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白话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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廉范,字叔度,京兆杜陵人,是战国赵国大将廉颇的后代。汉朝建立之后,廉氏作为豪门大族,从苦陉迁徙到杜陵。家族世代有人担任边郡的郡守,有祖先安葬在陇西襄武,所以家族就在那里做官。曾祖父廉褒,汉成帝、汉哀帝时期担任右将军;祖父廉丹,王莽时期担任大司马庸部牧,在前代都有名望。

廉范的父亲遭遇战乱,客死在蜀汉,廉范于是寄居西州。西州平定之后,回到家乡。十五岁的时候,辞别母亲向西去迎接父亲的灵柩。蜀郡太守张穆,是廉丹过去的属吏,拿出丰厚钱财资助廉范,廉范一点都不接受,和门客亲自背负灵柩往葭萌赶路。运载灵柩的船撞上礁石沉没,廉范抱着棺木,一同落入水中。众人敬佩他的孝义,把他打捞救起,救治之后才勉强保住性命。张穆听说,又派人快马带着之前的钱财追赶,廉范又坚决推辞。

回乡安葬父亲,服丧期满,到京城求学,拜博士薛汉为师。京兆、陇西两地官府接连征召他,全都不去。永平初年,陇西太守邓融备好礼物,请廉范出任功曹。恰逢邓融被州府检举查办,廉范知道这件案子罪责难逃,想要用变通的办法救助他,就借口生病请求离去。邓融不明白他的用意,十分怨恨他。

廉范于是向东来到洛阳,改换姓名,谋求做廷尉监狱的狱卒。没过多久,邓融果然被押解入狱,廉范得以在他身边侍奉照料,尽心劝慰看护。邓融觉得这个狱卒相貌很像廉范,却万万想不到就是他,就对他说:“你怎么长得和我从前的功曹这么像?”廉范呵斥他说:“你身陷牢狱神志昏乱了吧!”不再交谈。邓融在狱中生病,廉范跟着照料看护,等到邓融去世,廉范始终没有说出自己的真实身份,亲自驾车把灵柩送回南阳,安葬完毕才离开。

后来廉范被公府征召,恰逢薛汉受楚王谋反事件牵连被杀,薛汉的旧门生故人没有谁敢前去吊丧收尸,唯独廉范前去收敛薛汉的遗体。官吏把这件事上报,汉明帝大怒,召廉范入宫,责问他:“薛汉和楚王一同谋反,扰乱天下。你身为公府属官,不和朝廷同心,反而为罪人收尸,是什么缘故?”廉范叩头说:“我愚昧鲁莽,认为薛汉等人已经伏法受诛,难以割舍师生情义,罪该万死。”皇帝的怒气稍稍消解,问道:“你是廉颇的后人吗?和右将军廉褒、大司马廉丹是不是亲属?”廉范回答:“廉褒,是我的曾祖父;廉丹,是我的祖父。”明帝说:“难怪你有这般胆量义气!”于是赦免了他。廉范从此名声显扬。

廉范被举荐为茂才,几个月之内,两次升迁,担任云中太守。恰逢匈奴大举侵入边塞,报警的烽火天天传来。按照旧例,匈奴入侵人数超过五千,就要发文通告邻近郡府求援。下属官吏想要传递檄文求救,廉范不允许,亲自率领士兵抵御。匈奴兵力强盛,廉范的军队敌不过。等到日暮,廉范命令士兵把两把火炬捆在一起,三头同时点火,军营之中火光点点如同繁星。匈奴远远看见火光众多,以为汉朝救兵赶到,大为惊恐。等到天将要亮,匈奴准备撤退,廉范命令士兵早早做好饭,清晨出兵进攻,斩杀几百敌人,匈奴士兵自相践踏,死去一千多人。从此以后匈奴不敢再进犯云中。

之后廉范接连担任武威、武都两郡太守,顺应当地风俗施行教化,两处地方都治理得当。建初年间,升任蜀郡太守。当地风俗喜好辩论,爱争长短是非,廉范常常教导百姓淳厚朴实,不受理浅薄刻薄的讼辞。成都物产富庶,房屋拥挤。从前法令禁止百姓夜里劳作,防止火灾,百姓就私下偷偷干活,火灾接连不断。廉范废除之前的禁令,只是严格要求百姓储备防火用水。百姓感到十分便利,于是传唱歌谣:“廉叔度,为什么来得这么晚!不禁止灯火,百姓安心劳作;从前连短袄都没有,如今穿上五套衣衫。”

在蜀郡任职几年,因犯法被免官回乡。廉范家族世代在边郡做官,拥有大片田地,积蓄钱粮,全部拿来救济宗族亲友。

汉章帝去世,廉范赶赴敬陵奔丧。当时庐江郡掾严麟带着奏章前去吊唁国丧,在路上和廉范相遇。严麟乘坐小车,道路泥泞,马匹累死,无法前行。廉范看见十分怜悯,命令自己的随从把马让给他,没有留下姓名就离开。严麟办完国事,不知道马是谁给的,顺着踪迹寻访。有人告诉严麟:“前蜀郡太守廉叔度,乐于救济处境困窘的人,这次前来奔国丧,肯定是他做的。”严麟平素也听过廉范的名声,认为说得没错,就牵着马登门拜访,道谢之后归还马匹。世人都佩服廉范仗义,可是他依附大将军窦宪,也因此受到世人讥讽。廉范在家中去世。

当初,廉范和洛阳人庆鸿是生死之交,当时的人评价他们说:“从前有管仲、鲍叔牙,如今有庆鸿、廉范。”庆鸿为人慷慨重气节,官做到琅邪、会稽两郡太守,任职之处都有突出政绩。

论曰:张堪、廉范都靠侠义气概扬名。看他们拯救危难,奔赴艰险,确实值得敬佩。张堪面对巨额财物不动私心,廉范施恩不求回报,也足以舒展本心、感动世人。至于汉高祖赦免栾布,汉明帝宽恕廉范,先用发怒考验他们的志节,本该处死却转而施加恩宠。君王能够听闻大义就转变态度,确实是为君之道应当崇尚的。可是人情事理的关键,也有开启、郁结的不同际遇。

王堂,字敬伯,广汉郪县人。起初被举荐为光禄茂才,升任谷城县令,治理地方有好名声。永初年间,西羌侵扰巴郡,成为百姓祸患。皇帝下诏派中郎将尹就讨伐,连年不能平定。三公举荐王堂有处理繁难政务的才干,任命他做巴郡太守。王堂急速发兵攻打叛贼,斩杀敌寇一千多人,巴郡、庸地恢复安宁,官吏百姓为他立祠纪念。

刺史张乔上表奏报他的治政才能,王堂升任右扶风。汉安帝向西巡行,皇帝的乳母王圣、中常侍江京等人一起向王堂请托办事,王堂不肯依从。下属掾吏苦苦劝谏,王堂说:“我蒙受国家厚恩,怎么可以迎合权贵宠臣!我愿以死坚守原则。”当天就遣送家属回乡,关上府门上书称病辞官。果然有人诬告王堂,恰逢安帝驾崩,江京等人全部被杀,王堂因为坚守正直被人称道。

永建二年,征召入朝担任将作大匠。永建四年,因公事降职做议郎。后来又被任命为鲁相,为政崇尚简约,几年之内没有诉讼案件。升任汝南太守,访求贤才,礼遇士人,遇事不独断专行,于是教导掾吏说:“古代的君主苦心访求贤才,任用贤才之后就可以安闲治理,所以朝廷教化清明,地方事务处理妥帖。拟定朝廷法度,考核官吏才能,交给功曹陈蕃;匡正政务,处理杂务,弥补疏漏过失,交给主簿应嗣。希望大家循名责实,看言论,察实效。”

从此以后推心置腹任用下属,不再随意发布教令,郡内治理得很好。当时大将军梁商以及尚书令袁汤,因为向王堂请托办事遭到拒绝,都怀恨在心。后来庐江叛贼窜入弋阳地界,王堂领兵追击,叛贼立刻溃散。可是梁商、袁汤依旧借此暗示州府上奏,诬陷王堂治下盗贼作乱,王堂被罢免官职,回到家乡。

八十六岁去世。留下遗言薄葬,用瓦制棺木安葬。儿子王稚,品行高洁,不肯做官。曾孙王商,益州牧刘焉任用他做蜀郡太守,有很好的治绩。

苏章,字孺文,扶风平陵人。八世祖苏建,汉武帝时期担任右将军。祖父苏纯,字桓公,名望很高,性格刚直,喜好品评人物,士人朋友都畏惧他,以至于互相说:“见到苏桓公,怕他训斥责备人;见不到,又想念他。”三辅地区称他为“大人”。永平年间,在奉车都尉窦固军中任职,出击北匈奴、车师立下功劳,封为中陵乡侯,官做到南阳太守。

苏章年少博学,擅长写文章。汉安帝时期,被举荐为贤良方正,对策成绩优异,担任议郎。屡次上书陈述朝政得失,言辞十分正直。外调担任武原县令,当时年成饥荒,苏章直接打开官仓,救活三千多户百姓。汉顺帝时期,升任冀州刺史。他有一位旧交担任清河太守,苏章巡视属地,查办这位太守贪赃的罪行。苏章就宴请这位太守,摆设酒席,叙说往日交情,气氛十分欢洽。太守高兴地说:“别人都只有一个上天庇护,唯独我有两个上天。”苏章说:“今晚苏孺文和老朋友饮酒,是私人的情谊;明天冀州刺史查办案件,执行的是国家的公法。”随即检举查实他的罪状。冀州全境官吏百姓知道苏章大公无私,全都心怀敬畏。

苏章改任并州刺史,因为打击权贵豪强,违背皇帝心意,获罪被免官。隐居乡里,不和当世权贵往来。后来朝廷征召他担任河南尹,他不去赴任。当时天下政事日渐败坏,百姓生活悲苦,议论的人举荐苏章有治国才干,朝廷却再也没有起用他,苏章在家中去世。他兄长的曾孙是苏不韦。

苏不韦,字公先。父亲苏谦,起初担任郡督邮。当时魏郡的李暠任美阳县令,和中常侍具瑗勾结,贪婪暴虐祸害百姓。前后的监察官员畏惧他的势力后台,不敢查问。等到苏谦到任,查核得到李暠贪赃的罪证,判处李暠服左校劳役。

苏谦后来官做到金城太守,卸任回到家乡。汉朝法令:被罢免的郡守、县令,如果没有皇帝征召,不可以擅自来到京城。可是苏谦后来私自前往洛阳。当时李暠已经做了司隶校尉,逮捕苏谦,严刑拷打,苏谦死在狱中,李暠还毁坏他的尸体,报复旧日的仇怨。

苏不韦当时十八岁,正要被公车府征召,恰逢父亲被害死。苏不韦运送灵柩回到家乡,只浅浅掩埋而不正式安葬,仰天长叹说:“伍子胥又是什么样的人啊!”于是把母亲藏在武都的深山之中,改换姓名,拿出全部家财招募刺客,想要在各皇陵附近伏击李暠,没有成功。恰逢李暠升任大司农。大司农官署北墙之下,有堆放草料的库房。苏不韦和同族兄弟悄悄潜入草料库房,夜里挖掘地道,白天躲藏起来。这样过了一个多月,地道挖到李暠寝室的床下。

正好李暠去厕所,苏不韦就杀死他的妾室和小儿子,留下书信离开。李暠又惊又怕,就在屋子里布满荆棘,地上铺上木板,一夜之间换九处住处,就算家人也不知道他待在哪里。每次出门,都手持兵器,安排壮士护卫。苏不韦知道李暠已经有所防备,就快马直接赶往魏郡,挖掘李暠父亲李阜的坟墓,砍下李阜的头颅,拿到父亲坟前祭祀,还把头颅摆在集市上标记:“这是李暠父亲的脑袋。”

李暠不敢对外声张这件事,上书请求辞官,回到家乡,私下修补坟墓。官府搜捕苏不韦,好几年都抓不到。李暠愤恨感伤,发病吐血而死。

苏不韦后来遇上大赦回到家乡,才正式安葬父亲,服丧。士大夫大多讥讽他挖掘坟墓,向死人报仇,不符合古代道义。只有任城人何休把他比作伍子胥。太原郭林宗听说这件事评论说:“伍子胥虽说逃亡,却得到强大吴国的任用,依靠阖闾的威势,借助强悍的军队,攻破郢都报仇,不过一朝之间,也只是鞭挞坟墓,发泄愤怒,终究没有亲手杀掉楚国的君主。哪里比得上苏不韦孤身一人,没有权势没有资助;仇人身居九卿高位,后台强横,身处都城官府,如同高墙阻隔,寻常人无法靠近。苏不韦损耗身心,历经百死,触犯朝廷严法,招来灭族大祸,就算没能亲手杀死仇人,报仇的心意已经很深。更何况斩断仇人的父亲的头颅,让活着的李暠满怀愤懑,不得善终,就如同借助神灵除掉仇人。他只是一介平民,功业却比得上拥有千乘之国的诸侯,把他和伍子胥相比,难道不是苏不韦更胜一筹吗?”议论的人于是敬重苏不韦。

后来太傅陈蕃征召苏不韦,他不去,担任郡五官掾。当初,弘农人张奂和苏家交好,武威人段颎和李暠向来交好,之后张奂和段颎结下嫌隙。等到段颎担任司隶校尉,以礼征召苏不韦。苏不韦畏惧段颎,称病不去。段颎本来就对张奂满怀怒气,于是迁怒苏不韦,追究从前苏不韦报复李暠这件事,认为李暠检举查办苏谦,是奉行朝廷诏令,君命如同上天,苏不韦却把朝廷的处置当作私仇。段颎又唆使长安一个男子告发苏不韦带领很多门客抢夺舅舅的财物。于是派从事张贤到苏不韦家中诛杀他。事先拿毒酒交给张贤的父亲,说:“如果张贤不能杀掉苏不韦,你就喝下这杯毒酒。”

