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三十五 张曹郑列传第二十五

张纯，字伯仁，京兆杜陵人。他的高祖父张安世，在汉宣帝时任大司马卫将军，封富平侯。父亲张放，是汉成帝的侍中。张纯年少承袭爵位，汉哀帝、平帝年间做侍中，王莽时期官至列卿。遇上王莽篡汉，很多人失去爵位封地，张纯因为敦厚谨慎恪守本分，保全了先前的封爵。

建武初年，张纯最先来到京城朝见光武帝，所以得以恢复封国。建武五年，授官太中大夫，让他率领颍川突击骑兵安抚荆州、徐州、扬州，监督物资运输，监察各路将军的军营。后来又带兵在南阳屯田，升任五官中郎将。主管官员上奏，不是皇室宗亲的列侯不应当恢复封国。光武帝说：“张纯长期在宫中宿卫十多年，不要废除他的爵位，改封武始侯，享有富平侯一半的食邑。”

张纯历经数朝在朝中做官，熟悉旧有的典章制度。建武初年，很多旧的制度残缺不全，每当朝廷有疑难议论，就向张纯咨询。从郊祀、宗庙、婚礼、冠礼、丧葬礼制，很多都由张纯考订确定。皇帝十分器重他，让他兼任虎贲中郎将，多次召见他，一天之内有时召见三四次。

张纯认为宗庙制度没有确定，昭穆次序混乱。建武十九年，就和太仆朱浮一同上奏：“陛下从平民起兵，平定天下，铲除暴乱，接续祖宗基业。依据儒家经书大义，参考人心舆情，虽然实际是重新开创基业，名义上却是中兴，应当尊奉前代先帝，恭敬承接祭祀。元帝以来，宗庙祭祀把高皇帝作为受命始祖，孝文皇帝为太宗，孝武皇帝为世宗，都依照旧制度。另外又设立四代亲庙，往上推到南顿君，直到舂陵节侯。按照礼制，过继给别人做后代，就要做人家的儿子；既然尊奉大宗，就要降低对自己本家亲属的祭祀。如今在高庙举行合祭，排列昭穆次序，可是舂陵四代祖先，和汉室先帝君臣并列，卑下的排位混杂在尊长中间，不合礼制。假设没有王莽之乱，国家皇位没有继承人，从宗室之中挑选后人继承大统，陛下又怎么能顾念自家亲族，违背礼制呢？从前汉高祖是自己受命得天下，不是继承父亲；汉宣帝以孙子身份继承祖父的帝位，不敢偏私本家，所以只为自己的父亲立庙，只由群臣主持祭祀。臣愚钝，认为应当撤销现在的亲庙，效仿汉高祖、汉宣帝的旧例。希望交给主管官员，广泛商议这件事。”

奏章下发公卿商议，大司徒戴涉、大司空窦融提议：“应当以宣帝、元帝、成帝、哀帝、平帝五帝四代，替代现在的亲庙。把宣帝尊为祖父，元帝尊为父亲，陛下可以亲自祭祀；成帝以下，由主管官员主持祭祀。另外为南顿君设立皇考庙。祭祀往上直到舂陵节侯，都由群臣主持祭祀，以此彰显尊崇尊长、亲近亲人的道义。”皇帝采纳这个提议。当时宗庙还没有完备，元帝以上的先帝，在洛阳高庙祭祀；成帝以下，在长安高庙祭祀；南顿君四代祖先，就在当地祭祀。

第二年，张纯接替朱浮做太仆。建武二十三年，接替杜林担任大司空。张纯做官仰慕曹参的做法，力求无为而治。选拔征召的属吏，都是知名大儒。第二年，上奏开挖阳渠，引洛水作为漕运河道，百姓得到便利。

建武二十六年，皇帝下诏给张纯：“禘祭、祫祭这类大祭，很久没有举行了。‘三年不讲习礼仪，礼仪就会荒废；三年不演奏音乐，音乐就会崩坏。’应当依据儒家经典，详细制定这套制度。”张纯上奏说：“礼制规定，三年一次祫祭，五年一次禘祭。《春秋传》说：‘大祫是什么？就是合祭。’已经拆除的宗庙和还保留的宗庙的神主，全部供奉出来，在太祖庙合祭。五年举行两次盛大的合祭。汉朝旧制，三年一次祫祭，已毁宗庙的神主在高庙合祭，现存宗庙神主不参与合祭。元始五年，各位王公列侯聚集宗庙，才开始举行禘祭。另外建武十八年陛下亲临长安，也举行过这个礼仪。礼家解说：三年一次闰月，天时初步完备；五年两次闰月，天时完全齐备。所以三年祫祭，五年禘祭。禘，意思是审辨，审辨昭穆尊卑次序。禘祭在夏季四月，夏天阳气升腾在上，阴气潜藏在下，正好用来端正尊卑名分。祫祭在冬季十月，冬天五谷成熟，万物齐备，礼仪完成，所以聚集先祖神主一同享祭。这套典礼荒废到现在已经八年，我认为可以依照古礼施行，按时议定制度。”皇帝听从，从此禘、祫祭祀制度就确定下来。

当时南单于和乌桓前来归降，边境没有战事，百姓刚刚脱离战乱，连年丰收，家家衣食充足。张纯认为圣明君主修建辟雍，是为了尊崇礼义，百姓富足之后再施行教化。于是考证七经谶、明堂图、河间古辟雍记、汉武帝泰山明堂制度，以及汉平帝时期的议论，打算完整上奏。奏章还没呈上，恰逢博士桓荣上书，建议修建辟雍、明堂。奏章下发三公、太常，张纯的意见和桓荣一致，皇帝就批准了。

建武三十年，张纯上书建议举行封禅大典：“自古以来承受天命称帝，天下大治的时候，一定会举行封禅，向上天报告功业成就。《乐动声仪》说：‘用雅乐教化百姓，教化成功就体现在颂歌当中。’周朝兴盛，成王、康王的时候，郊外祭祀配享、封禅大典，都有记载。《尚书》说：‘二月，向东巡狩，到达岱宗，烧柴祭天。’这就是封禅的含义。臣看陛下承受中兴天命，平定天下战乱，修复祖宗基业，安抚百姓，天下安定，人人重获新生，恩德如同云行雨施，黎民安居乐业，外族仰慕道义。《诗经》说：‘承受上天赐福，四方诸侯都来朝贺。’如今太岁在甲寅，岁星在东宫。应当趁着这个好时机，效法唐尧的旧制，接续汉武帝的功业，二月向东巡狩，在岱宗行封礼，彰显中兴功绩，刻石记录功勋，接续祖宗统绪，报答天神；在梁父山行禅礼，祭祀地神，把福祚传给子孙，奠定万世基业。”中元元年，皇帝向东巡狩到岱宗，让张纯代理御史大夫随行，同时呈上旧时封禅仪式和刻石的文稿。三月，张纯去世，谥号节侯。

儿子张奋承袭爵位。

张奋，字稚通。父亲张纯临终告诫家丞：“司空对当世没有大功，侥幸得到爵位封地。我死之后，不要议论把封国传给后代。”张奋的哥哥张根，从小体弱多病。光武帝下诏让张奋承袭爵位，张奋声称遵从父亲遗命，坚决不肯接受。皇帝认为张奋违抗诏令，把他抓进监狱。张奋惶恐，才接受封爵。永平四年，按照惯例回到封地。

张奋从小好学，生活节俭，坚守道义，常常把自己的租税俸禄分出来救济宗族亲戚，就算自家因此匮乏，施舍救济也从不停止。永平十年，儋耳归降，张奋来到京城朝见祝贺，在宣平殿被皇帝召见，回答问题合乎皇帝心意。显宗看重他的才干，封他为侍祠侯。建初元年，授官左中郎将，改任五官中郎将，升任长水校尉。建初七年，担任将作大匠。章和元年，被免官。永元元年，再次授官城门校尉。永元四年，升任长乐卫尉。第二年，接替桓郁担任太常。永元六年，接替刘方担任司空。

当时连年旱灾，求雨没有应验。张奋上表：“连年收成不好，百姓饥饿困乏。如今又长久干旱，秋季庄稼还没有长成。阳气快要耗尽，时间紧迫。国家以百姓为根本，百姓以粮食为性命。这是政务最紧要、最让人忧心的事。臣蒙受朝廷厚恩，担任超出能力的官职，日夜忧惧。奏章不能写尽心中想法，希望能对着中常侍口头陈述。”皇帝立刻召见他，张奋当面陈述时政应当处理的事宜。第二天，汉和帝传令太尉、司徒前往洛阳监狱，复核囚犯案情，抓捕洛阳令陈歆，随即接连下了三天大雨。

张奋为官清白，没有别的突出功绩。永元九年，因病罢官。在家中上书：“圣人所推崇的，治国最重要的根本，在于礼乐。五经主旨相通，而礼乐的作用最为紧要。孔子说：‘安定朝廷治理百姓，没有比礼更好的；移风易俗，没有比乐更好的。’又说：‘拱手礼让就能教化天下，依靠的就是礼乐。’先王的治道中，礼乐可以说是极为盛大。孔子对子夏说：‘礼修养外在举止，乐调伏内心情感，我担心做不到了！’又说：‘礼乐不能兴盛，刑罚就不会得当；刑罚不得当，百姓就手足无措。’臣认为汉朝应当制定礼乐。所以先帝圣明，多次下诏，感伤礼乐残缺，可是众多儒者见识不通达，议论互相矛盾。臣家几代身居台辅，可是这套大典还没有定下来，私下心中忧虑，寝食难安。我年纪已老，只希望临死之前能够看到礼乐修成。”

永元十三年，朝廷再次征召，授为太常。张奋又上书：“汉朝应当改定礼乐，图谶纬书上写得很明白。帝王教化完成就要制定礼仪，功业成就就要创作音乐。我逐条陈述关于礼乐的三处争议，希望交给主管官吏，按时考订定稿。从前孝武皇帝、光武皇帝举行封禅报告大功告成，可是礼乐没有修成，和功业不相匹配。先帝已经下诏给曹褒，如今陛下只要秉承旨意完成这件事，就好比周公取舍文王武王的制度，不是自己凭空创制，实在没有什么可以迟疑的。长久谦让，让大汉的功业不能按时完备，这不是彰显祖宗功德、奠定太平基业、留给后世效法的做法。”皇帝虽然认为说得有理，依旧没有施行。这年冬天，张奋再次因病罢官。第二年，在家中去世。

