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汉书》白话文

卷一上·高帝纪第一上

高祖，是沛县丰邑中阳里人，姓刘。他的母亲刘媪曾经在大湖岸边休息，梦中与神相遇。当时雷电交加，天色昏暗，父亲刘太公前去察看，就看见有一条龙盘在她身上。此后刘媪便怀了身孕，于是生下高祖。

高祖这个人，鼻梁高，额头如龙额，胡须很美，左大腿上有七十二颗黑痣。他待人宽厚仁爱，心胸豁达。向来有大的气度，不从事普通百姓的生产劳作。等到成年，通过考试做了官吏，担任泗上亭长，县衙里的官吏没有不被他戏弄轻慢的。他喜好酒和女色。常常到王媪、武负的店里赊酒喝，喝醉躺下的时候，武负、王媪常常看见他身上有奇异的景象。高祖每次来买酒留店饮酒，店里酒的销量就会比平常多出好几倍。等到看见那些怪异现象之后，每到年终，这两家总是撕毁欠条，免除高祖欠下的酒债。

高祖曾经被征发到咸阳服徭役，得以围观秦始皇出行，感慨地长叹一声说：“唉！大丈夫就应当像这个样子啊！”

单父县人吕公和沛县县令交好，为躲避仇人，前来沛县县令家做客，就此定居在沛县。沛县的豪杰、官吏听说县令来了贵客，都前往道贺。萧何担任主吏，掌管接收贺礼，对各位宾客说：“送礼不满一千钱的，请坐在堂下。”高祖身为亭长，向来轻视这些官吏，于是在名帖上谎称“贺礼一万钱”，实际上一分钱也没带。名帖递进去，吕公大为吃惊，起身到门口迎接。吕公这个人，擅长给人看相，见到高祖的相貌，于是格外敬重他，把他引到堂上的上座。萧何说：“刘季一向爱说大话，很少办成实事。”高祖借机戏弄在座宾客，径直坐到上座，一点也不谦让。酒宴快结束时，吕公用眼神示意，执意要高祖留下。酒宴散后，高祖留到最后。吕公说：“我年轻的时候就喜好给人看相，看过的人很多，没有谁比得上刘季你的面相，希望你多多珍重爱惜自己。我有一个女儿，愿意许配给你做妻子。”酒宴结束，吕公的妻子吕媪恼怒吕公说：“你原先总觉得这个女儿非同一般，要把她许配给贵人。沛县县令和你交好，求娶她你都不答应，怎么就擅自许给刘季了？”吕公说：“这不是你们妇道人家能懂得的。”最终还是把女儿嫁给高祖。吕公的女儿就是吕后，生下孝惠帝、鲁元公主。

高祖曾经请假回到田里劳作。吕后带着两个孩子在田里耕作，有一位老人路过，讨水喝，吕后便给老人拿饭吃。老人给吕后看相说：“夫人是天下的贵人。”又叫他给两个孩子看相，见到孝惠帝，说：“夫人之所以显贵，就是因为这个男孩。”再看鲁元公主，也都是贵人面相。老人离开之后，高祖恰好从旁边屋舍过来，吕后把方才的事全部告诉高祖：“有位过客路过，给我们母子看相，说我们都将大富大贵。”高祖问老人在哪，吕后说：“还没走远。”高祖就追上去，询问那位老人。老人说：“刚才夫人、孩子之所以显贵，全是因为您，您的面相显贵到无法用言语形容。”高祖于是道谢说：“如果真的像老先生所说，我绝不会忘记您的恩德。”等到高祖显贵之后，却再也找不到这位老人的踪迹。

高祖做亭长的时候，用竹皮做帽子，派求盗小吏到薛县定制，时常戴着它；等到后来显贵，也经常佩戴，这就是世人所说的“刘氏冠”。

高祖以亭长的身份，为县里押送刑徒前往骊山服劳役，刑徒很多在路上就逃跑了。高祖估量等走到骊山，刑徒就会全部逃光。走到丰邑西边的湖泽亭，停下饮酒，夜里解开绳索把押送的刑徒全部放走，说：“各位都逃命去吧，我也要从此逃亡了！”刑徒当中，有十多名壮士愿意跟随高祖。高祖带着醉意，连夜走在沼泽地里，派一个人在前面探路。探路的人回来禀报：“前面有一条大蛇横挡在路上，我们还是回去吧。”高祖酒醉，说：“壮士行路，有什么可畏惧的！”于是向前走去，拔出宝剑斩杀大蛇。大蛇被斩成两段，道路就此打通。往前走了几里，高祖酒醉疲惫，倒地睡下。后面赶路的人来到大蛇死去的地方，看见一位老妇人夜里哭泣。路人问老妇人为什么哭，老妇人说：“有人杀了我的儿子。”路人问：“你的儿子为什么被人杀害？”老妇人说：“我的儿子是白帝之子，变化成蛇横挡道路，如今被赤帝之子斩杀，所以我才哭泣。”众人认为老妇人说谎，想要拷打她，老妇人忽然就不见了。后面的人赶到，高祖刚好睡醒，众人把刚才的事告诉高祖。高祖心中暗自欢喜，十分自负。那些跟随他的人，对他也越来越敬畏。

秦始皇曾经说“东南方向有天子的云气”，于是向东巡游，想要压制这股王气。高祖躲藏在芒山、砀山的湖泽山林之间，吕后和别人一同去找他，常常能找到。高祖感到奇怪，询问吕后，吕后说：“你藏身的地方上空常常有云气，所以顺着云气总能找到你。”高祖心中更加高兴。沛县的年轻人听说这件事，很多人都想要归附他。

秦二世元年秋季七月，陈胜在蕲县起兵。攻占陈县之后，自立为楚王，派遣武臣、张耳、陈馀攻取赵国旧地。八月，武臣自立为赵王。天下各郡县，很多官吏被当地人杀掉来响应陈胜。九月，沛县县令打算献出沛县响应起义。县掾、主吏萧何、曹参对县令说：“您身为秦朝官吏，如今想要背叛朝廷，率领沛县子弟起兵，恐怕大家不会听从。希望您召回那些逃亡在外的人，可以得到几百人，依靠这批人胁迫民众，民众就不敢不听从命令。”县令于是派樊哙去召回高祖。这时高祖手下已经有几百部众。

于是樊哙陪同高祖归来。沛县县令事后反悔，担心发生变故，关闭城门据守，想要杀掉萧何、曹参。萧何、曹参十分恐惧，翻过城墙投奔高祖。高祖就写了一封帛书，用箭射到城墙上，告知沛县父老：“天下百姓忍受秦朝暴政已经很久了。如今父老们即便替沛县县令守城，各路诸侯已经纷纷起兵，马上就要屠戮沛县。沛县父老一同杀掉县令，挑选合适的人拥立为首领，响应各路诸侯，就能保全全家性命。如若不然，全城老少都会惨遭屠杀，那样做毫无意义。”沛县父老于是率领城中子弟一起杀死县令，打开城门迎接高祖，想要推举高祖做沛县县令。高祖说：“天下正动荡不安，诸侯纷纷起兵，如果选出来的将领不合适，就会一败涂地。我不是爱惜自己性命，只是担心能力浅薄，保全不了父老乡亲。这是大事，希望大家重新挑选更合适的人。”萧何、曹参都是文官，爱惜自身，害怕起义不能成功，事后秦朝会诛灭自己全族，全都推让给高祖。众位父老都说：“平日里就听说刘季身上种种奇异征兆，理当显贵，而且占卜询问吉凶，没有谁比刘季的卦象更吉利。”高祖再三推让，众人没有人愿意出任，高祖于是被拥立为沛公。在沛县官廷祭祀黄帝、蚩尤，杀牲涂抹战鼓行祭礼。军旗全部使用红色，这是因为之前斩杀的大蛇是白帝之子，斩杀大蛇的是赤帝之子的缘故。于是萧何、曹参、樊哙等年轻豪杰官吏，就地征召沛县子弟，得到三千士兵。

就在这个月，项梁和他侄子项羽在吴县起兵。田儋和堂弟田荣、田横在齐地起兵，自立为齐王。韩广自立为燕王。魏咎自立为魏王。陈胜的部将周章向西攻入函谷关，抵达戏地，被秦将章邯击败击退。

秦二世二年十月，沛公攻打胡陵、方与，回军驻守丰邑。秦朝泗川郡监平带兵包围丰邑。交战两天，沛公出兵迎战，击败秦军。命令雍齿驻守丰邑。十一月，沛公领兵前往薛县。秦朝泗川郡守壮在薛县战败，逃到戚县，沛公手下的左司马追上把他斩杀。沛公回师亢父，抵达方与。赵王武臣被自己的部将杀害。十二月，楚王陈胜被他的车夫杀害。魏国人周市攻取丰邑、沛县一带，派人对雍齿说：“丰邑，原本是魏国迁都后的属地。如今魏国已经平定几十座城池，雍齿你如果投降魏国，魏国会封你为侯，继续镇守丰邑；不投降的话，魏军就要屠戮丰邑。”雍齿素来就不愿意臣服沛公，等到魏国前来招降，立刻反叛，替魏国把守丰邑。沛公攻打丰邑，没能攻下。沛公退回沛县，怨恨雍齿和丰邑子弟背叛自己。

正月，张耳等人拥立赵国后裔赵歇做赵王。东阳甯君、秦嘉拥立景驹做楚王，定都留县。沛公前去投奔景驹，路上遇到张良，于是和张良一同拜见景驹，请求调拨军队攻打丰邑。当时章邯追击陈胜残余部队，他的副将司马夷带兵向北平定楚地，屠戮相县，进军砀县。东阳甯君和沛公向西进军，在萧县西面和秦军交战，作战失利，收拢残兵退守留县。

二月，攻打砀县，三天就攻占城池。收编砀县的士兵，得到六千人，加上原有部队合计九千人。

三月，攻打下邑，占领城池。回兵攻打丰邑，依旧没能攻克。

四月，项梁击杀景驹、秦嘉，驻扎在薛县，沛公前去拜见项梁。项梁拨给沛公五千士兵，十名五大夫爵位的将领。沛公领兵返回，进攻丰邑，终于攻占。雍齿逃亡投奔魏国。

五月，项羽攻克襄城，率军归来。项梁把各路将领全部召集过来。

六月，沛公前往薛县，和项梁一同拥立楚怀王的孙子熊心为楚怀王。章邯在临济击败魏王咎、齐王田儋，二人战死。七月，大雨连绵不停。沛公攻打亢父。章邯把田荣围困在东阿。沛公和项梁一同援救田荣，在东阿大败章邯。田荣返回齐地，沛公、项羽追击败退的秦军，打到城阳，攻破城池后大肆屠戮。军队驻扎在濮阳东边，再次和章邯交战，又一次打败秦军。

章邯收拢部队重振军力，据守濮阳，引河水环绕城池加固防御。沛公、项羽离开濮阳，进攻定陶。八月，田荣拥立田儋的儿子田市为齐王。定陶没能攻下，沛公与项羽向西攻城略地到雍丘，和秦军交战，大败秦军，斩杀三川郡守李由。回师攻打外黄，外黄没有攻下。

项梁接连击败秦军，滋生骄傲情绪。宋义规劝他，项梁不听。秦朝给章邯增派大批兵力。九月，章邯命令士兵口中衔枚，趁夜色偷袭定陶的项梁军队，大破楚军，杀死项梁。从七月到九月，阴雨连绵没有间断。沛公、项羽正在攻打陈留，听闻项梁战死，士兵十分恐慌，就和将军吕臣带领军队向东撤退，把楚怀王从盱台迁到彭城定都。吕臣驻军彭城东边，项羽驻军彭城西边，沛公驻军砀县。魏咎的弟弟魏豹自立为魏王。闰九月，楚怀王合并吕臣、项羽的军队，亲自统领。任命沛公做砀郡长，封为武安侯，统领砀郡兵马。任命项羽为鲁公，封为长安侯。吕臣担任司徒，他的父亲吕青担任令尹。

章邯击溃项梁之后，认为楚地的兵马不值得担忧，于是渡过黄河向北攻打赵王歇，大败赵军。赵歇退守巨鹿城，秦将王离把巨鹿团团围住。赵国多次派人求救，楚怀王于是任命宋义为上将军，项羽为次将，范增做末将，向北出兵援救赵国。

当初，楚怀王和各路将领立下约定：谁率先攻入关中平定秦地，就让谁在关中称王。在那个时候，秦军实力强大，经常乘胜追击溃败的对手，各位将领都不认为率先入关是有利的事。唯独项羽怨恨秦军杀死项梁，情绪激昂，希望和沛公向西进军攻入关中。楚怀王手下的老将都说：“项羽为人凶悍残暴，曾经攻打襄城，襄城全城没有活口，凡是他经过的地方无不遭到毁灭。况且楚军多次进攻，之前陈胜、项梁都已经失败，不如另外派遣一位宽厚长者，秉持道义向西进发，开导劝慰秦地的父老百姓。秦地的父老被他们君主折磨很久了，如果真的能有宽厚长者前去，不施暴劫掠，关中应当可以攻下。项羽不能派遣，只有沛公素来是宽厚容人的长者。”楚怀王最终没有答应项羽的请求，派遣沛公向西收拢陈胜、项梁溃散的士兵。沛公取道砀县到达城阳、杠里，攻打秦军营垒，击破两支秦军。

秦二世三年十月，齐国将领田都背叛田荣，率领军队协助项羽援救赵国。沛公在成武击败东郡郡尉的部队。

十一月，项羽杀掉宋义，兼并宋义的军队，渡过黄河，自封为上将军，黥布等各路将领全都归他统辖。

十二月，沛公领兵抵达栗县，遇上刚武侯，夺取他手下四千多士兵，并入自己部队；联合魏国将领皇欣、武满的军队进攻秦军，打败秦军。原先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攻下济北，跟随项羽援救赵国。项羽在巨鹿城下大破秦军，俘虏王离，迫使章邯败退。

二月，沛公从砀县向北攻打昌邑，遇上彭越。彭越协助进攻昌邑，城池没能拿下。沛公向西经过高阳，郦食其担任当地里的看门人，说：“各路将领路过这里的有很多，我看沛公气度宏大。”于是求见沛公。沛公正叉开腿坐在床上，让两个女子给他洗脚。郦食其不下跪拜礼，只深深作揖说：“您如果一定要诛灭暴虐无道的秦朝，就不应当坐着接见年长有德之人。”沛公听罢立刻起身，整理衣服向郦食其道歉，请他坐到上座。郦食其劝说沛公偷袭夺取陈留。沛公封郦食其为广野君，任命他的弟弟郦商做将军，统领陈留的军队。

三月，进攻开封，没能攻克。向西和秦将杨熊在白马交战，又在曲遇东面会战，大败杨熊。杨熊逃奔荥阳，秦二世派遣使者将杨熊斩首示众。四月，向南攻打颍川，攻破后大肆屠杀。凭借张良的助力，顺势攻取韩国旧地。

当时赵国的副将司马卬正要渡过黄河进入关中，沛公于是向北攻打平阴，切断黄河渡口。向南行进，在洛阳东边作战，战事不利；经由轘辕山抵达阳城，征集军中的战马骑兵。

六月，和南阳郡守齮在犨县东面交战，击败秦军。攻取南阳郡，南阳郡守逃跑，退守宛城固守。沛公领兵绕过宛城向西行进。张良劝谏说：“沛公虽然急于攻入关中，可是秦军兵力还很雄厚，据守险要地势。现在不拿下宛城，宛城守军就会从后方袭击我们，前面又有强大秦军，这是十分危险的做法。”沛公于是连夜带领军队从别的道路折返，收起军旗，等到天快亮的时候，把宛城重重包围三层。南阳郡守想要自杀，他的门客陈恢说：“现在寻死还为时过早。”于是翻过城墙拜见沛公，说：“我听说您和诸侯约定，率先进入咸阳的人就在关中称王。如今您留下来围攻宛城。宛城连同周边几十座城池，这里的官吏百姓自认为投降之后一定会被处死，所以全都登城拼死坚守。现在您整日攻城，士兵伤亡一定会很多；如果领兵离去，宛城的军队一定会尾随追击。向前就违背先入关中称王的约定，身后又有宛城这支强敌。替您谋划，不如约定招降，封赏南阳郡守，让他继续驻守宛城，带领这里的士兵一同向西进军。那些还没有投降的城池，听到消息，一定会争相打开城门迎接您，您西进路上就没有阻碍了。”沛公说：“说得好。”七月，南阳郡守齮投降，沛公封他做殷侯，赏赐陈恢一千户食邑。沛公领兵向西，沿途城池没有不投降的。军队抵达丹水，高武侯鳃、襄侯王陵前来归降。回师攻打胡阳，遇上番君的副将梅鋗，和他一同攻打析县、郦县，两地全都归降。军队所经过的地方不许劫掠抢夺，秦地百姓十分欢喜。派遣魏国人甯昌出使秦国。就在这个月，章邯率领全军投降项羽，项羽封他做雍王。瑕丘申阳攻占河南地区。

八月，沛公攻打武关，进入秦地。秦朝丞相赵高十分恐惧，就杀死秦二世，派人前来谈判，想要和沛公瓜分关中各自称王，沛公没有答应。九月，赵高拥立秦二世兄长的儿子子婴做秦王。子婴诛杀赵高全族，派遣将领带兵据守峣关。沛公想要发起进攻，张良说：“秦军实力还很强，不能轻敌。希望先派人在山上多树立旗帜布设疑兵，派遣郦食其、陆贾前去游说秦将，用利益引诱他们。”秦将果然想要联合讲和，沛公打算答应。张良又说：“这只是秦军将领想要反叛，恐怕手下士兵不会服从，不如趁着他们防备松懈发起攻击。”沛公带领军队绕过峣关，翻越蒉山，在蓝田县南面猛攻秦军，大败秦军。随即进抵蓝田，又在蓝田北面交战，秦军彻底溃败。

汉元年冬季十月，金、木、水、火、土五星汇聚于东井星的方位。沛公军队抵达霸上。秦王子婴乘坐白马拉的素色车子，脖子上系着绶带，捧着皇帝的玉玺、兵符、符节，在枳道旁投降。众将领当中有人提议杀掉秦王，沛公说：“当初楚怀王派我西进，本来就是看中我能够宽厚待人；况且人家已经归降臣服，杀掉他是不吉利的。”于是把子婴交给官吏看管。沛公向西进入咸阳。想要留在秦宫歇息，樊哙、张良极力劝阻，于是封存秦朝珍宝财物、府库，撤军回到霸上驻扎。萧何把秦朝丞相府的地图、户籍、文书档案全部收集保管。十一月，沛公召集各县的豪杰乡绅宣告：“父老乡亲饱受秦朝严苛法令折磨很久了，非议朝政就诛灭全族，几个人聚在一起谈话就当众处死。我和各路诸侯立下盟约，先进入关中的在关中称王，我理当做关中王。现在我和父老订立三条法令：杀人者判处死刑，伤人、偷盗要依照罪行抵偿刑罚。其余秦朝全部法令一律废除。官吏百姓照旧安居生活。我率军前来，是替父老铲除祸害，不会有欺凌暴虐的举动，大家不必恐慌！我之所以驻军霸上，是为了等各路诸侯到来，共同商定规约罢了。”于是派人和秦朝旧官吏一同巡行各个县、乡、邑，把这番话告知百姓。秦地百姓十分喜悦，争相送来牛羊酒食犒劳士兵。沛公推辞不肯接受，说：“仓库粮食储备充足，不想耗费百姓的物资。”百姓心中越发高兴，唯恐沛公不能做关中王。

