王的经历而已呢？
况且建武初年，天地开启变革，四海之内，重新确立夫妇伦理，诞生父子亲情，君臣名分重新建立，人伦道义真正开端，这正是伏羲氏奠定帝王功德的开端。划分州郡疆土，设立市集朝堂，制造车船，打造各类器械，这正是轩辕黄帝开创帝王功业的作为。
恭敬地奉行上天的惩罚，顺应上天、顺从民心，这正是商汤、周武王彰显王业的举措。迁移都城、改换城邑，有殷高宗盘庚中兴殷商的旧例；定都国土中央，有周成王天下太平的制度。光武帝没有一尺土地、一个人手的凭借，却和汉高祖的际遇完全相合。约束自身、恪守礼法，自始至终奉行，恭敬的德行如同汉文帝。取法古制、稽考旧典，登上泰山刻石记录功业，礼仪的光辉比得上汉武帝。用六经来衡量德行，考究古往今来评判功业，仁圣的事迹全都完备，帝王该具备的道义全部齐全。
到了永平年间，光武的功德累积，天下太平和睦。隆重举办三雍的大典，制作绣有衮龙纹样的礼服，铺陈宏大的文采，彰显盛大美好的功业，尊立光武的世庙，订正《大予乐》。人与神灵之间相处融洽，君臣之间的秩序庄严肃穆。天子乘坐帝王大车，顺着帝王巡行的大道，视察四方、巡狩天下，遍览各地物产风俗，考察教化所能覆盖的范围，散播天子的光辉，照亮幽远偏僻之地。之后扩建周朝旧都，修缮洛阳城，城池巍峨壮丽，宫阙严整恢弘，让汉都洛阳光耀中原各地，总领八方，成为天下的中心。
因此皇城之内，宫殿明亮华美，宫阙庭院瑰丽神妙，奢侈却不越法度，简朴而不至于寒酸。城外依托原野修建苑囿，顺着泉流开挖池沼，水中生长苹藻，让鱼潜藏其中；园圃草木丰茂，繁育各类野兽，规制和天子的梁邹之田相同，道义合乎周文王的灵囿。
至于顺应四时节令开展田猎，检阅车马士卒讲习武备，必定依照《王制》的准则，参考《风》《雅》的诗篇。借鉴《驺虞》的意蕴，品读《四驖》的篇章，赞美《车攻》的主旨，取用《吉日》的礼法。礼官端正各项仪制，天子车驾才会出行。于是撞击鲸鱼造型的钟杵，敲响华美的大钟，登上玉饰的大车，驾乘和四时颜色对应的骏马。凤凰样式的车盖随风飘动，车上和鸾铃铛叮咚作响，百官侍从跟随，威仪盛大隆重。山神护卫郊野，四方神灵护佑随行，雨师泼洒清水，风伯扫除尘土。千辆战车轰鸣，上万骑兵络绎不绝，战车布满原野，戈矛扫过云层，旌旗羽毛拂过霓虹，旗帜掠过高天。
兵器甲胄光彩闪耀，扬起缤纷文采，吐纳火气卷起长风，气势席卷山野山林，日月都因此失去光亮，高山丘陵为之震动。随后汇集到苑囿中央，军队安营列阵，各部队伍依次排开，整肃三军，向将帅下达誓令。之后举起烽火、擂动战鼓，下达三驱田猎的命令。轻便战车如雷霆疾驰，骁勇骑兵似闪电飞驰。像养由基一样射箭，像范氏一样驾驭车马，弓弦出手不会虚放，驾车不做违背礼法的投机获取。飞鸟来不及展翅高飞，走兽来不及逃跑躲避。
抬手顾盼的转瞬之间，装满猎物的车子已经堆满。享乐不过分放纵，捕猎不会赶尽杀绝。战马余力尚存，士兵的斗志还没有宣泄完毕，先导部队踏上归途，随行车辆缓缓行进。于是进献三类祭祀用牺牲，陈列五类牲畜，敬拜天地众神，安抚百方神灵。天子前往明堂，驾临辟雍，光大光明的德行，宣扬天子的教化，登上灵台，观测吉祥的征兆。俯仰体察天地乾坤，把天象法度参照到自身，俯瞰中原广布恩德，威震四方边远部族。向西震动到黄河源头，向东抵达大海岸边，向北撼动极北崖岸，向南直达南方边陲。那些地域隔绝、不相毗邻的异域，就算是汉武帝不能征讨、汉宣帝不能使之臣服的部族，没有不水陆惊惧，赶来朝见归附的。
于是安抚哀牢部族，设立永昌郡。正月元旦朝会，四方诸侯齐集汉都洛阳。这一天，天子接收四海的地图户籍，收纳万国进贡的珍宝。对内安抚中原诸侯，对外接纳众多蛮夷。于是陈设盛大礼乐，布置帷帐，在云龙殿的庭院当中，排列百官，导引各方诸侯王，完备天子的仪度，展现帝王的容止。庭院之中陈列上千种贡品，美酒上万钟，摆放金制酒器，排布玉制酒杯，奉上珍美的膳食，用太牢的规格举行宴飨。宴饮完毕，奏起《雍》乐来撤去宴席，乐官太师演奏乐曲，陈设钟磬金石乐器，铺开丝竹管弦，钟鼓铿锵作响，管弦乐声盛大华美。高扬五声，穷尽六律，歌唱九功的功业，跳起八佾的舞蹈，《韶》《武》古乐全部演奏，远古的乐舞一一呈现。四方蛮夷的乐舞轮番上演，都是天子恩德所感化而来，四方异域的乐舞，没有不汇集于此。各类乐舞齐备，百种礼仪完成，天子满心欢悦，群臣酣饮尽兴。天地阴阳之气交融调和，之后撞击大钟宣告宴会结束，百官这才退下。