儿子张甫承袭爵位，官做到津城门候。张甫去世，儿子张吉承袭。永初三年，张吉去世，没有儿子，封国被废除。自从汉昭帝封张安世，传到张吉，一共八代，经历王莽篡乱，二百年之间，不曾遭到贬谪罢黜，受封的家族没有能比得上的。

曹褒，字叔通，鲁国薛县人。父亲曹充，研习庆氏礼学。建武年间做博士，跟随光武帝巡狩岱宗，议定封禅礼仪。回京之后，受诏商议制定七郊、三雍、大射、养老的礼仪。显宗即位，曹充上书：“汉朝两次承受天命，接连有封禅的盛事，可是礼乐残缺，不能留给后世效法。五帝不沿用前代的乐，三王不承袭前代的礼，大汉应当自己制定礼乐，留给百世效法。”皇帝问：“制定礼乐该怎么做？”曹充回答：“《河图括地象》说：‘汉朝会有礼乐文采出世。’《尚书琁机钤》说：‘有大汉帝王出世，恩德普施，就创作音乐，名叫予。’”皇帝很赞同，下诏：“暂且把太乐官改名叫太予乐，歌诗乐曲，等待贤才进一步完善。”任命曹充做侍中。曹充撰写章句，辩驳疑难，于是就有了庆氏礼学。

曹褒年少立志，胸怀大度，成年之后传承父亲的学问，学识广博通达，尤其喜好礼制。常常感慨朝廷制度不完备，仰慕叔孙通为汉朝制定礼仪，日夜钻研思考。睡觉的时候怀里放着笔和木简，走路的时候诵读文书，思考入神的时候，连走到哪里都不知道。

起初被举荐为孝廉，两次升迁做圉县县令，用礼教化百姓，以德感化风俗。别的郡有五个盗贼窜入圉县境内，官吏把他们抓捕。陈留太守马严听说，十分痛恨盗贼，暗示曹褒把这几个人杀掉。曹褒告诫官吏：“夺走人命的人，上天也会断绝他。皋陶没有为盗贼制定死刑；管仲遇到盗贼，还提拔他们做官。如今遵从太守的旨意杀人，是违背上天本心，迎合府君的心意，刑罚太重。如果保全这些人的性命，罪责由我承担，是我心甘情愿的。”最终没有处决囚犯。马严上奏说曹褒软弱无能，曹褒被免官回到本郡，担任功曹。

后来征召入朝做博士。恰逢汉肃宗想要制定礼乐。元和二年皇帝下诏：“《河图》说：‘赤汉第九代昌盛，第十代发扬光大，第十一代兴起。’《尚书琁机钤》说：‘继承唐尧治理天下，平定制定礼乐，效法唐尧的制度。’朕渺小鄙陋，承接世代的国运，如何能够振兴发扬，光大祖宗恩德，救济万民？《帝命验》说：‘效法唐尧考核德行，拟定天时，制定制度。’况且三皇五帝治道各有不同，优劣有别。何况朕愚钝浅陋，不能胜任。虽然想要追随古圣，却找不到门路。每次读到图谶，内心都十分惭愧。”

曹褒明白皇帝想要创制礼乐，于是上书：“从前圣人承受天命做帝王，没有不制礼作乐，来彰显功德的。功业完成就创作音乐，教化安定就制定礼仪，以此挽救世俗，招来祥瑞，为万民向上天求取福佑。如今上天降下吉兆，各种祥瑞一同出现，创制礼乐的征兆，比言语说得还要清楚。应当定立制度，修成大汉的礼仪，光大祖宗盛大的美德。”奏章交到太常，太常巢堪认为一代大典，不是曹褒一个人能够定下来的，没有批准。皇帝知道大臣们拘泥守旧，很难和他们开创大事，朝廷的礼乐制度，应当及时修订。第二年再次下诏：“朕德行浅薄，继承祖宗宏大功业。近来凤凰屡次降临，麒麟、龙一同出现，甘露夜里降下，嘉谷生长，赤草这类祥瑞，史官都有记录。朕早晚敬畏，对上不能彰显先代功业，对下不能配得上这些祥瑞。汉朝接续秦朝之后，礼崩乐坏，一直沿袭旧例，不值得称道。有懂得礼乐的人，都尽情发表见解。”

曹褒读完诏书，叹息对学生说：“从前奚斯作颂赞美鲁国，考甫作诗歌咏殷商。做臣子的秉持道义彰显君主，竭尽忠心宣扬主上美德，这是美好的品行。遇到应当做的道义之事就不要谦让，我还有什么可推辞的！”于是再次上书，详细陈述礼乐的根本、改定制度的用意。皇帝任命曹褒做侍中，跟随皇帝南巡。回京之后，把这件事下发三公。还没等三公上奏，皇帝召见玄武司马班固，询问改定礼制的事宜。班固说：“京城很多儒者通晓礼，应当广泛召集，共同讨论得失。”皇帝说：“俗话说，在路边造房子，三年也造不成。研究礼的人聚在一起，就如同互相争辩，生出无数疑问，笔都落不下去。从前尧创作大章乐，只要夔一个人就够了。”

章和元年正月，召曹褒到嘉德门，命令小黄门拿出班固呈上的叔孙通《汉仪》十二篇，告诫曹褒：“这套制度简略粗疏，很多地方不合经书。现在你要依据经书逐条订正，让它可以施行。在南宫、东观专心编撰。”曹褒接受诏命，编排礼制条目，依据旧典，夹杂五经谶纬的文字，编撰从天子直到百姓，冠礼、婚礼、吉凶丧葬全套制度，一共一百五十篇，写在二尺四寸的竹简上。当年十二月上奏。皇帝因为众人议论很难统一，就直接采纳曹褒的著作，不再让主管官员评议。恰逢肃宗驾崩，汉和帝即位，曹褒又为这套礼书写章句。皇帝就采用新礼中的两篇举行冠礼。提拔曹褒为监羽林左骑。永元四年，升任射声校尉。后来太尉张酺、尚书张敏等人上奏，指责曹褒擅自制定汉礼，扰乱圣人法度，应当处以重刑。皇帝虽然压下这份奏章，但是曹褒的新礼就不再推行。

曹褒在射声校尉任上，营房之中有一百多口棺木停柩没有下葬。曹褒亲自前去查看，询问缘由。官吏回答：“这些大多是建武以来没有后代的死者，无法安葬。”曹褒心中感伤，出钱买下空地，把这些无主灵柩全部安葬，设立祭祀。后来升任城门校尉、将作大匠。遇上疫病流行，曹褒巡视生病的役徒，为他们寻医送药，安排粥食，很多人得以活下来。

永元七年，出京担任河内太守。当年春夏大旱，粮食价格飞涨。曹褒到任，裁减官吏，罢黜奸恶残暴之人，很快降下及时雨。这年秋天大丰收，百姓衣食充足，流亡的百姓全都返回家乡。后来因为上报灾害情况不实被免官。不久被征召，两次升迁，又做回侍中。

曹褒学识渊博通晓古制，被儒者尊为宗师。永元十四年，在官任上去世。撰写《通义》十二篇，演述经书的杂论一百二十篇，又传述《礼记》四十九篇，教授学生一千多人，庆氏礼学于是流传天下。

论曰：汉朝初年天下刚刚平定，朝廷缺少成文的制度。叔孙通大量采纳古礼，又参考秦朝法度，虽说顺应时代，挽救礼乐崩坏，可是先王完备的礼制缺失很多。所以贾谊、董仲舒、王吉、刘向这些人，都为之感慨叹息。凭借汉文帝、汉宣帝的远见智慧，最终也没能推行完备的古礼。由此可见，想要恢复古制，实在很难。汉章帝向往先王之道，奋发想要振兴礼乐，专门任命礼官，编定国家礼制，真是盛大美好的事业。可是帝王寿命终结，群臣非议抵制，这套礼乐制度最终还是废弃。三王不承袭旧礼，五帝不沿用旧乐，所以音乐曲调各不相同，制度差别巨大。何况世道变迁，人情万种，旧的礼制不能跟随时代变化，旧的法度不足以应对层出不穷的新情况，这本就是当代君王应当加以增减改动的。音乐不一定非要夔、襄来创作，新的乐曲不断兴起；律度不必依靠羲、苏，法令屡次更改。修补前代文献，又有什么值得猜忌的呢？礼啊礼啊，为什么会落到这样的处境！

郑玄，字康成，北海高密人。八世祖郑崇，汉哀帝的时候做尚书仆射。郑玄年少做乡啬夫，休假回家，常常去学官读书，不喜欢做小吏。父亲多次生气斥责，也不能阻止他。于是前往太学求学，师从京兆人第五元先，开始通晓《京氏易》《公羊春秋》《三统历》《九章算术》。又跟随东郡张恭祖学习《周官》《礼记》《左氏春秋》《韩诗》《古文尚书》。认为山东已经没有值得求教的人，于是向西入关，通过涿郡卢植，拜扶风马融为师。

马融门下学生四百多人，能够登堂得到亲自教导的只有五十多人。马融一向骄矜显贵。郑玄在门下，三年没能见到马融本人，马融只让优秀弟子给郑玄授课。郑玄日夜研读，不曾懈怠。恰逢马融召集学生研讨图纬，听说郑玄擅长算学，就把郑玄召到楼上。郑玄趁机向马融请教各种疑难问题，问完之后告辞回乡。马融感慨对门下弟子说：“郑玄这一离开，我的学问就要传到东方去了。”

汉灵帝末年，党锢禁令解除。大将军何进听说郑玄，征召他。州郡畏惧何进是外戚，不敢违抗，就逼迫郑玄。郑玄不得已前去拜见何进。何进为他设置坐几手杖，礼遇优厚。郑玄不穿官服，只戴着幅巾平民装束相见。住了一夜就逃走。当时郑玄六十岁，河内赵商等弟子，从远方赶来求学的有几千人。后将军袁隗上表举荐他做侍中，郑玄因为父亲去世，没有赴任。国相孔融十分敬重郑玄，急急忙忙跑到他家拜访。告知高密县，专门为郑玄设立一个乡，说：“从前齐国设立士乡，越国设立君子军，都是优待贤才的意思。郑君好学，怀有高尚德行。从前太史公、廷尉吴公、谒者仆射邓公，都是汉代名臣。还有南山四皓园公、夏黄公，隐居不仕，世人敬重他们的高节，全都尊称他们为公。‘公’是对仁德之人的美称，不一定非要做公卿大夫。如今郑玄居住的乡，应当叫郑公乡。从前东海于公，仅仅有一桩断案的德行，尚且告诫乡里扩建大门。何况郑玄这样的大德，却没有可以通行高车的大路！可以拓宽街巷，让高大的车马通行，命名叫通德门。”