有人游说沛公说：“秦地的富足是天下其他地方的十倍，地理形势险要。如今听说章邯投降项羽，项羽封他做雍王，让他统治关中。要是项羽率军前来，恐怕您就不能占有关中了。应当火速派兵把守函谷关，不要让诸侯军队进来，再征集关中的士兵扩充自己兵力，抵御诸侯。”沛公认同这个计策，照此执行。十二月，项羽果然率领诸侯大军想要向西进入关中，函谷关大门紧闭。得知沛公已经平定关中，项羽勃然大怒，派黥布等人攻破函谷关，大军抵达戏下。沛公的左司马曹无伤听说项羽发怒，准备攻打沛公，派人向项羽告密：“沛公想要在关中称王，任命子婴做丞相，全部占有秦国珍宝。”曹无伤想借此求得项羽的封赏。亚父范增劝说项羽：“沛公以前在崤山以东的时候，贪财好色。现在听说他进入关中，珍宝财物一点不取，女色也不沾染，可见他志向不小。我派人观望他那边的云气，全都幻化成龙，呈现五彩颜色，这是天子才有的气象。要赶快攻打他，不要错失机会。”项羽于是犒劳士兵，准备第二天一早和沛公开战。这个时候，项羽军队四十万，号称百万；沛公军队十万，号称二十万，兵力远远比不上项羽。恰巧项羽的叔父左尹项伯一向和张良交好，连夜骑马赶到沛公军中拜见张良，把全部实情告诉张良，想要拉张良一同逃走，不要白白跟着送死。张良说：“我替韩王护送沛公入关，不能不告知沛公，就这样逃走不合道义。”于是张良带着项伯去拜见沛公。沛公和项伯约定结为儿女亲家，说：“我进入关中，一丝一毫的东西都不敢擅自动用，登记官吏百姓户籍，封闭府库，专等项将军到来。我派兵把守关口，是为了防备其他盗贼作乱。日日夜夜盼望着将军前来，哪里敢反叛！希望项伯替我说明，我绝不敢背弃恩德。”项伯答应，连夜赶回，叮嘱沛公说：“明天一早一定要亲自前来向项王赔罪。”项伯回去，把沛公的话全部转告项羽，趁机劝道：“如果不是沛公率先攻破关中秦军，您怎么能够轻易入关？人家立下大功，攻打他是不吉利的，不如好好对待他。”项羽应允。

第二天清晨，沛公带着一百多名随从骑兵到鸿门拜见项羽，谢罪说：“我和将军同心协力攻打秦朝，将军在黄河以北作战，我在黄河以南作战，我自己也没想到能够率先进入关中，灭掉秦朝，得以再和将军相见。如今有小人搬弄是非，让将军和我之间产生隔阂。”项羽说：“是你的左司马曹无伤说的这些话，不然我怎么会产生这样的疑心。”项羽于是留沛公饮酒。范增多次递眼色示意项羽杀掉沛公，项羽没有回应。范增起身，出去叫来项庄说：“君王心肠不够狠。你进去上前祝酒，祝酒完毕，请求舞剑助兴，趁机刺杀沛公，把他杀掉。不然的话，你们这些人早晚都会被他俘虏。”项庄入帐祝酒。祝酒完毕，说道：“军营之中没有什么可以取乐，请允许我舞剑助兴。”于是拔剑起舞。项伯也拔剑起舞，常常张开身体掩护沛公。樊哙听说事态危急，径直闯入大帐，神色愤怒。项羽欣赏樊哙的勇武，赐给他酒。樊哙借机斥责项羽。过了一会儿，沛公借口起身去厕所，招呼樊哙出来，留下车马随从官属，自己骑马，樊哙、靳强、滕公、纪成徒步跟随，从小路跑回自己军营；留下张良向项羽致歉。项羽问：“沛公在哪里？”张良说：“听说将军有意责备他，他脱身离开，已经从小路回到军中，特地派我献上玉璧。”项羽收下玉璧。张良又把玉斗献给范增。范增大怒，把玉斗摔在地上击碎，起身说道：“我们这些人，早晚要被沛公俘虏！”

沛公回到军中没过几天，项羽带领军队向西屠戮咸阳，杀死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焚烧秦朝宫室，凡是大军经过之处全都遭到毁坏，秦地百姓大为失望。项羽派人回去禀报义帝楚怀王，楚怀王回复：“按照原先的盟约办事。”项羽怨恨楚怀王当初不让自己和沛公一同向西入关，反倒派自己北上救赵，破坏原先的约定。于是说：“义帝，是我们项家拥立的，没有立下什么功劳，凭什么独自掌管盟约！平定天下的，是各路将领和我项羽。”汉元年春季正月，项羽表面尊奉楚怀王为义帝，实际上完全不听从他的号令。

二月，项羽自立为西楚霸王，统治梁、楚地区九个郡，定都彭城。背弃当初的盟约，改立沛公为汉王，管辖巴郡、蜀郡、汉中一共四十一个县，定都南郑。把关中分成三部分，封三个秦朝降将为王：章邯做雍王，定都废丘；司马欣做塞王，定都栎阳；董翳做翟王，定都高奴。楚国将领瑕丘申阳封为河南王，定都洛阳。赵国将领司马卬封为殷王，定都朝歌。当阳君英布封为九江王，定都六县。楚怀王的柱国共敖封为临江王，定都江陵。番君吴芮封为衡山王，定都邾县。原先齐王田建的孙子田安封为济北王。把魏王魏豹改封为西魏王，定都平阳。把燕王韩广迁为辽东王。燕国将领臧荼封为燕王，定都蓟城。把齐王田市迁为胶东王。齐国将领田都封为齐王，定都临菑。把赵王赵歇迁为代王。赵国丞相张耳封为常山王。汉王怨恨项羽背弃盟约，打算攻打项羽，丞相萧何劝谏，汉王才作罢。

夏季四月，各路诸侯结束在戏下的聚会，分别前往自己的封国。项羽派遣三万士兵护送汉王，楚地、诸侯国中仰慕跟随汉王的有几万人，从杜县南边进入蚀中谷道。张良辞别汉王返回韩国，汉王送他到褒中，张良劝说汉王烧毁栈道，一来防备其他诸侯派兵偷袭，二来向项羽表示自己没有向东出兵的意图。

汉王抵达南郑之后，手下将领和士兵都歌唱着思念东方故土，很多人半路就逃亡回去。韩信当时担任治粟都尉，也逃跑离去。萧何把韩信追了回来，向汉王举荐韩信，说：“如果您一定要争夺天下，除了韩信，没有可以一同谋划大事的人。”于是汉王斋戒，修筑高台，拜韩信做大将军，向他询问计策。韩信回答：“项羽违背盟约，把大王安置在南郑，这等同于流放。您手下官吏士兵大多是崤山以东的人，日日夜夜盼着回到家乡，趁着这股锐气任用他们，可以成就大的功业。等到天下安定之后，百姓安于故土，就再也调动不动了。不如下定决心向东进军。”韩信进而陈述可以谋取项羽、轻易兼并三秦的谋略。汉王十分高兴，完全采纳韩信的谋划，安排各位将领的任务。留下萧何征收巴、蜀两地的租税，供给军队粮草。

五月，汉王带领军队从旧道出兵偷袭雍地。雍王章邯在陈仓迎击汉军，雍军战败，向后撤退；两军又在好畤交战，雍军再次大败，章邯逃回废丘。汉王就此平定雍地。向东前往咸阳，派兵把章邯围困在废丘，同时派遣众将领攻取周边土地。

田荣听说项羽把齐王田市改封胶东王，立田都为齐王，勃然大怒，率领齐军迎击田都。田都战败，投奔楚国。六月，田荣杀掉田市，自立为齐王。当时彭越驻扎在巨野，部众一万多人，没有归属。田荣授给彭越将军印，命令他在梁地反叛项羽。彭越击杀济北王田安，田荣于是兼并整个三齐的土地。燕王韩广也不肯迁往辽东。秋季八月，臧荼攻打杀死韩广，吞并辽东封地。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全部投降汉王。

当初项梁拥立韩国的公子成做韩王，张良担任韩国司徒。项羽因为张良追随汉王，韩王成又没有战功，所以不让韩王成前往封国，带着他一同到彭城，随后把他杀掉。等到听说汉王兼并关中，齐地、梁地又反叛自己，项羽大怒，任命原先的吴县县令郑昌做韩王，抵御汉军。派萧公角攻打彭越，彭越击败萧公角的部队。这个时候张良在韩地安抚各地，写信给项羽说：“汉王想要得到关中，实现原先盟约就会停下，不敢再向东扩张。”项羽因此打消向西进攻的念头，向北攻打齐国。

九月，汉王派遣将军薛欧、王吸出武关，依靠王陵的部队，从南阳前往沛县迎接太公、吕后。项羽得知消息，派兵在阳夏阻拦，汉军无法前进。

汉二年冬季十月，项羽派九江王英布在郴县杀害义帝。陈馀也怨恨项羽没有封自己为王，向田荣借来军队，攻打常山王张耳。张耳战败逃走，投降汉王，汉王厚待张耳。陈馀迎接代王赵歇回到赵国，赵歇立陈馀做代王。张良从小路从韩地逃回汉王阵营，汉王封他做成信侯。

汉王前往陕县，安抚关外的父老百姓。河南王申阳投降，汉朝设置河南郡。派韩国太尉韩信攻打韩国，韩王郑昌投降。十一月，立韩太尉韩信为韩王。汉王回到关中，定都栎阳，派遣将领攻取土地，攻占陇西郡。凡是率领一万人或者献出一郡归降的，封赏万户食邑。修整黄河边的边塞工事。原先秦朝的园林苑囿，允许百姓开垦耕种。

春季正月，项羽在城阳攻打田荣，田荣战败逃往平原，平原当地百姓杀掉田荣。齐国各地全部投降楚国，楚军焚毁齐国城池屋舍，齐国人又纷纷反叛项羽。汉军将领攻占北地郡，俘虏雍王的弟弟章平。朝廷赦免罪犯。

二月癸未这一天，下令废除秦朝的土谷神祭祀，设立汉朝的社稷祭祀。广施恩德，赏赐百姓爵位。蜀郡、汉中百姓因为供给军需劳苦，免除两年租税。关中士兵在外从军的，免除家中一年徭役赋税。选拔百姓中年满五十以上，品行良好，能够带领众人向善的人，设置为三老，每乡一人。从乡三老里面选出一人担任县三老，和县令、县丞、县尉一同处理地方事务，免除他们的徭役戍守。每年十月赏赐酒肉。

三月，汉王从临晋渡过黄河。魏王魏豹投降，带领军队跟随汉王。攻下河内，俘虏殷王司马卬，设置河内郡。军队抵达脩武，陈平逃离楚军前来归降。汉王和陈平交谈，十分赏识他，让他陪自己同乘一车，监督各路将领。向南渡过平阴津，到达洛阳。新城县三老董公拦住汉王进言：“我听说‘顺应仁德的人昌盛，违背仁德的人败亡’，‘出兵没有正当名义，战事就不能成功’。所以说：指明对方是贼人，敌人才可以被征服。项羽行事无道，驱逐杀害自己的君主，是天下的乱臣贼子。行仁不靠勇武，仗义不靠蛮力，全军将士为义帝穿上丧服，通告各路诸侯，凭借这个名义向东讨伐，四海之内没有谁不仰慕您的德行。这就是夏商周三代圣王才做得出的义举。”汉王说：“说得好！要不是老先生，我听不到这番道理。”汉王于是为义帝举办丧礼，袒露臂膀痛哭，吊唁三天。派遣使者通告各路诸侯：“天下共同拥立义帝，面向北侍奉他。如今项羽把义帝驱逐杀害在江南，大逆不道。寡人亲自为义帝发丧，全军都穿白色丧服。调集全部关中兵马，征集三河地区士兵，向南沿着长江、汉水进军，希望随同各位诸侯王，讨伐楚国杀害义帝的凶手。”

夏季四月，田荣的弟弟田横收拢几万残兵，拥立田荣的儿子田广为齐王。项羽虽然得知汉军向东进攻，但是已经攻打齐国，想要彻底平定齐国之后再回击汉军，汉王因此得以胁迫五个诸侯的军队向东讨伐楚国。大军抵达外黄，彭越率领三万部队归附汉王。汉王任命彭越做魏国相国，命令他平定梁地。

汉王于是攻入彭城，占有项羽的美人、财宝，摆下酒宴大肆聚会。项羽得到消息，命令部将继续攻打齐国，自己率领三万精锐部队，从鲁县出兵经过胡陵，抵达萧县，清晨猛攻汉军，在彭城灵璧东面睢水边上展开大战，大败汉军，杀死大量士兵，睢水因为尸体堵塞河水几乎断流。楚军把汉王重重包围。忽然大风从西北刮起，吹断树木，掀翻房屋，飞沙走石，白昼变得昏暗，楚军阵脚大乱，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脱身逃走。路过沛县，派人寻找家属，家人已经逃亡，没能找到。汉王在路上遇见孝惠帝、鲁元公主，把孩子带上车同行。楚国骑兵追赶汉王，汉王情况危急，把两个孩子推下车。滕公下车把孩子抱回车上，这才得以脱险。审食其护送太公、吕后从小路逃亡，反倒遇上楚军，项羽就把他们扣留在军中充当人质。各路诸侯看见汉军大败，全都叛离汉王。塞王司马欣、翟王董翳投降楚国，殷王司马卬战死。

吕后的哥哥周吕侯领兵驻扎在下邑，汉王前去投奔他。渐渐收拢溃散士兵，驻扎在砀县。

汉王向西途经梁地，到达虞县，对谒者随何说：“你如果能游说九江王英布起兵背叛楚国，项王一定会留下来攻打英布。只要能拖住项羽几个月，我夺取天下就稳了。”随何前去游说英布，英布果然起兵反叛楚国。

五月，汉王屯兵荥阳，萧何把关中登记在册之外的老弱百姓全部征调送往军中。韩信也收拢部队和汉王会合，汉军军威再次大振。在荥阳南边的京、索一带和楚军交战，击败楚军。修筑甬道连通黄河，运取敖仓的粮食。魏王魏豹请求回去探望亲人疾病，一回到魏国，就切断黄河渡口，反叛汉王，归附楚国。

六月，汉王回到栎阳。壬午日，册立太子，赦免罪人。下令诸侯留在关中的子弟全部聚集栎阳，护卫都城。引水灌入废丘，废丘守军投降，章邯自杀。雍地全部平定，一共八十多个县，朝廷设置河上郡、渭南郡、中地郡、陇西郡、上郡。命令祠官按照时节祭祀天地、四方、上帝、山川神灵。征调关中士兵驻守边塞。关中发生大饥荒，一斛米价值一万钱，出现人吃人的惨状。朝廷允许百姓前往蜀郡、汉中逃荒就食。

秋季八月，汉王前往荥阳，对郦食其说：“劳烦你前去游说魏王魏豹，如果能劝降他，就把魏国一万户封赏给你。”郦食其前去游说，魏豹不肯归降。汉王任命韩信做左丞相，和曹参、灌婴一同攻打魏国。郦食其回来复命，汉王问：“魏国的大将军是谁？”郦食其答道：“柏直。”汉王说：“这小子乳臭未干，抵挡不了韩信。魏国骑兵将领是谁？”回答：“冯敬。”汉王说：“他是秦朝将领冯无择的儿子，虽然有才干，抵挡不住灌婴。步兵将领是谁？”答道：“项它。”汉王说：“抵挡不住曹参。我没有什么可担忧的了。”

九月，韩信等人俘虏魏豹，押送到荥阳。平定魏国土地，设置河东郡、太原郡、上党郡。韩信派人向汉王请求调拨三万士兵，希望向北攻取燕国、赵国，向东攻打齐国，向南切断楚国的粮道。汉王准许他的请求。

汉三年冬季十月，韩信、张耳向东进军井陉攻打赵国，斩杀陈馀，俘获赵王赵歇。汉朝设置常山郡、代郡。甲戌月末，发生日食。

十一月癸卯月末，发生日食。随何已经说服英布，英布起兵攻打楚国。楚国派项声、龙且进攻英布，英布作战失利。

十二月，英布和随何从小路逃奔汉王。汉王分给他一部分兵马，和他一起收拢部队进驻成皋。

项羽多次破坏汉军运粮甬道，汉军粮食匮乏。汉王和郦食其谋划削弱楚国势力。郦食其提议立六国的后代为王，为汉朝培植同盟。汉王刻好印信，准备派郦食其前去分封六国后人。拿这件事征询张良，张良提出八点反对理由。汉王饭吃到一半，吐出口中的食物，说：“这个迂腐书生，几乎坏了我的大事！”下令赶紧销毁印信。又询问陈平，采纳陈平的计策，拨给陈平四万斤黄金，用来离间分化楚国君臣。

夏季四月，项羽把汉王围困在荥阳，汉王请求讲和，把荥阳以西划给汉王。亚父范增劝说项羽加紧攻打荥阳，汉王十分忧虑。陈平施行反间计之后，项羽果然怀疑范增。范增大怒，离开项羽，路上发病去世。

五月，将军纪信说：“形势危急！我请求冒充汉王欺骗楚军，大王可以趁机突围。”于是陈平夜里从东门放出两千多名女子，楚军从四面围攻这批人。纪信乘坐汉王的车驾，张着黄绸车盖，树立左纛大旗，喊道：“粮食已经耗尽，汉王出来投降楚军。”楚军全都高呼万岁，跑到城东观看。因为这个缘故，汉王才得以带着几十名骑兵从西门逃出荥阳。汉王命令御史大夫周苛、魏豹、枞公守卫荥阳。项羽见到纪信，问道：“汉王在哪里？”纪信回答：“已经出城离开了。”项羽就把纪信烧死。周苛、枞公互相商议说：“反复叛国的魏王魏豹，很难和他一起坚守城池。”于是就杀掉了魏豹。

汉王逃出荥阳，抵达成皋。从成皋进入函谷关，收拢军队打算再次向东进军。辕生劝汉王说：“汉军和楚军在荥阳对峙好几年，汉军常常陷入困境。希望大王出兵武关，项王一定会率领军队向南赶来；大王加固营垒，不与他交战，让荥阳、成皋一带暂且得到休整。派韩信等人收服黄河以北的赵地，联合燕国、齐国，大王这时候再奔赴荥阳。这样一来，楚军需要防备的地方就多，兵力就会分散。汉军得到休整之后，再和楚军交战，一定能打败他们。”汉王采纳了他的计策，出兵驻扎在宛县、叶县之间，和黥布一边行军，一边收集士兵。

项羽听说汉王在宛县，果然带领军队南下，汉王坚守营垒，不和他作战。这个月，彭越渡过睢水，在下邳和项声、薛公交战，击败楚军，杀死薛公。项羽派终公守卫成皋，自己向东攻打彭越。汉王领兵向北进攻，打败终公，又进驻成皋。

六月，项羽打跑彭越之后，听说汉军又驻扎在成皋，便率军向西攻下荥阳城，活捉周苛。项羽对周苛说：“你做我的将领，我就任命你做上将军，封给你三万户食邑。”周苛骂道：“你不如赶快投降汉王，不然马上就要做俘虏了！你不是汉王的对手。”项羽烹杀周苛，同时杀死枞公，俘虏韩王信，接着包围成皋。汉王脱身逃走，只和滕公同乘一辆车从成皋玉门出城，向北渡过黄河，住宿在小修武。汉王自称是使者，清晨骑马闯入张耳、韩信的军营，夺取了他们的军队。随后派张耳往北到赵地征集士兵。

秋季七月，有彗星出现在大角星旁。汉王得到韩信的军队，军势再次大振。

八月，汉王面向黄河以南，驻扎在小修武，想要再次和楚军作战。郎中郑忠劝阻汉王，让他加高营垒、深挖壕沟，不要出战。汉王听从他的计策，派卢绾、刘贾率领两万士兵，几百名骑兵，渡过白马津进入楚地，协助彭越烧毁楚国囤积的粮草物资，又在燕县城西打败楚军，攻占睢阳、外黄等十七座城池。

九月，项羽对海春侯大司马曹咎说：“谨慎守住成皋。假如汉王前来挑战，千万不要和他交战，只阻止他向东推进就可以。我十五天内一定平定梁地，再回来和将军会合。”项羽领兵向东攻打彭越。