张贤到扶风,郡守让苏不韦前来拜见张贤,当场就把苏不韦抓捕,连同苏家一门六十多人全部诛杀,苏氏家族从此衰败覆灭。等到段颎后来被阳球诛杀,天下人都认为这是苏家的报应。

羊续,字兴祖,泰山平阳人。祖先七代都做过二千石的高官、卿校。祖父羊侵,汉安帝时期做司隶校尉。父亲羊儒,汉桓帝时期官至太常。

羊续因为是忠臣的子孙,被授为郎中。辞官之后,被大将军窦武府征召。等到窦武失败,羊续受党锢之祸牵连,被禁锢不许做官十多年,闭门安守清静。党锢解除之后,又被太尉府征召,四次升迁做到庐江太守。后来扬州黄巾军攻打舒县,烧毁城池。羊续调发县里二十岁以上的男子,全部拿起兵器列阵,年幼体弱的,全部让他们挑水灭火。集合几万人,合力奋战,大败黄巾军,郡内恢复平定。后来安风贼寇戴风等人作乱,羊续再次击破他们,斩杀三千多人,活捉贼寇首领,其余的胁从者恢复平民身份,发给农具,让他们从事农耕。

中平三年,江夏士兵赵慈发动叛乱,杀死南阳太守秦颉,攻占六个县。朝廷任命羊续为南阳太守。将要进入南阳郡地界,羊续穿上破旧衣服,悄悄出行,只带一名随从童子,走访各个县城,采集民间歌谣舆论,之后才正式赴任。各县的县令长是贪腐还是清廉,官吏百姓是良善还是奸猾,羊续全部事先了解清楚。全郡官吏百姓无不震惊畏惧。于是发兵和荆州刺史王敏一同攻打赵慈,斩杀赵慈,斩获五千多首级。所属各县残余叛贼全部向羊续投降,羊续上书朝廷,宽恕这些胁从叛贼。

叛贼平定之后,羊续颁布政令,关心百姓疾苦,百姓心悦诚服。当时有权势的豪门大户大多崇尚奢侈华丽,羊续深深厌恶这种风气,常常身穿破旧衣服,吃粗劣饭食,车马简陋破败。府丞曾经进献活鱼,羊续收下之后悬挂在厅堂;府丞后来又送来鱼,羊续就拿出之前悬挂风干的鱼,杜绝他送礼的心思。

羊续的妻子后来带着儿子羊秘来到太守官舍,羊续关上大门不让他们进来。妻子只好带着羊秘离开。羊续家中的财物,只有布被子、破旧短衣,几斛盐和麦子而已。羊续回头对羊秘说:“我的俸禄供给自己尚且这样,哪里有财力供养你的母亲?”打发母子二人回乡。

中平六年,汉灵帝想要任命羊续为太尉。当时拜授三公的人,都要向宫中东园缴纳一千万礼钱,派宫中宦官前来督办,这些宦官叫作“左驺”。宦官到了之后,官员都要恭敬迎接,送上丰厚贿赂。羊续让宦官坐在简陋的席子上,举起自己的粗布袍子给他看,说:“臣家中的资财,就只有这件袍子而已。”宦官回去禀报,灵帝很不高兴,羊续因此没能登上三公之位。朝廷征召他担任太常,还没有动身,就生病去世,时年四十八岁。留下遗言薄葬,不接受丧葬的馈赠财物。按照旧例,二千石官员在任去世,朝廷馈赠一百万钱办理丧事。府丞焦俭遵照羊续的遗愿,一点馈赠都不接受。皇帝下诏书褒扬赞美,命令泰山太守把官府的丧葬赏赐赐给羊续的家人。

贾琮,字孟坚,东郡聊城人。被举荐为孝廉,两次升迁做京兆令,处理政务有成绩。

从前交阯出产很多珍宝:明珠、翠鸟羽毛、犀角、象牙、玳瑁、奇香、名贵木材,全都出自这里。之前的刺史大多不清廉,对上逢迎权贵,对下搜刮贿赂,家财富足之后,就谋求调任升迁,所以官吏百姓怨恨反叛。中平元年,交阯驻军造反,抓住刺史和合浦太守,自号“柱天将军”。汉灵帝特地诏令三公府选拔能干官吏,主管部门举荐贾琮担任交阯刺史。

贾琮到任,审问反叛的缘由,百姓都说赋税徭役太过繁重,家家户户耗尽家财,京城遥远,没有地方申诉冤屈,百姓活不下去,所以聚集起来做强盗。贾琮立刻发布告示,让百姓各自安守本业,招抚流离失散的百姓,免除徭役赋税,诛杀作恶的叛贼首领,挑选贤良官吏代理各县政务。一年之内动乱全部平定,百姓安居乐业。民间传唱歌谣:“贾父来得太晚,害得我们先行造反;如今迎来清平世道,官吏不敢来骚扰吃饭。”

贾琮任职三年,交阯政绩在十三州当中名列第一,被征召任命为议郎。当时黄巾军刚刚被平定,战乱之后,各郡县横征暴敛,趁机滋生奸恶。皇帝下诏淘汰刺史、二千石官员,重新选拔清廉能干的官吏,于是任命贾琮做冀州刺史。按照旧例,刺史的驿车用三匹马驾车,车上垂下红色帷幔,到州的边界就有人迎接。等到贾琮赴任,登上车子说:“刺史应当看得远、听得广,纠察善恶,为什么要垂下帷幔遮蔽自己耳目?”于是命令车夫掀开帷幔。冀州所属各县官吏听闻,自然震动恐惧。那些贪赃犯罪的官员,听到风声就解下官印离去。只有瘿陶县长济阴人董昭、观津县长梁国人黄,留在职位等候贾琮处置,于是冀州境内安定和顺。

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上表举荐贾琮担任度辽将军,贾琮死在任上。

陆康,字季宁,吴郡吴县人。祖父陆续,记载在《独行传》当中。父亲陆褒,有志向节操,朝廷屡次征召都不赴任。

陆康年少在郡中做官,以忠义刚烈著称。刺史臧旻举荐他为茂才,任命为高成县令。这个县地处边境,旧的制度,每户出一人准备弓弩,防备意外,不得随便外出。新的长官到任,就要征发百姓修缮城墙。陆康到任,全部遣散百姓,百姓十分欢喜。他靠恩德信义治理地方,盗贼也不再作乱。州郡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光和元年,陆康升任武陵太守,又调任桂阳、乐安二郡太守,任职各处都受人称赞。

当时汉灵帝想要铸造铜人,国家财用不足,就下诏向民间征收田税,每亩收十钱。又接连发生水旱灾害,庄稼受损,百姓贫苦。陆康上书劝谏说:“我听说前代圣王治理天下,贵在爱护百姓。减轻徭役赋税,安定天下,废除繁杂政令,崇尚简约平易,所以万民归服,祥瑞之物感应德行。末世昏庸的君主,穷奢极欲,无端大兴土木,制度繁多,剥削底层百姓,满足自己的贪欲,所以百姓哀叹,灾异随之发生。陛下禀承天命拥有圣德,应当振兴教化,可突然接到诏书,每亩征收田税,铸造铜人。我读完诏书,内心惆怅,为朝廷的打算痛心不已。

按照十分抽一的税法,周朝称之为彻。彻,就是通行,意思是法度可以通行万世。所以鲁宣公开始按亩征税,立刻发生蝗灾;鲁哀公增加赋税,孔子就批评他。怎么可以搜刮百姓财物,来制造没有用处的铜人,抛弃圣贤的训诫,走上亡国君主的老路!古书上说:‘君主的举动必定要记录下来,如果记录的行为不合道义,后世要效法什么呢?’陛下应当留心省察,改正弊政,向善而行,平息万民心中的怨恨。”

奏书递上,宫中受宠的奸佞借机诬陷陆康拿亡国之事比喻当今圣君,犯大不敬之罪。朝廷用囚车把陆康押送到廷尉监狱。侍御史刘岱负责审理这个案子,上表为陆康辩解开脱,陆康被免官回乡。后来又征召他做议郎。

恰逢庐江贼寇黄穰联合江夏蛮族人十多万人,攻陷四个县。朝廷任命陆康做庐江太守。陆康申明赏罚制度,击破黄穰等人,其余党羽全部投降。皇帝嘉奖他的功劳,任命陆康的孙子陆尚为郎中。

汉献帝即位,天下大乱。陆康冒着危险,派遣孝廉、计吏向朝廷进献贡品。皇帝下诏书慰劳,加封陆康为忠义将军,俸禄二千石。当时袁术驻扎在寿春,部下士兵缺粮,派遣使者向陆康索要兵器粮草。陆康认为袁术是叛逆,关上城门不与他往来,整治军备,准备抵御袁术。袁术大怒,派遣部将孙策攻打陆康,城池被重重包围。陆康坚守城池,官吏士兵当中已经休假回家的,都悄悄赶回来支援,趁着夜色攀城墙入城。坚守两年,城池陷落。一个多月之后,陆康发病去世,时年七十岁。宗族一百多人,遭遇饥荒战乱,将近一半死去。朝廷怜惜他坚守气节,任命他的儿子陆儁为郎中。

小儿子陆绩,在吴国做官,担任郁林太守,学识广博,处理政务有才干,被当时人称道。就是当年拜见袁术,怀里藏橘子掉落在地上的那个人,很有名望。

赞曰:郭伋镇守北方藩州,信义树立在孩童心中。杜诗镇守南阳,百姓为他传唱歌谣。孔奋只乘单车赴京,张堪离任只有破车。廉范重交友之义,王堂重用贤才辅佐政务。苏章、苏不韦父子刚烈,羊续、贾琮清廉能干。陆康抵御孙策,城池被攻城楼毁坏。

《后汉书》卷三十二 樊宏阴识列传第二十二

(樊宏、樊鯈,族曾孙樊准;阴识,弟弟阴兴)

樊宏,字靡卿,南阳湖阳人,是光武帝刘秀的舅舅。他的祖先是周朝的仲山甫,被封在樊地,于是以樊为姓氏,是乡里有名望的大族。父亲樊重,字君云,世代擅长农业,又善于经商。樊重性情温厚,做事有规矩,三代人不分家共同生活,子孙早晚恭敬行礼,就如同官府一样。

他经营产业,物资没有一点浪费,役使僮仆奴隶,安排得各得其所,所以全家同心协力,财富年年成倍增长,开垦土地多达三百多顷。修建的房屋,都有层层楼阁,修有水渠陂塘灌溉田地。池塘养鱼,饲养牲畜,凡是家中需要的,都能够自给。他曾经想要打造器物,就预先栽种梓树、漆树,当时的人都讥笑他。可是过了很多年,树木成材,全部派上用场,从前讥笑他的人,反倒来向他求借木料。家产达到亿万,却救济宗族,恩惠遍及乡里。

外孙何氏兄弟争夺财产,樊重以此为耻辱,拿出二顷田地平息他们的争讼。县里百姓都称赞他,推举他做三老。八十多岁去世。从前他借钱给别人,有数百万,留下遗言,把借贷的契据全部烧毁。欠债的人听说之后十分惭愧,争相前来还债。他的儿子遵从父亲遗命,终究不肯接受偿还的钱财。

(谚语说:“樊家的陂塘水浩浩荡荡,下面的田地很肥沃;樊家失去产业,庾家就兴旺。”这个陂塘到现在还叫樊陂,在如今邓州新野县西南。)

樊宏年少就有志向品行。王莽末年,义兵起事,刘伯升和同族兄长樊赐带兵攻打湖阳,湖阳城坚守攻不下来。樊赐的妹妹是樊宏的妻子,湖阳官府于是抓捕樊宏的妻子儿女,逼迫樊宏出城劝说刘伯升投降。樊宏出城之后,就留在刘伯升军中不再回去。湖阳的守将想要杀掉樊宏的家人,下面的官吏互相商议说:“樊重父子,在乡里施行礼义恩德,就算有罪,也应当往后处置。”恰逢汉兵声势一天天盛大,湖阳守将惶恐,不敢杀害,樊宏家人得以脱险。

更始帝即位,想要任命樊宏做将军。樊宏叩头推辞说:“我是读书人,不熟悉军事。”终于得以辞官回乡。和宗族亲属修筑营垒自保,老弱百姓前来依附他的有一千多家。当时赤眉贼寇劫掠唐子乡,大肆杀戮,打算进攻樊宏的营堡。樊宏派人送上牛、酒、粮食,慰劳赤眉军。赤眉的首领早就听说樊宏仁厚,都说:“樊君向来行善,现在又这样厚待我们,我们怎么忍心攻打他。”带兵离去,樊宏的营堡免于劫掠。

光武帝即位,任命樊宏为光禄大夫,赐位特进,地位仅次于三公。建武五年,封为长罗侯。建武十三年,封弟弟樊丹为射阳侯,兄长的儿子樊寻为玄乡侯,同族兄长樊忠为更父侯。建武十五年,正式定封樊宏为寿张侯。

建武十八年,光武帝向南到章陵祭祀,路过湖阳,祭拜樊重的坟墓,追封樊重爵位,谥号寿张敬侯,在湖阳设立祠庙。皇帝每次南巡,常常亲临这座坟墓,赏赐财物,举行盛大宴会。

樊宏为人谦和谨慎,不追求快速升迁。常常告诫自己的儿子说:“富贵到满溢的地步,没有能够善终的。我不是不喜欢荣华权势,天道厌恶满盈,推崇谦退,前代的外戚权贵,都是现成的教训。保全自身,难道不快乐吗!”