董卓迁都长安，公卿举荐郑玄做赵国相，道路断绝不能赴任。遇上黄巾军攻打青州，郑玄就到徐州避难，徐州牧陶谦以师友的礼节对待他。建安元年，郑玄从徐州返回高密，路上遇到几万黄巾军。黄巾军见到郑玄全都下拜，互相约定不进入高密县境。

后来郑玄病重，担心性命不保，写信告诫儿子郑益恩：“我家从前贫苦，得不到父母兄弟的谅解，辞去差役小吏，到周秦旧都游学，往来幽、并、兖、豫各州，拜见当世通达的官员、隐居大儒，遇到值得学习的，就拱手求教，有所收获。于是广泛研习六艺，浏览各类传记，时常窥探秘藏纬书的奥妙。年过四十，才回家奉养父母，租田耕种，安度时日。遇上宦官掌权，遭受党锢，被禁锢十四年，才得到赦免。被举荐贤良方正有道，大将军、三公府接连征召，公车多次来接，很多一同被举荐的人，早早做了高官。可那些公卿，德行雅正，才配做朝廷大臣，所以应当任用他们。我自己估量，不能胜任这些职位，只想阐发圣人原本的旨意，整理各家纷乱的学说，差不多可以竭尽我的才力，所以征召全都不去。后来黄巾军作乱，我漂泊南北，才回到家乡。到如今，我已经七十岁。身体日渐衰弱，还常有过失，按照礼制，就该把家事交给后代。现在我告诉你，我已经年老，家事全部托付给你。我打算闲居修养心性，潜心著述完成事业。除非是朝廷下达任命、宗族有丧事、祭扫坟墓、观赏风物，我几乎不会拄拐杖出门。家里大大小小事情，全部由你承担。可叹你孤身一人，没有亲兄弟可以依靠。你要努力追求君子的德行，钻研学问不要中断，举止恭敬谨慎，亲近有德之人。好名声来自同僚朋友，德行依靠自己立志。如果能获得好声誉，也是光耀父母，怎么可以不深深记在心里！我虽然没有高官的家世，却有辞让爵位的清高。自我满足于注解经书的事业，希望不会留给后人羞耻。心中遗憾的，只是逝去亲人的坟墓还没有修好，我喜爱的很多书籍都已经朽坏破损，不能在礼堂抄写定稿，传给后人。年岁已老，这些事要抓紧谋划。家里如今比过去宽裕，努力务农，不用担忧饥寒。饮食节俭，衣服朴素，做好这两件事，就让我少些遗憾。如果你遗忘忽略这些话，那也就算了。”

当时大将军袁绍统兵驻守冀州，派人邀请郑玄，大会宾客。郑玄最后到场，被请到上座。郑玄身高八尺，能饮酒一斛，眉目俊朗，仪态温和庄重。袁绍门下很多豪杰才士，见郑玄是儒生，并不把他当作博学大家，争相提出各种刁钻问题，各家学说轮番诘难。郑玄依据经书一一答辩，解答都超出提问人的预想，众人听到从未听过的见解，无不叹服。当时汝南应劭也归附袁绍，自我介绍说：“前任太山太守应中远，愿意做您的弟子，怎么样？”郑玄笑着说：“孔子门下，用四科品评弟子，颜回、子贡这类贤人，不会拿官职门第来标榜。”应劭面露愧色。

袁绍举荐郑玄为茂才，上表请封左中郎将，郑玄都不接受。公车征召做大司农，赐给安车一辆，途经地方的官吏迎来送往。郑玄以生病为由请求回家。

建安五年春天，郑玄梦见孔子对他说：“起来，起来，今年岁在辰，明年岁在巳。”梦醒之后，结合谶书推算，知道自己命数将尽，不久卧病。当时袁绍和曹操在官渡对峙，袁绍派儿子袁谭逼迫郑玄随军。郑玄不得已，带病走到元城县，病情加重不能前行。当年六月去世，七十四岁。留下遗嘱薄葬。从郡守以下，曾经受他教导的学生，穿丧服前来参加葬礼的有一千多人。

学生共同编撰郑玄回答弟子五经的问答，仿照《论语》编成《郑志》八篇。郑玄一共注解《周易》《尚书》《毛诗》《仪礼》《礼记》《论语》《孝经》《尚书大传》《中候》《干象历》，又撰写《天文七政论》《鲁礼禘祫义》《六艺论》《毛诗谱》《驳许慎五经异义》《答临孝存周礼难》，总共一百多万字。

郑玄训解经文文字质朴，有些博学的人讥讽他注解过于繁冗。但是对于经书传记的贯通熟习，被称为纯粹的大儒，齐鲁一带都尊奉他。他的学生山阳郗虑官做到御史大夫，东莱王基、清河崔琰，在当世十分有名。还有乐安国渊、任嘏，当时还年幼，郑玄就评价国渊是治国大才，任嘏有高尚德行，其他很多人经他品评，后来都和他预料的一样。郑玄只有一个儿子郑益恩，孔融在北海的时候，举荐他做孝廉；孔融被黄巾军围困，郑益恩奔赴危难战死。郑益恩留下遗腹子，郑玄因为孩子手上纹路和自己相像，取名叫郑小同。

论曰：自从秦朝焚烧六经，圣人典籍如同尘埃湮灭。汉朝兴起，众多儒者整理文献；到东汉，学者各自成一家学派。那些死守旧说的读书人，固执师承，异端说法纷乱，互相争辩攻击。于是一部经书分出好几家学派，每家又有多种解说，有的章句注解多达上百万字。求学的人劳苦却收效很少，后辈迷惑得不到正确答案。郑玄总揽全部经典，博采各家学说，删去繁杂虚妄，订正遗漏错误，从此以后，读书人才大致知道治学归向。我的祖父豫章君，常常考究前代儒者训释经书，最推崇郑玄，曾经说就算孔子门下弟子，也不能超过他。祖父传授学生，全都专门用郑氏的学说。

赞曰：富平侯的世系，世代承袭封爵。张纯最先归附光武，考订宗庙祭祀礼制。郑玄辨析纷乱的经义，曹褒修补残缺的礼乐。圣人经书大义得以彰显，可是汉朝新的礼乐制度中途废弃。

《后汉书》卷三十六 郑范陈贾张列传第二十六

郑兴，字少赣，河南开封人。年少研习《公羊春秋》，晚年喜爱《左氏传》，于是专心深思，通晓书中主旨，一同求学的人都尊他为师。天凤年间，郑兴带着门人跟随刘歆讲解订正《左传》大义。刘歆欣赏郑兴的才华，让他撰写条例、章句、训诂注解，并且校对《三统历》。

更始帝即位，任命司直李松代理丞相职务，率先进入长安。李松任命郑兴做长史，派他回来迎接更始帝迁都。更始手下的将领大多是山东人。

郑兴，人们都劝更始帝定都洛阳。郑兴劝更始帝说：“陛下从荆楚起兵，政令还没有施行，一旦建立帝号，山西一带的豪杰争相讨伐王莽，打开关门到郊外迎接陛下，这是什么缘故？这是天下百姓一同苦于王莽的暴虐统治，思念汉高祖旧日的恩德啊。如今长久不去安抚关中百姓，臣担心百姓会离心离德，盗贼会再度兴起。《春秋》记载‘齐小白入齐’，不称他为侯，是因为他还没有到宗庙行即位大典的缘故。

如今议事的大臣想要先平定赤眉军，再进入关中，这是分不清根本，却去追逐细枝末节。恐怕国家的防守反而要落在函谷关，就算安坐洛阳，又哪里能够安睡呢？”更始帝说：“朕决意向西进发入关中。”任命郑兴为谏议大夫，派他去安抚集结关西以及朔方、凉州、益州三州的百姓。回来之后，郑兴被任命为凉州刺史。恰逢天水发生叛乱，叛军攻杀郡守，郑兴因此获罪被免官。

这时赤眉军攻入关中，东边的道路断绝不通，郑兴于是向西投奔隗嚣。隗嚣诚心以礼相待邀请他，郑兴却以屈身侍奉隗嚣为耻辱，自称有病不肯出仕。隗嚣喜好夸耀抬高自己，常常把自己比作周文王再生，于是和手下众将领商议自立为王。郑兴听说之后规劝隗嚣：“《春秋传》说：‘口中不说忠信的话语叫做嚚，耳朵听不清五声的调和叫做聋。’前些时候众将领集会，恐怕说的不是忠信的言论；大将军您的听闻，恐怕也是曲从附和，没有明察是非吧？从前周文王继承前代累积的德行，加上本身聪慧圣明，天下三分已经占有两分，仍然臣服侍奉殷商。等到周武王即位，八百诸侯没有事先约定却一同会盟，都说‘可以讨伐商纣了’，周武王认为还没有确知天命，便撤兵等待时机。汉高祖连年征战，还是以沛公的身份带兵出征。如今将军德行虽然昭著，却没有周王室世代相传的国运；威势谋略虽然显赫，却没有汉高祖那样的功业。却想要去做不可能完成的大事，这会明显招来祸患，恐怕不可以这么做，希望将军仔细思量。”隗嚣最终没有称王。后来隗嚣又大肆设置各类官职，来抬高自己的地位。郑兴又劝阻隗嚣说：“中郎将、太中大夫、使持节，这些官职都是帝王才能设置的器号，不是人臣应当擅自设立的。孔子说：‘唯有礼器与名号，不能够借给别人。’不可以借给别人的东西，也不能从别人那里擅自取用。这么做对实际没有益处，对名声却有损害，这不是尊奉朝廷的本意。”隗嚣对这件事感到不快，但就此停止增设官职。