汉王派遣郦食其游说齐王田广，让齐国撤除守备军队，和汉朝讲和。

汉王四年冬季十月，韩信采用蒯通的计策，偷袭攻破齐国。齐王田广烹杀郦食其，向东逃到高密。项羽听说韩信攻破齐国，即将攻打楚国，派遣龙且援救齐国。

汉军果然多次到成皋城下挑战，楚军坚守不出。汉军派人辱骂楚军好几天，大司马曹咎被激怒，指挥军队渡过汜水。楚军士兵刚渡过一半，汉军发动进攻，大败楚军，缴获楚国全部金玉财物。大司马曹咎、长史司马欣都在汜水边上自杀。汉王领兵渡过黄河，重新占领成皋，驻扎广武，取用敖仓的粮食供给军队。

项羽攻下梁地十几座城池，得知海春侯曹咎战败，就率领军队撤回。汉军当时正在荥阳东面围攻钟离眛，听说项羽到来，全部退到险要山地。项羽也驻扎在广武，和汉军相互对峙。青壮年苦于连年征战，老弱之人疲于转运军粮。汉王、项羽一同来到广武涧两边对话。项羽想要和汉王单独决斗。汉王一条条数落项羽的罪状：“当初我和你一同接受怀王的命令，约定谁先平定关中，谁就在关中称王。你违背盟约，把我改封到蜀、汉，这是第一条罪状；你假传怀王命令杀死卿子冠军宋义，抬高自己，这是第二条罪状；你援救赵国之后，应当回去复命，却擅自挟持诸侯军队进入关中，这是第三条罪状；怀王约定进入秦地不许施暴劫掠，你烧毁秦朝宫室，挖掘秦始皇陵墓，私占里面的财物，这是第四条罪状；你又强行杀害已经投降的秦王子婴，这是第五条罪状；你用欺骗手段在新安活埋二十万秦国子弟，却封赏他们的将领，这是第六条罪状；你把好土地全部封给你的部将，驱逐原来的诸侯王，致使臣下争相叛逆作乱，这是第七条罪状；你把义帝赶出彭城，自己占据彭城为都城，夺取韩王的土地，同时占有梁、楚大片地盘，多给自己封地，这是第八条罪状；你派人在江南秘密杀害义帝，这是第九条罪状。身为臣子却杀害君主，杀害已经投降的人；处理政事不公平，订立盟约不讲信用，为天下人所不容，属于大逆无道，这是第十条罪状。我率领正义之师，随同诸侯讨伐残暴的贼人，只让受过刑罚的罪人来对付你就够了，何苦要和你单人决斗！”

项羽勃然大怒，埋伏的弓弩手射中汉王胸口。汉王却摸着脚说：“贼虏射中我的脚趾！”汉王受伤卧床，张良执意请汉王起身巡视慰劳军队，以此安定士兵，不让楚军趁机取胜。汉王出来巡行军中，伤势加重，就疾驰赶回成皋。

十一月，韩信和灌婴击败楚军，斩杀楚将龙且，追击到城阳，俘虏齐王田广。齐国丞相田横自立为齐王，投奔彭越。汉朝封张耳做赵王。

汉王伤势痊愈，向西进入函谷关，抵达栎阳，慰问当地父老，摆设酒宴。把原塞王司马欣的头颅在栎阳街市示众。停留四天，又返回军中，驻扎广武。关中的士兵不断前来增援，彭越、田横活动在梁地，不断骚扰楚军，截断楚军的粮食运输。

韩信平定齐国之后，派人向汉王上书说：“齐国和楚国接壤，如果我的权力太轻，不做代理齐王，恐怕不能安定齐国。”汉王大怒，打算攻打韩信。张良劝道：“不如顺势立他为王，让他自己镇守齐国。”春季二月，汉王派遣张良带着印信，立韩信为齐王。

秋季七月，封黥布为淮南王。

八月，开始征收算赋（成年人人头税）。北方北貉部族、燕国人送来勇猛的骑兵援助汉军。汉王下达命令：军中士兵不幸战死的，由官吏置办寿衣、棺木，把遗体送回死者家乡。天下各地人心归向汉朝。

项羽自知盟友稀少、粮草耗尽，韩信又进兵攻打楚国，项羽十分忧虑。汉王派遣陆贾游说项羽，请求放回太公，项羽不肯听从。汉王又派侯公前去劝说，项羽才和汉朝订立盟约，平分天下，划定鸿沟以西归汉，鸿沟以东归楚。九月，项羽送回太公、吕后，军中士兵都高呼万岁。汉王封侯公为平国君。项羽解除戒备，率军向东回去。汉王也打算向西返回关中，张良、陈平劝谏：“如今汉朝占有大半天下，诸侯全都归附我们；楚军士兵疲惫，粮食耗尽，这是上天要灭亡楚国的时机。不趁这个机会攻取楚国，就是养虎给自己留下祸患。”汉王听从了他们的意见。

汉王五年冬季十月，汉王追击项羽到阳夏南面，停下军队，和齐王韩信、魏相国彭越约定日期会合攻打楚军。汉王到了固陵，韩信、彭越却没有如期赶来。楚军进攻汉军，把汉军打得大败。汉王退回营垒，深挖壕沟坚守。汉王对张良说：“诸侯不肯前来，该怎么办？”张良回答：“楚军眼看就要被攻破，可是韩信、彭越还没有得到分封的土地，他们不来是理所当然。大王如果能和他们共享天下，他们立刻就会前来。齐王韩信被封王，并非大王本心，韩信内心也不稳固。彭越本来平定了梁地，当初因为魏豹还在，大王只任命他做魏国相国。现在魏豹已经死了，彭越也盼望称王，大王却没有及早确定。现在可以许诺，把睢阳以北直到谷城的土地封给彭越为王；把从陈县往东直到海边的土地封给齐王韩信。韩信的家乡在楚地，他心里想要得到故乡的地盘。舍得把这些土地许诺给这两个人，让他们各自为自己的封地作战，楚国就很容易被击溃。”于是汉王派遣使者出使韩信、彭越。使者一到，两人全都率领军队前来。

十一月，刘贾攻入楚地，包围寿春。汉王又派人引诱楚国大司马周殷。周殷反叛楚国，率领舒县军队屠戮六县，出动全部九江的军队迎接黥布，和黥布一同屠戮城父县，随同刘贾前来会合。

十二月，汉军把项羽围困在垓下。项羽夜里听见四面汉军都唱楚地歌谣，知道楚国全境已经被汉军占领。项羽带领几百名骑兵突围逃走，楚军就此彻底溃败。灌婴追击，在东城斩杀项羽。

楚国各地全部平定，唯独鲁县不肯投降。汉王率领天下军队准备屠城，后来想到鲁县是恪守礼义、为君主守节的地方，就拿出项羽的头颅展示给鲁县父老，鲁县才投降。当初怀王封项羽为鲁公，项羽死后，鲁地百姓还为他坚守城池，因此把项羽按照鲁公的礼仪安葬在谷城。汉王为项羽举办丧礼，哭吊完毕才离去。封项伯等四人为列侯，赐他们刘姓。过去被掳掠到楚国的百姓，全部送回原籍。

汉王回到定陶，骑马闯入齐王韩信的军营，夺取他的兵权。

当初项羽所立的临江王共敖先前已经去世，他的儿子共尉继承王位，不肯归降汉朝。汉王派卢绾、刘贾进攻，俘虏共尉。

春季正月，追尊大哥刘伯称号为武哀侯。下达诏令说：“楚地已经平定，义帝没有后代。想要安抚楚国百姓，确立这里的君主。齐王韩信熟悉楚国风俗，改立他为楚王，管辖淮北地区，定都下邳。魏相国建城侯彭越体恤魏国百姓，礼待士兵，经常以少敌多，屡次打败楚军，把原来魏国的土地封给他做梁王，定都定陶。”又下诏：“战争连续八年不能停息，天下百姓深受苦难。现在天下大事已经平定，赦免天下判处死刑以下的所有犯人。”

这时诸侯上奏书说：“楚王韩信、韩王信、淮南王英布、梁王彭越、原衡山王吴芮、赵王张敖、燕王臧荼冒死再次拜谒大王陛下：从前秦朝暴虐无道，天下人共同讨伐它。大王最先俘获秦王，平定关中，对天下功劳最大。挽救危亡、扶持衰败，安定万民，功德盛大厚重。又施恩惠给有功的诸侯王，让他们建立封国。土地已经划分完毕，可是诸侯王和大王名号地位相近，没有上下尊卑的区别，大王的赫赫功德，后世无法彰显。我们冒死奉上皇帝尊号。”汉王说：“我听说皇帝是贤德之人才能拥有的名号，空有虚名，没有实际德行，是不能取用的。现在各位诸侯推崇我，我该怎么处置？”诸侯王都说：“大王出身低微，诛灭暴虐的秦朝，威震天下。又凭借偏僻狭小的汉中之地，施展威德，讨伐不义之人，封赏有功之臣，平定海内；有功之臣都得到封地食邑，并不是大王私自占有天下。大王恩德遍及四海，诸侯王都不足以形容您的功绩，您理应登上皇帝之位，希望大王造福天下苍生。”汉王说：“各位诸侯如果认为做皇帝对天下百姓有利，那我就接受。”于是诸侯王以及太尉长安侯卢绾等三百人，和博士稷嗣君叔孙通慎重挑选吉日，二月甲午这一天，奉上皇帝尊号。汉王在汜水北岸登上皇帝之位。尊王后为皇后，太子为皇太子，追尊已故母亲为昭灵夫人。

皇帝下诏：“原衡山王吴芮，带着两个儿子、一个侄子，率领百越部族军队，协助诸侯讨伐暴秦，立下大功，诸侯立他为王。项羽侵夺他的封地，只称他为番君。把长沙、豫章、象郡、桂林、南海封给番君吴芮，立他做长沙王。”又下诏：“原粤王无诸世代主持闽越祭祀，秦朝侵占他的国土，使他封国断绝祭祀。诸侯讨伐秦朝，无诸亲自率领闽中士兵协助灭秦，项羽废弃他不予册封。现在立无诸为闽粤王，统治闽中故土，不要让他荒废祭祀职守。”

皇帝向西定都洛阳。夏季五月，士兵全部遣散回家。下诏：“诸侯子弟留在关中的，免除十二年徭役；返回原籍的，免除六年徭役。百姓从前聚集逃亡山泽，没有登记户籍，现在天下已经安定，命令他们各自回到本县，恢复原来的爵位、田地住宅；官吏依照法令教导告诫，不许鞭打侮辱百姓。百姓因为饥饿把自己卖做奴婢的，全部赦免成为平民。军吏士兵遇到大赦，没有罪过而没有爵位，或者爵位不到大夫的，全部赐爵位为大夫。原本爵位在大夫以上的，每人再提升一级爵位。爵位达到七大夫以上的，都享有食邑；爵位不到七大夫的，本人和全家免除徭役赋税。”

又下诏：“七大夫、公乘以上，都是高等爵位。诸侯子弟和从军归来的人很多拥有高爵。我多次下诏官吏优先分给他们田地住宅，官吏应当办理的请求，要尽快办妥。有爵位的人有的相当于一方君主，是朝廷尊重礼遇的人，他们长久在官吏面前等候，官吏却迟迟不处理，这实在不合道理。从前秦朝百姓爵位到公大夫以上，县令、县丞都要和他行对等的礼节。现在我并没有轻视爵位，官吏怎么敢这样怠慢！法令规定按照功劳授予田宅，如今没有参军的小吏大都田地充足，可是有功的将士反而得不到应得的东西，背弃公义，谋求私利。郡守、郡尉、长吏教化做得太差。命令各级官吏好好对待拥有高爵的人，符合我的心意。要进行查访，有不遵守这份诏令的，从重治罪。”

皇帝在洛阳南宫摆设酒宴。皇上说：“列侯和各位将领，不许对我有所隐瞒，都说说真心话。我能够取得天下是什么原因？项羽失去天下又是什么原因？”高起、王陵回答：“陛下傲慢，喜欢侮辱人；项羽仁慈，敬重别人。但是陛下派人攻打城池夺取土地，攻下的地方就封赏给有功之人，和天下人共享利益。项羽嫉妒贤能，有功的人就加以加害，贤才就心生猜忌；打了胜仗不给人记功，夺得土地不给人好处，这就是他失去天下的缘故。”皇上说：“你们只知其一，不知其二。运筹谋划在军帐之中，决胜于千里之外，我比不上张子房；安定国家，安抚百姓，供给军粮，保证粮道不断，我比不上萧何；集结百万大军，作战必胜，攻城必取，我比不上韩信。这三个人都是人中俊杰，我能够任用他们，这就是我夺取天下的原因。项羽手下只有一个范增，却不能重用，这就是他被我擒获的原因。”群臣听了都心悦诚服。

当初，田横归附彭越。项羽灭亡之后，田横害怕被杀，和门客逃到海岛上。皇上担心时间久了他们作乱，派遣使者赦免田横，传话说：“田横如果前来归顺，大可以封王，小也可以封侯；不肯来，就发兵讨伐诛杀。”田横畏惧，乘坐驿车前往洛阳，距离洛阳还有三十里的时候自杀。皇上敬重他的气节，为之落泪，调派两千士兵，按照王侯的礼仪安葬田横。

戍卒娄敬请求觐见，劝皇上说：“陛下取得天下的途径和周朝不一样，却定都洛阳，并不合适；不如进入关中，凭借秦朝旧地的险固。”皇上拿这件事询问张良，张良也赞同娄敬的建议。当天，皇帝车驾向西迁往长安定都。任命娄敬为奉春君，赐姓刘。

六月壬辰，大赦天下。

秋季七月，燕王臧荼造反，皇上亲自率军征讨。

九月，俘获臧荼。下诏让诸侯王推举有功之人立为燕王。荆王刘贾等十个人都说：“太尉长安侯卢绾功劳最大，请立他做燕王。”派丞相樊哙率军平定代地。

利几反叛，皇上亲自带兵击败他。利几原本是项羽的将领。项羽战败，利几担任陈县县令，归降汉朝，皇上封他在颍川为侯。皇上来到洛阳，按照列侯名册征召他入朝，利几心中恐惧，于是造反。

闰九月，迁徙诸侯的子弟到关中居住。开始修建长乐宫。

六年冬季十月，命令全国各县、邑修筑城池。

有人告发楚王韩信谋反，皇上询问身边大臣，大臣争相请求出兵攻打韩信。皇上采用陈平的计策，假装巡游云梦泽。十二月，在陈县会见诸侯，楚王韩信前来拜见，就此把韩信抓起来。下诏说：“天下已经安定，豪杰有功之人已经封侯；新建立的王朝，还没能全部核定所有人的功劳。将士征战九年，有的人不熟悉法令，有的人因为旧过触犯法律，重罪要判死刑，我十分怜悯他们。赦免天下罪人。”

田肯向皇上祝贺，说：“太好了，陛下擒获韩信，又定都关中。秦地是地势优越险要的地方，有黄河环绕，高山阻隔，相隔千里，就算有百万军队，秦地的兵力也相当于诸侯的两倍。地势便利，从这里出兵攻打诸侯，就好比在高屋顶上面往下倾倒瓶子里的水，势不可挡。再说齐国，东边有琅邪、即墨的富饶物产，南边有泰山的险固，西边有浊河阻隔，北边有渤海渔盐之利，土地方圆两千里，军队百万，距离千里之外，齐国兵力相当于诸侯的十倍，这是和秦地东西对峙的又一处险要之地。不是陛下的亲骨肉子弟，不能派去做齐王。”皇上说：“说得好。”赏赐田肯黄金五百斤。皇上回到洛阳，赦免韩信，封韩信为淮阴侯。

甲申日，开始剖分符节，册封功臣曹参等人为列侯。下诏：“齐国是古代建立的诸侯国，如今改成郡县，应当重新立为诸侯。将军刘贾多次立下大功，另外挑选宽厚廉洁的人，去统治齐地、荆地。”春季正月丙午，韩王信等人上奏，请求把原东阳郡、鄣郡、吴郡共五十三县，立刘贾为荆王；把砀郡、薛郡、郯郡三十六县立皇上的弟弟文信君刘交为楚王。壬子日，把云中、雁门、代郡五十三县立哥哥宜信侯刘喜为代王；把胶东、胶西、临淄、济北、博阳、城阳郡七十三县立儿子刘肥为齐王；把太原郡三十一县划为韩国，迁徙韩王信，定都晋阳。

皇上已经封赏二十多位大功臣，其余的人互相争功，迟迟没有进行封赏。皇上住在南宫，从复道上看见将领们常常三三两两聚在一起交谈。皇上问张良，张良说：“陛下和这些人一同夺取天下，现在做了天子。受封赏的都是陛下亲近喜爱的旧人，被诛杀的都是平生结怨的仇人。现在军吏核算功劳，天下土地有限，不够全部封赏；他们又害怕因为过去的过失被诛杀，所以聚在一起谋划造反。”皇上问：“那该怎么办？”张良说：“挑一个陛下素来厌恶，群臣全都知道怨恨最深的人，先封赏他，给群臣做示范。”三月，皇上摆设酒宴，封雍齿为侯，同时催促丞相赶紧核定功劳，落实封赏。酒宴结束之后，群臣都很高兴，说：“连雍齿都能封侯，我们这些人不用担忧了！”

皇上回到栎阳，每五天朝拜一次太公。太公的家令劝太公说：“天上不能有两个太阳，地上不能有两个君王。皇帝虽然是您的儿子，却是天下君主；太公您虽然是父亲，却是臣子。怎么可以让君主跪拜臣子！如果这样，皇帝的威严就无法树立。”后来皇上再来朝拜，太公拿着扫帚，在门口迎接，倒退着引路。皇上大吃一惊，下车搀扶太公。太公说：“皇帝是万民之主，怎么能因为我破坏天下的法度！”皇上很赞许家令的话，赏赐他黄金五百斤。夏季五月丙午，下诏：“人间至亲，没有超过父子的。所以父亲拥有天下传给儿子，儿子拥有天下要尊崇父亲，这是人伦的最高准则。前些年天下大乱，战乱四起，百姓遭受灾祸。我亲自披铠甲执兵器，率领士兵，冒着危难，平定暴乱，分封诸侯，停息战争安抚百姓，天下安定，这都是太公教诲的结果。诸侯王、列侯、将军、公卿大夫已经尊我为皇帝，可是太公还没有尊号。现在尊太公为太上皇。”

秋季九月，匈奴把韩王信围困在马邑，韩王信投降匈奴。

七年冬季十月，皇上亲自领兵在铜鞮攻打韩王信，斩杀他的部将。韩王信逃奔匈奴。他的部将曼丘臣、王黄拥立原赵国后裔赵利为王，收拢韩王信溃散的士兵，联合匈奴抵抗汉朝。皇上从晋阳接连作战，乘胜追击败军，一直到楼烦。恰逢天气酷寒，士兵冻掉手指的有十分之二三。随后抵达平城，被匈奴包围，一共被困七天，采用陈平的秘计才得以脱身。派樊哙留下来平定代地。

十二月，皇上返回途中经过赵国，对赵王态度无礼。这个月，匈奴攻打代地。代王刘喜抛弃封国，独自逃回洛阳，皇上赦免他，降为合阳侯。辛卯日，立儿子刘如意做代王。

春季，下令：郎中以上官员犯耐刑以上罪过，要上报朝廷请示处理。百姓生了儿子，免除两年徭役。

二月，抵达长安。萧何主持修建未央宫，修筑东阙、北阙、前殿、武库、大粮仓。皇上看见宫殿十分壮丽，非常生气，对萧何说：“天下动荡不安，百姓劳苦多年，成败还没有定局，为什么把宫室修得这么过分奢华！”萧何说：“天下还没有完全安定，正好趁这个时机修建宫室。况且天子以四海为家，宫殿不宏伟壮丽，就无法树立天子的威严，也不要让后世再超过它。”皇上听了才高兴。从栎阳迁都长安。设置宗正官职，掌管皇族亲族谱系。夏季四月，出行前往洛阳。