每逢朝会,樊宏总是提前赶到,俯伏等候,到上朝时辰才起身。光武帝听说之后,常常吩咐侍从到上朝的时候再去通知他,不要让他过早等候。樊宏上书谈论政务得失,都亲手书写,写完就销毁草稿。朝廷有事询问,不在众人面前贸然对答。宗族受他教化,不曾有人犯法。光武帝十分器重他。

等到樊宏病重,光武帝亲自登门探视,留宿在樊家,问他有什么心愿。樊宏叩头说:“我没有功劳,却享有大的封国,担心子孙不能保全这份厚恩,让我死后在黄泉之下心怀愧疚,希望归还寿张的封地,只享受一个小乡亭的食邑。”光武帝听了十分悲伤,终究没有答应。

建武二十七年,樊宏去世。留下遗言薄葬,陪葬什么器物都不用。他认为棺木下葬,就不该再被挖开,如果棺木腐朽,会让孝子伤心,让自己和夫人同一座坟墓,分两处墓穴安葬。光武帝很欣赏这份遗令,把遗书拿给百官看,说:“现在不顺从寿张侯的意愿,就无法彰显他的德行。而且我去世之后,也打算把这个作为安葬的范式。”赏赐一千万钱,一万匹布,谥号恭侯,赠送印绶,皇帝亲自送葬。儿子樊鯈继承爵位。光武帝悼念樊宏不止,又封他的小儿子樊茂为平望侯。樊氏一门一共有五人封侯。第二年,赏赐樊鯈的弟弟樊鲔和堂兄弟七人共计五千万钱。

论曰:从前楚顷襄王问阳陵君:“君子的富有是什么样子?”阳陵君回答:“借给别人财物,不自以为有德,也不要求回报;供养别人,不驱使奴役他们;亲戚爱戴他,普通人也友善对待他。”像樊重烧毁借据、平息争讼,差不多就是君子式的富有。分用土地顺应天时,充实粮仓推崇礼节,这套修身的道理,也可以用在为政当中。这和那种让人既爱戴又畏惧的权贵,境界相差很远。

(出自《说苑》,是楚王向庄辛发问的记载。)

樊鯈,字长鱼,谨慎简约,有父亲樊宏的风范。侍奉后母极为孝顺,后母去世,他哀痛超过礼法,身体受损,支撑不住。光武帝常常派宦官早晚给他送稠粥。服丧期满,跟随侍中丁恭学习《公羊严氏春秋》。建武年间,国家法令还比较宽松,诸王长大之后,各自招揽宾客。因为樊鯈是外戚,诸王争相派人招揽他。樊鯈清静自保,不和诸王交结往来。等到沛王刘辅的事情爆发,很多贵戚子弟遭到逮捕,樊鯈因此得以不受治罪。皇帝驾崩,樊鯈担任复土校尉。

永平元年,樊鯈被任命为长水校尉,会同公卿一起议定郊庙祭祀的礼仪制度,依据谶纬典籍订正《五经》当中相互歧异的学说。北海人周泽、琅邪人承宫,都是天下闻名的大儒,樊鯈把二人当作师友,将他们举荐到朝廷做官。他上书说:各郡国举荐孝廉,大都选拔年轻、日后能够报答举荐者恩情的人,那些年高有德的贤才,很多遭到弃置,应当下令郡国选拔任用优秀俊才。他又提议:审理刑事案件应当等到秋季、腊月,来顺应四时的气运。汉显宗(明帝)全都采纳了他的建议。

永平二年,朝廷把寿张国的土地增封给东平王,将樊鯈改封为燕侯。后来广陵王刘荆犯下罪行,明帝因为他是至亲,内心悲痛伤感,下诏命樊鯈和羽林监、南阳人任隗一同审理这个案件。案子审理完毕,樊鯈上奏请求处死刘荆。明帝在宣明殿召见樊鯈等人,发怒说:“各位是因为他是我的弟弟,才想要杀掉他;倘若他是我的儿子,你们敢这样处置吗?”樊鯈仰头答道:“天下是汉高祖打下的天下,不是陛下一个人的天下。《春秋》有这样的义理:‘君主至亲,不得萌生叛逆之心;一旦萌生叛逆,就应当诛杀。’所以周公诛杀自己的弟弟,季友用毒酒毒死兄长,经传都赞美他们的做法。臣等因为刘荆是陛下同母的弟弟,陛下内心存有仁心,对他心怀怜悯,才敢奏请诛杀。如果是陛下的儿子,臣等就会直接将他处置了。”明帝久久叹息。樊鯈也因此更加声名显赫。

后来樊鯈的弟弟樊鲔,想要为儿子樊赏求取楚王刘英的女儿敬乡公主为妻。樊鯈听说之后制止他,说:“建武年间,我们家族全都蒙受荣宠,一门之内有五人封侯。那时候,只要显贵的长辈开口,家中女子就可以婚配诸侯王,家中男子就可以娶公主为妻。只是因为富贵恩宠太过隆盛,就会招来灾祸,所以我们不做这种事。况且你就这一个儿子,为什么要把他托付给楚王刘英,将他推入祸患之中呢?”樊鲔没有听从。

永平十年,樊鯈去世,朝廷赐予的丧葬财物十分丰厚,谥号叫哀侯。明帝派遣小黄门张音前去询问他的临终遗言。此前,河南县丢失官府钱财,主管经手的人,被判死刑以及流放的非常多;官府就把亏空摊派给百姓,用来补偿损耗。乡里主管官吏趁机作奸犯科,樊鯈一直痛恨这件事。另外,野王县每年进献美酒、膏状食物,每次进献都骚扰百姓,官吏借此谋取私利。樊鯈本打算一并上奏请求废除这两项弊政,因为身患重病,没来得及上奏。张音回宫,把这些情况全部上报,明帝读完之后悲痛叹息,下令两个郡全部按照樊鯈的想法废止弊政。

樊鯈的长子樊汜继承爵位。朝廷任命次子樊郴、樊梵为郎官。后来楚王刘英谋反的事情败露,明帝追忆樊鯈为人恭谨忠恪,又听说他曾经阻止樊鲔的婚事,所以樊鯈的几个儿子都没有被牵连治罪。

樊梵,字文高,担任郎官二十多年,三署的官员都敬佩他为人庄重谨慎。他把价值两千多万的财物,全部让给兄长留下的孤儿。官做到大鸿胪。

樊汜去世,儿子樊时承袭爵位。樊时去世,儿子樊建承袭爵位。樊建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就此废除。永宁元年,邓太后又下诏封樊建的弟弟樊盼。樊盼去世,儿子樊尚承袭爵位。

当初,樊鯈删改修订《公羊严氏春秋》的章句,世间称之为“樊侯学”,前后教授门徒三千多人。他的弟子颍川人李修、九江人夏勤,后来都官至三公。夏勤,字伯宗,先后担任京县、宛县的县令,零陵郡太守,任职之处,都有善于治理的名声。汉安帝时期,官做到司徒。

樊准,字幼陵,是樊宏同族的曾孙。父亲樊瑞,喜好黄老学说,清心寡欲。樊准年少时磨砺品行,研习儒家学术,把父亲留下的数百万产业,全部让给兄长留下的孤儿。永元十五年,汉和帝巡幸南阳,樊准担任郡功曹,得到皇帝召见,和帝十分器重他,授官郎中,跟随皇帝车驾回到京城,特别补授为尚书郎。邓太后临朝听政,儒学衰败荒废,樊准于是上疏说:

博士、议郎,只要一人开门讲学,门下弟子就有成百上千。教化从圣明的天子身上发起,流布到蛮荒边远之地,匈奴派遣伊秩訾王、大车且渠前来汉朝入学。天下安定太平,朝廷民间无事。所以议论朝政的人每每称颂盛世,都会说起永平年间。

如今研习儒学的人稀少,远方郡县尤其严重。博士空占职位不讲学,读书人竞相崇尚浮华绮丽的文辞,丢掉忠直恳切的本心,习惯于巧言诡辩。办理文书的官吏抛开法律条文,专门学习欺诈陷害他人,把细碎刻薄当作本领,裁断重大刑狱,道德浅薄风俗败坏,以致为政苛刻。过去孝文皇后窦氏喜好黄老,清静无为的教化流传到景帝、武帝时期。臣愚钝,认为应当颁布明确诏书,广泛寻访隐居山野的贤才,起用山林隐逸之士,优待提拔儒雅的读书人,像周泽、承宫这类人,征召到公车府,等候陛下讲习学问。公卿大臣各自举荐通晓儒家经典的人,以及前代儒者的子孙,提升他们的爵位,让他们接续先辈的事业。再征召各郡国掌管文书的佐吏,让他们研习诵读法律条令。这样,天下仰望教化的人每日都能有所见闻,倾心教化的人每月都能有所收获。希望陛下继承发扬先帝振兴儒学的举措。

邓太后十分赞许采纳他的建议。从这以后,朝廷多次举荐方正、敦朴、仁贤这类贤才。

樊准经两次升迁,担任御史中丞。永初初年,连年发生水涝、旱灾,各郡国大多遭受饥荒困苦。樊准上疏说:

臣听说典籍上讲:“发生饥荒却不削减用度,叫做过度,就会有水灾降临。”《春秋谷梁传》说:“五谷没有收成,叫作大灾荒。遭遇大灾荒的礼制:百官职位保留,但不置办新的器物;可以向众神祈祷,但不举行祭祀大典。”从这点来看,调和阴阳,关键就在于节俭。朝廷虽然体恤百姓,行事尽量简约,可是在职官吏,还没能遵从奉行。推行教化实现太平,要从近处推行到远方。所以《诗经》说:“京城庄重严整,天下四方都以它作为准则。”如今可以下令太官、尚方、考功、上林池囿等官署,切实裁撤没有用处的事务;五府减省京城当中从事营建劳作的官吏。

这样一来,教化就能推行天下,百姓的劳苦就可以得到止息。

臣看到遭受灾害的郡县,百姓流离残破,恐怕不是官府赈济就能够完全供养的,就算有赈济的名义,终究得不到实际效果。可以效仿征和元年的旧例,派遣使者手持符节前去安抚慰问。特别贫困难以生存的百姓,迁徙到荆州、扬州粮食丰收的郡县,既省去转运粮食的耗费,又能让百姓安稳生活。如今虽然西方有屯兵战事,也应当优先处理东部州郡的急难。派遣使者和郡二千石官员根据实际情况安排处置,让富裕百姓留在故土,把极度贫苦的百姓转移,沿途供给衣食,这才是爱民如父母的计策。希望陛下把臣的奏言下发公卿,共同商议。

太后采纳了他的意见,把公田全部分配给贫苦百姓。当即提拔樊准和议郎吕仓一同暂代光禄大夫;樊准出使冀州,吕仓出使兖州。樊准到达治所,打开官仓发放粮食,安抚百姓恢复生产,流亡的百姓全都得以休养生息。回京之后,被任命为钜鹿太守。当时饥荒刚过,百姓流离逃亡,户口几乎损耗殆尽。樊准督促百姓从事农桑,多方施行治理策略,一年之内,粮食丰收,粮价大幅降低。赵地、魏地边境屡次遭到羌人劫掠侵扰,樊准对外抵御敌寇,对内安抚百姓,郡境内得以安定。

永初五年,樊准转任河内太守。当时羌人又多次侵入郡界,樊准总是领兵讨伐驱逐,修缮防御堡垒,威名远扬。任职三年,因病被征召入朝,经三次升迁担任尚书令;他熟习旧有的典章制度,于是得到朝廷重用。元初三年,接替周畅担任光禄勋。元初五年,在任上去世。

阴识,字次伯,南阳郡新野县人,是光烈皇后(阴丽华)的异母兄长。他的祖先出自管仲;管仲的七世孙管修,从齐国迁居楚国,担任阴地大夫,于是以“阴”作为姓氏。秦汉交替的时候,家族才迁居新野。

等到刘伯升起兵,阴识当时正在长安游学,听闻消息,放弃学业回乡,率领子弟、同族宗族、门下宾客一千多人,前去投奔刘伯升。刘伯升任命阴识为校尉。更始元年,阴识升任偏将军,跟随大军攻打宛城;另外带兵降服新野、淯阳、杜衍、冠军、湖阳。更始二年,更始帝封阴识为阴德侯,代理大将军职务。

建武元年,光武帝刘秀派遣使者到新野迎接阴贵人,同时征召阴识。阴识跟随阴贵人抵达京城,被任命为骑都尉,改封为阴乡侯。建武二年,因为征战军功增加封地,阴识叩头推辞说:“天下刚刚平定,立下功劳的将帅很多。臣依仗属于后宫亲属,再加封爵位食邑,不能够给天下人做出表率。”光武帝十分赞赏他,任命他为关都尉,镇守函谷关。之后升任侍中,因为母亲去世辞官回乡。建武十五年,正式受封原鹿侯。等到显宗(明帝)被立为皇太子,朝廷让阴识代理执金吾,辅导太子。光武帝每次出巡各郡国,常常留阴识镇守京城,把禁军交给他掌管。他入朝议事敢于直言匡正朝政,但和宾客交谈的时候,从来不谈及朝廷国事。光武帝十分敬重他,常常拿阴识来告诫外戚贵臣,勉励身边的人。阴识所任用的下属官吏,全都选拔贤能之人,像虞廷、傅宽、薛愔等人,很多后来做到公卿、校尉。

汉显宗(明帝)即位,任命阴识为执金吾,赐位特进。永平二年,阴识去世,朝廷赐给他执金吾的官印绶带作为丧葬的礼遇,谥号贞侯。

儿子阴躬承袭爵位。阴躬去世,儿子阴璜承袭爵位。永初七年,阴璜被家奴杀害,没有子嗣,封国废除。永宁元年,邓太后让阴璜的弟弟阴淑继承封爵。阴淑去世,儿子阴鲔承袭爵位。

阴躬弟弟的儿子阴纲,女儿是汉和帝的皇后;朝廷封阴纲为吴房侯,赐位特进。阴纲的三个儿子阴轶、阴辅、阴敞,全都担任黄门侍郎。

后来阴皇后因巫蛊之事被废,阴纲自杀,阴辅下狱处死,阴轶、阴敞被流放到日南郡。阴识的弟弟是阴兴。

阴兴,字君陵,是光烈皇后的同母弟弟。他天生力气大。建武二年,担任黄门侍郎,代理期门仆射,掌管统领武装骑兵,跟随光武帝征战,平定各地郡国。阴兴每次跟随皇帝出入,常常手持小伞,为皇帝遮挡风雨;亲自走泥泞道路,走在期门卫士前面。光武帝驾临的地方,他总是率先入宫清扫宫殿,非常受亲近信任。他虽然喜好施舍、结交宾客,门下却不豢养游侠。他和同郡的张宗、上谷人鲜于裒关系不好,但知道二人有才干,仍然称道他们的长处,举荐他们做官;好友张汜、杜禽,和阴兴交情深厚,可阴兴认为二人外表华美却缺少实干,只私下赠予钱财,始终不向朝廷举荐。因此天下人都称赞他忠诚公允。他家住宅仅仅完备,只够遮蔽风雨而已。