等到隗嚣派遣儿子隗恂入朝侍奉光武帝，将要动身的时候，郑兴借着隗恂的机会，向隗嚣请求回乡安葬父母。隗嚣不答应，却迁移郑兴的住所，增加他的俸禄礼遇。郑兴进见隗嚣说：“从前遭遇赤眉战乱，因为我是将军旧时的僚属，才敢来归附您这样有德明事理的人。有幸蒙受您的包容保全之恩，得以保全性命。我听说侍奉亲人的道理：父母在世按照礼节侍奉，去世按照礼节安葬，祭祀也要合乎礼节，恭敬奉行不敢有所缺失。现在因为父母还没有安葬，我请求准许我回乡。如果您用增加俸禄、改换住所的方式，中途挽留我，这就是拿父母的后事做诱饵，太无礼了。将军哪里用得着这样对待我！”隗嚣说：“难道我这里不值得你留下来吗？”郑兴说：“将军占据七个郡的土地，拥有羌、胡的部众，拥戴本朝朝廷，恩德没有比这更厚重的，威势没有比这更盛大的。留在这里可以做独当一面的使者，入朝就一定能成为鼎立的重臣。我郑兴，只是随世俗进退的普通人，不愿隐居避世。依托将军求取仕途，不愁不能显达；依靠将军入朝，不愁不能亲近天子，这就是我的打算没有违背将军心意的地方。我已经为父母安葬的事提出请求，这件事不能作罢。希望允许我留下妻子儿女，我独自回乡安葬父母，将军又有什么好猜疑的呢？”隗嚣说：“太好了。”赶紧为郑兴置办行装，于是让郑兴连同妻子儿女一同向东出发。这时是建武六年。

侍御史杜林从前和郑兴一同寄居在陇右，于是举荐郑兴，说：“臣私下见到河南人郑兴，坚守道义意志坚定，喜爱研读《诗经》《尚书》，喜好古学，学识广博，遇到疑惑不会迷惑，具备公孙侨、观射父那样的德行，适合在皇帝身边侍从，掌管机要事务。从前张仲在周朝，辅佐教化周宣王，诗人为此欢欣。希望陛下稍加留意考察，让他来辅佐朝廷万分之一的事务。”光武帝于是征召郑兴，任命为太中大夫。

第二年三月月末，发生日食。郑兴趁机上疏说：“《春秋》把天时反常叫做灾，万物反常叫做妖，人违背德行叫做乱；一旦出现祸乱，灾异妖象就会产生。连年以来，灾祸异象接连出现，想来执政大臣当中一定有过失。考证《春秋》记载：‘昭公十七年夏六月甲戌朔，发生日食。’传文说：‘太阳过了春分却还没到夏至，日月星三辰出现灾变，这时百官脱去吉服，君主撤除宴乐，躲避到别的地方等待灾变过去，演奏鼓乐，祝官献上玉帛，史官宣读祷辞。’如今是初夏，乾阳主事，阴气还没有兴起，这时发生灾变尤其严重。国家没有良好的政令，日月就会显现灾异。灾变到来，不能不谨慎对待，关键在于顺应民心，选好人，安排好职位。尧知道鲧不能任用却还是任用他，是压抑自己的明智，顺应众人的心愿。齐桓公重掌国政之后任用管仲为相，晋文公归国之后任用郤縠，是不徇私亲近的人，选贤任能。如今公卿大夫大多举荐渔阳太守郭伋可以担任大司空，却不能及时定下来，民间流言四起，都说‘朝廷想要任用有功之臣’。如果任用功臣，就会造成人选和职位不相匹配。希望陛下向上效法唐尧、虞舜，向下借鉴齐国、晋国的做法，成就克制自己依从众人的德行，成全群臣推贤让善的功业。

日月交会，按历法应当发生在每月初一，可是近几年的日食，大多发生在月末。提前交会，都是月亮运行速度太快的缘故。太阳是君主的象征，月亮是臣子的象征；君主急躁严苛，臣下就会急迫紧张，所以月亮运行加速。今年正月降下浓霜，从那之后，大多天气寒冷，这也是政令急躁招来的灾罚。上天对待圣明的君主，就像慈父对待孝子，反复告诫，想要君主修正政令，所以灾异接连出现，这其实是国家的福气。如今陛下聪慧高明，群臣却惶恐急迫，应当用心施行柔和宽和的政治，留意《洪范》的治国法则，广泛收集多方谋略，采纳臣下的计策。”奏疏呈上，光武帝很多建议都予以采纳。

光武帝曾经向郑兴询问郊祀的事情，说：“我想要用谶纬来决断这件事，怎么样？”郑兴回答说：“臣不研究谶纬。”光武帝发怒说：“你不研究谶纬，是要否定它吗？”郑兴惶恐地说：“臣只是有些书没有学过，并没有否定谶纬。”光武帝的怒气才消解。郑兴多次议论政事，依据经义坚守正道，文辞温厚雅正，可是因为不喜好谶纬，所以得不到重用。

建武九年，朝廷派郑兴到津乡监管征南、积弩二营。恰逢征南将军岑彭被刺客杀害，郑兴接管他的军队，于是和大司马吴汉一同攻打公孙述。公孙述败亡之后，皇帝下诏命郑兴留守屯驻成都。没过多久，侍御史上奏检举郑兴奉命出使期间私自购买奴婢，郑兴获罪降职为莲勺县令。这时经历战乱之后，各郡县残破荒芜，郑兴正打算修筑城郭，振兴礼教教化百姓，却恰逢这件事被免官。

郑兴喜好古文经学，尤其精通《左传》《周官》，擅长历法术数。杜林、桓谭、卫宏这些学者，都要向他斟酌请教。世上研习《左传》的学者大多尊奉郑兴，贾逵继承他父亲的家学，所以世间有“郑、贾之学”。郑兴离开莲勺之后，就不再出仕为官，在阌乡开门授徒讲学。三公接连征召，他全都不答应，在家中去世。他的儿子名叫郑众。

郑众，字仲师。十二岁时，跟随父亲学习《左氏春秋》，专心钻研学问，通晓《三统历》，撰写《春秋难记条例》，同时通晓《易经》《诗经》，在当时很有名望。建武年间，皇太子和山阳王刘荆，通过虎贲中郎将梁松，用缣帛聘请郑众，想要让他撰写通义，并且准许他凭名籍出入宫殿。郑众对梁松说：“太子是储君，不应当和外人私相交结，汉朝有旧的禁令，藩王不适合私下结交宾客。”于是推辞不接受聘礼。梁松又委婉劝说郑众：“这是长辈的心意，不能违逆。”郑众说：“触犯禁令招来罪责，不如坚守正道而死。”太子和刘荆听说之后，认为郑众很有气节，也就不再强求。等到梁氏祸事败露，很多宾客都受牵连获罪，唯独郑众没有被牵扯进案件。

永平初年，郑众被司空府征召，因为通晓经书担任给事中，两次升迁做到越骑司马，又重新留任给事中。这时北匈奴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和亲。永平八年，汉显宗派郑众持符节出使北匈奴。郑众到达北匈奴王庭，匈奴单于想要命令郑众行跪拜礼，郑众不肯屈从。单于大怒，派兵围困看守，断绝水火供给，想要胁迫郑众屈服。郑众拔出佩刀誓死不从，单于心中畏惧，就此作罢，于是派遣使者跟随郑众回到京城。朝廷商议打算再派遣使者回访匈奴。郑众上疏劝谏说：“臣私下认为北单于之所以招引汉朝使者，目的是离间南单于的部众，坚定西域三十六国归附匈奴的心思。同时宣扬汉朝和匈奴和亲，向周边敌国夸耀，让想要归附汉朝的西域国家迟疑犹豫，心怀故土想要投奔中原的人断绝希望。汉朝使者到达之后，匈奴就会骄横自得。如果再派遣使者前往，匈奴一定会自以为计谋得逞，他们内部持不同意见的大臣就不敢再进言。这样一来，南匈奴就会动摇，乌桓也会生出二心。南单于长久居住汉朝境内，熟悉边境形势，一旦分裂叛离，立刻就会成为边境祸患。如今幸好有度辽将军的军队在北方边境扬示威势，就算不回访答复匈奴，他们也不敢作乱。”皇帝没有听从，又派遣郑众出使。郑众又上书说：“臣上次奉命出使，不肯向匈奴跪拜，单于心怀愤恨，所以派兵围困臣。如今再次奉命出使，一定会受到欺辱折辱。臣实在不忍心手持大汉的符节，向匈奴单于跪拜。如果匈奴能够逼我屈从，将会损伤大汉的威严。”皇帝不听。郑众迫不得已出发，在路上接连上书坚决争辩。皇帝下诏书严厉斥责郑众，派人追回郑众，关押到廷尉监狱，恰逢大赦，郑众得以回到家中。

后来皇帝见到匈奴来的使者，询问郑众和单于争辩礼仪的情况，使者都说匈奴国内传颂郑众意气刚强勇武，就算是苏武也不能超过他。皇帝于是再次征召郑众担任军司马，派他和虎贲中郎将马廖攻打车师。到达敦煌之后，任命郑众为中郎将，负责护西域事务。恰逢匈奴胁迫车师，围困戊己校尉，郑众出兵救援。之后郑众升任武威太守，严谨整顿边防，匈奴不敢前来进犯。又升迁为左冯翊，处理政务很有政绩名声。

建初六年，郑众接替邓彪担任大司农。这时汉肃宗商议重新设置盐铁官，郑众劝谏认为不可以。皇帝多次下诏书严厉斥责，甚至有人上奏弹劾他，郑众坚持自己的意见不肯动摇。皇帝最终没有采纳。郑众在任以清正著称。后来接受诏命撰写《春秋删》十九篇。建初八年，郑众在任上去世。

他的儿子郑安世，也继承家学，担任长乐、未央厩令。延光年间，汉安帝废掉太子，改封为济阴王，郑安世和太常桓焉、太仆来历等人一同直言劝谏争辩。等到汉顺帝即位，郑安世已经去世，朝廷追赐钱帛，任命他的儿子郑亮为郎官。郑众的曾孙郑公业，另外有传记记载。

范升，字辩卿，代郡人。幼年丧父，依附外祖父家生活。九岁通晓《论语》《孝经》，长大之后研习《梁丘易》《老子》，教授后生学子。

王莽的大司空王邑征召范升做议曹史。当时王莽频繁征调兵役，赋税徭役繁多兴起。范升上书给王邑说：“我听说做儿子的，不非议父母才算孝；做臣子的，不非议君主才算忠。如今众人都称颂朝廷圣明，都说您贤明。贤明的人没有看不见的，圣明的人没有听不到的。可是天下的大事，像日月一样昭然，像雷霆一样震响，朝廷却说看不见，您却说听不到，那么普通百姓向哪里去呼告苍天？您认为现状正确却不说话，过错还算小；知道不对却顺从命令，过错就很大。这两种情况，您都无法推脱，难怪天下百姓都把怨恨归于您。朝廷最担心远方部族不归附，我却把近处百姓心中不满当做重大忧患。如今所作所为都违背时势，办事违背道义，重蹈已经翻车的旧路，做已经失败过的事情，往后发生的事越发怪异，往后的举措越发可怕。