八年冬季，皇上向东到东垣攻打韩王信残余叛军。回来路过赵国，赵国丞相贯高等人因为皇上侮辱赵王而感到羞耻，暗中谋划要刺杀皇上。皇上打算留宿，心中忽然有所感应，问道：“这个县叫什么名字？”回答：“柏人。”皇上说：“柏人，就是被人逼迫。”于是离开，不在此地留宿。

十一月，下令：从军战死的士兵，用小棺送回本县，县里供给寿衣、棺木安葬，用少牢祭祀，地方长官亲临葬礼。十二月，皇上从东垣回到长安。

春季三月，前往洛阳。下令：凡是从军到平城以及戍守城池的官吏士兵，终身免除徭役。爵位不到公乘的人，不许佩戴刘氏冠。商人不许穿锦、绣、绮、縠、细葛、苎麻、毛织的衣物；不许携带兵器，不许乘车骑马。

秋季八月，官吏有罪还没有被揭发的，予以赦免。

九月，从洛阳回到长安。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都随行。

九年冬季十月，淮南王、梁王、赵王、楚王到未央宫朝见。在前殿摆设酒宴，皇上捧着玉杯为太上皇祝寿，说：“当初父亲大人常常认为我没有出息，不能经营产业，比不上二哥刘仲能干。现在我创下的家业，和二哥比谁更多？”大殿上群臣都高呼万岁，大笑助兴。

十一月，把齐国、楚国的大族昭氏、屈氏、景氏、怀氏、田氏五族迁徙到关中，分给肥沃的田地住宅。

十二月，出行前往洛阳。

贯高等人谋反的事情被揭发，逮捕贯高等人，同时把赵王张敖抓进监狱。下诏：胆敢跟随赵王的，灭三族。郎中田叔、孟舒等十个人自己剃去头发、戴上刑具，扮作赵王的家奴，跟着赵王入狱。赵王实际上完全不知道谋反的阴谋。

春季正月，废黜赵王张敖，改封为宣平侯。把代王刘如意改封为赵王，统治赵国。丙寅，赦免天下原来判处死刑以下的犯人。

二月，从洛阳回到长安。皇上赏识赵国的臣子田叔、孟舒等十人，召见和他们谈话，汉朝朝廷的大臣没有能超过他们的。皇上十分高兴，全部任命他们做郡守或者诸侯国的丞相。

夏季六月乙未月末，发生日食。

十年冬季十月，淮南王、燕王、荆王、梁王、楚王、齐王、长沙王前来朝见。

夏季五月，太上皇后去世。秋季七月癸卯，太上皇去世，安葬在万年陵。赦免栎阳监狱死刑以下囚犯。

八月，命令各个诸侯王，都要在自己国都设立太上皇庙。

九月，代国相国陈豨造反。皇上说：“陈豨曾经做我的使者，很讲信用。代地是我十分看重的地方，所以封陈豨为列侯，以相国身份镇守代地，如今竟然和王黄等人劫掠代地！当地官吏百姓没有罪过，凡是能够脱离陈豨、王黄前来归顺的，全部赦免。”皇上亲自向东出征，到达邯郸。皇上高兴地说：“陈豨不向南占据邯郸，凭借漳水阻挡我，我就知道他不会有什么作为。”赵国丞相周昌上奏，常山郡二十五座城池丢了二十座，请求诛杀当地郡守、郡尉。皇上问：“郡守、郡尉反叛了吗？”周昌回答：“没有。”皇上说：“这是他们兵力不足，没有罪过。”皇上命令周昌挑选赵地可以做将领的壮士，选出四个人觐见。皇上随口辱骂：“你们这些小子能做将领吗！”四人十分羞愧，趴在地上。皇上却各封给他们一千户，任命为将军。身边大臣劝谏：“跟随陛下进入蜀、汉，讨伐楚国的功臣，封赏还没有全部落实，现在封赏这四个人，他们有什么功劳？”皇上说：“你们不懂。陈豨造反，赵国、代国大片土地都被他占据。我用紧急文书征调天下军队，没有赶来的，现在能用的只有邯郸本地的军队。我何必吝惜四千户，不用它安抚赵国子弟！”大臣都说：“说得对。”皇上又问：“乐毅还有后代吗？”找到他的孙子乐叔，封在乐乡，封号华成君。打听陈豨手下将领，原来都是商人。皇上说：“我知道怎么对付他们了。”于是拿出大量黄金收买陈豨的部将，很多将领投降。

十一年冬季，皇上身在邯郸。陈豨的部将侯敞率领一万多人四处流动作战，王黄率领一千骑兵驻扎曲逆，张春率领一万士兵渡过黄河攻打聊城。汉朝将军郭蒙联合齐国军队出击，大败张春。太尉周勃取道太原进军，平定代地，打到马邑，马邑不肯投降，周勃攻破城池大肆毁坏。陈豨部将赵利驻守东垣，高祖攻打，城池久攻不下。城里士兵辱骂皇上，皇上大怒。后来城池投降，把曾经辱骂自己的士兵全部处死。各县坚守城池不跟随叛贼的，免除三年租税。

春季正月，淮阴侯韩信在长安谋反，被诛灭三族。将军柴武在参合斩杀韩王信。

皇上回到洛阳。下诏：“代地在常山以北，和外族接壤；赵国从常山以南管辖代地，地域遥远，屡屡遭受匈奴劫掠，很难治理。把常山以南太原的一部分土地划归代国；代国云中以西设立云中郡，这样代国遭受外族侵扰就会变少。诸侯王、相国、列侯、二千石官员，挑选可以立为代王的人选。”燕王卢绾、萧何等三十三人上奏：“皇子刘恒贤德聪慧温和仁厚，请立他为代王，定都晋阳。”大赦天下。

二月，下诏：“我很希望减轻赋税。现在各地进贡没有标准，有的官吏多收赋税充当贡品，诸侯王征收尤其繁重，百姓深受其苦。命令诸侯王、列侯每年十月入朝进贡；各郡按照人口计算，每人每年征收六十三钱，作为进贡的费用。”又下诏：“听说帝王没有超过周文王的，霸主没有超过齐桓公的，他们都依靠贤人才成就美名。如今天下贤能有才智的人，难道只有古代才有吗？问题在于君主不主动结交他们，贤才从哪里得到进用！我依靠上天保佑，依靠贤士大夫平定天下，统为一家，希望王朝长久，世世代代宗庙祭祀不断。贤人们已经和我一同平定天下，却不能和我一同安享太平，这怎么可以！贤士大夫愿意追随我的，我能够让他们尊贵显达。通告天下，让天下明白我的心意。御史大夫周昌把诏令下达给相国，相国酂侯萧何下达给各个诸侯王，御史中执法下达各个郡守。对于确实德行出众的人才，郡守一定要亲自劝勉，备好车马，送到相国府，登记品行、仪表、年龄。有贤才却不举荐，一经发觉，就免去官职。年老体弱有病的，不要送来。”

三月，梁王彭越谋反，被诛灭三族。下诏：“挑选可以做梁王、淮阳王的人。”燕王卢绾、萧何等请求立皇子刘恢为梁王，皇子刘友为淮阳王。撤销东郡，把一部分土地增补给梁国；撤销颍川郡，分出部分土地增补给淮阳国。

夏季四月，皇上从洛阳回到长安。下令：从丰县迁徙到关中的百姓，终身免除徭役。

五月，下诏：“粤地风俗，喜好互相攻杀。从前秦朝把中原百姓迁徙到南方三郡，让他们和百越杂居。恰逢天下讨伐秦朝，南海尉赵佗在南方长期治理，治理很有条理，中原迁徙过去的百姓没有损耗减少，粤人互相攻杀的风俗也渐渐止息，全都依靠赵佗的力量。现在立赵佗为南粤王。”派遣陆贾前去授予印玺绶带，赵佗叩头称臣。

六月，下令：曾经跟随皇上进入蜀、汉、关中的士兵，终身免除徭役。

秋季七月，淮南王英布造反。皇上询问各位将领，滕公说起原楚国令尹薛公有谋划的才能。皇上召见薛公，薛公分析英布的形势，皇上十分认可，封薛公一千户食邑。下诏诸侯王、相国挑选淮南王人选，群臣请求立皇子刘长为淮南王。皇上调派上郡、北地、陇西的车骑部队，巴、蜀的材官勇士以及中尉士兵三万人，作为皇太子的护卫，驻扎霸上。英布果然像薛公预料的那样，向东攻杀荆王刘贾，收编荆国军队，渡过淮河攻打楚国，楚王刘交逃到薛县。皇上赦免天下死刑以下犯人，全部命令参军；征调诸侯的军队，皇上亲自领兵攻打英布。

十二年冬季十月，皇上在会缶击败英布军队。英布逃走，皇上派遣别的将领追击。

皇上回师，路过沛县，停留下来，在沛宫摆设酒宴，把旧时亲友、父老子弟全部召来饮酒。挑选沛县少年一百二十人，教他们唱歌。酒喝到尽兴，皇上敲击筑，自己歌唱：“大风起兮云飞扬，威加海内兮归故乡，安得猛士兮守四方！”让少年们跟着学唱。皇上起身起舞，心中感慨悲伤，流下数行眼泪。对沛县父老说：“游子思念故乡。我虽然定都关中，百年之后我的魂魄仍然思念沛县。况且我从沛公身份起兵讨伐暴虐逆贼，才取得天下。把沛县作为我的汤沐邑，免除沛县百姓赋税徭役，世世代代不用承担。”沛县的长辈妇女、旧友天天纵情宴饮，谈论往事，欢笑取乐。十几天过去，皇上打算离开，沛县父老执意挽留。皇上说：“我的随从人马太多，父老乡亲供给不起。”于是动身离开。沛县全城百姓都到城西敬献酒食。皇上又留下来，搭起帐篷痛饮三天。沛县父老叩头请求：“沛县有幸免除徭役，丰县还没有，希望陛下怜悯丰县。”皇上说：“丰县是我生长的地方，我绝不会忘记。只是当初丰县因为雍齿背叛我，投靠魏国。”沛县父老一再请求，于是丰县也一并免除赋税徭役，待遇和沛县一样。

汉朝另外的将领在洮水南北攻打英布军队，两次大败英布，追击，在番阳斩杀英布。

周勃平定代地，在当城斩杀陈豨。

下诏：“吴国，是古代就建立的诸侯国。过去荆王管辖这一片土地，现在荆王去世没有后代。我打算重新立吴王，请商议合适人选。”长沙王等人上奏：“沛侯刘濞为人敦厚稳重，请立他为吴王。”册封完毕，皇上召见刘濞，对他说：“你的相貌有反叛的面相。”拍着他的后背说：“汉朝五十年之后东南会发生叛乱，难道会是你吗？但是天下同姓是一家人，你千万不要造反。”刘濞叩头说：“不敢。”

十一月，皇上从淮南返回。路过鲁地，用太牢祭祀孔子。

十二月，下诏：“秦始皇、楚隐王、魏安釐王、齐愍王、赵悼襄王都断绝后代。拨给秦始皇守墓人家二十户，楚、魏、齐各十户，赵国和魏公子无忌各五户，让他们守护坟墓，免除这些人家其他徭役。”

陈豨投降过来的将领供认，陈豨反叛的时候，燕王卢绾派人到陈豨那里暗中谋划。皇上派辟阳侯审食其迎接卢绾，卢绾称病不来。审食其回报，说卢绾谋反已经露出迹象。春季二月，派遣樊哙、周勃率军攻打卢绾。下诏：“燕王卢绾和我有旧交情，我像对待儿子一样爱护他。听说他和陈豨勾结谋划，我本以为不会有这件事，所以派人迎接卢绾。卢绾借口生病不肯前来，谋反已经十分明显。燕国官吏百姓没有罪过，燕国六百石以上官吏每人赐爵位一级；曾经跟随卢绾，离开卢绾前来归降的，予以赦免，同样赐爵位一级。”下诏诸侯王商议燕王人选，长沙王等人请求立皇子刘建为燕王。

下诏：“南武侯织，也是粤人的后代，立他做南海王。”

三月，下诏：“我做天子，拥有天下，到现在已经十二年。和天下豪杰贤士大夫一同平定天下，共同安抚治理。有功之人高的封王，其次封列侯，再下的赐予食邑。重臣的亲属，有的封为列侯，都允许自己设置官吏，收取赋税；女儿封为公主。身为列侯享有食邑的，都佩戴印信，赏赐宏大府第。二千石的官吏，迁居长安，赏赐小型宅第。跟随进入蜀、汉，平定三秦的人，世世代代免除徭役。我对于天下贤士功臣，可以说没有什么辜负的。如果有不讲道义，背叛天子，擅自起兵作乱的，天下人一同讨伐诛杀。通告天下，让所有人明白我的旨意。”

皇上攻打英布的时候，被流箭射中，行军途中就生了病。病情加重，吕后请来良医。医生进来看病，皇上问病情，医生说：“病还可以医治。”皇上破口大骂：“我以平民身份手提三尺宝剑夺取天下，这难道不是天命吗？命运由上天决定，就算是扁鹊又有什么用处！”于是不让医生治病，赏赐黄金五十斤，打发医生回去。吕后问道：“陛下百年之后，萧相国去世，谁可以接替他？”皇上说：“曹参可以。”吕后问曹参之后，皇上说：“王陵可以，但是王陵略显耿直，陈平可以辅助他。陈平才智有余，但是难以独自担当大任。周勃稳重厚道，缺少文才，但是安定刘氏天下的一定是周勃，可以任命他做太尉。”吕后又问再往后的人选，皇上说：“再往后，也不是你能够知道的了。”

卢绾带着几千人驻守边塞等候消息，希望皇上病愈，亲自入朝谢罪。夏季四月甲辰，皇帝在长乐宫驾崩。卢绾听说高祖去世，于是逃入匈奴。

吕后和审食其密谋：“各位将领原本和皇帝都是平民百姓，现在北向称臣，心中常常愤愤不平；如今要侍奉年幼的君主，如果不把这些人全部灭族，天下不会安定。”因此迟迟不发布高祖的死讯。有人听说这件事，告诉郦商。郦商去见审食其，说：“听说皇帝已经驾崩四天，却不发丧，想要诛杀众将领。如果真这么做，天下就危险了。陈平、灌婴率领十万军队驻守荥阳；樊哙、周勃率领二十万军队平定燕、代。他们听说皇帝驾崩，众将领遭到诛杀，一定会联合军队回头攻打关中。大臣在朝廷内部叛乱，将领在外面造反，灭亡转眼就会到来。”审食其进宫把这番话禀报吕后，才在丁未日发布丧事消息，大赦天下。

五月丙寅，安葬高祖于长陵。下葬完毕，皇太子、群臣回到太上皇庙。群臣说：“皇帝出身低微，拨正乱世，使天下回归正道，平定海内，是汉朝太祖，功劳最高。”奉上尊号，称为高皇帝。

当初，高祖不研习文章学问，但是性情通达明智，善于谋划，善于听取意见；就算是守门、戍边的小吏，见到他也如同旧相识。最初顺应民心，定下约法三章。天下平定之后，命令萧何整理法令，韩信申明军法，张苍制定度量历法章程，叔孙通制定礼仪，陆贾撰写《新语》。又和功臣剖分符节立下誓言，用丹砂写就铁券，放在金匣石室之中，收藏在宗庙。虽然事务繁多，时间不够用，但是规划格局宏大长远。

赞曰：《春秋》当中晋国史官蔡墨说过：陶唐氏衰落之后，后代有刘累，学习驯养龙，侍奉孔甲，范氏就是他的后人。晋国大夫范宣子也说：“先祖在虞舜以上是陶唐氏，夏朝时候是御龙氏，商朝是豕韦氏，周朝是唐杜氏，晋国主持中原盟会的时候就是范氏。”范氏担任晋国的士师，鲁文公年间逃亡秦国。后来一部分人回到晋国，留在秦国的那一支就是刘氏。刘向说战国时刘氏在秦国被俘虏，流落到魏国。秦国攻灭魏国，刘氏迁到大梁，之后迁居丰县。所以周市劝说雍齿的时候说：“丰县，是过去魏国移民迁居的地方。”因此称颂高祖的颂词写道：“汉帝的世系，源自唐尧帝。传到周朝，在秦国改姓刘。迁徙魏国向东，于是定居丰县。”丰公，就是太上皇的父亲。他们迁居丰县时间不长，在丰县留下的坟墓不多。等到高祖即位，设立祭祀官员，有秦、晋、梁、荆各地的巫祝，世代祭祀天地，延续祭祀，难道不是确实有据的吗！由此推论，汉朝继承唐尧的国运，德行福运兴盛，斩杀白蛇显现符兆，旗帜崇尚红色，契合火德，是自然的感应，得到帝王正统。

惠帝纪第二

孝惠皇帝，是高祖的太子，母亲是吕皇后。惠帝五岁的时候，高祖刚做汉王。汉王二年，立他为太子。高祖十二年四月，高祖驾崩。五月丙寅，太子登上皇帝之位，尊吕皇后为皇太后。赏赐百姓爵位，每户一级。中郎、郎中任职满六年，赐爵位三级；满四年，赐二级。外郎满六年，赐二级。中郎任职不满一年，赐爵位一级。外郎不满两年，赐钱一万。宦官尚食待遇比照郎中；谒者、执楯、执戟、武士、驺骑待遇比照外郎。太子的御者、骖乘赐爵位五大夫；太子舍人任职满五年，赐爵位二级。赏赐办理丧事的官员：二千石给钱两万，六百石以上一万，五百石、二百石以下直到佐史五千。参与修建陵墓的人员，将军赏赐黄金四十斤，二千石二十斤，六百石以上六斤，五百石以下到佐史二斤。降低田租，恢复十五税一的制度。爵位五大夫、六百石以上官吏，以及在皇帝身边任职有名望的人，犯罪应当戴刑具的，都宽松拘押不戴枷锁；爵位上造以上，以及内外公孙、耳孙，犯罪该受肉刑、罚做城旦舂劳役的，都改判为鬼薪、白粲劳役；百姓年纪七十以上或者不满十岁，犯罪该用刑的，都保全身体不施加肉刑。

又下诏说：“官吏是治理百姓的，能把政事办好，百姓才可以依靠。所以提高官吏俸禄，是为了百姓。现在六百石以上官吏，父母妻子儿女和他一同居住的；还有曾经佩带将军、都尉印带兵，以及佩带二千石官印的旧官吏，家中只需要缴纳军赋，其余赋税徭役全部免除。”

下令各郡和各诸侯王国，建立高皇帝庙。

惠帝元年冬季十二月，赵隐王刘如意去世。百姓有罪，可以出钱买爵位三十级，以此免除死罪。赏赐百姓爵位，每户一级。

春季正月，修筑长安城。

惠帝二年冬季十月，齐悼惠王刘肥前来朝见，献出城阳郡，增加鲁元公主的封地，尊鲁元公主为太后。

春季正月癸酉，兰陵一户百姓家的井中出现两条龙；乙亥晚上，龙消失。陇西发生地震。

夏天大旱。郃阳侯刘仲去世。

秋季七月辛未，相国萧何去世。

惠帝三年春天，征调长安六百里以内男女十四万六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天后停工。

把宗室女子封为公主，嫁给匈奴单于。

夏季五月，立闽越君摇为东海王。

六月，征调诸侯王、列侯的刑徒奴隶两万人修筑长安城。

秋季七月，皇家马厩发生火灾。南越王赵佗向汉朝称臣，进献贡品。

惠帝四年冬季十月壬寅，册立皇后张氏。

春季正月，选拔百姓中孝顺父母、友爱兄弟、努力耕作的人，免除本人徭役。

三月甲子，皇帝举行加冠礼，大赦天下。删减妨害官吏百姓的法令；废除禁止私藏书籍的挟书律。长乐宫鸿台失火。宜阳天上降下像血一样的东西。

秋季七月乙亥，未央宫储藏冰的凌室失火；丙子，织造府织室失火。

惠帝五年冬季十月，打雷；桃树李树开花，枣树结果。

春季正月，再次征调长安六百里内男女十四万五千人修筑长安城，三十日停工。

夏天，大旱。

秋季八月己丑，相国曹参去世。

九月，长安城修筑完工。赏赐百姓爵位，每户一级。

惠帝六年冬季十月辛丑，齐王刘肥去世。

允许百姓出卖爵位。女子十五岁以上到三十岁不出嫁，征收五倍人头税。

夏季六月，舞阳侯樊哙去世。

修建长安西市，修缮敖仓。

惠帝七年冬季十月，征调战车、骑兵、材官勇士前往荥阳，由太尉灌婴统领。

春季正月辛丑初一，发生日食。夏季五月丁卯，再次发生日食，日全食。

秋季八月戊寅，惠帝在未央宫驾崩。九月辛丑，安葬在安陵。

赞曰：孝惠帝对内重视亲族亲情，对外礼遇宰相，优待齐悼惠王、赵隐王，恩情敬重十分深厚。听到叔孙通的劝谏就警惕反省，听了曹相国的对答就心中喜悦，可以称得上宽厚仁爱的君主。可惜被吕太后损害了美好的德行，实在可悲啊！