这时圣明的天子享受天下万方的欢悦，长久蒙受恩泽，却担心奢侈之心将要萌生，百姓荒废农耕劳作。于是重申旧日的典章，下达清明的诏令，命令主管官吏，颁布法度，宣明节俭，昭示朴素的准则。去掉后宫华丽的妆饰，减少天子车马服饰的享用，取缔工商业奢靡的行当，振兴农桑这一首要事务。于是天下百姓舍弃末业回归本业，抛弃虚伪回归质朴。女子修习纺织，男子致力耕种。器物使用陶土、匏瓜这类朴素材质，服饰崇尚黑色素色，以华丽纤巧的织物为耻而不穿戴，轻视奇异瑰丽的宝物而不珍藏，把黄金丢弃进山，把珠宝沉入深渊。
于是百姓洗除身上的恶习，以至清的道义作为镜鉴，内心精神淡泊宁静，耳目不再被欲望诱惑，嗜欲的根源断绝，廉洁正直的本心生发。百姓全都悠然自得，品德温润如玉、名声铿锵如金。四海之内，学校林立，学堂满是求学之人，宾客酬答往来，祭祀礼器众多，堂下起舞、堂上歌咏，歌颂仁德、感念德化。升降进退、宴饮的礼仪结束之后，人们互相赞叹天子宏大的德行，正直的议论广为传扬，人人心怀和畅，齐声赞颂：“这个时代多么兴盛啊！”
如今议论的人，只知道诵读虞、夏的典籍，吟咏殷、周的诗篇，讲习伏羲、文王的《易经》，研讨孔子的《春秋》，却很少有人能通晓古往今来世道的清浊，探究汉朝德行成就的缘由。只有你还算熟悉旧的典制，却也只是留意细枝末节。温故而知新已经很难，能够懂得帝王德行的人就更少了！
况且，依靠西戎的边界，四面险阻作为防御，哪里比得上身处国土中央，地势平坦通达，天下四方如车辐汇聚到车毂一般前来归附？秦岭、九嵕山，泾水、渭水流域，怎么比得上四渎五岳，环绕黄河、依托洛水，图书祥瑞汇聚的福地？建章宫、甘泉宫，用来接待各路仙人，哪里比得上灵台、明堂，调和天人关系？太液池、昆明池，蓄养鸟兽的苑囿，哪里比得上四周环水的辟雍，蕴含丰厚的道德教化？游侠越过礼法奢侈放纵，违背道义侵扰礼制，哪里比得上所有人共同遵守法度，庄重和顺？你只知道惊叹秦朝阿房宫高耸入云，却不知道洛阳都城合乎制度；只知道函谷关可以作为关隘，却不懂得王者的天下没有内外隔绝。”
主人的话还没有说完，西都宾神色惶恐大变，迟疑退下台阶，神情沮丧，拱手想要告辞。主人说：“回到座位上，现在我为你诵读五篇诗作。”西都宾听完诗篇，于是赞叹说：“这诗篇多么美好啊！义理比扬雄的作品更正，记述的事实比司马相如的更真切。这不单单是主人好学，更是生逢这样的盛世。我狂妄浅陋，不知道分辨取舍，如今听闻正道，请允许我终身诵读它。”
那几首诗写道： 明堂诗：光辉灿烂的明堂，明堂格外明亮；圣皇在这里举行宗庙祭祀，庄重又辉煌。天帝享用祭祀，五位天帝依照时序就位；谁来配享祭祀？是世祖光武帝。普天之下所有土地上的臣民，全都恪守自己的职分；多么盛大光明，必定招来万千福佑。
辟雍诗：流水环绕辟雍，辟雍之中水波浩荡；圣皇驾临此地，拼接船只搭起桥梁。头发斑白的国老，如同父辈兄长；举止庄重威仪，孝顺友爱的德行光耀四方。威严崇高的上天，向我们昭示汉朝的道行；宏大教化神妙莫测，永远见证最终的成功。
灵台诗：开始营建灵台，灵台已经高高耸立；天子时常登临，观测吉祥的征兆。日月星辰散发光华，五行运行有序；和煦的祥风缓缓吹拂，丰沛的甘霖普降大地。百谷繁茂生长，各类草木繁盛；年年都是丰收年岁，帝王喜乐安康。
宝鼎诗：高山进贡珍宝，河川献出祥瑞，金光四射，云气升腾。宝鼎现世，色彩缤纷，光彩焕发，鼎身布满龙纹。把宝鼎奉入祖庙，祭祀神圣的先祖，彰显神灵恩德，绵延亿万年。
白雉诗：打开祥瑞的典籍，翻看祥瑞图录，捕获白雉，献上素乌。舒展洁白的羽翼，扬起秀美的尾羽，洁净明亮，禀受纯粹的天地精气。彰显帝王的德行，比得上周成王，国运永久延续，承受上天的福庆。