正当一年岁首，就征调百姓远赴徭役，百姓连野菜都吃不饱，田地荒芜无人耕种，谷价飞涨，一石粮食价值几千钱。官吏百姓陷入水深火热，他们就不再是国家可以依靠的百姓。这样下去，外族胡人貊人就会逼近边关，青州、徐州的盗贼就近在朝廷帷帐之内。

我有一番言论，可以解除天下百姓的倒悬之苦，解救百姓的急难，不能写在书信上传达，希望能够得到召见，把心中想法全部讲出来。”

王邑虽然认为范升说得有理，但终究没有采纳。范升称病请求辞官，王邑不答应，命令他乘坐驿车出使上党。范升于是和汉军相遇会合，就此留下来不再回去。

建武二年，光武帝征召范升到怀宫，任命为议郎，又升迁为博士。范升上疏推辞：“臣和博士梁恭、山阳太守吕羌一同研习《梁丘易》。这两位大臣都年事已高，经学精深通晓。臣不及时退避，和梁恭一同位列博士，又深知吕羌学问精深，却不能举荐他，愧对两位长者，在世间没有脸面。诵读经典却不能践行，懂得道理却不能举荐贤人，没有资格做别人的老师，希望把博士的职位让出来，给梁恭、吕羌避让贤路。”皇帝没有准许，但因此看重范升，多次下诏召见，每当朝廷有重大议论，就会咨询他的意见。

当时尚书令韩歆上疏，想要为《费氏易》《左氏春秋》设立博士官。皇帝下诏把这件事交给朝臣商议。建武四年正月，皇帝在云台召集公卿、大夫、博士。光武帝说：“范博士可以上前评说。”范升上前回答：“《左传》不尊奉孔子为源头，出自左丘明，师徒传授，又没有可靠的传承人物，而且不是前代先帝所设立保存的，没有理由设立博士。”于是范升和韩歆以及太中大夫许淑等人互相辩论诘难，到中午才停止。范升退朝之后上奏说：“臣听说君主不稽考古制，就不能够承受天命；臣子不传承旧学，就不能侍奉君主。陛下怜惜经学残缺，费心研习六艺，一心想要广闻博见，所以各类异端学说争相冒出来。近来有关部门请求设置《京氏易》博士，朝中大臣，没有人能够依据正道纠正。《京氏易》设立之后，研习《费氏易》的人心生怨恨，《左氏春秋》又效仿先例，也希望设立博士。京氏、费氏一旦得以设立，接下来又会轮到高氏，春秋类还有驺、夹两家。如果让《左传》《费氏易》设立博士，那么高氏、驺氏、夹氏，五经各类奇异的学派，都会请求设立。各家各执一说，互相背离纷争，依从他们就会偏离正道，不依从就会失去人心，恐怕陛下一定会听得厌倦。孔子说：‘广泛学习，再用礼义约束，就不会背离正道。’学习却不加约束，一定会背离道义。颜渊说：‘用文献拓宽我的见识，用礼义约束我的行为。’孔子可以说懂得教化，颜渊可以说善于学习。《老子》说：‘研习道义，就要不断减损私欲。’减损，就是约束。又说：‘摒弃末流学问，就没有忧患。’就是要舍弃那些旁支末学。如今费氏、左氏两家学问，没有正宗的师承，而且很多说法乖异反常，前代先帝，对这些就抱有怀疑，所以《京氏易》虽然设立，很快又被废置。有疑问的道义不可以遵从，有疑问的事不能推行。

《诗经》《尚书》成书，由来已久。孔子尚且周游列国，到了知天命的年纪，从卫国返回鲁国，才整理订正《雅》《颂》。如今陛下刚刚平定天下，国家纲纪还没有确立，就算设立学官，也没有弟子讲学，《诗》《书》得不到讲习，礼乐得不到修整，上奏要设立左氏、费氏博士，并不是当下政务的急务。孔子说：‘钻研异端邪说，这就是祸害啊。’传文说：‘听到存疑的就按存疑记录，听到可信的就按可信记录，尧舜的治国大道就得以保存。’希望陛下对先帝所怀疑的，也要存疑；对先帝所相信的，也要相信，以此表示回归根本，表明不凭个人心意决断。天下学说之所以纷乱，就是因为没有统一的本源。《易经》说：‘天下万事的变动，都归于纯正统一。’又说：‘端正根本，万事就会得到治理。’五经的本源从孔子开始。臣谨上奏《左传》的谬误一共十四件事。”当时反对范升的人，拿《史记》大量引用《左传》来反驳。范升又上奏司马迁违背五经，曲解孔子言论，以及《左氏春秋》不可以采信的三十一件事。皇帝下诏把奏疏下发博士们评议。

后来范升被已经休弃的妻子告发，获罪被关押，后来得以出狱，回到家乡。永平年间，范升担任聊城令，因事被免官，在家中去世。

陈元，字长孙，苍梧广信人。父亲陈钦研习《左氏春秋》，师从黎阳人贾护，和刘歆处于同一时代，却自成一家学说。王莽向陈钦学习《左传》，任命陈钦为猒难将军。陈元年少就继承父亲的学问，为《左传》作训诂注解，潜心深度思考，以至于不和乡里人交往。依靠父亲的功绩被任命为郎官。

建武初年，陈元和桓谭、杜林、郑兴一同被学者尊奉。当时朝廷商议想要设立《左传》博士，范升上奏认为《左传》浅薄枝末，不应当设立。陈元听说这件事，就前往皇宫门前上疏说：

“陛下平定乱世，恢复正道，文治武功并举，深深痛惜经学错杂混乱，真伪混淆。每当上朝处理政务，就延请群臣讲论圣人的道义。知道左丘明十分贤明，亲受孔子教诲，而《公羊传》《谷梁传》都是后世传闻，所以下诏商议设立《左传》博士，广泛征询意见，表明不独断专行，充分听取臣下想法。如今议论的大臣沉溺于自己熟习的学问，固守旧闻，拿着空洞的传授说法，来非议亲身记录史实的《左传》。《左传》这门学问孤单，研习的人少，于是被其他学派压制遮蔽。最动听的音乐不合众人的口味，所以伯牙摔断琴弦；最珍贵的宝物不被众人喜爱，所以卞和泣血。孔子拥有圣德，尚且不能被当世容纳，更何况是书本上遗留的文字，被世俗之人排挤，本就是理所应当。不是陛下这般极度圣明，谁又能够明察呢！

臣私下看到博士范升等人上奏说《左氏春秋》不应当设立，以及司马迁违背经义一共四十五件事。核查范升所说的内容，前后自相矛盾，都是摘取细碎的文字，轻慢曲解细微文辞，拿年份少许的差错，夸大成重大谬误；忽略细小的脱漏，指摘为巨大过失；刻意挑出瑕疵污点，掩盖书中宏大美好的义理，这就是所谓‘细碎的辩论破坏言语，细碎的言辞破坏大道’。范升等人又说：‘先帝不把《左传》当做经书，所以不设立博士，后世君主应当沿袭旧制。’臣愚钝，如果先帝做过的事后世君主就必须照搬，那么盘庚就不该迁都到殷，周公就不该营建洛邑，陛下就不该定都山东。过去孝武皇帝喜好《公羊传》，卫太子喜好《谷梁传》，武帝下诏命令太子学习《公羊传》，不许学习《谷梁传》。孝宣皇帝还在民间的时候，听说卫太子喜好《谷梁传》，于是独自研习。等到即位，举办石渠阁经学辩论，《谷梁传》就此兴盛，到现在和《公羊传》一同并存。这说明先帝、后帝各有所设立，不必互相沿袭。孔子说，服饰礼仪如果是俭朴，我就依从众人；至于堂下拜君的礼节，我就要违背众人。明智的人有独到的见识，不会被杂色迷惑；善于听闻的人有独到的判断，不会混淆清浊之声。所以离朱不会被花哨的色彩扰乱目光，师旷不会被新奇乐曲改变听觉。如今战乱稍稍平息，军事战事渐渐止息，陛下留心圣人经艺，关怀儒者，效法孔子‘拜下’变通的道理，实现圣人独到的见识，分辨是非黑白，设立《左传》博士，解开前代圣人遗留的郁结，消除学者长久的迷惑，让经学基业流传万世，后世学子不再心存疑惑，那就是天下的大幸。

臣陈元愚昧浅陋，曾经传承师长的学说。如果能够以平民身份得到召见，伏身在朝堂之下，诵读孔子的正道，为左丘明洗清长久蒙受的冤屈；如果言辞不符合经书，事实不能考证古制，我甘愿接受重刑，就算身死，也如同获得新生。”

奏疏呈上，皇帝下发朝臣再行讨论。范升又和陈元反复辩论诘难，奏章前后上呈十多次。皇帝最终决定设立《左传》学官。太常挑选四名博士人选，陈元排在第一位。皇帝因为陈元刚刚经历激烈争辩，就任用排名第二的司隶从事李封。于是众儒生因为《左传》设立博士，议论喧哗，从公卿往下，很多大臣在朝堂之上争辩反对。恰逢李封病逝，《左传》博士又被废除。

陈元凭借才高闻名，被司空李通府征召。当时大司农江冯上书，应当让司隶校尉监察三公。这件事下发到三府商议。陈元上疏说：“臣听说把臣子当做老师的，可以成就帝业；把臣子当做宾客礼遇的，可以成就霸业。所以周武王把太公望当做老师，齐桓公把管仲尊称为仲父。孔子说：‘百官各自处理本职事务，听从冢宰的统领。’近代汉高祖给予相国优厚的礼遇，汉文帝给予宰相大权。等到王莽篡汉，恰逢汉朝中道衰落，他独揽国家大权，窃取天下，抬高自己，不信任群臣。剥夺三公辅政的职权，削弱宰相的威严，把检举揭发当做明察，把攻讦别人当做正直。以至于仆役告发长官，子弟揭发父兄，法网严密刑罚严酷，大臣连手脚都没有地方安放。就算这样，还是不能阻止董忠的密谋，自己最终被天下人诛杀。所以君主的祸患在于自我骄纵，不在于臣子骄纵；过失在于独断专行，不在于任用别人。因此周文王有太阳偏西还处理政务的辛劳，周公有一饭三吐哺、一沐三握发的恭敬，没有听说他们推崇检举监察。如今四方还没有安定，天下没有完全统一，百姓都在观望朝廷所作所为。陛下应当修习周文王、武王的圣明典制，继承祖宗遗留的德行，虚心对待士人，屈身礼遇贤才，实在不应当让官员有监察三公辅臣的名义。”皇帝采纳陈元的意见，把这份奏疏颁布下发。