高后纪第三

高皇后吕氏，生下孝惠帝。辅佐高祖平定天下，她的兄长、弟弟，在高祖时期被封侯的有三个人。孝惠帝即位，尊吕后为皇太后。太后把惠帝姐姐鲁元公主的女儿立为皇后。皇后没有儿子，把后宫美人生的孩子抱过来，算作皇后的儿子，立为太子。孝惠帝驾崩，太子登基做皇帝，年纪幼小，太后临朝行使皇帝权力，大赦天下。于是封哥哥的儿子吕台、吕产、吕禄，以及吕台的儿子吕通四人为王，封吕氏家族六人为列侯。详细记载在《外戚传》。

高后元年春季正月，下诏：“之前孝惠皇帝打算废除三族连坐的刑罚、惩治妖言的法令，还没有商议确定，惠帝就去世了。现在废除这两项法令。”

二月，赏赐百姓爵位，每户一级。首次设置孝弟力田官，俸禄二千石，一人。夏季五月丙申，赵王宫中丛台失火。立孝惠帝后宫所生的儿子刘强为淮阳王，刘不疑为恒山王，刘弘为襄城侯，刘朝为轵侯，刘武为壶关侯。秋天，桃树李树开花。

高后二年春天，下诏：“高皇帝整顿天下，所有有功的人都分封为列侯，天下万民安定，全都蒙受恩德。我考虑久远之后，功臣的功名不能彰显，无法尊崇大义，流传后世。现在打算排定列侯功劳等级，确定朝堂位次，收藏在高皇帝庙中，世代延续不断，继承人各自承袭对应的功劳位次。请和列侯商议确定之后上奏。”丞相陈平上奏说：“我和绛侯周勃、曲周侯郦商、颍阴侯灌婴、安国侯王陵等人商议：列侯有幸得到食邑的赋税，陛下施加恩惠，按照功劳排定朝堂位次，请求收藏在高庙。”奏议得到批准。春季正月乙卯，发生地震，羌道、武都道山体崩塌。夏季六月丙戌月末，发生日食。秋季七月，恒山王刘不疑去世。发行八铢钱。

高后三年夏天，长江、汉水泛滥，四千多家百姓流离失所。秋天，白天出现星星。

高后四年夏天，少帝知道自己并不是皇后亲生，口出怨言，皇太后把他囚禁在永巷。下诏：“凡是拥有天下治理万民的君主，应当像上天一样覆盖万物，像大地一样包容万物；君主心怀喜乐来使唤百姓，百姓欣然侍奉君主，上下心意相通，天下才能太平。如今皇帝久病不愈，精神昏乱迷惑，不能够继续供奉宗庙祭祀，不可以把天下托付给他，请商议更换皇帝。”群臣都说：“皇太后为天下谋划，为安定宗庙社稷考虑十分深远。我们恭敬听从诏令。”五月丙辰，立恒山王刘弘做皇帝。

高后五年春天，南粤王尉佗自称南武帝。秋季八月，淮阳王刘强去世。九月，征调河东、上党骑兵屯守北地。

高后六年春天，白天出现星星。夏季四月，大赦天下。把长陵令的俸禄提升到二千石。六月，修建长陵城。匈奴劫掠狄道，攻打阿阳。发行五分钱。

高后七年冬季十二月，匈奴进犯狄道，掳掠两千多人口。春季正月丁丑，赵王刘友被囚禁在府邸中死去。己丑月末，发生日全食。任命梁王吕产做相国，赵王吕禄做上将军。立营陵侯刘泽为琅邪王。夏季五月辛未，下诏：“昭灵夫人是太上皇的妃嫔；武哀侯、宣夫人，是高皇帝的兄和姐。现在的封号谥号不相匹配，请商议尊崇的称号。”丞相陈平等人请求尊昭灵夫人为昭灵后，武哀侯为武哀王，宣夫人为昭哀后。六月，赵王刘恢自杀。秋季九月，燕王刘建去世。南越侵扰劫掠长沙边境，派遣隆虑侯周灶率军攻打南越。

高后八年春天，封中谒者张释卿为列侯。宫中的宦官、宦者令、宦者丞全部赐关内侯爵位，享有食邑。夏天，长江、汉水泛滥，一万多户百姓流离。

秋季七月辛巳，皇太后在未央宫驾崩。留下遗诏：赏赐每个诸侯王黄金一千斤，将军、丞相、列侯直到郎官小吏，赏赐各有等差。大赦天下。

上将军吕禄、相国吕产把持军政大权，自己明白违背了高皇帝“非刘氏不得王”的盟约，害怕被大臣、诸侯王诛杀，于是谋划叛乱。当时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在京城，妻子是吕禄的女儿，知道吕氏的阴谋，派人通知他的哥哥齐王，让齐王发兵向西进攻京城。刘章打算和太尉周勃、丞相陈平做内应，诛灭吕氏。齐王于是起兵，又欺骗琅邪王刘泽，征调琅邪国军队，一并率领向西。吕产、吕禄派遣大将军灌婴领兵迎击齐王。灌婴到荥阳，派人告知齐王，要和齐王联合，等待吕氏发动变乱之后，一同讨伐吕氏。

太尉周勃和丞相陈平谋划，曲周侯郦商的儿子郦寄和吕禄交好。派人劫持郦商，逼迫郦寄去欺骗劝说吕禄：“高帝和吕后一同平定天下，刘氏封了九个王，吕氏封了三个王，都是大臣商议决定，事情已经通告诸侯王，诸侯王都认为合适。如今太后去世，皇帝年纪幼小，您不赶快回到自己封国镇守藩地，却身为大将，带兵留在京城，被大臣诸侯猜忌。为什么不赶快交还将军印，把军队交给太尉，请梁王吕产也交还相国印，和大臣盟誓之后回到封国？齐国的军队就一定会撤退，大臣得以安心，您安安稳稳做方圆千里的诸侯王，这是万世的好处。”吕禄认为这个计策可行，派人禀报吕产和吕氏长辈。有的人认为不妥，计谋犹豫，迟迟不能决断。吕禄信任郦寄，和郦寄一同外出游玩，拜访姑姑吕媭。吕媭大怒说：“你身为大将，却丢掉兵权，吕氏现在就要死无葬身之地了！”把家中珠玉宝物全部扔到堂下，说：“不要替别人守护这些东西！”

八月庚申日，平阳侯曹窋代理御史大夫的职务，前去会见相国吕产商议事务。郎中令贾寿出使从齐国回来，于是数落吕产说：“大王不早点前往封国，如今就算想要动身，还能办得到吗？”把灌婴和齐、楚两国联合结盟的情况全部告诉了吕产。平阳侯曹窋听到这番对话，飞马赶去报告丞相陈平、太尉周勃。

周勃想要进入北军，却无法进去。襄平侯纪通掌管符节，周勃便命令他手持符节，假传皇帝诏令把周勃迎进北军。周勃又派郦寄、典客刘揭去劝说吕禄，说：“皇帝派太尉接管北军，想要让您回到封国去，赶快把将军印交出来，辞职离去。不这样做，灾祸马上就要降临。”吕禄于是解下将印交给典客，把北军兵权交给太尉周勃。

周勃进入军营大门，在军中下达命令说：“拥护吕氏的袒露右臂，拥护刘氏的袒露左臂。”全军士兵全都袒露出左臂。周勃就此掌控北军。可是还有南军没有掌控，丞相陈平召来朱虚侯刘章协助周勃。周勃命令刘章把守军营大门，派平阳侯告知卫尉，不许放相国吕产进入殿门。

吕产不知道吕禄已经离开北军，进入未央宫想要发动叛乱。殿门不让他进去，他就在门外徘徊来回走动。平阳侯快马报告太尉周勃，周勃尚且担心不能取胜，不敢公开下令诛杀吕产，就对朱虚侯刘章说：“赶快进宫护卫皇帝。”刘章向周勃请求一千士兵，从未央宫侧门进入，看见吕产正在庭院当中。到了傍晚吃晚饭的时辰，刘章就进攻吕产，吕产逃跑。天上刮起大风，吕产的随从官吏乱作一团，没有人敢上前搏斗。刘章追赶吕产，在郎中府官吏宿舍的厕所中将他杀死。

刘章杀掉吕产之后，皇帝派谒者手持符节慰劳刘章。刘章想要夺取符节，谒者不肯交出，刘章就带着谒者一同乘车，凭借符节的信物飞驰前去斩杀长乐宫卫尉吕更始。回来进入北军，再向太尉周勃汇报。周勃起身向刘章拜贺，说：“我们所担心的只有吕产，如今已经诛杀，天下大局就安定了。”

辛酉日，斩杀吕禄，用竹杖打死吕媭。分头派兵搜捕吕氏男女族人，无论年纪幼小还是年长，全部斩杀。

大臣们在一起暗中商议，认为少帝以及他三个被封为王的弟弟，都不是孝惠帝的亲生儿子，于是把他们全部杀掉，拥立汉文帝即位。详细记载在《周勃传》《高五王传》当中。

赞语说：孝惠帝、高后在位时期，天下百姓得以脱离战国时代的苦难，君臣都主张无为而治。所以孝惠帝垂衣拱手、安坐无为；高后以女主身份执掌朝政，政令不出宫门之内，但是天下太平安定，刑罚很少使用，百姓专心从事农耕，衣食财物渐渐丰足。

卷四 文帝纪第四

孝文皇帝，是汉高祖排行居中的儿子，母亲是薄姬。汉高祖十一年，朝廷讨伐平定陈豨，收复代地，把刘恒立为代王，定都中都。高后十七年秋天，吕太后去世，吕氏各王侯图谋叛乱，想要危害刘氏江山。丞相陈平、太尉周勃、朱虚侯刘章等人一同诛灭吕氏集团，商议迎立代王。相关事情记载在《高后纪》《高五王传》。

大臣们于是派人去迎接代王。郎中令张武等人商议，都说：“汉朝这些大臣，都是从前高皇帝时期的将领，熟习军事，多谋略、善机诈，他们内心的企图并不止于此，只不过畏惧高皇帝、吕太后的威势罢了。现在刚刚诛灭吕氏，京城刚刚经历流血事变，以迎接大王为名，实在不能轻信。希望大王称病不要前去长安，来观察局势的变化。”

中尉宋昌上前说道：“各位大臣的看法全都不对。当初秦朝丧失政令，天下豪杰一同起兵，数以万计的人都自以为能够夺得天下，可是最终登上天子大位的，是刘氏，天下人已经断绝做天子的妄想，这是第一点。高皇帝分封子弟为王，封地犬牙交错互相牵制，称得上坚如磐石的宗族，天下人慑服刘氏的强大，这是第二点。汉朝建立之后，废除秦朝繁琐严苛的法令，简化律法，广施恩德，百姓人人内心安定，很难被煽动颠覆，这是第三点。就算吕太后那样威严，立吕氏三人为王，独揽大权专制朝政，可是太尉只凭一支符节进入北军，一声号召士兵全都袒露左臂，拥护刘氏，背叛吕氏，最终消灭吕氏势力。这是上天授予的大势，不是人力可以改变的。如今大臣就算想要作乱，百姓不会听他们驱使，他们的党羽难道能够同心一意吗？京城之内有朱虚侯、东牟侯这些刘氏宗亲，朝外又畏惧吴、楚、淮南、琅邪、齐、代这些诸侯国的强大。现在高皇帝在世的儿子，只有淮南王和大王，大王又是年纪最长的，贤明圣德、仁爱孝顺，天下闻名。所以大臣顺着天下人心想要迎立大王，大王不要怀疑。”

代王把这件事禀报薄太后，心中犹豫拿不定主意。进行占卜，龟甲显现出大横的兆纹。占辞说：“大横纹路硬朗分明，我将做天王，如同夏启光大先祖功业。”代王说：“我本来已经是王，又做什么王呢？”占卜的人说：“所说的天王，就是天子。”于是代王派遣太后的弟弟薄昭去拜见太尉周勃，周勃等人把迎立代王的全部缘由都告诉薄昭。薄昭回来禀报代王说：“情况属实，没有什么值得怀疑的。”代王笑着对宋昌说：“果真像您所说的那样。”于是让宋昌做陪乘，张武等六个人乘坐六辆驿车，奔赴长安。走到高陵就停下，派遣宋昌先前往长安观察形势。

宋昌抵达渭桥，丞相及以下百官都前来迎接。宋昌回去禀报，代王这才前进来到渭桥。群臣跪拜谒见，自称臣子，代王也俯身下拜。太尉周勃上前说：“希望能够私下和大王说话。”宋昌说：“所说的是公事，就公开讲；所说的是私事，王者没有私人事务。”太尉周勃于是跪下来进献天子玉玺。代王推辞说：“到代王的府邸再商议这件事。”

闰月己酉日，代王进入代邸。群臣跟随来到这里，上奏说：“丞相陈平、太尉周勃、大将军柴武、御史大夫张苍、宗正刘郢、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典客刘揭再拜向大王进言：刘弘等人都不是孝惠皇帝的儿子，不应当继承宗庙。我们已经恭谨地征求阴安侯、顷王后、琅邪王、列侯、二千石级别的官吏商议，大王是高皇帝的儿子，适合继承皇位。恳请大王登上天子之位。”

代王说：“供奉高皇帝的宗庙，是重大的事情。我没有才能，不能够胜任。希望请楚王来商议合适的人选，我不敢承担这个帝位。”群臣全都伏在地上，坚决请求。代王向西辞让三次，向南辞让两次。丞相陈平等人都说：“我们仔细盘算，由大王来供奉高皇帝宗庙最为合适，天下诸侯万民也都认为适宜。我们是为宗庙、国家考虑，不敢轻率马虎。恳请大王听从我们的请求。我们恭谨捧上天子玉玺、符信，再次拜献。”代王说：“宗室、将相、诸侯王、列侯都认为没有比我更合适的人，我不敢再推辞。”于是登上天子之位。群臣按照位次侍奉左右。派遣太仆夏侯婴、东牟侯刘兴居先行清理皇宫，备好天子的法驾，到代邸迎接皇帝。皇帝当天傍晚进入未央宫。当夜任命宋昌为卫将军，统领南军、北军；任命张武为郎中令，在宫殿之中巡查守卫。皇帝回到前殿坐朝，下达诏书：“诏令丞相、太尉、御史大夫：前些时候吕氏把持朝政独揽大权，图谋大逆叛乱，想要颠覆刘氏宗庙。依靠将相、列侯、宗室、大臣诛灭他们，叛党全部伏法。朕刚刚即位，大赦天下，赏赐百姓每人爵位一级，每一百户女子赏赐牛、酒，特许百姓聚饮五天。”

文帝元年冬季十月辛亥日，皇帝到高庙拜谒。派遣车骑将军薄昭从代国迎接皇太后。下诏说：“从前吕产擅自任命自己做相国，吕禄做上将军，擅自派遣将军灌婴领兵攻打齐国，想要取代刘氏。灌婴驻守荥阳，和诸侯合谋诛灭吕氏。吕产想要作乱，丞相陈平与太尉周勃等人谋划夺取吕产等人的兵权。朱虚侯刘章首先捕获斩杀吕产。太尉周勃亲自率领襄平侯纪通手持符节，秉承诏令进入北军。典客刘揭夺取吕禄的将军印。加封太尉周勃食邑一万户，赏赐黄金五千斤。丞相陈平、将军灌婴各加封食邑三千户，黄金二千斤。朱虚侯刘章、襄平侯纪通各加封食邑二千户，黄金一千斤。封典客刘揭为阳信侯，赏赐黄金一千斤。”

十二月，立赵幽王的儿子刘遂为赵王，改封琅邪王刘泽为燕王。把吕氏当初夺走的齐国、楚国土地，全部归还给两国。彻底废除罪犯家属连坐收捕的法令。

正月，主管官员请求尽早确立太子，以此尊崇宗庙。文帝下诏：“朕德行不足，上天神明还没有享用我的祭祀，天下百姓也还没有称心如意。就算不能广泛寻访天下圣贤有德之人传让天下，却说要预先立太子，这会加重我的无德，怎么向天下人交代？这件事暂且搁置。”主管官吏说：“预先确立太子，是为了重视宗庙社稷，不忘天下。”

文帝说：“楚王是我的叔父，年事已高，通晓天下事理，明白国家体制。吴王是我的兄长；淮南王是我的弟弟，都怀着德行辅佐我，难道不在考虑之内吗？诸侯王、宗室兄弟当中有不少功臣，很多贤良有德义的人，如果推选有德之人来接续我不能长久执掌的天下，那是国家的福气。现在不去选拔这些人，却说一定要传位给自己的儿子，世人会认为我遗忘贤德之人，一心只想传给自己的儿子，这不是为天下着想。我很不赞同。”

主管官员坚决请求：“古时候殷商、周朝立国，太平治理将近千年，没有哪个王朝比他们更长久，就是用立嫡子为继承人的办法。确立继承人必须选儿子，由来已经很久。高皇帝刚刚平定天下，建立诸侯国，作为帝王的太祖。诸侯王、列侯最初受封，也作为本国的始祖。子孙世代继承，世代不断，这是天下的大义。所以高皇帝定下这个制度来安定天下。现在舍弃应当立的皇子，改从诸侯宗室当中挑选，违背高皇帝的本意，不应当另行商议。皇子刘启年纪最大，敦厚慈爱仁厚，请立他为太子。”文帝这才准许。于是赏赐天下百姓，凡是作为父亲继承人的人，爵位提升一级。封将军薄昭为轵侯。

三月，主管官员请求册立皇后。皇太后说：“立太子的生母窦氏做皇后。”

文帝下诏：“正值春和时节，草木万物都得以生机舒展，可是百姓当中鳏夫、寡妇、孤儿、孤老、穷困的人有的濒临死亡，却没有人体恤担忧。该怎么体恤这些百姓？商议赈济抚恤的办法。”又下诏：“老年人没有丝帛就不能取暖，没有肉食就不能吃饱。如今岁首，不按时派人慰问老人，又没有布帛酒肉的赏赐，拿什么帮助天下子孙奉养他们的长辈？听说官府发给应当领取粮食救济的人，有的拿陈旧的粟米应付，这哪里符合赡养老人的本意！把这些写成法令。”

主管官吏请求命令各县道：年纪八十岁以上的，每月赐给每人米一石，肉二十斤，酒五斗。九十岁以上的，再加赐每人丝帛二匹，棉絮三斤。赏赐物品以及供给救济米粮这件事，由县级长官亲自查验，县丞或者县尉送去。不满九十岁的，由啬夫、令史送去。二千石的郡太守派遣属吏巡视，办事不合规定的予以督责惩处。受过刑罚以及犯耐罪以上的人，不适用这条诏令。