等到汉肃宗（汉章帝）素来喜爱文章，班固更加得到宠幸，常常进入宫中读书，有时昼夜不停。天子每次外出巡狩，班固就献上赋和颂。朝廷有重大议论，就让他向公卿大臣诘问辩驳，在天子面前辩论，得到的赏赐恩宠十分优厚。
班固自认为父亲、祖父两代都富有才学，自己官位却不过郎官，有感于东方朔、扬雄写下的自我抒发的文章，感慨自己没有遇上苏秦、张仪、范睢、蔡泽那样的时代，于是创作《宾戏》来自我排遣。后来升迁做玄武司马。天子召集众多儒士讲论五经，写成《白虎通德论》，命令班固编撰整理这部著作。
当时北匈奴单于派遣使者前来进贡，请求和亲。天子下诏询问百官意见。议论的大臣有的认为：“匈奴是诡诈多变的国家，没有真心归附的想法，只是畏惧汉朝的威势，忌惮南匈奴，所以希望得到汉朝的回复使者，来安定他们国内离散叛乱的部众。现在如果派遣使者，恐怕会失去南匈奴亲近归附的欢心，反而助长北匈奴诡诈的算计，不能这么做。”
班固议论说：“我私下思索，汉朝建立以来，历经漫长岁月，常常和夷狄交战，尤其是对付匈奴。安抚抵御外族的办法，途径并不一样：有的修明文德和他们和睦，有的动用武力征伐，有的谦卑退让迁就他们，有的令他们臣服前来朝见。虽然屈伸变化没有定数，依据时代形势各有不同，但是从来没有彻底拒绝隔绝，不和他们往来交往的。
所以从建武年间开始，重新恢复旧日制度，多次派出重要使者，前后络绎不绝，到建武末年，才短暂断绝往来。永平八年，又商议和匈奴互通往来。朝廷连日争论，意见纷乱不一，大多强调这件事的难处，很少谈论可行之处。先帝（汉明帝）圣德见识深远，瞻前顾后，于是再次派出使者，行事和前代一样。从这点推断，没有哪一个朝代会舍弃和匈奴的交往。
如今乌桓来到朝廷，在翻译官面前叩首归降；康居、月氏，从遥远之地前来朝见；匈奴分裂，有名号的王爷前来归降。三方部族归附，没有动用武力，这实在是国家德行通于神明的自然征兆。我愚钝地认为，应当依照旧例，再次派遣使者。往好的方面，可以接续汉宣帝五凤、甘露年间招来远方之人的盛会；往次一等，也不丢掉建武、永平年间笼络外族的道义。北匈奴使者两次前来，我们再回访一次，既彰显中原朝廷坚守忠信，也让圣朝的礼义有固定准则。怎么可以预先猜忌、显露疑心，辜负他们的好意呢？断绝交往看不到好处，互通往来也听不到什么害处。
假使以后北匈奴渐渐强大，能够制造边患，到那时再想要互通往来，又怎么来得及？不如趁着现在施加恩惠，做兼顾近远的谋划。”
班固又创作《典引》，叙述汉朝的功德。他认为司马相如的《封禅文》，文辞浮华而不合典制；扬雄的《剧秦美新》，合乎典制却不符合史实，自认《典引》达到了恰当的境界。文章写道：
太极本源，阴阳两仪开始分化，阴阳二气氤氲交融，有的沉坠浑浊，有的上浮清明。清浊沉浮互相交错，万物混沌形成。上天降命于人主，五德循环开始运转，在蒙昧混沌的远古时代。在还没有结绳、文字记载的遥远年代，没有文诰诏令流传，《周易·系辞》也无法记述那一段历史。
等到有了氏族名号，继承上天、阐发大道的君王，全都从太昊皇初时代开启纪元。时代久远悠远，那些记载还可以整理考究。再往后的世代，君王通达变化、神妙教化，光芒蕴藏而没有显露。
往上取法上天法则，往下承接帝王的天命，功绩彰显在典籍谟诰之中，德行冠绝古今，没有比陶唐（尧）更崇高的。陶唐不把帝位传给儿子，禅让给虞舜；虞舜又把天命传给夏后氏。后稷、契勤勉建功，一直到商汤、周武王成就王业。
等到辅佐的大臣功业完成，上天于是把功绩归于君王，将要把天命授予汉朝刘氏。让汉朝承接夏商周三代末世的衰败，遇上王莽作乱的灾祸。日月天象昏暗失常，人伦纲常败坏，旧有的典章残缺。所以上天先降下玄圣孔子，让他整理典籍、订立制度，光大宏伟的功业，彰明辅佐汉室的先祖，颂扬圣明的君王。文辞灿烂完备，实在是神明的法式。就算是前代的后稷、夔、衡、周公旦勤勉辅佐，和这相比也显得格局狭小。