李通罢官之后，陈元后来又被司徒欧阳歙府征召，多次陈述当下有利国事的举措，郊庙祭祀的礼制，皇帝都没有采纳。陈元因病离职，年纪大了之后在家中去世。儿子陈坚卿，擅长写文章。

贾逵，字景伯，扶风平陵人。九世祖贾谊，汉文帝时担任梁王太傅。曾祖父贾光，担任常山太守，宣帝时期凭借二千石官吏的身份，从洛阳迁居到平陵。父亲贾徽，跟随刘歆学习《左氏春秋》，同时研习《国语》《周官》，又向涂恽学习古文《尚书》，向谢曼卿学习《毛诗》，撰写《左氏条例》二十一篇。

贾逵完整继承父亲的学问，二十岁就能背诵《左传》以及五经原文，讲授《大夏侯尚书》。虽然专攻古文经学，同时通晓五家《谷梁传》的学说。从孩童时代，就常待在太学，不关心世俗琐事。身高八尺二寸，儒生们这样评价他：“问事不休贾长头。”贾逵性情和乐平易，富于才思，气度不凡，心怀大节。尤其精通《左传》《国语》，为两书撰写解诂五十一篇。永平年间，贾逵上疏进献这些著作。汉显宗看重他的书，抄写副本收藏在宫中秘府。

当时有神雀聚集在宫殿官府，羽毛带有五彩的颜色。皇帝感到奇异，询问临邑侯刘复，刘复答不上来，举荐贾逵学识广博见识多。皇帝于是召见贾逵询问这件事。贾逵回答：“从前周武王完成父亲的功业，有凤凰鸑鷟降临岐山；汉宣帝以声威安抚戎狄，神雀多次飞来，这是外族将要归降的征兆。”皇帝赏赐兰台的笔墨简札，让贾逵撰写《神雀颂》，任命贾逵为郎官，和班固一同校勘宫中秘藏典籍，在皇帝身边应答顾问。

汉肃宗即位，用心于儒家经术，特别喜好古文《尚书》《左传》。建初元年，下诏让贾逵到北宫白虎观、南宫云台讲学。皇帝很欣赏贾逵的解说，让他摘录《左传》大义胜过《公羊传》《谷梁传》的地方。贾逵于是逐条上奏：

“臣谨摘录《左传》三十件尤其显明的事例，这些都是君臣的大义，父子的纲纪。其余内容和《公羊传》相同的占十分之七八，有的文字简略小有差异，不伤害大体。至于祭仲、纪季、伍子胥、叔术这类事例，《左传》的义理看重君父大义，《公羊传》多看重权宜变通，二者差距本来就很大，可是长久蒙受冤屈，没有人分辨清楚。

《公羊传》说：‘祭仲是什么人？是郑国的相国。为什么不直称他的名？是称赞他贤明。称赞祭仲什么地方贤明？认为他懂得权变。他怎样懂得权变？宋国人抓住祭仲，对他说：‘替我驱逐郑忽，拥立郑突。’祭仲如果不听从，君主一定会死，国家一定会灭亡；听从的话，君主可以由死转为生，国家可以由灭亡转为保存。’古代懂得权变的，祭仲就是例子。《左传》记载，纪季带着酅地投奔齐国，纪侯就此离开本国。贾逵认为纪季不能和兄长同心保全国家，反而背叛兄长归附仇敌，《左传》记载这件事是讥讽他。《公羊传》说：‘纪季是什么人？纪侯的弟弟。为什么不直称名？称赞他贤明。称赞他什么？是称赞他服罪。他服罪是怎么做的？请求保存纪国五座宗庙，安顿姑姊妹。’《左传》记载，楚平王将要杀伍奢，召伍奢的儿子伍尚、伍员，说：‘过来，我就赦免你们的父亲。’伍尚对伍员说：‘听到赦免父亲的命令，不能不去奔赴；亲人被杀戮，不能不报仇。父亲不能舍弃，名声不能荒废。’伍子胥逃奔吴国，于是率领吴国军队攻入郢都，最终报了杀父之仇。《公羊传》说：‘父亲被诛杀，儿子报仇，这是互相报复的道理。’《公羊传》不赞许伍子胥报仇，这就是不看重父子亲情。《左传》写道：‘冬天，邾国黑肱带着滥地前来投奔鲁国。身份低贱却写下名字，是看重土地的缘故。君子说：‘名号不可以不慎重。’凭借土地叛乱，就算身份卑贱，也一定要记录，记下土地同时记下那个人，终究是不义，不能抹除。所以君子行动就要想着礼，行事就要想着义。’《公羊传》说：‘冬天，黑弓带着滥地前来投奔，经文为什么不写邾娄？是把滥当做独立的地方。为什么把滥当做独立地方？贤人的子孙应当拥有土地。贤人指谁？指叔术。称赞叔术什么？称赞他辞让君位。’

臣永平年间曾经上书说《左传》和图谶相合，先帝不忽视浅陋的意见，采纳臣的言论，抄写传诂，收藏在秘府。建平年间，侍中刘歆想要设立《左传》博士，没有先阐发宏大义理，就轻易移送文书责难太常，依仗自己学说见长，诋毁压制众儒生，众儒生心中不服，一同排挤他。汉哀帝不愿违背众人的心意，于是把刘歆外调做河内太守。从此攻击《左传》，变成很深的仇怨。到光武帝，发扬独到的见识，想要设立《左传》《谷梁传》博士，恰逢两家先师不懂得图谶，所以中途被废。保存先王道义的关键，在于安定君主治理百姓。如今《左传》尊崇君父，抑止臣子，强化中央，削弱地方藩属，劝善惩恶，道理极为明白恳切，正直顺达。

况且三代器物制度各不相同，随时代有所增减，所以先帝广泛阅览各家学说，各有采纳。《易经》有施氏、孟氏，又设立梁丘氏；《尚书》有欧阳氏，又有大、小夏侯氏。三传之间的差异，也和这个情况一样。另外各家五经，都没有可以印证图谶，证明刘氏是尧的后代的证据，唯独《左传》有明确文字。各家五经都说颛顼接替黄帝，尧不能得到火德；《左传》认为少昊接替黄帝，也就是图谶所说的帝宣。如果尧得不到火德，那么汉朝就不能属火德。《左传》阐发的内容，对当世补益确实很多。‘五大不在边，五细不在庭，末大必折，尾大不掉。’这就是强化主干削弱枝末。又说：‘记事直书而不歪曲，惩恶劝善，如果不是圣人谁能撰写这部书？’《史记》记载孔子的话：‘我想要空泛地写下道理，不如依托具体史事，深切明白。’

如果颛顼接替黄帝以土德称王，那么颛顼应当属金德，高辛属水德，尧属木德。汉朝继承尧的后代，自然就不能属火德。

陛下拥有天生的圣明，建立大圣的根本，改元改定历法，留下万世的准则，所以麒麟凤凰数以百计，祥瑞纷纷出现。仍然早晚勤勉不懈，潜心六艺，研究细微的道理，没有不审察核实的。如果再留意这部被废置的学问，拓宽圣上的见闻，差不多就不会有所遗漏。”

奏疏呈上，皇帝很赞许，赏赐布五百匹，衣服一套，让贾逵自己挑选研习《公羊传》严氏、颜氏学说的优秀弟子二十人，教他们《左传》，给每人发放简纸抄写的经书、传文各一套。

贾逵的母亲经常生病，皇帝想要加以赏赐，考虑到校书官员的赏赐有定例，特地拿出二十万钱，派颍阳侯马防送去。对马防说：“贾逵的母亲生病，这个人不经营世俗交际，如果家里屡次贫困，就要像孤竹君二子伯夷、叔齐那样饿死在首阳山了。”

贾逵多次向皇帝说古文《尚书》和经书、传文、《尔雅》训诂能够互相对应，皇帝下诏让贾逵撰写欧阳、大小夏侯《尚书》和古文版本的异同。贾逵整理成三卷，皇帝很欣赏。又下诏让贾逵编撰齐、鲁、韩三家《诗经》和《毛诗》的异同，同时撰写《周官解故》。升迁贾逵做卫士令。建初八年，下诏让众儒生各自选拔高才弟子，学习《左传》《谷梁春秋》、古文《尚书》《毛诗》，从此这四部经书流行世间。贾逵所选拔的弟子门生，全部被任命为千乘王国的郎官，每天在黄门署接受学业，求学的人都十分羡慕。

汉和帝即位，永元三年，任命贾逵为左中郎将。永元八年，又任命为侍中，兼任骑都尉。在内可以出入皇帝帷幄，同时掌管秘书近署，很受信任重用。

贾逵举荐东莱人司马均、陈国人汝郁，皇帝立刻征召二人，都给予优厚礼遇。司马均，字少宾，安于贫困喜爱学问，隐居讲学，不接受官府征召。他的诚实守信在州里乡里闻名，乡里人有纷争，就叫争执的人对着司马均发誓，理亏的人就不敢再争辩。官做到侍中，年老多病请求辞官，皇帝赐给他大夫的俸禄，让他回归乡里。汝郁，字叔异，生性仁厚孝顺。父母去世之后，就隐居在山林水泽。后来多次升迁做到鲁相，用德行教化百姓，百姓都称颂他，流亡百姓回来归附的有八九千户。

贾逵撰写的经传义诂以及论辩文章有一百多万字，另外创作诗、颂、诔、书、连珠、酒令一共九篇，被学者尊奉，后世称他为通儒。可是他不注重小节，当时的人因此多有讥讽，所以没有做到更高的官位。永元十三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朝廷痛惜，任命他两个儿子做太子舍人。

论赞说：郑兴、贾逵的学说，流传数百年，成为儒生宗师，也是有缘由的。桓谭因为不喜好谶纬流离受挫，郑兴靠委婉言辞才免于祸患，贾逵却能够附会谶纬文字，最为显贵。君主用谶纬来评判经学，实在令人悲哀啊！