楚元王刘交去世。

四月，齐国、楚国发生地震，二十九座山同一天崩塌，大水奔涌而出。

六月，命令各郡国不要再向朝廷进献贡品。向天下广施恩惠，诸侯、四方外族，远近都欢欣和睦。于是嘉奖从代国跟随自己来长安的功臣。下诏：“当初大臣诛灭吕氏迎接朕的时候，朕心中疑虑，很多人劝阻我，只有中尉宋昌劝我前来，朕才得以守护宗庙。尊崇宋昌为卫将军，封宋昌为壮武侯。其余跟随我的六个人，官职都升到九卿。”又下诏：“跟随高皇帝进入蜀、汉的六十八位列侯，每人加封食邑三百户；二千石以上官吏当中，颍川郡守尊等十人，赏赐食邑六百户；淮阳郡守申屠嘉等十人五百户；卫尉足等十人四百户。”封淮南王的舅舅赵兼为周阳侯，齐王的舅舅驷钧为靖郭侯，原常山国丞相蔡兼为樊侯。

文帝二年冬季十月，丞相陈平去世。文帝下诏：“朕听说古时候诸侯建立上千个邦国，各自守卫封地，按时入朝进贡，百姓不劳苦，上下欢悦，没有违背德行的事情。如今列侯大多居住在长安，封地遥远，官吏士卒运输贡赋耗费劳苦，列侯也没有机会教化自己封地的百姓。命令列侯回到自己的封国；在朝廷担任官职、被下诏留在京城的，派遣他们的太子前往封国。”

十一月癸卯月末，发生日食。文帝下诏：“朕听说，上天降生百姓，为他们设立君主来养育治理。君主德行不足，施政不公平，上天就降下灾异，来警示治理不善。十一月月末，出现日食，天象显现出灾咎，没有比这更大的灾祸！朕得以守护宗庙，以渺小的身份居于万民诸侯之上，天下的安定祸乱，责任全在朕一人，辅佐执政的大臣好比朕的股肱四肢。朕在下不能抚育众生，对上拖累日月星辰的光明，我的过失实在太大。诏令下达之后，大家都要思考朕的过失，指出我见识不到的地方，向朕直言规劝。举荐贤良方正、能够直言极力进谏的人才，来弥补朕的不足。各自恪守本职，务必减少徭役耗费，便利百姓。

朕恩德不能远播，常常挂念边疆外族会生事端，所以军备戒备不曾停止。现在就算不能撤除边境屯守的军队，又要整顿兵马加强京城防卫，那就撤销卫将军的部队。太仆掌管的御马，只留下够用的数量，其余全部交给驿站使用。”

春季正月丁亥日，下诏：“农业，是天下的根本。举行籍田礼，朕亲自带头耕作，来供给宗庙祭祀用的谷物。百姓被判罚为官府劳作，以及借贷的种子口粮没有归还、没有还清的，全部予以赦免。”

三月，主管官员请求封皇子做诸侯王。文帝下诏：“从前赵幽王被幽禁而死，朕十分怜悯他，已经立他的太子刘遂为赵王。刘遂的弟弟刘辟强，还有齐悼惠王的儿子朱虚侯刘章、东牟侯刘兴居，立有功劳，可以封王。”于是封刘辟强为河间王，刘章为城阳王，刘兴居为济北王。同时封皇子刘武为代王，刘参为太原王，刘揖为梁王。

五月，下诏：“古时候治理天下，朝堂设有进善言的旌旗，设有书写批评意见的木柱，用来疏通治国的渠道，招揽进谏之人。如今律法有诽谤、妖言的罪名，这使得群臣不敢尽情讲真话，君主无从得知自己的过失。又怎么招来远方的贤良人才？废除这两项罪名。有的百姓诅咒皇上，互相约定之后又告发背叛，官吏就判定为大逆；说其他闲话，官吏又认定是诽谤。这些是小民愚昧无知，却被判死刑，朕很不认同。从今往后，有这类情况，不再审理治罪。”

九月，开始向各郡守颁发铜虎符、竹使符。

下诏：“农业是天下的根本，百姓依靠它生存。可是有的百姓不致力于农耕，去从事工商业，导致生计困顿。朕对此十分忧虑，所以今年亲自带领群臣务农，鼓励农耕。赏赐天下百姓，今年田租只征收一半。”

文帝三年冬季十月丁酉月末，发生日食。十一月丁卯月末，又发生日食。

下诏：“前不久下诏派遣列侯返回封国，很多人推辞没有动身。丞相是朕所倚重的人，请丞相带头，率领列侯前往封国。”于是免去周勃的丞相职务，遣送他回到封国。

十二月，任命太尉颍阴侯灌婴担任丞相，撤销太尉这一官职，职权归属于丞相。

夏季四月，城阳王刘章去世。淮南王刘长杀死辟阳侯审食其。

五月，匈奴侵入北地郡、河南地区劫掠。文帝驾临甘泉宫，派遣丞相灌婴攻打匈奴，匈奴退走。征调中尉属下勇武士兵归卫将军统领，驻守长安。

文帝从甘泉前往高奴，顺势驾临太原，接见从前代国的旧臣，全部给予赏赐。论功行赏，每一里百姓都赏赐牛和酒。免除晋阳、中都百姓三年租税。在太原停留游玩十多天。

济北王刘兴居听说皇帝去往代地，将要亲自出击匈奴，于是发动叛乱，派兵想要袭击荥阳。文帝下诏撤回丞相灌婴的军队，任命棘蒲侯柴武为大将军，率领四位将军、十万军队讨伐济北王。祁侯缯贺担任将军，驻守荥阳。

秋季七月，文帝从太原回到长安。下诏：“济北王背弃恩德反叛朝廷，连累误导官吏百姓，属于大逆不道。济北的官吏百姓，大军还没有到就主动安定地方，或者率领军队、献出城邑投降的，全部赦免，恢复原有的官职爵位。跟随济北王刘兴居，后来又脱离叛军归来的人，也予以赦免。”八月，俘获济北王刘兴居，刘兴居自杀。赦免所有跟随刘兴居叛乱的人。

文帝四年冬季十二月，丞相灌婴去世。

夏季五月，恢复刘氏宗族在宗室簿籍上的身份，免除他们家中的赋税徭役。赏赐诸侯王的儿子，每人食邑二千户。

秋季九月，封齐悼惠王的七个儿子为列侯。

绛侯周勃获罪，被逮捕交给廷尉的诏狱审讯。

修建顾成庙。

（五年）春季二月，发生地震。

夏季四月，废除禁止民间私自铸钱的法令，改铸四铢钱。

文帝六年冬季十月，桃树、李树反常开花。

十一月，淮南王刘长谋反，被废除王爵，流放到蜀郡，死在雍县。

文帝七年冬季十月，下令列侯的太夫人、夫人，诸侯王的儿子，以及二千石官吏，不许擅自征调抓捕人犯。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六月癸酉日，未央宫东阙的罘罳发生火灾。

文帝八年夏季，封淮南厉王刘长的四个长子为列侯。

东方出现长星。

文帝九年春季，发生大旱灾。

文帝十年冬季，皇帝巡行甘泉宫。

将军薄昭自杀（获罪而死）。

文帝十一年冬季十一月，巡行代地。春季正月，皇帝从代地返回长安。

夏季六月，梁王刘揖去世。

匈奴进犯狄道。

文帝十二年冬季十二月，黄河在东郡决口。

春季正月，赏赐诸侯王的女儿，每人食邑二千户。

二月，放出孝惠皇帝后宫的宫女，允许她们出嫁。

三月，废除关卡，出入关卡不再需要通行证。

下诏：“引导百姓的途径，在于致力农业根本。朕亲自带领天下人农耕，到现在已经十年，可是田野开垦并没有增多。一旦年成歉收，百姓就要挨饿。这是从事农耕的人还不够多，官吏没有尽心劝农。朕多次下达诏书，每年鼓励百姓栽种树木，却没有成效，这是官吏奉行诏令不勤勉，劝导百姓不够明确。农民生活十分劳苦，官吏却不加体恤，拿什么劝勉百姓务农？赏赐农民，今年租税减半。”

又下诏：“孝顺父母、敬爱兄长，是天下最大的伦常；努力耕作，是百姓生存的根本；三老，是百姓的师长；清廉官吏，是民众的表率。朕十分赞许这些人的品行。现在万户规模的大县，却说没有符合孝悌力田举荐条件的人，难道合乎实情？是官吏举荐贤才的办法不完备。派遣谒者赏赐慰问三老、孝子，每人丝帛五匹；敬爱兄长的人、努力耕田的人，每人丝帛二匹；俸禄二百石以上，每递增一百石的清廉官吏，赏赐丝帛三匹。同时查问百姓疾苦。按照户口，设置三老、孝、悌、力田的固定员额，让他们依照本心，教化引导百姓。”

文帝十三年春季二月甲寅日，下诏：“朕亲自带领天下人耕作，来供给宗庙祭祀谷物；皇后亲自采桑养蚕，来制作祭祀礼服，制定完整的礼仪制度。”

夏季，废除秘祝官，相关记载见《郊祀志》。

五月，废除肉刑，相关记载见《刑法志》。

六月，下诏：“农业是天下的根本，没有比农耕更重要的事务。如今百姓辛勤劳作，却还要缴纳租税，这样本末之间就没有区别，鼓励农耕的制度尚有欠缺。免除农田的租税。赏赐天下孤儿寡老布、帛、棉絮，各有不同数量。”

文帝十四年冬季，匈奴侵犯边境，杀死北地郡都尉孙卯。朝廷派遣三位将军分别驻守陇西、北地、上郡；中尉周舍担任卫将军，郎中令张武担任车骑将军，驻军渭北，战车一千辆，骑兵十万。文帝亲自慰劳军队，检阅部队，申明军令，赏赐官兵。文帝想要亲自出征讨伐匈奴，群臣劝谏，文帝不听。皇太后坚决阻拦，文帝才作罢。于是任命东阳侯张相如为大将军，建成侯董赫、内史栾布为将军，出击匈奴，匈奴逃走。

春季，下诏：“朕主持祭祀牺牲、玉帛，供奉上帝宗庙，到现在已经十四年。岁月越来越久，朕才智浅陋不明，长久执掌天下，内心十分惭愧。扩建各个祭祀场所的祭坛，增加祭祀用的玉帛。从前先王广施恩德，不求回报；举行望祭，不为自己求福。尊崇贤才，疏远亲贵；先顾及百姓，再考虑自身，是最高明的境界。如今听说祠官祭祀祈福，全部把福分归于朕一人，不为百姓祈求，朕十分惭愧。凭朕浅薄的德行，独自占有福分，百姓得不到，这更加重我的过失。命令祠官恭敬祭祀，不要再专门为朕祈福。”

文帝十五年春季，黄龙出现在成纪县。皇帝于是下诏商议郊祀。公孙臣上书论说服饰颜色制度，新垣平提议修建五帝庙，详情记载在《郊祀志》。

夏季四月，皇帝驾临雍地，第一次郊祀五帝，大赦天下。修复过去曾经祭祀后来荒废的名山大川，命令主管官府每年按时举行祭祀。

九月，下诏诸侯王、公卿、郡守举荐贤良、能够直言极谏的人才，皇帝亲自策问，采纳他们的进言，详情见《晁错传》。

（文帝）后六年夏季四月，皇帝在渭阳郊祀五帝。

五月，封齐悼惠王的六个儿子、淮南厉王的三个儿子全部为王。

秋季九月，得到玉杯，上面刻着“人主延寿”。下令天下百姓聚饮庆贺，第二年更改年号。

后元年冬季十月，新垣平的欺诈行为被揭发，图谋叛乱，被诛灭三族。

春季三月，孝惠皇后张氏去世。

下诏：“近几年连续收成不好，又有水灾旱灾瘟疫灾害，朕十分忧虑。我愚昧不明，不知道过失在哪里。难道是朕施政有过失、行为有过错？或是天道不顺、地利没有充分利用、人事失于和睦，鬼神不再享用祭祀？为什么落到百姓粮食匮乏的地步？难道是百官俸禄耗费过大，无用的事情兴办太多？丈量的土地并没有变少，统计的人口也没有增加，按人口分配土地，对比古时候还有富余，粮食却严重不足，过失究竟在哪里？莫非百姓从事工商业妨害农耕的人太多，酿酒耗费粮食巨大，饲养六畜消耗谷物太多？大大小小的缘由，我没能找到症结所在。交给丞相、列侯、二千石官吏、博士共同商议，凡是可以帮助百姓的想法，尽情思索，不要有所隐瞒。”

后二年夏季，皇帝巡行雍地棫阳宫。

六月，代王刘参去世。匈奴与汉朝和亲。下诏：“朕才智不足，恩德不能远播，使得境外外族不能安定生存，国境之内百姓劳苦不得休息。这两方面的过错，都是因为朕德行浅薄，不能感化远方。连年以来，匈奴屡次侵犯边境，杀害很多官吏百姓，守边将士又不能传达朝廷心意，加重了朕的过失。长久结下仇怨，战争不断，内外都不能安宁。朕早起晚睡，为天下操劳，怜悯万民，内心悲痛不安，没有一天忘记。所以派出使者络绎不绝出使匈奴，向单于申明朕的心意。如今单于回归正道，为国家安危、万民利益考量，和朕一同放下小的嫌隙，共同走向和睦大道，结为兄弟情谊，保全天下百姓。和亲就此定下，从今年开始。”

后三年春季二月，皇帝巡行代地。

后四年夏季四月丙寅月末，发生日食。五月，大赦天下。把官府奴婢赦免为平民。皇帝巡行雍地。

后五年春季正月，巡行陇西。三月，巡行雍。秋季七月，巡行代地。

后六年冬季，匈奴三万骑兵攻入上郡，三万骑兵攻入云中郡。任命中大夫令免为车骑将军，驻守飞狐；原楚国丞相苏意为将军，驻守句注；将军张武驻守北地；河内太守周亚夫为将军，屯驻细柳；宗正刘礼为将军，屯驻霸上；祝兹侯徐厉为将军，屯驻棘门，用来防备匈奴。

夏季四月，大旱灾，爆发蝗灾。命令各诸侯国不要再进贡，开放山林湖泽允许百姓开发，减少宫廷各类服饰用度，裁减郎官员额，打开粮仓赈济灾民，允许百姓出卖爵位。

后七年夏季，六月己亥日，文帝在未央宫驾崩。遗诏说：“朕听说，世间万物萌发生长，没有不会死亡的。死亡是天地的常理，万物的自然规律，何必过度哀痛！当今世人，都喜好生、厌恶死，厚葬导致家业破败，长久服丧伤害活人身体，我很不认同。况且朕德行浅薄，没有造福百姓。现在驾崩，又让官吏百姓长久服丧哭吊，忍受寒暑，让父子哀痛，伤害老人身心，减少饮食，荒废祭祀，加重我的过错，怎么对得起天下！朕得以守护宗庙，以渺小之身居于天下君王之上，二十多年。仰赖上天庇佑，社稷福运，国内安定，没有战乱。朕天资不高，常常害怕行为有过失，辱没先帝留下的德行；因为年岁长久，担心不能善终。如今有幸得以寿终，能够供奉于高庙，就算我不够明智，这也是美事，又有什么值得哀痛！

命令天下官吏百姓，接到遗诏，哭吊三天之后，全部脱去丧服。不禁止婚嫁、祭祀、饮酒吃肉。应当参加丧事服丧哭吊的人，不要赤脚踏地。丧服的麻带不要超过三寸。不要陈设车马兵器仪仗。不要征调百姓到宫殿哭吊。宫殿里面应当哭吊的人，只需要早晚各哭十五声，行礼完毕就停止。不是早晚哭吊的时间，不许擅自哭吊。下葬之后，服大功十五天，小功十四天，缌麻七天，就脱去丧服。不在这份诏令之内的事宜，参照这份诏令比照办理。布告天下，让所有人明白我的心意。霸陵顺着原有山川地势，不要改动地貌。后宫夫人以下直到少使的宫女，全部遣送回家。”

任命中尉周亚夫为车骑将军，典属国悍为将屯将军，郎中令张武为复土将军。征调附近各县士卒一万六千人，内史所属士卒一万五千人，陵墓的封土、开挖墓穴、回填覆土，都归张武统领。赏赐诸侯王以下，直到孝悌力田，金银钱币丝帛各有等差。乙巳日，文帝安葬在霸陵。

赞语说：孝文皇帝在位二十三年，宫室、苑囿、车马、服饰，一点都没有增加。对百姓有妨害的制度，就废除来便利民众。曾经想要修建露台，招来工匠估算，需要耗费百金。文帝说：“百金，相当于十户中等人家的家产。我居住先帝留下的宫殿，常常担心辱没先帝功业，还修建露台干什么！”文帝身穿厚粗丝织的衣服；所宠幸的慎夫人，衣裙不拖到地面，帷帐没有刺绣花纹，带头倡导简朴敦厚。修建霸陵，全部使用瓦器，不准用金、银、铜、锡做装饰，顺着山体，不起高大坟冢。南越王赵佗自立为帝，文帝优待赵佗的兄弟，用恩德感化，赵佗于是向汉朝称臣。和匈奴实行和亲，匈奴后来背弃盟约前来劫掠，文帝只命令边境戒备防守，不派军队深入敌境，怕烦扰百姓。吴王刘濞谎称有病不来朝见，文帝赐给他几案手杖以示优待。袁盎等大臣言辞激烈劝谏，文帝常常宽容采纳。张武等人接受贿赂，事情被发觉，文帝再加赏赐，让他内心愧疚。一心用德行教化百姓，因此天下富足，礼义兴起，全国判重罪的案件只有几百件，几乎达到刑罚搁置不用的局面。啊，真是仁厚的君主！

卷五 景帝纪第五

孝景皇帝，是文帝的太子，母亲是窦皇后。文帝后七年六月，文帝驾崩。丁未日，太子登上皇帝位，尊奉薄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窦皇后为皇太后。

九月，西方出现彗星。

景帝元年冬季十月，下诏：“听说古时候，祖代表有功，宗代表有德，制定礼乐各有缘由。歌，用来抒发德行；舞，用来彰显功业。高庙举行醇酒祭祀，演奏《武德》《文始》《五行》的乐舞。孝惠庙醇酒祭祀，演奏《文始》《五行》乐舞。孝文皇帝治理天下，打通关卡桥梁，对待远近没有差别；废除诽谤罪，除去肉刑，抚恤老人，收容救济孤儿，让万民安生；克制欲望，不接受贡品，犯罪不株连家属，不诛杀无罪之人，不谋求私利；废除宫刑，放出宫女，重视保全人的后代。朕不够聪敏，不能全部体察。这些都是前代帝王做不到，孝文皇帝却亲自施行。德行和天地相等，恩泽遍布四海，人人蒙受福泽。德行如同日月光明，可是宗庙乐舞却不相匹配，朕内心不安。为孝文皇帝的庙制作《昭德》乐舞，来彰显他美好的德行。祖宗的功德，流传万世，永无穷尽，朕十分赞许。和丞相、列侯、中二千石、礼官商议，拟定礼仪上奏。”

丞相嘉等人上奏：“陛下感念孝道，创作《昭德》乐舞彰显孝文皇帝盛大德行，这是我们愚钝之人想不到的。我们商议：功业没有比高皇帝更大，德行没有比孝文皇帝更盛。高皇帝的庙应当作为帝王太祖庙，孝文皇帝的庙应当作为太宗庙。天子要世代祭祀太祖、太宗的庙宇。各郡国诸侯，应当各自为孝文皇帝建立太宗庙。诸侯王、列侯派遣使者，陪同天子祭祀太祖、太宗庙。请求向天下颁布。”景帝批复：“准许。”

春季正月，下诏：“近年连年收成不好，百姓很多缺粮，早早夭折，朕十分痛心。有的郡国土地贫瘠狭小，没有办法务农养蚕饲养牲畜；有的地方土地广阔肥沃，野草丰茂，水源便利，百姓却不能迁徙过去。商议允许百姓迁往土地宽广富饶的地方。”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一级。