因此汉高祖、光武帝两位圣君，身处帝王之位，时机到来、气运发动，如同蛟龙从深渊腾跃。当他们积蓄力量还没有起兵的时候，神威已经遍布天下，海内人心如云气汇聚，如雷电爆发。王莽自缢身死，身首分离，不需要动用军队大肆诛杀。之后恭敬顺应天地，谦逊礼遇诸侯，端正帝位，居于宗庙，有德行不足的深沉谦让，没有号令军队、挥舞旌旗征伐的张扬姿态。大概就是承受上天正统的天命，得到禅让归向的国运，积蓄火德的刚烈精气，蕴藏孔子留下的宏大谋划罢了。
多么盛大的德行，是帝王最高的仪范，五帝之前连诰誓都不曾出现。遍览殷、周两代大小制度，其中深奥的道理可以探究。殷商、周王同样从微薄基础起家，同样接受侯甸诸侯的朝贡，历代勤勉抚育百姓，作为方伯统领诸侯。凭借天子赐予的红弓、黄斧的威严，讨伐韦、顾、黎、崇这些不服从的部族。等到三皇五帝治理华夏，把都城迁到镐京、亳地，诸侯转而北面称臣，击溃敌军，攻灭殷商都城。
所以忠义之士赞美却并不完全认同，《武》乐称还有未尽的德行，《护》乐也存有惭愧的德义，难道不是这样吗？即便如此，还有盛大和美、音律谐调明朗的礼乐，来尊崇祖先，隆重在明堂祭祀祖先配享上天，开启祥瑞，流传福泽，报答天地，功业绵延千载。难道不是他们自身敬奉神明的结果吗？大略考察他们的行事，审视典籍之中的言行，文采光耀永不磨灭。
何况赫赫强盛的大汉，根基如同唐尧一般巍巍崇高。追溯它的本源，汉朝先祖曾经在虞、夏时代孕育成长，在殷、周时代得到教化造就。之后发扬高祖、光武两位先祖的双重光辉，继承四位宗庙先祖的光明德行。神灵的光辉日日普照，光芒抵达四方幽远之地，仁德之风远播海外，威严抵达鬼神居住的荒远区域。凶恶的势力无论多远都会被消灭，微小的夷狄没有不被安抚养育。
所以彰显确立天地人三才的功绩，没有唐尧就无法开创；传布尧典籍留给后世的训诫，没有汉朝就无法发扬光大。汉朝的道义能够经纬天地乾坤，和日月星辰同出同入，对外包容混沌元气，对内浸润细微万物，世间万物循守道理，万事万物都亨通和顺，已经由来已久。
盛大啊！大汉帝王世代，德行让历代诸侯臣服，功业凌驾百代君王，光辉照耀宇宙，尊贵没有可以匹敌的。帝王开始恭谨谦逊，兢兢业业，放下平定天下的功绩，不敢谈论制礼作乐的大事。改定历法、改换服色、接待诸侯、借鉴前代的事业，光辉彰显天下，可是礼官、儒生众多，却没有传述祖宗大略的著作。虽说帝王谦让谨慎，未免也太过畏缩了！
于是三公、州牧这些大臣，一同进言说：陛下向上借鉴唐尧的典制，中间继承先祖的法则，向下遵循祖宗的轨范。亲身奉行天的常道，敦厚亲族、分辨彰明教化，恩泽遍及百姓。巡视安抚万民，抚恤鳏寡孤独，恩惠周遍天下。燔烧、掩埋、悬挂、沉下祭品，敬拜众神的礼仪全部完备。
因此凤凰飞来，在楼台聚集众多羽禽；长着肉角的瑞兽，在宫外苑囿驯服；黑白花纹的瑞兽来到郊野；身披金黄光彩鳞甲的黄龙游于池沼；甘露在夜里降落在丰茂野草之上；三足乌在大树之上盘旋飞翔。
至于嘉谷、灵草，奇异鸟兽，和图谶符录相应，极尽祥瑞的事物，朝夕遍布郊野，充斥京畿，在各州卓然显现，远播荒远边地。从前周朝不过出现素雉、朱乌、黑黍、黄禾这类祥瑞，君臣为之动容，左右臣子奔走庆贺，庄重盛大。大概是用来彰显恭敬敬畏，承受上天降下的福分；同时光宠周文王、周武王，留给子孙安宁，积累美好功德，并不是君王为自己夸耀。
既然承受这些祥瑞，也应当勤勉尽心，完善帝王的大道。打开金縢的藏书，拿出东序珍藏的河图宝物，来推演祥瑞的征兆。
河图洛书明白彰显，这是上天的智慧；孔子留下教诲，这是圣人的诚信；亲身践行德行根本，端正本性；遇上吉祥大好的时代，这是宏大天命。顺应天命来订立礼乐制度，安定本心来调和神灵，报答天地人神灵降下的众多福佑，效法唐尧显明封禅的文诰。这件事宏大而真切，日日夜夜萦绕在圣君心中。瞻望前代，顾及后世，哪里会轻视宗庙、畏惧端正天命呢？
考察从远古以来，举行封禅的帝王有七十四人。有的得不到天命，依靠文字记载，没有哪个帝王会放过光耀功德、留下篇章，如今怎么偏偏我朝空缺这件大事！