建武九年,阴兴升任侍中,赐爵关内侯。后来光武帝召见阴兴,打算封赏他,把印绶摆在他面前。阴兴坚决推辞,说:“臣没有冲锋陷阵攻城夺地的功劳,可一家多人同时蒙受爵位封地,会让天下人心生不满,实在是富贵满溢。臣蒙受陛下、阴贵人深厚的恩泽,富贵已经到顶点,不能再加封赏,臣真心不愿接受。”光武帝赞许他的谦让,不再强迫他。阴贵人询问阴兴推辞的缘由,阴兴说:“贵人难道没有读过古书吗?《易经》说‘龙飞过高,就会有悔恨’。外戚家族的祸患,就在于不懂得谦退。嫁女儿就想要配诸侯王,娶媳妇就盯着公主,我内心实在不安。富贵有上限,人应当懂得知足;炫耀奢侈,更会被世人非议。”阴贵人被他的话打动,自己也刻意收敛谦卑,始终不替宗族亲属求取官位。建武十九年,阴兴担任卫尉,同样负责辅导皇太子。第二年夏天,光武帝得了眩晕重病,于是让阴兴兼任侍中,在云台广德殿接受皇帝临终嘱托。恰逢皇帝病愈,召见阴兴,想要让他接替吴汉担任大司马。阴兴叩头流泪,坚决推辞,说:“臣不敢爱惜自身,实在担心损害皇帝圣德,不敢贸然接受这个职位。”他发自内心的诚意打动身边所有人,光武帝于是听从了他。

建武二十三年,阴兴去世,时年三十九岁。阴兴一向和堂兄阴嵩不和,却敬重阴嵩威严持重。阴兴病重,光武帝亲自前去探望,询问国家政事,以及大臣们才干高下。阴兴叩头说:“臣愚昧,不能够辨识人才。但臣看到议郎席广、谒者阴嵩,二人通晓经术品行端正,超过很多公卿。”阴兴去世之后,光武帝回想他的话,于是提拔席广为光禄勋;阴嵩担任中郎将,监管羽林军十多年,因为谨慎恭谨受到宠幸。显宗(明帝)即位,任命阴嵩为长乐卫尉,之后升任执金吾。

永平元年,皇帝下诏说:“已故侍中、卫尉、关内侯阴兴,掌管禁军,跟随朕平定天下,本应当凭借军功接受封爵;另外按照各位母舅的先例,本该蒙受恩泽,阴兴却一再推让,安于平民一样的生活。他辅导朕,有周昌那样刚直;在家奉行仁孝,具备曾子、闵子骞那样的品行。不幸早早离世,朕十分悲痛。贤人的子孙,应当给予优厚待遇。把汝南郡的鲖阳县封给阴兴的儿子阴庆为鲖阳侯,阴庆的弟弟阴博为灈强侯。”阴博的弟弟阴员、阴丹都担任郎官。阴庆把田地住宅财物,全都让给阴员、阴丹。皇帝赞许阴庆的道义谦让,提拔他做黄门侍郎。阴庆去世,儿子阴琴承袭爵位。

建初五年,阴兴的夫人去世,肃宗(章帝)派遣五官中郎将手持符节,到墓地赐策书,追谥阴兴为翼侯。阴琴去世,儿子阴万全承袭爵位。阴万全去世,儿子阴桂承袭爵位。

阴兴的弟弟阴就,继承父亲的宣恩侯爵位,后来改封为新阳侯。阴就善于言谈,朝中大臣没有人比得上;但是性情刚愎暴躁,得不到众人称誉。显宗即位,任命阴就为少府,赐位特进。阴就的儿子阴丰娶郦邑公主。公主骄纵善妒,阴丰也急躁偏激。永平二年,阴丰杀死公主,被处死;他的父母应当连坐,全都自杀,封国废除。

皇帝念及是母舅家族,没有施行最重的刑罚。

阴氏家族,一共四人封侯。当初,阴氏世代祭祀管仲,尊称管仲为“相君”。汉宣帝时期,有位叫阴子方的族人,极为孝顺,心怀仁爱。腊日早晨做饭,灶神现身,阴子方一再拜谢庆贺。家中有黄羊,就用黄羊祭祀灶神。

从此以后,家族骤然变得极为富有,拥有田地七百多顷,车马奴仆,比得上诸侯封君。阴子方常常说:“我的子孙后代,一定会兴盛强大。”传到阴识这一辈,不过三代,家族就已经昌盛显赫。所以后世阴家常在腊日祭祀灶神,供奉黄羊。

赞语:权贵宗族,常常倾轧生祸;后妃家族,大多招致毁灭。樊家世代敦厚,阴家也警戒奢侈。恭谨的后代子孙,世代承袭侯位。

《后汉书》卷三十三 朱冯虞郑周列传 第二十三

朱浮,字叔元,沛国萧县人。最初跟随光武帝,担任大司马主簿,升任偏将军,跟随光武帝攻破邯郸。光武帝派吴汉诛杀更始朝的幽州牧苗曾,于是任命朱浮为大将军、幽州牧,驻守蓟城,出兵平定北方边境。

建武二年,封朱浮为舞阳侯,享有三个县的食邑。

朱浮年纪轻,富有才干,一心想要树立声望,收揽士人之心。他征召幽州境内有名望的前辈,如涿郡王岑等人,安排在自己幕府当中;王莽时代俸禄二千石的旧官吏,也都请到幕府。大量征调各郡粮仓粮食,供给这些人的家人。

渔阳太守彭宠认为天下尚未平定,战事还在进行,不应该增设这么多官吏,损耗军用物资,不肯听从朱浮的命令。朱浮性情骄傲急躁,自视很高,内心很不满,就用严苛的文书指责彭宠;彭宠也强悍执拗,又自恃有功,二人的嫌怨越积越深。朱浮秘密上奏,说彭宠派遣官吏迎接自己的妻子,却不迎接母亲;还收受贿赂,杀害友人,大量囤积士兵粮草,心思难以揣测。彭宠积压了很多怨恨,听说这件事后勃然大怒,发兵攻打朱浮。朱浮写信斥责彭宠:

我听说聪明人顺应时势谋划,愚笨的人违背事理妄动。我私下悲叹京城太叔,因为不知满足,又没有贤才辅佐,最终自取灭亡,被郑国除掉。

伯通(彭宠的字)凭借名望治理大郡,有辅佐开国的功劳。治理百姓执掌政务,爱惜官府仓库;而我身负征伐的重任,想要权宜行事解救时局危急,我们二人做事,都是为国家。如果你怀疑是我诬陷你,为什么不到京城向皇帝申辩,反而做出会招致灭族的举动?朝廷对待伯通,恩德已经十分厚重。把大郡交付给你,授予你兵权,托付你柱石一般的重任,待你如同子孙至亲。普通百姓、贫贱妇人,尚且能为一餐之恩献出性命,哪里有身佩三份印绶,掌管大邦,不顾恩义,心生反叛的人!伯通和下属官吏说话,怎么有脸面?行走跪拜,怎么自持?躺卧思虑,于心何安?拿镜子照自己,又怎么抬得起眉眼?行事建功,怎么做人?可惜啊!抛弃美好的名声,谋划大逆不道的阴谋;丢掉世代相传的福分,招来破败的大祸。嘴上高谈尧舜的道义,骨子里却怀有桀纣一般的心性;活着被天下耻笑,死后做愚昧的鬼魂,难道不悲哀吗!

伯通和耿侠游一同起兵辅佐汉室,一同蒙受朝廷恩典。耿侠游为人谦让,屡次有谦卑退让的言论;而伯通自我夸耀,认为功劳天下第一。过去辽东有一头猪,生下浑身白毛的小猪,当地人觉得奇异,打算进献给朝廷。走到河东,看见一群猪全都是白色,于是满心羞愧地回去。如果拿你的功劳放到朝廷评判,就好比那辽东的白猪。如今却狂妄自大,把自己比作战国六国。六国时代,各国势力强盛,国土方圆数千里,精兵近百万,才能够割据对峙,维持很多年。当今天下疆域辽阔,郡县众多,怎么能凭借小小的渔阳,和天子结怨?这就好比河边的人捧起泥土想要堵住孟津大河,实在是不自量力!

如今天下刚刚平定,海内渴望安定。士人无论贤能不肖,都希望当世建功扬名。唯独伯通像得了疯病一样作乱,白白辜负盛世。对内听信骄纵妻子的错误主意,对外听信奸邪小人的奉承谗言,永远成为后世臣子的反面范例,给功臣留下警戒,难道不是大错特错吗!平定天下的人不计私仇,不要因为旧日恩怨断送自己,希望你顾念年老的母亲和年幼的弟弟。大凡做事,不要让亲近的人为你痛心,反倒让仇人感到快意。

彭宠收到书信之后更加愤怒,进攻朱浮越发猛烈。第二年,涿郡太守张丰也起兵反叛。

当时两个郡叛乱,北方各州人心惶惶。朱浮以为天子一定会亲自带兵讨伐,朝廷却只派遣游击将军邓隆暗中援助自己。朱浮心中恐惧,认为皇帝轻视敌寇,不会全力救援,于是上书说:“过去楚国、宋国都是诸侯国,楚庄王因为宋国扣押楚国使者,就愤然出兵。魏国公子为了朋友的约定,不惜冒犯强秦。楚国、魏国本来没有匡扶天下的大义,楚庄王不过是为争强动怒,公子无忌只为信守一句诺言。现在彭宠反叛,张丰叛逆,臣以为陛下一定会放下其他事务,及时消灭叛贼。可过了好几个月,却杳无音信。

任凭城池被围困而不救援,放纵叛贼而不征讨,臣实在感到困惑。从前汉高祖英明勇武,天下平定之后,尚且亲自四处征伐,没有一日安闲。陛下开创大业,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却贪图安逸,不顾北方边境;百姓惶恐不安,内心没有依靠。三河、冀州这些地方,靠什么传给后世!如今秋季庄稼已经成熟,又遭到渔阳叛军劫掠。张丰狂妄悖逆,党羽一天天增多,连年据守作乱,官兵疲惫,铠甲生满虱子,弓弩得不到休整。朝野上下忧心忡忡,都盼望救援,仰仗陛下保全百姓的恩德。”

皇帝下诏书回复:“往年赤眉在长安横行,我断定他们缺粮食,一定会向东逃窜,后来果然归降。现在估量这些叛贼,势必不能长久支撑,内部一定会出现自相残杀的变故。如今军用物资尚不充足,要等到麦子成熟之后再行动。”

朱浮驻守的城中粮食耗尽,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恰逢上谷太守耿况派遣骑兵前来营救,朱浮才得以脱身逃走。向南逃到良乡,自己手下的军长半路拦截他。朱浮担心不能逃脱,就下马刺杀自己的妻子,仅仅保住性命;蓟城投降彭宠。尚书令侯霸上奏,弹劾朱浮扰乱幽州,无端激化彭宠叛乱,白白损耗军队,危难之时不能以身殉国,按罪应当处死。光武帝不忍心杀他,让朱浮接替贾复担任执金吾,改封为父城侯。后来张丰、彭宠都败亡。

光武帝认为俸禄二千石的郡县长官大多不称职;官吏只要犯一点小过失,就遭到罢免,官吏更换频繁,百姓不得安宁。

建武六年,发生日食灾异,朱浮借此上书说:“臣听说太阳是所有阳气的宗主,对应君主的地位。凡是做官治理百姓,掌管郡、县的人,都属阳,居上位,代表尊贵和尊长。如果居上位者不能明察,尊长不能胜任,就会扰动日月星辰,降下灾异警示帝王。五部典籍记载国家政事,《洪范》记录灾异征兆,都是阐明天道,用来验证世事。陛下怜悯天下刚刚经历战乱荼毒,保全宽待百姓,让百姓休养生息。可现在治理百姓的官吏,很多不能胜任;稍微处理事务有差错,立刻遭到罢黜。这样固然黑白分明。但是就算尧舜时代,也要对官吏实行三次考核才决定升降;大汉立国,也是累积功绩考核官吏。官吏往往任职很久,直到年老退休,有的子孙承袭官职,甚至以官职为姓氏。那时候的官吏,也不可能事事处理完美;议论朝政的人,也少不了非议。可大家都懂得,建立天地般的功业,不能够急于求成;艰难的大业,要日积月累。可近来郡守、县令频繁替换,新旧交替,在路上疲于奔命。官员任职时间很短,还来不及显现政绩;又被严苛督责,人人内心不安,互相观望,没有安于职位的心思。主管官员有的借着私仇发泄怨恨,刻意挑出官吏的过失,以此讨好皇帝。二千石及以下官吏害怕被弹劾、被指责,争相弄虚作假,博取虚名。这些,就是阳气动荡、日月运行失常的征兆。事物迅猛生长,一定会早早夭折;功业仓促成就,也会很快败坏。毁掉长久治国的方略,追求速成的功效,对陛下没有好处。治理天下,不是一朝一夕的事;海内安定,不是一时之功。希望陛下把眼光放到数年之后,期待教化在一代之后收到成效。那就是天下的大幸。”