派遣御史大夫青翟到代地，和匈奴和亲。

五月，规定田租只征收一半。

秋季七月，下诏：“官吏收受所管辖下属的饮食就罢官，处罚过重；收受财物，低价买进高价卖出，惩处又太轻。廷尉和丞相重新商议，定成法令。”廷尉信与丞相商议议定：“官吏以及有俸禄的官员，收受自己监管、治理、出使、统辖的属官的饮食，按价钱偿还，不予治罪。其他财物，如果低价买入、高价卖出，全部按贪赃盗窃罪论处，赃物没收上交官府。官吏调动、免职之后，收受从前下属赠送的财物，剥夺爵位贬为普通士卒，免去官职；没有爵位的，罚金二斤，没收收受的财物。能够检举揭发的，把赃物奖赏给告发的人。”

景帝二年冬季十二月，西南天空出现彗星。

命令天下男子年满二十岁开始登记服役。

春季三月，封皇子刘德为河间王，刘阏为临江王，刘余为淮阳王，刘非为汝南王，刘彭祖为广川王，刘发为长沙王。

夏季四月壬午日，太皇太后薄氏去世。

六月，丞相申屠嘉去世。

封原相国萧何的孙子萧系为列侯。

秋季，和匈奴和亲。

景帝三年冬季十二月，下诏：“襄平侯纪嘉的儿子纪恢说，大逆不孝，图谋谋反，想要杀害父亲纪嘉。赦免纪嘉襄平侯爵位，应当连坐的妻子儿女恢复原有身份。纪恢说以及他的妻子儿女依法判罪。”

春季正月，淮阳王宫正殿发生火灾。

吴王刘濞、胶西王刘卬、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全部起兵反叛。大赦天下。派遣太尉周亚夫、大将军窦婴率兵讨伐。斩杀御史大夫晁错，来向七国致歉。

二月壬子月末，发生日食。

众将领击破七国叛军，斩杀十多万人。在丹徒追杀吴王刘濞。胶西王刘卬、楚王刘戊、赵王刘遂、济南王刘辟光、菑川王刘贤、胶东王刘雄渠全部自杀。

夏季六月，下诏：“先前吴王刘濞等人叛乱，起兵胁迫，连累误导官吏百姓，官吏百姓是被逼无奈。现在刘濞等人已经消灭，官吏百姓当中，因为跟随叛乱获罪、逃亡军中的人，全部赦免。楚元王的儿子刘艺等人跟随刘濞作乱，朕不忍心施加刑罚，除去他们的宗室簿籍，不让他们玷污宗室身份。立平陆侯刘礼做楚王，接续楚元王的后嗣。封皇子刘端为胶西王，刘胜为中山王。赏赐百姓爵位一级。”

景帝四年春季，重新设置关卡，出入关卡需要通行证。

夏季四月己巳日，立皇子刘荣为皇太子，刘彻为胶东王。

六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一级。

秋季七月，临江王刘阏去世。

十月戊戌月末，发生日食。

景帝五年春季正月，修建阳陵邑。夏季，招募百姓迁徙阳陵，每人赏赐钱二十万。

派遣公主嫁给匈奴单于。

景帝六年冬季十二月，打雷，连绵大雨。

秋季九月，皇后薄氏被废。

景帝七年冬季十一月庚寅月末，发生日食。

春季正月，废黜皇太子刘荣，改封临江王。

二月，撤销太尉官职。

夏季四月乙巳日，册立王氏为皇后。

丁巳日，立胶东王刘彻为皇太子。赏赐百姓，凡是作为父亲继承人的，爵位提升一级。

中元元年夏季四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一级。封原御史大夫周苛、周昌的孙子为列侯。

中元二年春季二月，规定诸侯王去世、列侯初次受封前往封国，由大鸿胪上奏谥号、悼文、策书。列侯去世，以及诸侯国太傅初次上任，由大行上奏谥号、悼文、策书。诸侯王去世，派遣光禄大夫前去吊丧、赠送丧葬物品、主持祭祀、赠送助葬财物，办理丧事，同时确立继承人。列侯去世，派遣太中大夫吊唁祭祀，办理丧事，确立继承人。安葬的时候，诸侯国可以征调百姓拉灵车、挖墓穴、回填封土，修造坟冢用工不能超过三百人，事情就要完成。

匈奴侵入燕国。

把磔刑改叫弃市，不再使用分裂肢体的磔刑。

三月，临江王刘荣，因为侵占太宗庙土地获罪，被召到中尉府审讯，自杀。

夏季四月，西北出现彗星。

封皇子刘越为广川王，刘寄为胶东王。

秋季七月，把郡守改称为太守，郡尉改称为都尉。

九月，封从前楚国、赵国的太傅、丞相、内史当中，为国事而死的四位官员的儿子全部为列侯。

甲戌月末，发生日食。

中元三年冬季十一月，撤销诸侯国的御史大夫官职。

春季正月，皇太后窦氏去世。

夏季，干旱，禁止酿酒售卖。秋季九月，蝗灾。西北出现彗星。戊戌月末，发生日食。

封皇子刘乘为清河王。

中元四年春季三月，修建德阳宫。

御史大夫卫绾上奏：禁止身高五尺九寸以上、牙齿还没长齐的马匹出关。

夏季，蝗灾。

秋季，赦免修建阳陵的刑徒当中的死罪犯人；愿意接受腐刑的，准许。

十月戊午日，发生日食。

中元五年夏季，封皇子刘舜为常山王。六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一级。

秋季八月己酉日，未央宫东阙发生火灾。

把诸侯国的丞相改称为相。

九月，下诏：“法令、度量，是用来禁止强暴、遏止奸邪。刑狱，关乎人的性命，人死不能复生。有的官吏不遵守法令，收受贿赂，勾结朋党，把严苛当作明察，让无罪之人蒙受冤屈，朕十分怜悯。有罪的人不能伏法，违法施暴，毫无道理。各类有疑问的案件，就算按法条可以定罪，但是情理上不能让人信服的，就要上报复审。”

中元六年冬季十月，皇帝驾临雍地，郊祀五畤五帝。

十二月，更改各类官名。制定铸造假钱币、伪造黄金判处弃市的法令。

春季三月，下雪。

夏季四月，梁王刘武去世。把梁国拆分为五个诸侯国，封梁孝王的五个儿子全部为王。

五月，下诏：“官吏，是百姓的表率。车马、服饰应当和身份相称。俸禄六百石以上，都属于高级官吏。有的没有法度，不穿官服，出入街巷，和平民没有两样。命令二千石高官的马车，两边车耳涂成红色；千石到六百石，左边车耳涂红。车马随从、服饰不符合官职身份，下级官吏出入街巷没有官体的，二千石长官要检举自己的下属；三辅地区检举违反法令的官员，全部上报丞相、御史，请求惩处。”此前官吏大多出身军功，车马服饰崇尚简朴，所以定下禁令。又考虑酷吏执行法度失当，下诏主管官府减轻笞刑，定棰令，详情记载在《刑法志》。

六月，匈奴侵入雁门，抵达武泉，攻入上郡，抢走皇家苑囿的马匹。官兵战死二千人。

秋季七月，辛亥月末，发生日食。

后元元年春季正月，下诏：“刑狱是大事。人有聪明愚钝，官员职位有高低。案件有疑问，就上报主管官员复审；主管官员不能决断，移交廷尉。按照诏令上报复审之后，如果判决仍然不妥当，上报复审的官吏不算过失。审理案件务必优先宽厚。”

三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一级；中二千石官员、诸侯国丞相赐爵右庶长。

夏季，特许百姓聚饮五天，允许民间卖酒。

五月，发生地震。

秋季七月乙巳月末，发生日食。

条侯周亚夫被投入监狱，死在狱中。

后元二年冬季十月，取消彻侯必须回到封国的规定。

春季，匈奴侵入雁门，雁门太守冯敬战死。征调骑兵、勇武士兵屯守边境。

春季，因为年成歉收，禁止内地郡县用粮食喂马，违令的马匹没收。

夏季四月，下诏：“雕琢镂刻器物，会妨害农耕；编织锦绣花纹织物，会妨害妇女纺织。农耕受伤害，是饥饿的根源；纺织受妨害，是寒冷的由来。饥寒交迫，还能不为非作歹的人很少。朕亲自耕作，皇后亲自采桑养蚕，作为天下表率，供奉宗庙的谷物祭服；不接受贡品，缩减宫廷膳食，减轻徭役赋税，希望天下百姓专心农桑，平时有储备，防备灾害。强大的不要欺凌弱小，人多的不要压迫人少的；老人安享寿终，孤儿幼童得以长大。如今有时年成不好，百姓粮食匮乏，过失在哪里？有的官吏弄虚作假，贪财受贿，盘剥掠夺百姓。县丞是高级官吏，却徇私枉法，和奸人一同作恶，实在不可容忍。命令二千石长官各自恪尽职守；玩忽职守、混乱败坏政务的，丞相上报朝廷，追究罪责。布告天下，让所有人明白朕的心意。”

五月，下诏：“人不怕没有才智，怕的是虚伪；不怕没有勇武，怕的是残暴；不怕不够富足，怕的是贪得无厌。只有清廉之士，欲望少，容易知足。现在家产达到十万钱才可以做官，清廉之士未必有这么多家产。有商人户籍的不能做官，没有家产又不能做官，朕十分同情。家产四万钱就可以做官，不要让清廉有才的人长期没有出路，贪婪之人长久获利。”

秋季，大旱。

后元三年春季正月，下诏：“农业，是天下的根本。黄金珠玉，饿了不能吃，冷了不能穿，当作货币，不知道它的来龙去脉。近年收成不好，想来是从事工商业的人太多，务农的人太少。命令各郡国务必鼓励农桑，多种植树木，才能得到衣物食物。官吏征调百姓或者雇佣百姓开采黄金珠玉，按贪赃盗窃罪论处。二千石官吏知情纵容，和犯罪的人同罪。”

皇太子举行冠礼，赏赐百姓当中作为父亲继承人的人，爵位一级。

甲子日，景帝在未央宫驾崩。遗诏赏赐诸侯王、列侯每人马八匹；二千石官吏每人黄金二斤；百姓每户赐钱一百。放出宫女送回家，免除她们终身赋税徭役。

二月癸酉日，景帝安葬在阳陵。

赞语说：孔子说：“这些百姓，夏商周三代能够直道而行，靠的就是他们。”确实如此！周朝、秦朝的弊病，法网细密，条文严苛，可是奸邪作乱依旧层出不穷。汉朝建立，废除繁琐严苛的制度，休养生息。到孝文帝，加上恭谨节俭；孝景帝继承前代功业。五六十年之间，社会风俗转变，百姓淳朴厚道。周朝称颂成康盛世，汉朝称颂文景之治，多么美好啊！

卷六 武帝纪第六

孝武皇帝，是景帝排行居中的儿子，母亲是王美人。四岁的时候，被立为胶东王。七岁被立为皇太子，母亲被册立为皇后。十六岁，景帝后三年正月，景帝驾崩。甲子日，太子登上皇帝位，尊奉窦皇太后为太皇太后，王皇后为皇太后。三月，封皇太后的同母弟弟田蚡、田胜，都为列侯。

建元元年冬季十月，下诏丞相、御史、列侯、中二千石、二千石、诸侯国丞相，举荐贤良方正、敢于直言极力劝谏的人才。丞相卫绾上奏：“各地举荐上来的贤良，有些人研习申不害、商鞅、韩非、苏秦、张仪的学说，扰乱国家政务，请把这一类人全部罢黜。”皇帝批准了这一奏请。

春季二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爵位一级。百姓年满八十，免除家中两个人的算赋；年满九十，免除家中兵役。朝廷开始发行三铢钱。

夏季四月己巳，皇帝下诏说：“古代推行孝道，乡里依照年龄论尊卑，朝廷依照爵位定高下，匡扶世道、教化百姓，没有比德行更重要的。所以乡里要敬重年高长者，奉养高龄老人，这是自古以来的治国之道。如今天下的孝子顺孙，都愿意尽心奉养自己的亲人，却在外被官府公事逼迫，家中又缺少钱财物资，因此孝心得不到充分施展，朕十分怜悯他们。百姓年满九十以上，已经有由官府供给粥食的法令，现在再免除他们儿子或者孙子的赋役，让儿孙能够亲自带领妻妾完成赡养老人的义务。”

五月，下诏说：“江河湖海可以润泽千里土地。命令主管祭祀的官员修缮山川的祭祀场所，把祭祀山川定为每年固定的事务，酌情增加祭祀的礼仪规格。”

赦免吴、楚七国之乱中被没收财产、罚没入官府的家眷。

秋季七月，下诏说：“卫士轮换接送，原有两万人，裁减一万人。撤销皇家苑囿中养马的机构，把苑囿马匹赏赐给贫苦百姓。”

朝廷商议修建明堂。派遣使者乘坐安车，车轮裹上蒲草，带上束帛和玉璧，征召鲁国的申公入朝。

建元二年冬季十月，御史大夫赵绾因为上奏请求不要把政务奏报给太皇太后而获罪，他和郎中令王臧都被投入监狱，二人自杀。丞相窦婴、太尉田蚡被免职。

春季二月丙戌初一，发生日食。

夏季四月戊申，天上出现如同白昼的异象。

开始设置茂陵邑。

建元三年春季，黄河在平原郡泛滥，发生大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赏赐迁徙到茂陵的民户，每户二十万钱，土地两顷。开始修建便门桥。

秋季七月，西北天空出现彗星。

济川王刘明，因杀害太傅、中傅获罪，被废黜王位，迁徙到防陵。

闽越出兵围困东瓯，东瓯向朝廷告急。朝廷派遣中大夫严助持皇帝符节，征调会稽郡军队，渡海前去救援。军队还没有抵达，闽越军队就撤退了，汉军回师。

九月丙子月末，发生日食。

建元四年夏季，刮起像血一样赤红的大风。六月，发生旱灾。秋季九月，东北天空出现彗星。

建元五年春季，废除三铢钱，通行半两钱。

设置《五经》博士。

夏季四月，平原君去世。

五月，大规模爆发蝗灾。

秋季八月，广川王刘越、清河王刘乘都去世。

建元六年春季二月乙未，辽东高庙发生火灾。

夏季四月壬子，高园便殿起火。皇帝穿素服五天以示自责。

五月丁亥，太皇太后驾崩。

秋季八月，东方天空出现彗星，彗尾横贯整个天空。

闽越王郢攻打南越。朝廷派遣大行王恢率兵从豫章出兵，大司农韩安国从会稽出兵攻打闽越。军队尚未抵达，闽越人杀死郢归降汉朝，汉军撤回。

元光元年冬季十一月，首次下令郡国分别举荐孝、廉各一人。

卫尉李广担任骁骑将军，屯驻云中郡；中尉程不识担任车骑将军，屯驻雁门郡。六月，撤兵。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赏赐百姓家中长子爵位一级。恢复七国之乱中被取消宗室属籍的宗室子弟身份。

五月，下诏策问贤良说：“朕听说上古唐尧、虞舜时代，只画出刑罚图像百姓就不敢犯法，日月光芒所能照耀到的地方，没有谁不遵从王命。周朝成王、康王之时，刑罚搁置不用，恩德遍及鸟兽，教化传布四海；海外肃慎，北方的渠搜，氐、羌部族都前来归服；天上不见彗星，日月没有日食，山陵不崩塌，江河不堵塞；麒麟、凤凰栖息在郊野水泽，黄河、洛水出现河图洛书。啊！要施行什么样的举措，才能达到这样的盛世！如今朕继承宗庙，早起谋求治国之道，夜晚还在思索，如同踩在深水边上，不知道怎样才能渡过去。多么宏大美好啊！要怎么做，才能够彰显先帝宏大的功业与美好的德行，对上媲美尧、舜，对下比肩夏商周三代圣王！朕天资不聪敏，恩德不能远播，这都是诸位贤才亲眼所见亲耳听闻的。贤良之士通晓古今帝王治国的体制，请接受策问，全部写成书面对策，编撰成篇，朕会亲自阅览。”于是董仲舒、公孙弘等人就此崭露头角。

秋季七月癸未，发生日食。

元光二年冬季十月，皇帝巡行雍地，祭祀五畤。

春季，下诏询问公卿大臣：“朕把公主打扮好嫁给单于，送给单于大量黄金丝帛锦绣，可是单于对待汉朝却更加傲慢，侵扰劫掠从未停止。边境百姓遭受残害，朕十分痛惜。现在想要出兵攻打匈奴，怎么样？”大行王恢提议应当出兵攻打。

夏季六月，御史大夫韩安国担任护军将军，卫尉李广为骁骑将军，太仆公孙贺为轻车将军，大行王恢为将屯将军，太中大夫李息为材官将军，统领三十万大军埋伏在马邑山谷之中，引诱单于前来，打算伏击。单于进入汉朝边塞之后察觉计谋，领兵退走。六月，大军罢兵。将军王恢因为首倡计谋却不敢主动进击，被投入监狱，死于狱中。

秋季九月，准许百姓聚饮五日。

元光三年春季，黄河改道，从顿丘向东南流入渤海。

夏季五月，封高祖时期五位功臣的后代为列侯。

黄河在濮阳决口，泛滥十六个郡。征发十万士卒抢修决口。修建龙渊宫。

元光四年冬季，魏其侯窦婴犯罪，被当众处死。

春季三月乙卯，丞相田蚡去世。

夏季四月，降下寒霜，草木都被冻死。五月，发生地震。大赦天下。

元光五年春季正月，河间王刘德去世。

夏季，征调巴、蜀的民夫修筑南夷的道路。又征调一万士兵修筑雁门郡的险要防御工事。

秋季七月，狂风把大树连根拔起。

乙巳，皇后陈氏被废。搜捕施行巫蛊的人，全部斩首示众。

八月，发生螟虫灾害。

征召官吏百姓之中通晓当世政务、熟习先代圣王学问的人，由沿途各县供给饮食，让他们跟随郡国上计的官吏一同进京。

元光六年冬季，开始向商人的车辆征收赋税。

春季，开凿漕渠连通渭水。

匈奴攻入上谷郡，杀害劫掠官吏百姓。朝廷派遣车骑将军卫青从上谷出兵，骑将军公孙敖从代郡出兵，轻车将军公孙贺从云中出兵，骁骑将军李广从雁门出兵。卫青抵达龙城，斩获敌人首级七百。李广、公孙敖损兵折将，率军回朝。皇帝下诏说：“夷狄不讲道义，由来已久。近来匈奴多次侵扰边境，所以调兵遣将。古代整治军队，恰逢匈奴入侵，将帅官吏刚刚会合，上下还不够协调。代郡方向将军公孙敖、雁门方向将军李广所任用的部下没有才干，校尉又违背道义肆意妄为，丢下军队败逃，下级官吏触犯军法。用兵的法则：不勤于训练士兵，是将帅的过错；军令已经宣示明白，士兵却不能尽力作战，是士兵的罪责。将军已经交付廷尉审判，如果再对士兵施加刑罚，两件事情同时处置，不符合仁圣君主的本心。朕怜悯众多将士身陷灾祸，他们想要洗刷耻辱改过自新，重新奉行大义，却没有途径。赦免雁门、代郡军中触犯法令的士兵。”