这个时候，圣明的天子已经专心于文治，博览各类典籍，多次访求儒生，咨询故老旧臣，和他们斟酌道德的本源，研讨仁义的要义，盼望盛大符瑞到来。已经收到众大臣正直的奏言，又反复考究封禅的重大思虑。将要把福泽传续万代，发扬宏大光辉，燃起大汉火德，流传先祖遗风，散播功业美名，时间越久越焕发生机，取用而不会枯竭。宏大的上天法则多么渊深，谁能穷尽它！唐尧多么伟大，大汉多么辉煌；大汉多么辉煌，唐尧多么伟大！
班固后来因为母亲去世辞官守孝。永元初年，大将军窦宪出兵征伐匈奴，任命班固做中护军，参与军事谋划。北匈奴单于听说汉军出动，派遣使者来到居延塞，想要效仿呼韩邪单于的旧例，入朝拜见天子，请求汉朝派遣大使。窦宪上书，派遣班固代理中郎将的职务，率领几百骑兵，和匈奴使者一同出居延塞迎接北单于。恰逢南匈奴突袭攻破北匈奴王庭，班固走到私渠海，听闻匈奴国内大乱，就领兵撤回。等到窦宪败亡，班固先被牵连免去官职。
班固不教导管束家中的儿子，儿子们大多不遵守法令，官吏百姓深受其苦。当初，洛阳令种兢曾经出行，班固家的奴仆冲撞种兢的车马，官吏呵斥，奴仆醉酒大骂。种兢大怒，畏惧窦宪不敢发作，心中怀恨。等到窦氏的宾客全都被逮捕审问，种兢趁机抓捕班固，班固死在监狱之中，时年六十一岁。天子下诏斥责种兢，惩处办案的官吏。
班固所写的《典引》《宾戏》《应讥》、诗、赋、铭、诔、颂、书、文、记、论、议、六言，现存的一共四十一篇。
史家评论说：司马迁、班固父子，他们对于史官著述的见解，大义已经十分清楚。议论的人都称赞二人拥有优秀史官的才干。司马迁行文直白，记事核实；班固文辞丰赡，叙事详尽。至于班固叙述史事，不偏激诡谲，不刻意抬高或者贬抑人物，文辞繁富却不芜杂，叙事详尽而合乎体例，让阅读的人津津有味不知疲倦，确实配得上史家的名声。班彪、班固讥讽司马迁，认为他评判是非大多和圣人相悖。然而班固自己的议论，常常排斥舍生守节的人，否定正直之士，不赞美杀身成仁的品行，那么他轻视仁义、鄙薄守节的问题就更加严重了。
班固感慨司马迁博学多闻，却不能凭借智慧免除宫刑；可是自己也身陷牢狱大祸，智慧能够看透事理，却不能保全自身。唉，这就是古人感慨眼睛能看见远处，却看不见自己眼睫毛的道理啊！
赞语说：班彪、班固二位心怀文采，编撰帝王史籍。史才堪比司马迁、董狐，文采兼有司马相如、扬雄的华美。班彪洞悉帝王天命，班固却没能避开世间祸乱。
后汉书卷四十一 第五钟离宋寒列传 第三十一
第五伦，字伯鱼，京兆长陵人。他的先祖是齐国田氏，田氏家族很多人被迁徙到汉朝园陵附近，所以按照迁徙的次序，以“第五”作为姓氏。
第五伦年少的时候，为人刚直，有道义品行。王莽末年，盗贼四起，宗族同乡争相前去依附盗贼。第五伦就凭借险要地势修筑营垒，遇到贼寇，就激励部众，拉满弓弩抵御。铜马、赤眉等几十批贼寇前来攻打，都没能攻下。
第五伦最初以营长的身份拜见郡尹鲜于褒，鲜于褒见到他，认为他非同一般，任命他做属吏。后来鲜于褒因为事获罪降职做高唐令，临离开的时候，握住第五伦的手臂告别说：“遗憾和你相知太晚。”
第五伦后来做乡啬夫，公平处理徭役赋税，调解百姓的仇怨纠纷，得到百姓的欢心。他自己认为长久做官不能得志，于是带领家人客居河东，改换姓名，自称王伯齐，运盐往来太原、上党。每到一处，打扫干净住所才离开，街上的人称他为道士，亲戚旧友都不知道他的下落。
过了几年，鲜于褒把第五伦举荐给京兆尹阎兴，阎兴立刻征召第五伦做主簿。当时长安铸造钱币，很多人投机取巧，阎兴就委任第五伦做督铸钱掾，兼管长安市场。第五伦校准秤砣衡器，校正斗斛，市场没有徇私舞弊，百姓心悦诚服。每次读到皇帝的诏书，常常感叹说：“这是圣明的君主，见到他就可以决断天下大事。”同辈人嘲笑他说：“你劝说郡守尚且不被接纳，怎么能够打动万乘之君？”第五伦说：“只是没有遇到知己，志向不相投合罢了。”
建武二十七年，第五伦被举荐孝廉，补任淮阳国医工长，跟随淮阳王前往封国。光武帝召见他，十分赏识他。建武二十九年，跟随淮阳王到京师，借着属官的身份得到觐见机会。皇帝拿政事询问他，第五伦顺势对答治国之道，皇帝十分高兴。