皇帝把奏章下发群臣商议,大臣大多赞同朱浮的意见。从这之后,州郡长官的更替才减少下来。

按照旧制度:州牧上奏检举二千石官吏不称职,都要先把文书下发三公府;三公派遣属官前去核查核实,之后才将官吏罢免。光武帝当时喜好明察,不再委托三公府,纠察弹劾的权力落到刺史一类官员手中。朱浮又上书说:“陛下清明克己,恪守礼法。宗室诸王、外戚亲属,全都遵守法度,没有结党擅权的名声;有的人乘坐牛车,和平民没有两样。这确实是法令整肃,下面没有人作威作福。按理天下应当安定和顺,可灾异依旧出现,这绝不是没有缘由。天道真诚可畏,不能不细察。臣看到陛下痛惜过去皇权衰弱,大臣把持朝政。即位以来,不沿用旧制度,信任负责纠察检举的官员,削弱三公重臣的职权。一旦有弹劾上奏,立刻就罢免官员,复核案情不经过三公府,获罪的人得不到澄清审察。陛下把使者当作心腹,使者又把手下从事当作耳目;尚书府评判是非,最后却由百石小吏决断。所以下面官吏竞相严苛,把残酷当作能干;同时掺杂个人好恶处理公务,争相捏造虚浮的材料,谋求当世的名利。有罪的人内心不服,没有过错的人凭空遭到诬陷。这样不能够维持长久,留给后世君主效法。政事历经时间沉淀,官吏才懂得自重;官吏安于本职,百姓才能安定。典籍说:‘五年一次闰月,天道的节律才完备。’天地尚且需要五年完成一轮运转,何况人间治理!臣愚钝耿直,满怀恳切,希望陛下重视地方州郡长官,审慎看待片面言辞的奏报。”

建武七年,朱浮改任太仆。朱浮又认为太学已经兴建,应当扩大博士的选拔范围,于是上书:“太学,是推行礼义的殿堂,教化兴起的根源。陛下尊崇先圣,留意古代典制。宫室还没有修缮完备,战争还没有平息,就率先修建太学,建设学舍。陛下还时常亲临太学观看祭祀宴饮,想要弘扬太平教化,勉励读书人进取。

博士,是天下读书人的宗师,让孔子的学说代代流传。按照旧例,策试博士,一定要广泛选拔人才,从京城到四方各地,广选通晓经学的贤才,只看才干高低。读书人刻苦研习,远近之人都心生向往。臣听说如今诏书策试博士只选取五个人,只录用身在洛阳的人。臣担心从今往后,会错失人才。只在京城近处选取,难免有遗漏;天下四方学子,得不到鼓励。策试的根本,贵在得到真正有才学的人,不应该限定只征召京城的人。另外各地前来应试,都是自行赶来,不会造成巨大耗费。俗语说:‘中原遗失的礼法,可以到乡野民间寻求。’臣有幸参与研习图谶,所以敢于越职进言。”光武帝认为他说得对。

建武二十年,朱浮接替窦融担任大司空。建武二十二年,因为依仗皇帝恩宠卖弄权势获罪,被免官。建武二十五年,改封为新息侯。

光武帝因为朱浮喜欢欺凌同僚,心中一直对他有所不满,但爱惜他的才干,不忍心治罪。永平年间,有人仅凭单方面的状告揭发朱浮,显宗(明帝)勃然大怒,赐朱浮自尽。长水校尉樊鯈对明帝说:“唐尧是大圣人,天下百姓各得其所,处理四凶的案件尚且审慎处置,让天下人心服口服,等到天下都知晓实情,才施行惩罚。朱浮的罪状虽然清楚,可天下百姓并不完全了解。应当交付廷尉审理,把事实公之于众。”明帝之后也感到后悔。

论曰:吴起和田文比较功劳,田文有三点比不上吴起,但田文位居吴起之上。朱买臣向公孙弘提出十个诘问,公孙弘一条都答不上来,但最后田文做魏国宰相,公孙弘主持汉朝国政。这正是因为宰相自有宰相的体统。所以曾子说:“君子应当重视的是大道;祭祀礼器这类具体事务,自有主管官吏负责。”光武帝、明帝都亲自过问细碎政务,用考核责求三公;大臣处理事务稍有过失,对待大臣的礼数就变得轻薄,甚至出现责罚、羞辱、罢黜、诛杀大臣的情况。任用官员、督责过失,竟然到了这样的地步。回想贾谊的言论,实在让人感慨。朱浮批评为政苛切、追求速效的弊病,说得十分中肯,可惜没能说出长者宽厚的言论。

冯鲂,字孝孙,南阳郡湖阳县人。祖先是魏国旁支宗族,受封于冯城,于是以冯为姓氏。秦国灭掉魏国之后,家族迁到湖阳,成为当地大姓望族。

王莽末年,天下大乱,冯鲂聚集宾客,招揽豪杰,修筑营寨堡垒,观望天下大势,等待可以归附的明主。当时湖阳大族虞都尉占据县城起兵作乱。虞都尉早先和同县的申屠季有仇,杀了申屠季的兄长,打算灭掉申屠季全族。申屠季逃到冯鲂这里避难。冯鲂带着申屠季准备回自己营寨,路上遇见虞都尉的堂弟虞长卿,虞长卿想要抓捕申屠季。冯鲂呵斥虞长卿说:“我和申屠季往日没有交情,可士人走投无路前来投奔,我就要用性命保护他,你还想说什么?”于是带着申屠季一同回营。申屠季道谢说:“承蒙您保全性命,我死都无法报答,我有牛马财物,愿意全部献给您。”冯鲂神色严肃说:“我的父母、年幼弟弟还在叛贼占据的城中,今天尚且不顾及他们来保护你,怎么会谈财物!”申屠季十分惭愧,不敢再多说。冯鲂从此被当地敬重信任,才能够凭借营寨自保。

当时天下还没有平定,天下很多人拥兵自重,擅自设置名号。唯独冯鲂固守营寨,富有谋略。光武帝听说之后十分赞许。建武三年,征召冯鲂到皇帝临时驻地,在云台接见他,任命他为虞县县令。冯鲂处理政事敢于决断杀伐,凭借威信受人称道。之后调任郏县县令。后来光武帝向西征讨隗嚣,颍川各地盗贼四起。郏县盗贼延褒等三千多人围攻县衙官舍。冯鲂率领官吏士兵七十多人,连日奋力作战,箭全部射完,县城陷落,冯鲂才得以逃走。光武帝听说郡国叛乱,立刻奔赴颍川。冯鲂前去拜见皇帝。光武帝查看战斗的地方,知道冯鲂奋力死战,于是赞许说:“这是勇武能干的县令。要讨伐平定叛贼,不必受州郡权限约束。”延褒等人听说皇帝亲至,全都自行剃去头发,身背刑具,率领部众前来请罪。光武帝暂且赦免他们,让冯鲂前去劝降各个盘踞的据点,郏县全境平定。皇帝下诏,把延褒一伙人全部交给冯鲂处置。冯鲂斥责众人,准备按军法处置。众人全都叩头说:“今天就算被处死,也没有怨恨。”冯鲂说:“你们知道悔过认罪,现在全部赦免你们,听任你们回乡从事农耕,为我官府充当耳目,监视盗贼。”众人全都高呼万岁。之后,每当有盗贼作乱,都被延褒等人告发,再也没有人敢作乱,郏县境内安定太平。

建武十三年,冯鲂升任魏郡太守。建武二十七年,政绩考核优等,入朝接替赵憙担任太仆。中元元年,跟随皇帝东行到泰山封禅,代理卫尉的职务。回京之后,接替张纯担任司空,赐爵关内侯。中元二年,光武帝驾崩,朝廷派遣冯鲂持符节主持原陵的修建,改封杨邑乡侯,食邑三百五十户。永平四年,因为审讯陇西太守邓融的时候,放任奸猾官吏办案,被下策书免官,削减爵位封地。永平六年,显宗巡幸鲁地,再次让冯鲂代理卫尉。永平七年,接替阴嵩担任执金吾。

冯鲂为人庄重公正,任职期间多次进献忠言,大多被朝廷采纳。永平十四年,下诏恢复他的爵位封地。第二年,皇帝向东巡视郡国,留冯鲂在南宫值守护卫。建初三年,冯鲂因为年老多病请求辞官,肃宗(章帝)准许。同年冬天,朝廷尊他为五更,下诏允许冯鲂参加朝贺,位列列侯之中。元和二年,冯鲂去世,享年八十六岁。

儿子冯柱承袭爵位,娶显宗的女儿获嘉长公主。冯柱年少担任侍中,为人恭敬、严肃、谦逊节俭,官做到将作大匠。冯柱去世,儿子冯定承袭爵位,官至羽林中郎将。冯定去世,没有子嗣,封国废除。

冯定的弟弟冯石,承袭母亲获嘉公主的封号做获嘉侯,同样担任侍中,渐渐升迁做到卫尉。冯石善于逢迎当世,受到安帝宠幸。安帝曾经亲临他的府第,留府宴饮十多天,赏赐犀牛角装饰的剑、佩刀、紫艾绶带、玉玦各一件。任命冯石的儿子冯世为黄门侍郎,冯世的两个弟弟都担任郎中。自从永初年间战乱之后,很多王侯的租税俸禄供给不足。皇帝特意下诏把别的县的租税补给冯石,恢复到旧有的标准,每年收入谷物三万斛,铜钱四万。冯石升任光禄勋,之后接替杨震担任太尉。等到北乡侯即位,冯石升任太傅,和太尉、东莱人刘喜一同参与掌管尚书台事务。汉顺帝即位之后,冯石和刘喜都因为阿附阎显、江京等人,被下策罢免,之后又担任卫尉。

冯石去世,儿子冯代承袭爵位。冯代去世,弟弟冯承承袭爵位,担任步兵校尉。

冯石的弟弟冯珖,和帝时期下诏封为杨邑侯,也靠着冯石的显贵,官做到城门校尉。冯珖去世,儿子冯肃承袭爵位,担任黄门侍郎。

虞延,字子大,陈留郡东昏县人。虞延刚出生的时候,头顶上空有一团东西,像一匹白绢,向天上飞去。占卜的人认为这是吉兆。长大之后,身高八尺六寸,腰有十围,力气能够扛起大鼎。年少的时候做户牖亭长。王莽时代,贵人魏氏门下宾客放纵横行。虞延率领差役冲入魏家抓捕这些人,因此遭到魏家怨恨,官位得不到提升。

虞延性情敦厚质朴,不拘小节,在乡里没有虚名。王莽末年,天下大乱。虞延常常身披铠甲,保护同族亲人,抵御劫掠盗贼,很多人依靠他得以保全性命。虞延的堂妹,还在襁褓之中,她母亲养不活,把她丢在水沟里。虞延听到婴儿哭号的声音,心生怜悯,把孩子抱回来,抚养长大成人。建武初年,在执金吾府做官,被任命为细阳县令。每到伏日、腊日,虞延就把狱中囚徒暂时放回家过节;囚徒感念他恩德,全都按期返回监狱。有一个囚徒在家生病,自己坐着车子回到狱中,到监狱之后就死了。虞延带领下属官吏,在监狱门外为他办理丧葬,百姓内心感动悦服。

后来虞延辞官回乡。太守富宗听闻虞延的名声,征召他担任功曹。富宗生活奢侈,车马服饰器物,大多逾越礼制。虞延劝谏:“过去晏婴辅佐齐国,连完整的鹿皮裘衣都没有;季文子做鲁国宰相,妾室不穿丝帛衣服。因为节俭而失败的人,是很少的。”富宗心中不悦,虞延于是辞官离去。没过多久,富宗果然因为奢侈放纵被处死。临刑的时候,流泪叹息说:“只恨没有听从功曹虞延的劝谏!”光武帝听说这件事,认为虞延非同一般。建武二十年,皇帝向东巡视,路过小黄县。汉高祖母亲昭灵后的陵园就在这里。当时虞延担任部督邮。皇帝下诏召见虞延,询问陵园相关事宜。虞延举止从容,应答得体。陵园树木的数量,他全都记得清清楚楚;祭祀的礼器祭品,也通晓相关礼制。光武帝十分赏识他,让虞延跟随车驾前往鲁地。返程路过封丘城门,城门门洞低矮,皇帝的羽盖大车无法通过。皇帝发怒,要鞭打侍御史。虞延于是上前,主动把过错揽到自己身上,说罪责在督邮。言辞激昂恳切,打动皇帝。皇帝于是下诰令:“因为陈留郡督邮虞延,赦免侍御史的罪过。”虞延护送皇帝车驾,一直送出本郡边界。皇帝赏赐他钱财、腰带、佩刀,让他回郡。虞延从此声名大振。

建武二十三年,司徒玉况征召虞延。正月元旦朝会,光武帝一眼认出虞延,派小黄门快马召见他,当天任命他做公车令。第二年,升任洛阳令。当时阴氏家族有个门客叫马成,常常做奸盗的勾当。虞延把他抓捕审讯。阴氏多次写信求情,虞延每收到一封求情信,就对马成多加两百鞭的责罚。信阳侯阴就向皇帝告状,诬陷虞延制造很多冤狱。皇帝来到御道旁边的馆舍,亲自复核囚犯。虞延把案件可以申辩的囚徒安排在东边,罪证确凿不能申辩的放在西边。马成想要跑到东边,虞延上前抓住他,说:“你是国家的大蛀虫,长久依仗权贵,不怕惩治。如今案情还没有审完,应当依法处置!”马成高声喊冤,殿前持戟的郎官用戟抵住虞延,喝令他放开犯人。皇帝看出虞延没有私心,对马成说:“你触犯国法,是自己招来灾祸!”喝令把马成带走。几天之后马成被处死。从此以后,外戚全都收敛,没有人敢触犯国法。在洛阳令任上三年,虞延升任南阳太守。

永平初年,新野功曹邓衍,凭借外戚小侯的身份常常参加朝会。他容貌出众,举止姿态超过众人。显宗(明帝)看着他,对身边人说:“朕的仪表,哪里比得上这个人!”特地赏赐车马衣物。虞延认为邓衍虽然外表出众,却没有实在品行,从来不对他加以礼遇。皇帝觉得邓衍很特别,下诏让邓衍以南阳功曹的身份到京城。到京之后,任命邓衍为郎中,升任玄武司马。邓衍在任期间,不为父亲服丧。明帝听说之后叹息说:“‘能够识别人才,才算是明智;就算帝王,也很难做到。’这句话说得实在对!”邓衍惭愧辞官。朝廷由此认为虞延善于识人。