张霸，字伯饶，蜀郡成都人。几岁的时候就懂得孝顺谦让，就算出入饮食，举止自然合乎礼节，乡里人称他为“张曾子”。七岁通晓《春秋》，又想要研读其余经书。父母说：“你年纪小，不能学那么多。”张霸说：“我加倍努力来学。”所以取字叫伯饶。

后来跟随长水校尉樊鯈学习严氏《公羊春秋》，于是广泛研读五经。儒生孙林、刘固、段著等人仰慕他，各自在张霸住宅旁边购置房屋，方便向他求学。

张霸被举荐孝廉，担任光禄主事，渐渐升迁。永元年间，做会稽太守，上表举荐任用郡内隐士顾奉、公孙松等人。顾奉后来官至颍川太守，公孙松官至司隶校尉，都有好名声。其余有学问品行的人，都得到提拔任用。郡中百姓争相砥砺志节气概，研习经书的数以千计，道路上到处都能听到读书诵读的声音。

当初，张霸认为樊鯈删改的严氏《春秋》还有很多繁杂文辞，于是再删减，定为二十万字，后世称为“张氏学”。

张霸刚到越地，盗贼还没有平定，郡内不得安宁。张霸下发文书，公开悬赏，严明赏赐，盗贼于是束手归降，不用动用士兵的力量。民间童谣唱道：“放下我的戟，丢掉我的矛，盗贼全部平定，官吏都得安闲。”张霸任职三年，对下属掾史说：“太守出身孤寒，做到郡守。太阳到正中就会西斜，月亮圆满就会亏缺。老子说过：‘知道满足就不会受辱。’”于是上书称病请求辞官。

后来朝廷征召他，四次升迁官至侍中。当时皇后的哥哥虎贲中郎将邓骘，在朝中权势显赫，听说张霸的名望品行，想要和张霸结交。张霸迟疑不作回应，很多人嘲笑他不识时务。后来朝廷打算任命张霸为五更，恰逢张霸生病去世，享年七十岁。留下遗言告诫儿子们：“从前季札出使齐国，儿子死在嬴、博之间，就顺着道路就地安葬。如今蜀地道路艰险遥远，不适宜运回故乡安葬，就安葬在这里，能够埋藏尸骨就够了。务必让身体尽快腐朽，符合我本心。人的一生，只应当敬畏待人，如果别人不善待自己，也坦然承受。”儿子们遵从遗命，把张霸安葬在河南梁县，于是就在这里安家。将作大匠翟酺，和众儒生、门人追述记录张霸的品行，谥号宪文。张霸的二儿子叫张楷。

张楷，字公超，通晓严氏《春秋》、古文《尚书》，门下弟子常常有上百人。宾客仰慕他，父辈的宿儒，都登门拜访。车马挤满街巷，随从人员没有地方安顿。黄门以及贵戚之家，都在街巷旁边修建房舍，想要赚取过往宾客的利益。张楷厌恶这样，就搬家躲避。家中贫困没有产业，常常坐着驴车到县城卖药，得到足够衣食的钱财，就回到乡里。司隶举荐张楷为茂才，任命为长陵令，张楷不去赴任。隐居在弘农山中，求学的人追随过来，他居住的地方变成集市，后来华阴山南边就有了公超市。五府接连征召，举荐贤良方正，张楷都不就任。

汉安元年，汉顺帝专门下诏书告诉河南尹：“前任长陵令张楷，品行追慕原宪，节操比肩伯夷、叔齐，轻视富贵安于贫贱，隐居山林，志向高远坚定，超脱世俗。之前多次征召，他迟疑不来，难道是主管官吏习于旧例，礼遇贤才不够，让他难以出仕？郡府按照礼节遣送他前来。”张楷又托病不去。

张楷喜好道家方术，能够造出五里范围的雾气。当时关西人裴优，也能造出三里雾气，自认为比不上张楷，前来拜师求学，张楷躲避不肯相见。汉桓帝即位，裴优施展雾术作乱，事情败露被拷问，裴优牵扯出张楷，说自己向张楷学过道术。张楷获罪被关进廷尉的诏狱，关押两年，在狱中一直诵读经书，撰写《尚书注》。后来因为没有实证，得到赦免回家。建和三年，朝廷下诏书备好安车厚礼聘请他，张楷以重病为由推辞不去。七十岁在家中去世。儿子张陵。

张陵，字处冲，官做到尚书。元嘉年间，新年朝贺，大将军梁冀带着佩剑进入皇宫省中。张陵大声呵斥，命令梁冀退出去，命令羽林、虎贲武士夺下梁冀的佩剑。梁冀跪下谢罪，张陵不予理睬，立刻上奏弹劾梁冀，请廷尉治他的罪。皇帝下诏罚梁冀缴纳一年俸禄赎罪，百官因此肃然敬畏。

当初，梁冀的弟弟梁不疑担任河南尹，举荐张陵做孝廉。梁不疑怨恨张陵弹劾梁冀，于是对张陵说：“从前举荐你，恰好是惩罚我自己。”张陵回答：“明府您不嫌弃我没有才干，提拔我，如今伸张国家法令，正是用来报答您的私恩。”梁不疑面露愧色。张陵的弟弟张玄。

张玄，字处虚，深沉有才干谋略，因为时局动乱不肯做官。司空张温多次以礼征召，都不能请到。中平二年，张温以车骑将军身份出征凉州叛贼边章等人。将要出发，张玄从乡间穿着粗布衣，腰间系着绳索，拦路劝说张温：“天下盗贼四起，难道不是因为宦官胡作非为吗？听说公卿百官要到平乐观为您饯行。明公手握天下重权，统领全军，如果趁着酒宴酣畅的时候，敲响金鼓，整顿行阵，召唤军正把有罪的宦官抓起来处死，带兵回师屯驻都亭，依次铲除宦官，解除天下百姓的苦难，回应天下人的怨愤，之后提拔任用隐居的忠正之士，那么边章这类叛贼，就会被您轻易制服。”张温听了大为震惊，不能答话，过了很久才说：“处虚，不是我不赞同你的话，只是我做不到，又能怎么办！”张玄于是叹息：“事情办成就是福，办不成就要招来杀身大祸。今天就和您永别了。”就要仰头喝下毒药。张温上前抓住他的手说：“你是为我着想，我不能采纳，是我的过错，你何必这样！况且你我这番话，只有你我知道，谁又能听见！”

张玄于是离去，隐居鲁阳山中。等到董卓把持朝政，听说张玄，征召他做属官，举荐为侍御史，张玄不就任。董卓派兵逼迫，张玄不得已勉强动身，走到轮氏县，在路上生病去世。

赞语说：东汉中期的儒门，贾逵、郑兴成就显学名世；郑众作为使者，在匈奴王庭抗争礼仪；范升、陈元坚守经义，论辩相争；张霸懂得知足退让，拒绝和外戚交往；张公超通晓方术，居住之处就形成集市。

《后汉书》卷三十七 桓荣丁鸿列传第二十七

桓荣，字春卿，沛郡龙亢人。年少时在长安求学，研习《欧阳尚书》，师从九江博士朱普。家境贫寒没有钱财，常常靠帮人做工换取衣食，读书精力充沛不知疲倦，十五年没有回家乡。到王莽篡夺帝位，桓荣才回到家乡。

恰逢朱普去世，桓荣到九江奔丧，亲自背土堆成坟墓，就此留下来讲学授徒，门下弟子几百人。王莽败亡，天下大乱，桓荣抱着经书，和弟子逃到山谷当中，就算常常饥寒困乏，讲学论道也不曾停止，后来又在江淮之间讲学。

建武十九年，桓荣六十多岁，才被大司徒府征召。当时汉显宗刚被立为皇太子，朝廷访求通晓经书的人才，于是提拔桓荣的弟子豫章人何汤做虎贲中郎将，教太子研读《尚书》。光武帝随口问何汤的老师是谁，何汤回答：“师从沛郡桓荣。”皇帝立刻召见桓荣，让桓荣讲解《尚书》，十分欣赏。任命桓荣做议郎，赏赐十万钱，让他入宫教授太子。

每当朝会，皇帝就让桓荣在公卿面前讲解经书。皇帝称赞说好，说：“见到先生实在太晚了！”恰逢欧阳博士职位空缺，皇帝想要任用桓荣。桓荣叩头推辞说：“臣经学浅薄，比不上同门郎中彭闳、扬州从事弘。”皇帝说：“好了，你去任职，一切都会妥当。”于是任命桓荣为博士，提拔彭闳、弘做议郎。

皇帝乘车驾亲临太学，召集众博士在面前辩论经义。桓荣身穿儒生服饰，温和恭谨，气度深厚，辨析阐明经义，常常以礼让让人信服，不靠言辞锋利压倒别人，儒生没有谁比得上，皇帝特地加以赏赐。又下诏让儒生演奏雅乐、敲击石磬，一整天才结束。后来桓荣参加宫中宴会，皇帝赏赐珍奇果品，拿到赏赐的人都揣到怀里，唯独桓荣双手捧着果品行礼下拜。皇帝笑着指着桓荣说：“这才是真正的儒生。”因此越发敬重厚待桓荣，常常让桓荣住在太子宫中。过了五年，桓荣举荐门下弟子九江人胡宪入宫侍讲经书，才准许桓荣出宫，只需要每天早晨入宫一次。桓荣曾经卧病，太子早晚派宫中近侍探问病情，赏赐美食、帷帐、奴婢，传话给他：“如果不幸去世，不用担心家里生计。”后来桓荣病愈，再次入宫讲学。

建武二十八年，皇帝大会百官，下诏询问谁可以做太子的老师。群臣揣摩皇帝心意，都说太子的舅舅执金吾原鹿侯阴识可以。博士张佚神色严肃说：“陛下立太子，是为了阴氏家族，还是为了天下？如果是为阴氏，那么阴侯可以；如果是为天下，就应当选用天下的贤才。”皇帝十分赞许，说：“设立太傅，是用来辅佐太子。如今博士敢于指正朕，更何况太子呢！”当即任命张佚为太子太傅，任命桓荣为太子少傅，赏赐帷车、马匹。桓荣召集众弟子，陈列皇帝赏赐的车马印绶，说：“今天得到的一切，都是钻研古籍得来的，怎么可以不努力！”桓荣认为太子经书已经学成，上疏谢恩说：“臣有幸侍奉御前，讲授经书多年，可是才智学问浅陋，不能对朝政有万分之一的补益。如今皇太子天资聪慧，通晓经书义理，阅览古今典籍，历代储君没有像太子这样专精博学。这实在是国家的福分，天下的幸事。为师讲授的职责已经完成，全部学问太子已经掌握。谨派遣属官汜行再拜之礼，归还师道。”太子回信说：“我年幼蒙昧，学习圣道九年，经书训义还不能通晓理解。五经博大精深，圣人言辞幽深玄远，不是天下绝顶聪慧的人，哪里能够领会！何况我才疏学浅，怎敢承受您的教诲。从前前代老师也有向弟子告退的，高的能够通晓经旨，辨析章句；低的思念家乡请求辞别师门。如今我处在受教的位置，不敢推辞。希望先生保重身体，好好吃饭，爱惜自己。”