第二天，特地再次召他入宫，和他交谈到傍晚。皇帝和他开玩笑说：“听说你做官吏的时候殴打岳父，不肯招待堂兄吃饭，有这样的事吗？”第五伦回答：“我三次娶妻，妻子都没有父亲。年少遭遇饥荒战乱，实在不敢随便到别人家吃饭。”皇帝大笑。第五伦出宫，下诏任命他做扶夷长，还没有到任，又追授会稽太守。
虽然身为二千石的高官，第五伦亲自割草喂马，妻子下厨做饭。俸禄只留下一个月的口粮，其余的都低价卖给贫苦百姓。会稽当地风俗盛行不合礼制的祭祀，喜好卜筮。百姓经常杀牛祭祀鬼神，家产因此耗尽。传说吃了牛肉却不祭祀的人，得病将死的时候会学牛叫，前后的郡守没有敢禁止的。
第五伦到任，下发文书给下属各县，开导百姓。那些巫祝依托鬼神恐吓愚笨百姓的，全都查办治罪。有擅自屠牛的，官吏立刻施加处罚。百姓起初很恐惧，有的诅咒造谣，第五伦查办更加严厉，后来这类恶习就此断绝，百姓得以安宁。
永平五年，第五伦因事被征召回朝廷。老少百姓攀住车马，叩拜哭喊，一路跟随，每天只走几里路，无法前行。第五伦于是假装停留在驿馆，悄悄乘船离开。百姓知道之后，又继续追赶。到了廷尉监狱，官吏百姓上千人上书，守在宫门为他求情。当时汉显宗（汉明帝）正在查办梁松的案子，也有很多人为梁松申诉。皇帝十分厌烦，下诏公车府，不再接收为梁氏以及会稽太守上书的奏疏。恰逢皇帝亲临廷尉审核囚犯，第五伦得以赦免，回归乡里。他亲自耕种，不和外人交往。
几年之后，第五伦被任命宕渠令，提拔乡佐玄贺。玄贺后来官至九江、沛郡两郡的太守，以清廉著称，治内教化大行，最终官到大司农。
第五伦在宕渠任职四年，升迁蜀郡太守。蜀郡土地肥沃富饶，官吏百姓家境殷实，郡府属吏家产多的达到千万，都乘坐光鲜车马，凭借钱财谋求仕途。第五伦把家境富足的属吏全部遣返，另外选拔孤苦贫穷、品行有志节的人担任各部门职务。于是行贿请托的风气断绝，官府政务整饬。他举荐的官吏很多官至九卿、二千石，当时人都称赞他善于识别人才。
在蜀郡任职七年，汉肃宗刚刚即位，把他从边远郡国提拔，代替牟融做司空。皇帝因为明德太后的缘故，尊崇太后的兄弟马廖，马氏兄弟全都身居要职。马廖等人倾心结交士人，达官贵人争相投奔。
第五伦认为外戚权势过盛，想要朝廷压制削减他们的权力，于是上疏说：“我听说忠臣不隐瞒谏言，正直的人不惧怕祸患。我愚钝狂妄，冒死上表。《尚书》说：‘大臣不要作威作福，否则会祸害你的家族，危害你的国家。’经书传注说：‘大夫不可以有封国之外的交往，不能收受别人馈赠的礼品。’
近代光烈皇后，虽然天性看重友爱，最终还是让阴就回到封国，遣散处置阴兴的宾客。之后梁氏、窦氏，接连做不法之事，汉明帝即位，大多诛杀。从此洛阳没有权势显赫的外戚，书信请托的事情全部断绝。又告诫外戚说：‘辛苦结交士人，不如为国尽忠；头顶盆子仰望天空，两件事不可能同时做到。’我常常把这些话记在心里，写在衣带上。
可如今朝中议论，又在谈论马氏。我私下听说卫尉马廖拿出三千匹布，城门校尉马防拿出三百万钱，私自接济三辅的士大夫，无论相识与否，全都给予馈赠。又听说腊日的时候，给在洛阳的士人每人五千钱；越骑校尉马光，腊祭耗用三百头羊，四百斛米，五千斤肉。
我认为这些行为不符合经义礼法，惶恐不敢不向陛下禀报。陛下内心想要厚待他们，也应当想办法保全他们。我今天说这些，对上是忠于陛下，对下是保全外戚家族，希望陛下审阅体察。”
等到马防担任车骑将军，将要出兵征讨西羌，第五伦又上疏：“我认为外戚可以封侯让他们富贵，不应当授予实权职务。为什么呢？用法令惩治他们，就会伤害恩情；顾及亲情，就会违背国法。听闻马防即将西征，我感念太后仁爱，陛下极为孝顺，担心万一出现微小过失，难以保全对他的恩义。听说马防请杜笃做从事中郎，赏赐大量钱财布帛。杜笃被乡里唾弃，客居美阳，妹妹嫁给马氏族人，依仗这个关系四处交际，当地县令苦于他不法，曾经抓捕治罪。如今来到马防幕下，议论的人全都惊疑，更何况任命他做属官，恐怕会连累朝廷声誉。现在应当挑选贤能的人辅佐马防，不能让马防自己征辟僚属，有损国事声望。心中有所想法，不敢不上报。”两份奏疏都没有被采纳。