永平三年,征召虞延入朝,接替赵憙担任太尉;永平八年,接替范迁担任司徒。身居二府高位十多年,没有突出的政绩。

恰逢楚王刘英谋反。阴氏想要借机陷害虞延,派人私下把楚王谋反的计划告诉虞延。虞延认为刘英是皇室至亲,不相信这些话;他原本打算征召幽州从事公孙弘,得知公孙弘和楚王刘英有往来,就搁置此事,两件事都没有向皇帝上奏。等到刘英谋反的事情败露,皇帝下诏书严厉斥责虞延。虞延于是自杀。家中十分清贫,子孙免不了受冻挨饿。

虞延的曾孙虞放,字子仲。年少是太尉杨震的门生。等到杨震遭谗言陷害自杀。汉顺帝初年,虞放到朝廷为杨震申诉冤屈,因此闻名。桓帝时期担任尚书,因为参与谋划诛杀大将军梁冀有功,封都亭侯。后来官至司空,因为发生水灾被免官。他痛恨宦官,于是遭到宦官陷害。灵帝初年,和长乐少府李膺等人一同因为党锢之祸被杀。

郑弘,字巨君,会稽郡山阴县人。堂祖父郑吉,汉宣帝时期担任西域都护。郑弘年少时做乡啬夫。太守第五伦春天巡行属县,见到郑弘,十分赏识他,征召做督邮,举荐为孝廉。

郑弘拜同郡的河东太守焦贶做老师。楚王刘英谋反之事被揭发,供词牵连焦贶。焦贶遭到逮捕,在路上生病去世。他的妻子儿女被关进诏狱,连年遭受拷打审问。焦贶的学生、旧友害怕被牵连,全都改名换姓逃避灾祸。唯独郑弘剃去头发,身背刑具,到皇宫门前上奏章,为焦贶申诉冤屈。显宗(明帝)醒悟过来,赦免焦贶的家属。郑弘亲自护送焦贶的灵柩和家人回乡,因此名声显扬。

郑弘被任命为驺县县令,为政仁厚惠民,百姓得以休养生息。升任淮阳太守。经四次升迁,建初初年,担任尚书令。按照旧制度:尚书郎任职期满,外放补任县长、令史、丞尉。郑弘上奏,认为尚书台职位虽然尊贵,但赏赐待遇太薄,到选官的时候,很多人不愿意任职尚书郎。请求让尚书郎外放可以补俸禄千石的县令,尚书令史可以补县长。章帝采纳他的建议。郑弘前后上奏的那些有益于国家政务的建议,都记录收藏在南宫,成为后世办事的旧例。

后来外放做平原国相,又征召入朝担任侍中。建初八年,接替郑众做大司农。过去交阯七郡进贡的物资,运输都从东冶走海路北上,海上风浪凶险,船只沉没不断。郑弘上奏,请求开辟零陵、桂阳的山间陆路。从此道路畅通,直到后世,都成为常规通道。任职两年,省下的经费数以亿万计。当时天下大旱,边境又有战事,百姓粮食不足,但是国库财物充盈。郑弘又上奏,应当减少各地进贡,减免徭役耗费,救济饥民。章帝听从了他的提议。

元和元年,郑弘接替邓彪担任太尉。当年举荐他做官的第五伦担任司空,朝会班次排在郑弘之下。每到正月初一朝见,郑弘总是躬身谦卑退让。皇帝问清缘由,于是允许设置云母屏风,朝堂上隔开两人座位,这件事也成为旧例。

郑弘在位四年,上奏弹劾尚书张林依附侍中窦宪,品行贪腐;又弹劾洛阳令杨光,是窦宪的门客,为官贪婪残暴,二人都不适合身居官位。奏章递上去,处理文书的官吏和杨光有旧交情,偷偷把消息告诉杨光。杨光报告窦宪,窦宪上奏说郑弘身为大臣泄露奏章内容。皇帝责问郑弘,收回太尉印绶。郑弘自己前往廷尉府待罪。皇帝下诏把他放出,郑弘请求辞官回乡,皇帝没有准许。郑弘病重,上书谢罪,同时陈述窦宪的过失。皇帝看完奏章,派遣太医前去诊治;太医赶到的时候,郑弘已经去世。临终前,郑弘把朝廷赏赐的物品全部归还,嘱咐家人只用粗布衣裳、简陋棺木入殓,送回故乡安葬。

周章,字次叔,南阳郡随县人。最初在郡里担任功曹。当时大将军窦宪被罢免,封为冠军侯前往封国。周章跟随太守春天巡行属县,来到冠军县。太守还打算前去拜见窦宪。周章劝谏说:“今天大人是奉朝廷命令巡行属县,怎么能够不顾礼制私下拜会权贵。况且窦宪是皇后的亲属,权势压倒皇室,如今被遣回封国,祸福难以预料。大人是朝廷任命的地方大臣,身负千里疆土的重任,一举一动,怎么可以轻率!”太守不听,就要登车。周章上前拔出佩刀,砍断驾车马匹的缰绳,太守才作罢。等到窦宪被诛杀,公卿以下很多大臣因为和窦宪有交往获罪,太守因此免于祸患,从此十分看重周章。周章被举荐孝廉,经六次升迁,担任五官中郎将。延平元年,担任光禄勋。

永初元年,周章接替魏霸担任太常。同年冬天,接替尹勤担任司空。当时中常侍郑众、蔡伦等人把持权力干预朝政,周章多次直言进谏。当初,和帝去世,邓太后认为皇子刘胜身患顽疾,不能够供奉宗庙;看中殇帝年纪幼小,把殇帝收作自己的儿子,立为皇帝,封刘胜为平原王。等到殇帝驾崩,大臣们都认为刘胜的病不是不治之症,心中都希望拥立刘胜。邓太后考虑到当初没有立刘胜,害怕刘胜登基之后心生怨恨,于是拥立和帝兄长清河孝王的儿子刘祜,也就是汉安帝。周章认为大臣人心不归附安帝,于是密谋关闭宫门,诛杀车骑将军邓骘兄弟以及郑众、蔡伦,胁迫尚书,把邓太后废置到南宫,把安帝贬为远国王,拥立平原王刘胜。密谋败露,周章被下策罢免官职,周章自杀。家中没有多余财物,几个儿子出门要轮换衣服,两天才能吃上一顿饭。

论曰:孔子说:“可以坚守道义,却不可以随意权变。”权变,就是做违背常规的事。想要做违背常规的大事,一定要等待非同寻常的时机,让举动不荒谬,志向实现,保全名节。周章没有接受先帝托孤,德行得不到天下人仰望;君主没有犯下断绝天命的大错,天下大局已经安定,却谋划几乎不可能实现的事,追求理当无法成功的功业,难道不是悖谬吗!如果君主的废立可以随便由臣下议论,那么才识浅陋的人也妄图觊觎帝位,狂妄的小臣都敢起兵作乱。孟子说:“有伊尹那样为公之心,才可以行废立;没有伊尹那样的心,就是篡逆。”唉,后世的人,一定要以此为戒!

赞语:朱浮安定北方州郡,却激化彭宠作乱。冯鲂招降叛贼安定地方,虞延感动囚徒按期归狱。郑弘和窦家结怨,互相倾轧。周章违背正道,以小智图谋大事。

《后汉书》卷三十四 梁统列传 第二十四

梁统,字仲宁,安定郡乌氏县人。晋国大夫梁益耳,就是他的祖先。梁统的高祖梁子都,从河东迁居北地郡;梁子都的儿子梁桥,凭借千万资财迁居茂陵;到西汉哀帝、平帝末年,迁回安定。

梁统性格刚毅,喜好法律。最初在州郡做官。更始二年,朝廷征召他担任中郎将,派他安抚凉州,授官酒泉太守。恰逢更始政权败亡,赤眉军攻入长安。梁统和窦融以及各郡太守起兵保全边境,商议推选统帅。起初按照资历位次,大家全都推举梁统。梁统坚决推辞说:“过去陈婴不敢称王,是因为家中还有老母亲。如今臣家中有长辈,德行浅薄才干不足,实在不能够担当统帅。”于是众人共同推举窦融做河西大将军,梁统改任武威太守。他行政严厉刚猛,威严震慑邻近各郡。

建武五年,梁统等人各自派遣使者,跟随窦融的长史刘钧到京城进献贡品,希望前往皇帝驻地朝见。光武帝下诏加封梁统为宣德将军。建武八年夏天,光武帝亲自征讨隗嚣。梁统和窦融等人带兵和皇帝大军会合。隗嚣战败之后,封梁统为成义侯;他的同母兄长梁巡、堂弟梁腾一同封为关内侯,任命梁腾为酒泉典农都尉,全部遣返回河西。建武十二年,梁统和窦融一同来到京城,以列侯的身份参加朝会,改封为高山侯,授官太中大夫,他的四个儿子都被任命为郎官。

梁统身在朝廷,多次上书陈述利于时政的建议。他认为当时法令太过宽松,下面奸邪之事层出不穷,应当加重刑罚,遵循古代典制。于是上书说:

臣看到汉元帝、汉哀帝两代,减轻死刑的刑罚,一共有一百二十三件。亲手杀人的罪犯,减刑免死一等。从这之后,定为常例。所以百姓轻易触犯法律,官吏轻易草菅人命。

臣听说做君主的道理,以仁义为根本。仁的核心是爱护百姓,义的核心是处理好政务。爱护百姓,首要在于铲除残暴;处理政务,核心在于平息祸乱。刑罚贵在轻重得当,不可以一味从轻。所以五帝有流放、诛杀、放逐、处死的惩罚;三王有死刑、肉刑的律法。所以孔子说“仁爱的人一定有果敢决断”,又说“管理财富,端正名分,禁止百姓做坏事,这就是义”。汉高祖受命诛灭暴秦,平定天下,制定法令,处置十分恰当。汉文帝宽厚柔和,恰逢天下太平,只废除肉刑、连坐律法,其余全部沿用旧制度,没有改动旧的规章。汉武帝时代汉朝国力强盛,财力充足,征伐四方,频繁发动兵役。豪强触犯禁令,奸吏玩弄法律,所以加重包庇罪的惩处,制定知罪纵容的法条,用来打击朋党,惩治隐匿奸恶。汉宣帝聪慧正直,治理天下,大臣遵守法令,没有过失,沿袭前代制度,天下安定太平。到哀帝、平帝即位,在位时间短,处理政事经验不足。丞相王嘉随意改动,破坏先帝既定的律法。短短数年之间,改动一百多条法令,有的不利于治理,有的不能顺应民心。臣把其中危害最大的条目,附在奏章后面呈上。

陛下禀赋大德,平定乱世,功业超过周文王、武王,德行堪比汉高祖。实在不该承袭西汉末年衰败时代的法度。希望陛下明察,权衡得失,下诏主管官员,仔细择取好的制度,确立不可更改的法典,施行万代,那就是天下的大幸。

奏章下发三公、廷尉商议。参与议论的大臣认为施行严刑峻法,不是圣明君主的首要要务;旧法已经实行很久,不能短时间更改。梁统提出的主张,不应当准许。

梁统又上书说:“主管官员认为臣的建议不能施行。臣所上奏的,并不是要一味严酷。臣认为汉高祖之后,直到汉宣帝,所施行的制度,大多合乎经义。可以拿古代旧制对照当今世事,参照古制,遵从旧典,这件事不难推行。臣恳切希望能够得到召见,或者对尚书近臣,亲口陈述核心要义。”皇帝下令尚书询问梁统具体想法。梁统答复:

听说圣明的帝王,制定刑罚。就算尧舜那样盛世,尚且要诛杀四凶。经书说:“上天讨伐有罪之人,五种刑罚各有功用。”又说:“要让百姓在轻重适中的刑罚下生活。”孔子说:“刑罚处置失当,百姓就手足无措。”所谓“适中”,就是不轻不重。《春秋》行诛伐,不回避皇亲国戚,目的是防止祸患,平息动乱,保全百姓。不是没有仁爱,贵在阻断奸贼作乱的道路。

从汉高祖建国,到汉宣帝,君主贤明,大臣忠诚,谋划深远,依旧沿用旧法典,不轻易改动,天下安定,断案数目越来越少。到元帝初元、哀帝建平年间,删减一百多条刑罚,盗贼却越来越多,每年数以万计。三辅地区盗贼横行,聚众作乱,甚至焚烧茂陵,火光惊扰未央宫。之后陇西、北地、西河的盗贼,跨州连郡,互相勾结,抢夺官府兵器,劫掠官吏百姓。朝廷下诏追捕,连年不能擒获。那时候天下没有大动乱,百姓本该安定,可奸狂作乱的情况尚且到这种地步,都是刑罚失当,恶人轻易犯法造成的。由此看来,刑罚过轻,反而生出巨大祸患;对奸恶之人施恩,就会伤害善良百姓。所以臣希望陛下采纳孔光、师丹等贤臣的主张。

这份奏议呈上之后,被搁置,没有回复。

后来梁统外放担任九江太守,正式受封陵乡侯。梁统在郡里也有很好的治绩,官吏百姓敬畏又爱戴他。在任上去世。儿子梁松承袭爵位。

梁松,字伯孙。年少做郎官,娶光武帝的女儿舞阴长公主,经两次升迁做虎贲中郎将。梁松博通儒家经书,熟习旧的典章旧事,和众儒生一同修定明堂、辟雍、郊祀、封禅的礼仪,常常参与朝廷讨论,受到的宠幸没有人能比得上。光武帝驾崩,梁松接受遗诏辅佐朝政。永平元年,升任太仆。

梁松多次私下写信给郡县官员,请托办事。永平二年,事情被揭发,被免去官职。于是心怀怨恨。永平四年冬天,写匿名信诽谤朝廷,被捕下狱处死,封国废除。

儿子梁扈,后来凭借是恭怀皇后堂兄的身份,永元年间被提拔为黄门侍郎,历任卿、校尉。为人温厚谦恭,喜好诗书。永初年间,担任长乐少府。梁松的弟弟梁竦。

梁竦,字叔敬。年少研习《孟氏易》,二十岁就可以教授学生。后来受兄长梁松的案件牵连,和弟弟梁恭一同被流放到九真郡。去到南方,渡过江湖、沅水、湘水,感伤伍子胥、屈原无辜身死,于是写下《悼骚赋》,把赋文刻在黑石上,沉入江水之中。