夏季，大旱，爆发蝗灾。

六月，皇帝巡行雍地。

秋季，匈奴劫掠边境。派遣将军韩安国屯驻渔阳郡。

元朔元年冬季十一月，下诏说：“公卿大夫，职责是统筹国家方略，统一各类纲纪，推广教化，改良风俗。以仁为本，以义为宗，褒扬有德之人，厚待贤才，鼓励善行，惩治凶暴，五帝、三王就是依靠这些实现天下昌盛。朕早起晚睡，希望和天下士人一同达成这样的目标。所以优待老人，免除孝敬者的赋役，选拔俊才，研习经术，参与处理政务，希望民心向善。多次下诏主管官员，推行廉吏、孝行的举荐，希望形成风气，继承圣王美好的传统。就算只有十户人家的小城，也一定有忠信之人；三个人一同行路，其中一定有可以做我老师的人。现在有的郡竟然举荐不出一个孝廉，这说明教化没有贯彻到底，品行高尚的君子被阻隔，不能让朝廷知道。二千石的地方长官掌管人伦教化，拿什么辅佐朕体察民间隐情，安抚百姓，勉励民众，推行乡闾教化？况且举荐贤才的人会得到上等赏赐，遮蔽贤才的人要受到严厉惩处，这是古代的制度。命令中二千石、礼官、博士商议，定下对不举荐人才官员的惩处条例。”主管官员上奏商议：“古时候诸侯向天子举荐人才，第一次举荐合格，称作崇尚德行；第二次举荐合格，称作敬重贤才；第三次举荐合格，称作有功，赏赐九锡。不举荐人才的，第一次就削减爵位，第二次削减封地，第三次爵位封地全部剥夺。依附下级欺骗朝廷者处死，依附上级欺压百姓者处以刑罚；参与国政却不能造福百姓的要斥退；身居高位却不能举荐贤才的要罢官，以此劝善惩恶。如今诏书发扬先帝圣业，命令二千石举荐孝廉，目的是教化百姓，移风易俗。不举荐孝，是不奉行诏令，按大不敬论处；不能察举廉吏，说明不能胜任官职，应当罢免。”奏议得到皇帝批准。

十二月，江都王刘非去世。

春季三月甲子，册立卫氏为皇后。下诏说：“朕听说天地不发生变化，就不能造就万物教化；阴阳不发生变化，万物就不能繁茂生长。《周易》说‘通达变革，让百姓不知倦怠’。《诗经》说‘多次变化而回归纲纪，就能懂得善言的取舍’。朕赞美唐尧虞舜，喜爱殷商周代，依据旧制借鉴革新。大赦天下，让百姓重新开始。孝景皇帝后三年之前的所有拖欠债务、诉讼案件，全部不再受理追究。”

秋季，匈奴攻入辽西郡，杀死太守；攻入渔阳、雁门郡，击败都尉，杀害劫掠三千多人。派遣将军卫青从雁门出兵，将军李息从代郡出兵，斩获敌人数千。

东夷薉君南闾等部共二十八万人归降汉朝，朝廷设置苍海郡。

鲁王刘余、长沙王刘发都去世。

元朔二年冬季，赏赐淮南王、菑川王几案手杖，特许不必进京朝见。

春季正月，下诏说：“梁王、城阳王十分友爱同胞兄弟，愿意把自己的封地分给弟弟，准许他们这么做。诸侯王请求把封邑分给自家子弟的，朕会亲自阅览奏报，让他们的子弟都获得列侯的爵位。”自此藩国开始拆分，诸侯王的子弟全部得以封侯。

匈奴攻入上谷、渔阳，杀害劫掠官吏百姓一千多人。派遣将军卫青、李息从云中出兵，一直打到高阙，向西直达符离，斩获敌人数千。收复黄河以南的土地，设置朔方郡、五原郡。

三月乙亥月末，发生日食。

夏季，招募十万百姓迁徙到朔方。又把郡国的豪强以及家产三百万以上的富户迁徙到茂陵。

秋季，燕王刘定国犯罪，自杀。

元朔三年春季，撤销苍海郡。

三月，下诏说：“刑罚是用来防备奸邪的，推行文教是用来彰显仁爱的。百姓还没有完全接受教化，朕希望士大夫日日更新自己的事业，恭敬不懈怠。大赦天下。”

夏季，匈奴攻入代郡，杀死太守；攻入雁门郡，杀害劫掠一千多人。

六月庚午，皇太后驾崩。

秋季，撤销对西南夷的经营，修筑朔方城。准许百姓聚饮五日。

元朔四年冬季，皇帝巡行甘泉。

夏季，匈奴攻入代郡、定襄郡、上郡，杀害劫掠数千百姓。

元朔五年春季，大旱。大将军卫青统领六位将军，十多万士兵，从朔方、高阙出兵，斩获敌人一万五千。

夏季六月，下诏说：“朕听说用礼义引导百姓，用音乐教化百姓。如今礼乐崩坏，朕十分痛惜。所以广泛招揽天下博学之士，举荐到朝廷。命令礼官勉励治学，研讨学问，搜集散失的礼乐制度，作为天下的表率。太常应当商议为博士配置弟子，推广乡闾教化，激励贤才。”丞相公孙弘请求为博士设置弟子员额，研习学问的人越来越多。

秋季，匈奴攻入代郡，杀死都尉。

元朔六年春季二月，大将军卫青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骑兵从定襄出兵，斩杀敌军三千多。回师，在定襄、云中、雁门休整兵马。大赦天下。

夏季四月，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横穿大漠，取得重大胜利。前将军赵信军队战败，投降匈奴。右将军苏建全军覆没，只身逃回，赎罪贬为平民。

六月，下诏说：“朕听说五帝的礼制互不重复，夏商周三代法度各不相同，道路不一样，但建立功德的目标是一致的。孔子回答鲁定公重在安抚远方，回答鲁哀公重在评判大臣，回答齐景公重在节约用度，不是有意说法不同，而是当时要处理的要务不一样。如今中原天下一统，北方边境还不安定，朕十分忧虑。前不久大将军出征朔方，讨伐匈奴，斩获一万八千首级，那些受禁锢以及有罪的人，都得到赏赐，获得免罪、减刑。现在大将军又再次大胜，斩获一万九千首级。获得爵位赏赐想要转卖的，没有办法流转。请大臣商议制定相关法令。”主管官员上奏请求设置武功赏官，用来嘉奖战士。

元狩元年冬季十月，皇帝巡行雍地，祭祀五畤。捕获白色麒麟，创作《白麟之歌》。

十一月，淮南王刘安、衡山王刘赐谋反，被诛杀。受牵连处死的党羽有数万人。

十二月，降下大雪，百姓有冻死的。

夏季四月，大赦天下。

丁卯，册立皇太子。赏赐中二千石官员右庶长爵位；百姓中继承父业的人赏赐爵位一级。下诏说：“朕听说皋陶回答大禹，关键在于识别人才；能够识别人才，才算智慧，就算帝王也很难做到。君主好比人心，百姓好比四肢躯体；肢体受伤害，内心就悲痛。之前淮南王、衡山王研习文章，四处贿赂，两国封地接壤，被邪说蛊惑，谋划篡逆弑君，这是朕德行不足。《诗经》说：‘心中忧伤惨恻，担忧国家遭受祸乱。’已经大赦天下，清除旧恶，让天下重新开始。朕嘉奖孝顺友爱、努力耕作的人；怜悯年老、鳏寡孤独之人，有的缺衣少食，十分同情。派遣谒者巡行天下，慰问百姓，赏赐财物。诏书内容：‘皇帝派遣谒者赏赐，县三老、孝顺的人，每人丝帛五匹；乡三老、友爱兄弟的人、努力耕作的人，每人丝帛三匹；九十岁以上老人和鳏寡孤独，每人丝帛两匹，棉絮三斤；八十岁以上老人，每人米三石。有冤屈、失去生计的，使者上报朝廷。在本县本乡就地赏赐，不要聚集百姓。’”

五月乙巳月末，发生日食。

匈奴攻入上谷郡，杀害数百人。

元狩二年冬季十月，皇帝巡行雍地，祭祀五畤。

春季三月戊寅，丞相公孙弘去世。

派遣骠骑将军霍去病从陇西出兵，直抵皋兰，斩杀敌军八千多人。

夏季，余吾水中生出骏马。南越进献驯象、会说话的鸟。

将军霍去病、公孙敖从北地出兵，行军两千多里，越过居延，斩获敌军三万多。

匈奴攻入雁门郡，杀害劫掠数百人。派遣卫尉张骞、郎中令李广都从右北平出兵。李广击杀匈奴三千多人，自己的四千部队全军覆没，只身逃回；公孙敖、张骞都延误军期，按律应当斩首，出钱赎罪贬为平民。

江都王刘建犯罪，自杀。胶东王刘寄去世。

秋季，匈奴昆邪王杀死休屠王，合并两部共四万多人归降汉朝。朝廷设置五个属国安置他们，把这片土地设立为武威郡、酒泉郡。

元狩三年春季，东方天空出现彗星。

夏季五月，大赦天下。册立胶东康王的小儿子刘庆为六安王。封前朝丞相萧何的曾孙萧庆为列侯。

秋季，匈奴攻入右北平、定襄郡，杀害劫掠一千多人。

派遣谒者，命令遭受水灾的郡县推广种植冬小麦。举荐官吏百姓之中能够借贷粮食给贫民的人，把名字上报朝廷。

把陇西、北地、上郡戍守士兵削减一半。

征发获罪官吏开凿昆明池。

元狩四年冬季，主管官员上奏：关东贫民迁徙到陇西、北地、西河、上郡、会稽，一共七十二万五千口，官府供给衣食产业，国库开支不足，请铸造银锡合金的白金货币和皮币补充财政。开始征收算缗钱（财产税）。

春季，东北天空出现彗星。

夏季，西北出现长尾彗星。

大将军卫青率领四位将军从定襄出兵，霍去病从代郡出兵，各自统领五万骑兵，几十万步兵紧随大军之后。卫青到大漠以北围困单于，斩杀一万九千人，追到阗颜山才回师。霍去病和匈奴左贤王交战，斩获七万多首级，登上狼居胥山祭天后回师。两支军队战死数万人。前将军李广、后将军赵食其延误军期。李广自杀，赵食其出钱赎罪免于一死。

元狩五年春季三月甲午，丞相李蔡犯罪，自杀。

天下马匹稀少，官府限定公马价格，每匹二十万钱。

废除半两钱，通行五铢钱。

把天下奸猾的官吏百姓迁徙到边疆。

元狩六年冬季十月，赏赐丞相到二千石官员黄金，千石以下到随从人员丝帛，蛮夷各部赏赐锦缎，各有等级。

降雨，冬天没有结冰。

夏季四月乙巳，在宗庙册立皇子刘闳为齐王，刘旦为燕王，刘胥为广陵王。首次撰写册封的诰文。

六月，下诏说：“之前主管官员认为钱币轻，奸伪很多，农业受伤害，工商业膨胀；又要抑制土地兼并，所以改革钱币制度加以约束。参考古代制度，制定适合当下的法令。废除旧币已经有一段时间，山泽间的百姓还没能通晓法令。推行仁政百姓就向善，确立道义风俗就改变。难道是执行法令的人引导不够清楚？还是百姓习惯各不相同，奸邪官吏趁机欺压百姓？为什么天下这么纷扰混乱！现在派遣博士褚大等六人分头巡行天下，慰问鳏寡、残疾、无法谋生的百姓，借贷物资给他们。晓谕三老、孝悌之人做百姓的师长；举荐品行高洁的隐士，征召到皇帝出行的驻地。朕爱惜贤才，希望得知人才的情况。广泛传布道义，特殊人才加以破格征召，这是使者的职责。仔细查访隐居不做官、蒙冤受害、奸猾祸害地方、田地荒芜、官吏苛刻扰民的情况，全部上奏。郡国有利于百姓的举措，上报丞相、御史。”

秋季九月，大司马骠骑将军霍去病去世。

元鼎元年夏季五月，大赦天下，准许百姓聚饮五日。

在汾水边上得到古鼎。

济东王刘彭离犯罪，被废黜王位，迁徙到上庸。

元鼎二年冬季十一月，御史大夫张汤犯罪，自杀。

十二月，丞相庄青翟下狱，死于狱中。

春季，修建柏梁台。

三月，降下大雪。夏季，发生大水灾，关东饿死的百姓数以千计。

秋季九月，下诏说：“仁爱不分远近，道义不畏惧危难。如今京师虽然没有大丰收，山林湖泽的物产，要和百姓共享。水灾蔓延到江南，临近寒冬，朕担心百姓饥寒无法存活。江南是火耕水耨的耕作方式。现在调运巴、蜀的粮食运到江陵，派遣博士中等分头巡行，传布诏令，不要让百姓再受困苦。官吏百姓中救济饥民帮百姓脱离灾难的，全部上报朝廷。”

元鼎三年冬季，把函谷关迁到新安县，原来的旧关改设弘农县。

十一月，下令告发缗钱隐匿的人，可以得到被告发人家一半财物。

正月戊子，阳陵园失火。

夏季四月，降下冰雹。关东十多个郡国闹饥荒，出现人吃人的惨剧。

常山王刘舜去世。儿子刘勃继承王位，犯罪，废黜王位迁徙房陵。

元鼎四年冬季十月，皇帝巡行雍地，祭祀五畤。赏赐百姓爵位一级；每百户女子赏赐牛、酒。从夏阳出行，向东巡行汾阴。

十一月甲子，在汾阴的高丘上修建后土祠。祭祀完毕，巡行荥阳。返回洛阳，下诏说：“在冀州祭祀地神，眺望黄河洛水，巡视豫州，观看周王室旧地，周王室长久没有后人祭祀。寻访老人，找到周王室后代姬嘉。封姬嘉为周子南君，主持周朝的祭祀。”

春季二月，中山王刘胜去世。

夏季，封方士栾大为乐通侯，授予上将军职位。

六月，在后土祠旁边得到宝鼎。秋季，渥洼水中生出骏马。创作《宝鼎》、《天马》之歌。

册立常山宪王的儿子刘商为洒水王。

元鼎五年冬季十月，皇帝巡行雍地，祭祀五畤。翻越陇山，登上空同山，向西走到祖厉河才返回。

十一月辛巳初一，正是冬至。在甘泉修建泰畤，天子亲自郊祭，早晨朝拜太阳，晚上祭拜月亮。下诏说：“朕渺小一身，居于王侯之上，恩德不能安抚百姓，还有百姓饥寒。所以巡行祭祀后土，祈求丰年。冀州高地出土带有纹饰的宝鼎，进献宗庙。渥洼水产出骏马，朕得以驾乘。内心战战兢兢，害怕不能胜任帝王之位，希望彰显天地恩德，自我反省革新。《诗经》说：‘四马行列齐整，征伐不肯臣服的人。’亲自视察边境，到达最远的地方。望见太一神，举行祭天仪式。辛卯夜里，有神光十二次显现。《周易》说：‘甲日前三天，甲日后三天。’朕挂念年成还没有全部丰收，恭敬斋戒，丁酉日，在郊庙拜受上天赐福。”

夏季四月，南越王丞相吕嘉反叛，杀死汉朝使者、南越王以及王太后。大赦天下。

丁丑月末，发生日食。

秋季，青蛙、蛤蟆成群争斗。

派遣伏波将军路博德从桂阳出兵，沿湟水而下；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出兵，沿浈水而下；归义越侯严担任戈船将军，从零陵出兵，沿离水而下；甲担任下濑将军，向苍梧进军。各路军队都以罪犯为士兵，江淮以南出动楼船十万人。南越驰义侯遗另外统领巴、蜀的罪犯，征调夜郎士兵，沿牂柯江进军，全部在番禺会合。

九月，列侯因为进献宗庙酎金不合规格，被剥夺爵位的一共一百零六人。丞相赵周下狱死亡。乐通侯栾大因为欺君罔上，被腰斩处死。

西羌十万人反叛，和匈奴互通使者，攻打故安，围困枹罕。匈奴攻入五原郡，杀死太守。

元鼎六年冬季十月，征调陇西、天水、安定的骑兵，以及中尉、河南、河内的士兵共十万人，派遣将军李息、郎中令徐自为征讨西羌，平定叛乱。

向东巡行，将要前往缑氏，走到左邑桐乡，收到攻破南越的捷报，于是把桐乡改名为闻喜县。

春季，走到汲县新中乡，拿到吕嘉的首级，把这里改名为获嘉县。驰义侯遗的军队还没有出兵，皇帝就命令他顺势征讨西南夷，平定当地。于是平定南越旧地，设置南海、苍梧、郁林、合浦、交阯、九真、日南、珠厓、儋耳郡。平定西南夷，设置武都、牂柯、越巂、沈黎、文山郡。

秋季，东越王馀善反叛，攻杀汉朝官吏将领。派遣横海将军韩说、中尉王温舒从会稽出兵，楼船将军杨仆从豫章出兵攻打东越。另外派遣浮沮将军公孙贺从九原出兵，匈河将军赵破奴从令居出兵，各自行军两千多里，没有遇见敌军就回师。分割武威、酒泉部分土地，设置张掖郡、敦煌郡，迁徙百姓充实这些新郡。

元封元年冬季十月，下诏说：“南越、东瓯都已经伏罪，西蛮、北夷还没有安定和睦。朕将要巡视边境，检阅军队，亲自手持武节，设置十二部将军，亲自统率大军。”从云阳出发，向北经过上郡、西河、五原，出长城，向北登上单于台，抵达朔方，来到北河。检阅十八万骑兵，旌旗绵延一千多里，声威震慑匈奴。派遣使者晓谕单于：“南越王的头颅已经悬挂在汉朝北阙。单于如果敢打仗，天子亲自领兵在边境等候；不能打仗，就赶紧前来臣服。为什么要躲藏到大漠以北苦寒之地！”匈奴为之震慑。回师，在桥山祭祀黄帝，之后回到甘泉。

东越人杀死馀善归降。下诏：“东越地势险阻，反复叛乱，会成为后世祸患，把东越百姓迁徙到江淮之间。”东越旧地就此空无人烟。

春季正月，巡行缑氏。下诏：“朕祭祀华山，来到中岳嵩山，捕获野麃，见到夏后启母石。第二天，亲自登上嵩高山，随行御史、下属官吏、庙旁的士兵，都听见山下三次呼喊万岁。登山祭祀，神灵仿佛都有所回应。命令祠官扩建太室祠，禁止砍伐山上草木。划出山下三百户人家作为供奉祭祀的邑，命名崇高县，专门供给祭祀，免除他们其他赋役。”之后向东巡行海上。

夏季四月癸卯，皇帝返回，登上泰山举行封礼，下山坐于明堂。下诏：“朕渺小之身继承帝王大位，内心戒惧，担心德行浅薄，不通晓礼乐，所以祭祀八方神灵。承蒙天地降下祥瑞，显现种种异象，仿佛听见神灵的声音。面对神异景象，想要停止又不敢，于是登泰山行封礼，到梁父山，之后到肃然山举行禅礼。自我革新，愿和士大夫开启新的时代。以十月作为元封元年。巡行经过的博、奉高、蛇丘、历城、梁父，百姓拖欠的田租、赋税、借贷，全部免除。赏赐七十岁以上老人、鳏寡之人，每人丝帛两匹。这四个县免除今年算赋。天下百姓赏赐爵位一级，每百户女子赏赐牛、酒。”

从泰山出发，再次向东巡行海边，抵达碣石。经由辽西，沿着北方边境走到九原，回到甘泉。

秋季，彗星出现在东井星区，又出现在三台星区。

齐王刘闳去世。

元封二年冬季十月，皇帝巡行雍地，祭祀五畤。

春季，巡行缑氏，来到东莱。

夏季四月，返回，祭祀泰山。来到瓠子，亲临黄河决口，命令随从官员，从将军以下全部背负柴草堵塞河堤，创作《瓠子之歌》。赦免途经之地的流放犯人；赏赐鳏寡高龄百姓，每人米四石。回京，修建甘泉通天台、长安飞廉馆。

朝鲜王攻杀辽东都尉。于是招募天下的罪犯攻打朝鲜。

六月，下诏：“甘泉宫内长出灵芝，一株九茎，枝叶相连。上天广施恩泽，连后宫都蒙受赐福，赐给朕盛大祥瑞。大赦天下；赏赐云阳都每百户牛、酒。”创作《芝房之歌》。

秋季，在泰山脚下修建明堂。

派遣楼船将军杨仆、左将军荀彘，统领招募来的罪犯攻打朝鲜。又派遣将军郭昌、中郎将卫广征调巴、蜀士兵，平定西南夷尚未归顺的部族，设置益州郡。

元封三年，举办角抵戏，方圆三百里的人都前来观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