第五伦虽然为人刚直严厉，却常常痛恨俗吏的苛刻。身居三公，遇上皇帝性情仁厚，屡屡推行善政，他就上疏赞美朝廷的美政，顺势劝勉教化风俗。他上疏说：“陛下即位，秉承天生的德行，性情温和宽厚，宽和对待臣下。执政四年，前年诛杀六个贪婪残暴的刺史、二千石官员，这都是圣明的洞察，不是群臣能比得上的。
可是诏书常常下达宽和政令，而政务严苛的弊病没有解除；一心提倡节俭，奢侈的风气不能停止，过错在于世俗风气败坏，官吏不能贯彻陛下心意。光武帝承接王莽乱世，为政比较严厉，后世沿袭，形成风气。郡国举荐人才，大多选用擅长处理事务的俗吏，很少选拔宽宏博识的人才来满足朝廷的需求。
陈留令刘豫，冠军令驷协，都靠着刻薄的手段治理县邑，一心严刑杀戮，政务严酷，官吏百姓愁苦怨恨，人人痛恨，可如今朝中议论，反而认为他们能干。违背上天本心，不合经书大义，实在不能不谨慎对待。不单单要治刘豫、驷协的罪，也应当追责举荐他们的人。
务必提拔仁贤之人处理政务，只要任用几个人，风俗自然会得到教化。我读古书，知道秦朝因为严苛急迫亡国，亲眼看见王莽依靠苛法覆灭，所以恳切规劝，心意就在这里。另外诸王公主外戚，骄奢超越制度，京城尚且如此，怎么能够给远方做出表率？所以说：‘自身行为不正，就算下达命令百姓也不会遵从。’用自身行动教化，百姓就顺从；只用言语教化，就会招来争辩。
阴阳调和，年岁才会丰收；君臣同心，教化才能成就。刺史、太守以下官员，在京师受封拜官，或者路过洛阳的，都应当召见，借此广泛询问天下情况，同时观察人才。那些上书言事不合心意的，可以打发他们回乡，不要过分施加喜怒，彰显朝廷宽厚。我的愚见不值得采纳。”
等到马氏获罪回到封国，窦氏开始显贵，第五伦又上疏：“我资质平庸，身居辅弼三公的职位。天生愚钝怯懦，爵位尊贵责任重大，被大义约束，想要自我勉励，就算身死百次，也不能避祸偷生，更何况如今正是应当直言进谏的时候！
如今承接历代弊政，世人崇尚浮华巧饰，全都走向邪路，很少有人坚守正道。虎贲中郎将窦宪，是皇后的亲族，掌管禁军，出入宫禁，年纪轻，志向美好，为人谦逊乐善好施，这正是他结交士人的资本。可是那些出入外戚家门的，大多是有过错被禁锢的人，很少有安分守贫坚守节操的。没有操守的士大夫互相吹捧，聚集在他门下。众人的口气可以吹动山岳，众多蚊子聚集声音如同雷鸣，骄奢放纵就由此滋生。
三辅地方议论的人甚至说：被外戚陷害罢官的人，应当再依靠外戚洗刷罪名，就如同喝醉了酒要用酒来解酒。奸邪趋炎附势的人，实在不可以亲近。我希望陛下、皇后严令窦宪闭门安分守己，不要随便交接士大夫，防患于未然，让窦宪长久保全福禄，君臣和睦，没有丝毫嫌隙。这是我最大的心愿。”
第五伦一心奉公尽守臣节，上书论事从不模棱两可。儿子们有时候劝止他，他就呵斥赶走儿子。官吏上书陈述利弊，他全都原封上报，就是这样大公无私。他天性质朴，缺少文采，做官以清白著称，当时人把他比作西汉的贡禹。可是他缺少含蓄气度，不讲究仪表威仪，也因此被人轻视。
有人问第五伦：“您有私心吗？”他回答：“从前有人送我千里马，我虽然没有收下，可是三公选拔官吏的时候，我心里总会想起这个人，不过终究不会任用他。我兄长的儿子生病，我一夜之中十次前去探望，回来之后安然入睡；我的儿子生病，我不去看望，却整夜睡不着。像这样，怎么能说没有私心呢？”
第五伦接连因为年老多病上疏请求辞官。元和三年，天子下策书准许他辞官，给予二千石的俸禄供养终身，另外赏赐五十万钱，一座公府宅院。几年之后去世，年纪八十多岁。下诏赐给丧葬器物、衣被、钱财布帛。
小儿子第五颉继承爵位，历任桂阳、庐江、南阳太守，任职的地方都受人称赞。顺帝当初被废掉太子之位，第五颉担任太中大夫，和太仆来历等人守宫门坚决劝谏。顺帝即位，提拔他做将作大匠，死在任上。
第五伦的曾孙名叫第五种。