显宗(明帝)后来下诏,准许梁竦回到本郡。梁竦闭门修养,以研读经籍自娱,写下好几篇著作,取名叫《七序》。班固读到之后称赞说:“孔子著《春秋》,乱臣贼子便心生畏惧;梁竦撰写《七序》,那些窃居高位、白吃俸禄的人就感到羞愧。”梁竦生性喜好施舍,不置办产业。他的大嫂舞阴公主供给梁家众人,亲疏安排得很有条理,唯独格外敬重梁竦,即便是衣服、食物、器物,也一定给他格外优厚的一份。梁竦把这些东西全部分给宗族亲属,自己一点也不留用。

梁竦在京城长大,不喜欢家乡,仗恃自己的才华,心中郁郁不得志。他曾经登上高处眺望远方,叹息说:“大丈夫活在世上,活着应当封侯,死后应当享受宗庙祭祀。如果做不到这样,闲居度日也可以修养心志,《诗经》《尚书》足够自我消遣,州郡的官职,只是白白劳烦人罢了。”后来朝廷接连征召他,他全都不去赴任。梁竦有三个儿子、三个女儿,汉肃宗把他的两个女儿选入宫中,都封为贵人。小贵人产下汉和帝,窦皇后把和帝抱过来当作自己的孩子抚养,梁竦家里私下互相庆贺。后来窦家众人听说这件事,担心梁氏得志,最终会成为自己的祸害。建初八年,就进谗言陷害两位贵人,又用大逆不道的罪名诬陷梁竦等人。皇帝下诏命令汉阳太守郑据查验审问梁竦的罪状,梁竦死在监狱之中,家属又被流放到九真。供词牵连到舞阴公主,舞阴公主获罪被迁到新城,朝廷派遣使者看守她。皇宫之中事情隐秘,没有人知道汉和帝是梁贵人所生。

永元九年,窦太后去世。梁松的儿子梁扈,派堂兄梁䂙向三公府递上文书,认为依照汉朝旧有的制度,应当尊崇生母,可是梁贵人生养了当今圣上,却没有得到尊贵的封号,请求朝廷审议这件事。太尉张酺传唤梁䂙询问事情原委,恰逢皇帝召见张酺,张酺趁机禀报了梁䂙上书的情况。皇帝悲痛感伤许久,问道:“依你的看法该怎么办?”张酺回答:“《春秋》的义理,母亲凭借儿子而显贵。汉朝立国以来,皇帝的生母没有不得到尊崇显耀的。臣愚钝,认为应当给梁贵人追加尊号,追慰她的英灵,录用封赏各位舅氏,以此彰显亲近亲人的道义。”皇帝流泪悲叹:“除了你,谁还会替朕考虑这件事!”

恰逢梁贵人的姐姐、南阳樊调的妻子梁嫕上书,为自家申诉冤屈:“我的同胞妹妹梁贵人,先前进入后宫,蒙受先帝深厚恩德,得到宠幸。上天授命,让她诞下圣明的陛下。却遭到窦宪兄弟的谗言诬陷,致使我的父亲梁竦蒙冤死在牢狱,尸骨得不到掩埋。年老的母亲、年幼的弟弟,被流放到万里之外。只有我侥幸逃脱,隐匿流落民间,常常担心丢掉性命,没有机会向陛下申诉。如今遇上陛下圣明,亲自处理国家政务,万事各得其所。窦宪一伙奸恶之人,已经伏法被杀,天下清明,所有人都得到应有的对待。我才得以苟活,擦亮眼睛重见天日,才敢冒死向陛下陈述自己的身世。我听说汉文帝即位,薄太后家族蒙受荣宠;汉宣帝继承帝位,史氏家族再度兴盛。我家虽有薄氏、史氏那样的外戚亲缘,却没有得到外戚该有的恩典,实在为此哀伤悲痛。我的父亲冤屈已铸成,无法死而复生;老母亲已经年过七十,弟弟梁棠等人远在极远的边地,生死不明。恳请陛下允许我们收殓梁竦的遗骨,让老母亲和弟弟能够回到本郡,那么陛下的恩德就超过天地,生者死者都将仰仗这份恩惠。”

皇帝读完奏章幡然醒悟,就下令中常侍、掖庭令核查审问这件事。梁嫕的供词证据确凿明白,于是得到皇帝召见,完整陈述全部实情。皇帝把梁嫕留在皇宫里,住了好几个月才让她出宫,赏赐衣物、钱财、丝帛、府宅、奴婢,短短一两个月,她的家产累计达到上千万。梁嫕一向品行端正,皇帝越发敬重喜爱她,加封称号为梁夫人;提拔樊调担任羽林左监。樊调,是光禄大夫樊宏哥哥的曾孙。

于是朝廷追尊梁贵人为恭怀皇后。这年冬天,皇帝下诏书给三公、大鸿胪:“孝道没有比尊崇尊长、亲近亲人更重大的,这个道义是一致的。《诗经》说:‘父亲生养我,母亲哺育我,抚慰我、养育我,抚育我、成长我,照看我、挂念我,出入怀中抱着我。想要报答这份恩德,恩德像苍天一样无穷无尽。’朕不想无端生事,参考前代旧事,汉文帝、汉宣帝,都有追封外祖父的旧例,借此笃厚亲近亲人的道义。现追封、谥号恭怀皇后的父亲梁竦为褒亲愍侯,比照灵文侯、顺成侯的规格。魂魄如果有知,就来享用这份荣宠,赐予尊贵的爵位服饰,以此慰藉母亲的在天之灵。”

朝廷派遣中谒者会同梁嫕、梁扈,备齐礼仪向西迎接梁竦的灵柩,送到京城重新办理丧事,赏赐东园制作的彩绘棺木、玉匣、寿衣被褥,在恭怀皇后陵墓旁边修建坟茔。皇帝亲自到场送葬,文武百官全部前来参加葬礼。

(注释:育,就是抚育。顾,是回头照看。复,是反复挂念。腹,是抱在怀中。极,是穷尽。想要报答父母的恩德,这份孝心像苍天一样没有尽头。)

朝廷征召梁竦的妻儿返回京城,封梁竦的儿子梁棠为乐平侯,梁棠的弟弟梁雍为乘氏侯,梁雍的弟弟梁翟为单父侯,每人食邑五千户,都授予特进的官位,赏赐的府宅、奴婢、车马、兵器、器物数以亿万计,受到的恩宠荣耀在当世无人可比。梁家内外亲属,按照亲疏远近,全都补授郎官、谒者。

梁棠官做到大鸿胪,梁雍官做到少府。梁棠去世,儿子梁安国承袭爵位。延光年间,梁安国担任侍中,因犯罪被免去官职,梁家担任郎吏的人全都受牵连被罢官。

梁商,字伯夏,是梁雍的儿子。年少时凭借外戚身份被授为郎中,升迁黄门侍郎。永建元年,承袭父亲的爵位乘氏侯。永建三年,汉顺帝选梁商的女儿和妹妹进入后宫,梁商升任侍中、屯骑校尉。阳嘉元年,梁商的女儿被立为皇后,妹妹封为贵人,朝廷加封梁商为特进,增加他的封地,赏赐四马安车。这一年,任命他做执金吾。阳嘉二年,封梁商的儿子梁冀为襄邑侯,梁商推辞不肯接受。阳嘉三年,任命梁商为大将军,梁商坚持称病不肯就职。阳嘉四年,皇帝派太常桓焉带着策书,到梁商家中就地授官,梁商才前往皇宫接受任命。第二年,梁商的夫人阴氏去世,朝廷追封称号开封君,赐给印绶。

梁商身为外戚身居高位,常常保持谦恭柔和,虚心举荐贤才。他征召汉阳人巨览、上党人陈龟做属官,任用李固、周举做从事中郎,于是京城上下一致称颂,称他是贤良辅臣,皇帝十分倚重信任他。每逢发生饥荒,他就把粮食运到城门,赈济穷苦挨饿的百姓,不宣扬是自己的恩惠。管束自家宗族门人,从来没有依仗权势触犯法令。但是他生性软弱,缺少威严决断,又过分亲近宦官。因为小黄门曹节等人在宫中掌权,就让儿子梁冀、梁不疑和他们结交。可是宦官忌惮梁商得到宠信重用,反而想要陷害他。

永和四年,中常侍张逵、蘧政,内者令石光,尚方令傅福,冗从仆射杜永一同谋划,一起诬陷梁商以及中常侍曹腾、孟贲,说他们打算征召各位诸侯王,谋划废立皇帝,请求逮捕梁商等人审问治罪。顺帝说:“大将军父子是朕亲近的人,曹腾、孟贲是朕喜爱的人,一定不会做这种事,只是你们这群人嫉妒他们罢了。”张逵等人知道自己的话不被采纳,害怕祸事临头,就假传圣旨,在宫中逮捕捆绑曹腾、孟贲。皇帝听说后勃然大怒,命令宦官李歙赶紧放出曹腾、孟贲,抓捕张逵等人,这些人全部被处死。案件供词牵连到许多在位大臣。梁商担心会冤枉很多无辜的人,于是上奏疏说:“《春秋》的道义,功劳归于主帅,罪责只惩治首恶。所以赏赐不能过分泛滥,刑罚不能肆意滥用。五帝、三王正是依靠这点,才实现天下安定太平。我听说审问张逵等人,供词牵连很多人。大案一旦兴起,无辜受害的人就会很多;死刑犯人长久关押,细小的事端也会酿成大祸。这不是顺应祥和之气、修明政治教化的做法。应当尽早结案,停止大肆抓捕株连的烦扰。”

皇帝采纳了他的意见,罪责只加在真正涉案的人身上。朝廷从此更加敬重、信任梁商。

永和六年秋天,梁商病重,告诫儿子梁冀等人说:“我没有德行,却享有很多福分。活着没能辅佐朝廷做有益的事,死后万万不能耗费国库财物。寿衣、口含珠玉、玉匣、珍珠贝壳这类东西,对朽骨又有什么益处。百官劳顿,送葬排场铺张,徒增尘土。虽说这是礼制,也应当根据时势变通。如今边境不安宁,盗贼还没有平息,怎么可以再给国家增加损耗!我断气之后,把灵柩运到墓地住宅,马上入殓。就用平时穿的衣服装殓,全部用旧衣服,不要再重新裁制。入殓完毕就开挖墓穴,墓穴挖好立刻下葬。祭祀的食物就按照他活着的时候规格,不要用牛羊猪三牲。孝子应当好好遵从父亲的遗志,不要违背我的遗言。”

等到梁商去世,皇帝亲自前来吊丧。他的儿子们想要遵从遗训,朝廷却没有准许。赏赐东园制作的朱红寿器、镂银器具、黄肠木椁、玉匣,各类器物二十八种,钱币二百万,布三千匹。皇后赐钱五百万,布一万匹。下葬的时候,派轻车武士送葬,赐予谥号忠侯。皇后亲自送葬,皇帝亲临宣阳亭,远望送葬的车马队伍。

梁商的儿子梁冀承袭爵位。

梁冀,字伯卓。肩膀像老鹰,眼睛像豺狼,目光凶狠斜视,说话口吃,勉强能够写字算账。从小身为贵戚,放纵游乐,肆意妄为。他喜好饮酒,会拉强弓、弹棋、格五、六博、蹴鞠、猜钱这类游戏,还喜欢架鹰牵狗,跑马斗鸡。起初担任黄门侍郎,转任侍中、虎贲中郎将,越骑校尉、步兵校尉、执金吾。

(鲍宏《博经》记载:用十二枚棋,六枚白色,六枚黑色。投掷出的棋子叫琼。琼有五种色彩,刻一道横的叫塞,刻两道横的叫白,刻三道横的叫黑,一面不刻,在五枚塞之间,叫五塞。)

永和元年,梁冀被任命为河南尹。梁冀在职残暴放纵,做了很多违法的事。父亲梁商亲近的门客洛阳令吕放,曾经向梁商说起梁冀的过失,梁商因此责备梁冀。梁冀就派人在路上刺杀吕放。又怕梁商知道真相,就嫁祸给吕放的仇人,请求朝廷任命吕放的弟弟吕禹做洛阳令,让他抓捕凶手,把吕放的宗族亲属、门客一百多人全部杀光。

梁商去世,还没有下葬,汉顺帝就任命梁冀为大将军,梁冀的弟弟侍中梁不疑担任河南尹。

等到顺帝驾崩,汉冲帝还在襁褓之中,太后临朝听政,下诏让梁冀和太傅赵峻、太尉李固一同处理尚书台政务。梁冀虽然嘴上推辞不肯担当,可是奢侈残暴越发厉害。

冲帝又去世,梁冀拥立汉质帝。质帝年纪小却聪慧,知道梁冀骄横。一次朝见群臣,盯着梁冀说:“这就是跋扈将军。”梁冀听到,深深痛恨质帝,就命令身边人给质帝进献毒饼,质帝当天就驾崩。

梁冀又拥立汉桓帝,还诬陷杀害李固和前任太尉杜乔,天下人都叹息恐惧,这件事记载在《李固传》中。建和元年,朝廷给梁冀增加食邑一万三千户,扩大大将军府,允许举荐高第、茂才,府中属官的人数比三公府多一倍。又封梁不疑为颍阳侯,梁不疑的弟弟梁蒙为西平侯,梁冀的儿子梁胤为襄邑侯,每人食邑一万户。和平元年,再次给梁冀增加食邑一万户,加上承袭的封地,合计三万户。

弘农人宰宣一向奸佞邪恶,想要讨好梁冀,就上书说大将军有周公那样的功勋,如今已经封赏他的儿子们,那么他的妻子也应当封为食邑君。皇帝于是下诏封梁冀的妻子孙寿为襄城君,同时享有阳翟县的租税,每年收入五千万钱,赏赐红色绶带,待遇比照长公主。