史家评论说：第五伦为人刚直严刻，不是温和宽厚的人，翻看他的奏疏，本心全都归于宽厚，大概是想要惩戒苛刻严酷的流弊才这样做吧。古人佩戴弦、韦来提醒自己性情，大概就像这样。然而君子奢侈不越居上位的本分，节俭不至于逼迫下层百姓，哪里有身为千里长官，却和放牧差役同等简朴？如果不是刻意激厉节操，就不能称之为中庸平和。
第五种，字兴先，年少砥砺志向道义，做官，在州郡之中就有能干的名声。永寿年间，以司徒掾、清诏的身份出使冀州，查访灾害，检举弹劾刺史、二千石以下官吏，很多人被刑罚、罢免，几十个官员弃官逃走。回朝之后，因为奉命出使称职，被任命高密侯相。
当时徐州、兖州盗贼成群作乱，高密紧邻两州。第五种大量储备粮食，勉励官吏士兵，盗贼听闻之后全都畏惧高密，境内没有战乱，流民前来归附，一年之内达到几千家。因为才干，改任卫相。
升迁兖州刺史。中常侍单超的侄子单匡担任济阴太守，依仗权势贪婪放纵。第五种想要检举抓捕，不知道派谁前去。听闻从事卫羽向来刚正不畏豪强，就召见卫羽，把事情全部告诉他，说：“听说你不畏强暴，现在想要把这件大事托付给你，怎么样？”卫羽回答：“希望能够有一次决断的机会。”
卫羽出来，立刻快马赶到定陶，关闭城门抓捕单匡的宾客亲信官吏四十多人，六七天之内，检举查出赃款五六千万。第五种当即上奏弹劾单匡，并且连带弹劾单超。单匡处境窘迫，派遣刺客刺杀卫羽。卫羽察觉阴谋，抓捕刺客，得到全部实情。兖州全境震动，朝廷都赞叹这件事。
当时太山贼寇叔孙无忌横行地方，州郡不能讨伐。卫羽劝说第五种：“中原安宁，忘记战争已经很久。泰山地势险阻，贼寇狡猾难以制服。就算拥有精锐士兵，也难以攻打。请让我前去劝说他们归降。”第五种应允。卫羽前往，充分讲明祸福利害，叔孙无忌就率领三千多党羽投降。
单超心中积攒怨恨，借事端陷害第五种，第五种最终获罪被流放到朔方。单超的外孙董援担任朔方太守，满怀怒气等着第五种到来。
当初第五种做卫相的时候，看重门下掾孙斌的贤能，待他很好。等到第五种要被流放，孙斌得知单超的阴谋，对同乡友人闾子直、高密的甄子然说：“盗贼憎恨自己的主人，自古就是这样。第五使君要被发配边远之地，而单超的亲戚是那里的太守。身处危难的人容易倾覆，实在让人寒心。我现在要追赶使君，希望能让他免于灾祸。如果我护送使君回来，就把他托付给你们二人。”二人说：“你尽管前去，这正是我们的心愿。”
于是孙斌带着侠客日夜赶路追赶第五种，在太原追上，凭借险要拦阻，杀死押送的官吏，下马把马匹交给第五种，自己步行跟随。一天一夜奔走四百多里，才得以脱险逃回。第五种躲藏在闾子直、甄子然家中好几年。
徐州从事臧旻上书为他申诉：“我听说士人能忍受死亡的屈辱，必定怀有成就事业的谋划。所以季布忍辱藏身朱家家中，管仲和召忽做出不同的选择。这两个人可以赴死却没有赴死，不是贪恋片刻性命苟且偷生，是掩藏才智谋略，希望遇上合适的时代有所作为。后来遇上汉高祖成就帝业，齐桓公称霸天下，赦免他们逃亡的罪责，原谅射钩的仇怨，把他们从囚犯之中提拔出来，信任他们辅佐国家的谋略，功勋流传百世，君臣事迹记载典籍。
假如两位君主记着细小的过失，那二人就会死于卑贱，名声埋没沟壑，哪里能够施展补救过错的功业，建立非凡的谋略？
前任兖州刺史第五种，才能卓然自立，在家乡没有行贿的污点，朝堂之上没有言语过失。天性嫉恶如仇，公正刚直不曲从。所以谈论清高之士把第五种放在首位，评点正直之人以第五种为第一。《春秋》的道义，取用别人的长处，舍弃短处，记录微小善行，忘掉重大过失。第五种获罪，是因为盗贼作乱的牵连，讨伐盗贼的功业还没有完成，被判流放，并没有大的罪恶。从前虞舜侍奉父亲，父亲拿大杖打他就逃走。所以第五种逃亡，只是保全性命，希望能遇上朱家一样的义士，成就季布那样的际遇。希望陛下不要舍弃一丝恩德，不要让第五种怀着忠心抱憾死去。”
遇上大赦，第五种得以出狱，死在家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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