孙寿容貌美丽,擅长做妖媚姿态,画愁眉,啼妆,梳堕马髻,行折腰步,做龋齿笑,用这些样子魅惑他人。梁冀也改动车马服饰制度,乘坐平上軿车,戴低矮的头巾,窄幅帽子,折上巾,拿拥身扇,穿狐尾单衣。孙寿生性善妒,能够管束梁冀,梁冀既宠爱她又惧怕她。

当初,梁商把美人友通期进献给顺帝。友通期犯了小过错,皇帝把她还给梁商。梁商不敢留她,把她嫁出去。梁冀就派门客把友通期抢回来。恰逢梁商去世,梁冀守孝期间,在城西和友通期私下同居。孙寿打探到梁冀外出,带着很多家奴,把友通期抢回家里,剪掉她的头发,刮破她的脸,狠狠拷打,想要上书告发这件事。梁冀十分恐慌,向孙寿的母亲叩头求情,孙寿才作罢。梁冀依旧和友通期私通,生下儿子梁伯玉,藏起来不敢让人知道。孙寿不久得知这件事,指使儿子梁胤把友氏一家杀光。梁冀担心孙寿害死梁伯玉,经常把他藏在夹墙之中。

梁冀宠爱家奴秦宫,秦宫官做到太仓令,可以自由出入孙寿的住处。孙寿见到秦宫,就屏退身边侍从,借口商议事情,就和秦宫私通。秦宫得到梁冀、孙寿两方宠信,权势震动朝野,刺史、二千石高官赴任之前,都要拜见辞别他。

梁冀听从孙寿的意见,罢黜很多梁家在职的人,表面上做出谦让的姿态,实际上提拔孙寿的宗族亲戚。假借姓名做侍中、卿、校尉、郡守、长吏的有十几个人,全都贪婪残暴荒淫。他们各自派遣私下去登记各县富人,捏造别的罪名,抓进监狱拷打,逼他们出钱赎罪;出钱少的,就被处死或者流放。扶风人孙奋家境富足但是生性吝啬。梁冀送给他一匹车马,向他借五千万钱。孙奋只拿出三千万。梁冀大怒,就告诉郡县官府,宣称孙奋的母亲是自家看守财物的婢女,偷盗白珠十斛、紫金千斤之后逃走。于是抓捕拷问孙奋兄弟,二人死在狱中,全部家产一亿七千多万,被官府没收。

全国各地上缴朝廷的贡品,每年按时进献的珍宝,都要先把上等的送给梁冀,皇帝才拿剩下的。官吏带着财物求官、求情谢罪的,在路上络绎不绝。梁冀又派遣门客出边塞,和外国往来,搜罗奇珍异宝。借着出行的机会,强抢民间女子;手下人依仗权势横行霸道,掠夺霸占妇女,殴打官吏士兵,所到之处百姓无不怨恨。

梁冀大规模修建宅第,孙寿也在街对面修建宅院,极尽土木的奢华,两家互相攀比夸耀。厅堂卧室都修建幽深内室,房屋连通,门户相通。柱子墙壁雕刻花纹,涂上铜漆;门窗都有镂空花纹,漆成青色,上面画云气神仙。楼台馆舍互相连通,可以登高相望;飞架的桥梁、石头台阶,横跨水道。金玉珠宝,远方来的奇珍宝物,堆满库房。从远方运来汗血宝马。

又大规模开辟园林,堆土造假山,十里之内修建九处山冈,模仿二崤山的样子。幽深树林、山涧沟壑,如同天然形成,珍禽异兽,在园中飞翔奔走。梁冀、孙寿一同乘坐小车,车上张设羽毛伞盖,装饰金银,在家中园林游览,带着很多歌伎,钟鼓齐奏,一路高歌欢饮,有时夜以继日,肆意享乐。客人登门,很难见到主人,都要贿赂看门的人,守门人收到的贿赂累计上千金。

又大肆扩建林苑,禁令规格和皇家园林一样。西边到弘农,东边到荥阳,南边抵达鲁阳,北边到黄河、淇水,囊括山林沼泽,远及荒野,园林范围将近千里。又在河南城西修建兔苑,绵延几十里,征调各县民夫,修建楼台,好几年才完工。向各地下达文书,征集活兔子,在兔子身上刻上标记作为记号。有人伤害兔子,就要判处死刑。曾经有西域商人,不知道这个禁令,误杀一只兔子,事情辗转传开,受牵连处死的有十几个人。梁冀的两个弟弟曾经私自派人到上党打猎,梁冀听说之后,抓捕他们的门客,一次就杀死三十多人,没有一个活着回来。梁冀又在城西修建别院,用来收留奸邪、逃亡的人。还抢夺良家百姓,全部充当奴婢,多达几千人,取名叫“自卖人”。

元嘉元年,皇帝因为梁冀有拥立自己的功劳,想要给他特殊礼遇。于是召集公卿,商议对待梁冀的礼仪。主管官员上奏:梁冀上朝不用小步快走,可以佩剑穿鞋上殿,拜见皇帝时不用报自己名字,礼仪比照萧何;把定陶、成阳剩余的民户全部加封给他,一共四个县,比照邓禹;赏赐金钱、奴婢、彩帛、车马、衣服、府第,比照霍光,以此彰显他是头号功臣。每逢朝会,梁冀单独一席,不和三公同坐。十天进宫一次,处理尚书台的政务。把这些规定颁布天下,作为后世永久的制度。梁冀还认为奏请的礼遇不够优厚,心中很不高兴。

梁冀独揽大权,凶暴气焰一天比一天嚣张。朝廷大大小小的事务,全都要向他请示决断。皇宫的侍卫近臣,全是他安插的心腹,皇宫里面大小动静,他全都知道。百官升迁召见,都先要到梁冀府中投书谢恩,才敢去尚书台报到。

下邳人吴树被任命为宛县县令,赴任之前辞别梁冀。梁冀有很多门客在宛县境内,把这些人托付给吴树关照。吴树回答说:“奸恶害人的小人,到处都该诛杀。大将军凭借皇后的亲族身份,身居上将高位,应当举荐贤良人才,弥补朝廷的缺失。宛县是大郡,人才汇聚,自从我陪坐听您说话以来,没听见您称赞一位贤德长者,反而托付给我很多不贤的人,这实在不是我敢遵从的。”梁冀沉默,心中很不高兴。吴树到宛县,就诛杀梁冀门下为害百姓的几十个人,梁冀因此深深记恨他。后来吴树升任荆州刺史,临去上任辞别梁冀,梁冀摆酒款待,趁机在酒中下毒。吴树出门,死在车上。还有辽东太守侯猛,刚刚授官没有拜见梁冀,梁冀就借别的事由,把他处死。

当时汝南郎中袁著,年仅十九岁,看见梁冀凶暴放纵,压抑不住心中愤怒,就到皇宫上书:“臣听说孔子感叹凤凰不来、河图不出现,感伤自己地位卑贱,不能感召祥瑞。如今陛下处在可以感召祥瑞的地位,又具备感召祥瑞的条件,可是天下祥和之气没有应验,贤才愚才次序混乱,这是大权被权臣分割,君臣上下被阻隔的缘故。四季运行,事物功成之后就要退去;高官厚禄,很少不招来灾祸。如今大将军地位已经到顶,功业已成,应当引以为戒,遵从辞官告老的礼节,安心休养。古书上说:‘树上果实太多,就会折断树枝,伤害树心。’如果不削减手中权势,就没有办法保全自身。陛下身边的人听到我的话,恐怕会对我怒目切齿。我只是凭借少年身份被提拔,才敢不顾忌讳进言。从前舜、禹互相告诫不要像丹朱那样,周公告诫成王不要学商纣王。希望陛下免除诽谤治罪的法令,打开天下人进言的通路。”

奏章递上去,梁冀听说,秘密派人搜捕袁著。袁著改换姓名,后来谎称自己病死,编草人,买棺材下葬。梁冀查访得知他的骗局,暗中抓到袁著,把他鞭打致死,隐瞒这件事。桂阳人刘常,是当世有名的儒者,一向和袁著交好,梁冀就征召他做令史,以此羞辱他。当时太原人郝絜、胡武,都喜欢发表正直高调的议论,和袁著交好。早先郝絜等人联名向三公府上书,举荐天下高士,没有去拜见梁冀。梁冀追记旧恨,怀疑他们是袁著同党,命令中都官下发文书,抓捕之前上书的人,全部杀掉。于是诛杀胡武全家,死了六十多个人。郝絜一开始逃亡,知道终究不能逃脱,就备好棺材,把奏章送到梁冀门前。奏章递入,郝絜服毒自尽,他的家人才得以保全。等到梁冀被杀,皇帝下诏按照礼仪祭祀袁著等人。梁冀的残忍忌恨,大抵都是这类事情。

(老子说:功成名就之后抽身退隐,是天道。)

梁不疑喜好儒家经书,善待士人,梁冀心里忌惮他,就借中常侍向皇帝进言,把梁不疑改任光禄勋。又暗示众人,一起举荐梁冀的儿子梁胤担任河南尹。梁胤又叫胡狗,当时十六岁,相貌十分丑陋,穿戴官服都不合身,路上见到他的人,没有不讥笑的。梁不疑为兄弟之间的嫌隙感到羞耻,于是辞官回家,和弟弟梁蒙闭门居家。梁冀不希望他和宾客往来,就暗中派人换上平民衣服守在门口,记录来往拜访的人。南郡太守马融、江夏太守田明,刚授官的时候,顺路拜见梁不疑。梁冀就暗示州郡罗织罪名陷害二人,二人都被剃去头发鞭打,流放到朔方。马融自杀没有死成,田明死在流放路上。

永兴二年,封梁不疑的儿子梁马为颍阴侯,梁胤的儿子梁桃为城父侯。梁冀一家前后有七人封侯,三位皇后,六位贵人,两位大将军;夫人、女儿享有食邑称君的有七人,娶公主的有三人;其余官至卿、将、尹、校的五十七人。梁冀掌权二十多年,权势达到顶峰,威风震慑朝廷内外,百官全都不敢违抗他的命令,皇帝只是虚居帝位,不能亲自处理政务。

皇帝心中早已愤愤不平。延熹元年,太史令陈授通过小黄门徐璜,向皇帝陈述灾异日食的变故,指出过失在于大将军梁冀。梁冀听说,暗示洛阳令逮捕拷问陈授,陈授死在狱中。皇帝从此勃然大怒。

当初,后宫女子邓香的妻子宣,生下女儿邓猛。邓香去世,宣改嫁梁纪。梁纪,是梁冀妻子孙寿的舅舅。孙寿把邓猛引进后宫,得到皇帝宠幸,封为贵人。梁冀想要把邓猛认作自己的女儿,巩固自己的权势,就把邓猛改姓梁。当时邓猛姐姐的丈夫邴充担任议郎,梁冀担心邴充会阻挠宣的想法,就派刺客到偃城刺杀邴充,还打算杀掉宣。宣家住在延熹里,和中常侍袁赦家相邻。梁冀派刺客登上袁赦家屋顶,想要闯入宣家。袁赦察觉,敲鼓召集众人通知宣。宣立刻进宫,把全部情况禀报皇帝。皇帝大怒,就和中常侍单超、具瑗、唐衡、左悺、徐璜五个人谋划诛杀梁冀,这件事记载在《宦者传》。

梁冀心里怀疑单超等人,就派中黄门张恽进宫留宿,防备发生变故。具瑗命令官吏逮捕张恽,罪名是擅自从宫外进入皇宫,图谋不轨。皇帝登上前殿,召集尚书进宫,公布梁冀的罪状。派尚书令尹勋持符节,命令尚书台下属官吏全都手持兵器守卫宫门,把全部符节收缴送到宫中。派黄门令具瑗率领皇宫马厩骑士、虎贲、羽林、都候执戟武士,合计一千多人,会同司隶校尉张彪,一同包围梁冀的府第。派光禄勋袁盱拿着符节,收回梁冀大将军印绶,改封梁冀为比景都乡侯。梁冀和妻子孙寿当天全都自杀。抓捕梁冀的儿子河南尹梁胤、叔父屯骑校尉梁让,以及亲族卫尉梁淑、越骑校尉梁忠、长水校尉梁戟等人。梁家以及孙家内外宗族亲戚,全部押送诏狱,无论老少一律处死。梁不疑、梁蒙在此之前已经去世。其他受牵连的公卿、列校、刺史、二千石高官,死掉几十人;梁冀旧时的属官、门客被罢免的有三百多人,朝廷几乎空了,只剩下尹勋、袁盱和廷尉邯郸义还在任。

当时事变突然从皇宫爆发,使者往来奔驰,公卿大臣慌得失态,官府市井一片骚动,好几天才安定下来,百姓没有不拍手称快。朝廷没收梁冀的财物,官府变卖,合计三十多亿,用来充实国库,因此减免天下一半租税。把梁冀的园林全部开放,交给穷苦百姓耕种。评定诛杀梁冀有功人员,封赏尚书令尹勋以下几十个人。

论曰:汉顺帝时期,梁冀的父亲梁商被称为贤良辅臣,难道不是因为他身处权势极盛的位置,却能够靠着忠厚谨慎得以善终吗?宰相执掌国家中枢,关联天人感应,行事合乎道义就容易振兴朝政,违背时务就很难治理天下。梁商手握能够扭转时局的权势,处在国家衰败疲弱的时代,可是匡扶朝廷、救助祸患,却没有高明的治国方略,民间愁苦的歌谣流传人口。就算把粮食运到城门赈济百姓,又哪里能够解救饥荒;留下薄葬的遗训,也不能推卸身居高位却没有作为的指责。更何况他亲近纵容奸邪小人,把权位传给凶恶的继承人,最终导致家族覆灭、国家受害,这哪里是无缘无故发生的啊!

赞曰:梁家在河西辅佐汉朝,梁统也参与谋划立国大计。梁竦蒙受冤屈悲愤难平,登高叹息人生志向。梁商的过失在于过于软弱,梁冀于是肆意贪婪作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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