建武三十年，桓荣被任命为太常。桓荣早年遭遇战乱，和同族桓元卿一同忍饥挨饿，可桓荣诵读讲学从不停止。桓元卿讥笑桓荣：“白白耗费气力，什么时候才能施展用处？”桓荣只是笑，不答话。等到桓荣做了太常，桓元卿感叹：“我是农家子弟，哪里想到读书的好处竟然到这种地步！”

永平二年，三雍建筑刚刚修成，朝廷任命桓荣为五更。每次大射、养老礼仪结束，皇帝就领着桓荣和他的弟子登上殿堂，皇帝手持经书，亲自讲说。于是封桓荣为关内侯，食邑五千户。

桓荣每次生病，皇帝就派遣使者慰问，太官、太医接连不断往来探视。等到病重，桓荣上疏谢恩，请求归还爵位封地。皇帝亲自到家中探望，进入街巷就下车，捧着经书上前，抚摸桓荣流下眼泪，赏赐坐褥、帷帐、刀剑衣被，停留很久才离开。从这之后，诸侯将军大夫前来探病，都不敢乘车直接到门口，全部在大门外下拜。

桓荣去世，皇帝特地换上丧服，亲临丧礼送葬，赏赐墓地在首山南面。任命桓荣兄长的两个儿子做四百石的官，桓荣的主讲弟子八人做二百石的官，其余很多门徒官至公卿。儿子桓郁继承爵位。

论赞说：张佚直言指责阴识，得到高位，敢于直言冒犯众人，道义打动圣明君主，可以看出他足够刚直。可是凭一番言论得到赏赐，有志之士尚且以此为耻；接受爵位不加辞让，诗人会为此作歌讽咏。张佚在朝堂非议外戚，自认为德行完备，想来是廉德有所不足。从前乐羊吃下自己儿子的肉，立下功劳却受到猜忌；西巴放走幼鹿，获罪之后反倒做了太傅。分辨仁善和伪诈，要看本心实情。君主能够用这个标准考察，那么真假邪正差不多就可以分清。

桓郁，字仲恩，年少依靠父亲的功绩担任郎官。为人敦厚专心治学，继承父亲学问，讲授《尚书》，门下弟子常常几百人。桓荣去世，桓郁应当承袭爵位，上书请求把爵位让给兄长的儿子桓泛。汉显宗不答应，桓郁不得已接受封爵，把封地的租税全部送给桓泛。皇帝因为桓郁是先帝老师的儿子，又懂得谦让，十分亲近厚待他。桓郁常常在宫中讲论经书，皇帝向他咨询政事，渐渐升迁为侍中。皇帝亲自撰写《五家要说章句》，命令桓郁在宣明殿校勘定稿，以侍中身份监管虎贲中郎将。

汉和帝即位，年纪还小。侍中窦宪身为外戚重臣，想要让年少的皇帝多研习经书，上疏皇太后说：“《礼记》说：‘天下的命运，系于天子；天子的善行，来自后天的习染。习染伴随智慧成长，就不用费力就能通达；教化和心性一同养成，处事就像本性如此。从前周成王年幼，还在襁褓之中，周公在前面，史佚在后面，太公在左边，召公在右边。成王端坐听政，四位圣贤辅佐，所以思虑没有疏漏，举措没有过失。汉昭帝八岁即位，大臣辅政，也选拔名儒韦贤、蔡义、夏侯胜等人入宫讲授，成就圣德。近代建初元年，张酺、魏应、召训也在宫中讲学。臣私下认为陛下天资卓绝，应当渐渐学习经义，却只和身边小臣相处，听不到圣贤典训。从前五更桓荣，亲自做先帝的老师；儿子桓郁，年少笃好儒学，继承家学，两代以校尉身份入宫教授先帝，父子在宫廷任职，历经四代，如今头发花白，恪守礼义，品行经学完备。另外宗正刘方，是宗室表率，精通《诗经》，为先帝褒奖。应当让桓郁、刘方一同入宫讲授经书，推崇本朝教化，光大德政。”

于是桓郁升迁为长乐少府，再次入宫侍讲。没过多久，转任侍中奉车都尉。永元四年，接替丁鸿担任太常。第二年，桓郁病逝。

桓郁给两代皇帝讲授经书，受到深厚恩宠，前后赏赐数以千万计，在当世十分显赫。他的门人杨震、朱宠，都官至三公。

当初桓荣学习朱普的章句，一共四十万字，文辞浮泛冗长，很多内容言过其实。等到桓荣入宫教授汉显宗，删减到二十三万字。桓郁又再删减，定稿为十二万字。于是世间有了桓氏大、小太常章句。

儿子桓普继承爵位，爵位一直传到曾孙。桓郁的二儿子桓焉，能够世代传承家学。孙子桓鸾，曾孙桓彬，都有名望。

桓焉，字叔元，年少依靠父亲功绩做郎官。通晓经书品行端正，很有声望。永初元年，入宫教授汉安帝，三次升迁做到侍中步兵校尉。永宁年间，顺帝被立为皇太子，任命桓焉为太子少傅，一个多月之后，升任太子太傅。桓焉因为母亲去世请求辞官服丧，朝廷准许他以大夫身份服丧。过了一年，皇帝派遣使者赏赐牛酒，强行让他结束服丧，任命为光禄大夫，又升迁太常。当时朝廷打算废掉皇太子，改封济阴王，桓焉和太仆来历、廷尉张晧一同劝谏，不能改变皇帝的决定，这件事详细记载在《来历传》。

汉顺帝即位，任命桓焉为太傅，和太尉朱宠一同总领尚书事务。桓焉又入宫在宫中讲授经书，借着宴见机会，建议应当让三公、尚书入宫处理机要政务，皇帝采纳。因为桓焉之前在朝堂坚守正道，封他为阳平侯，桓焉坚决推辞不接受。任职三年，因为征召被禁锢的人做属官获罪免官。后来又任命为光禄大夫。阳嘉二年，接替来历做大鸿胪，几天之后，升迁太常。永和五年，接替王龚担任太尉。汉安元年，因为日食被免官。第二年，桓焉在家中去世。

门下弟子数百人，黄琼、杨赐最为显贵。桓焉的孙子桓典。

桓典，字公雅，也继承家学，在颍川讲授《尚书》，门下弟子几百人。被举荐孝廉，担任郎官。没过多久，王国相王吉获罪被杀，旧日朋友亲戚没有敢去吊丧的，唯独桓典辞官收敛王吉的遗体送回安葬，服丧三年，亲自背土堆坟，修建祠堂，全部礼节做完才离去。

被司徒袁隗府征召，考核成绩优秀，任命侍御史。当时宦官把持大权，桓典主持公务毫不回避。常常骑一匹青骢马，京城人都畏惧他，民间流传俗语：“走走暂且停一停，避开骢马御史。”等到黄巾贼在荥阳起事，桓典奉命督军。击败贼军回朝，因为得罪宦官，赏赐得不到落实。做了七年侍御史，得不到升迁，后来改任郎官。

汉灵帝驾崩，大将军何进执掌朝政，桓典参与谋划，三次升迁做到羽林中郎将。汉献帝即位，三公上奏桓典从前和何进谋划铲除宦官，事情虽然没有成功，忠义昭然显著。皇帝下诏任命桓典家中一人为郎官，赏赐二十万钱。跟随皇帝向西入关，任命为御史中丞，赐关内侯爵位。皇帝定都许县，桓典升迁光禄勋。建安六年，桓典在任上去世。

桓鸾，字始春，是桓焉的侄弟子。年少修养品行，穿粗布衣服，吃粗劣饭食，不追求富足。因为世道污浊，州郡任用的大多不是贤才，桓鸾以此为耻，不肯出仕。

四十多岁的时候，太守向苗很有政绩名声，举荐桓鸾做孝廉，升迁胶东令。刚到任，向苗就去世，桓鸾立刻辞官奔丧，服丧三年才回来。淮水汝水一带都推崇他的道义。后来担任巳吾、汲两县县令，很有政绩名声。公卿一同举荐，朝廷征召任命为议郎。桓鸾上书陈述五件大事：举荐贤才，审慎授官用人，罢黜奸佞宠臣，减省皇家苑囿，停止徭役赋税。奏疏呈上，触犯宦官，所以不被采纳。桓鸾因病免官。中平元年，七十七岁，在家中去世。儿子桓晔。

桓晔，字文林，又名桓严，格外看重气节操守。姑母是司空杨赐的夫人。当初桓鸾去世，姑母回娘家吊丧，快要到的时候，先住在驿馆，整理随从人员之后才进门，桓晔心中对此很不以为然。等到姑母前来慰问，桓晔什么也不说，只是痛哭。杨赐派遣官吏前来祭祀，想要从县里征调祭祀器物，桓晔拒绝不接受。后来每次到京城，从来不住在杨家。他的刚直就到这种地步。追随他的宾客，都敬重他的志向品行，一顿饭的馈赠都不接受别人的。桓晔担任郡功曹。后来被举荐孝廉、有道、方正、茂才，三公一同征召，全都不赴任。

初平年间，天下大乱，桓晔躲避战乱到会稽，于是渡海寄居交阯。越地百姓被他的气节感化，以至于乡里之间不再有纷争诉讼。桓晔被恶人诬陷，死在合浦监狱。

桓彬，字彦林，是桓焉兄长的孙子。父亲桓麟，字符凤，年少就有才华。汉桓帝初年，担任议郎，入宫在宫中讲读经书，因为正直得罪皇帝身边宦官，外调做许县县令，因病免官。恰逢母亲去世，桓麟哀痛过度，丧期未满就去世，时年四十一岁。撰写碑、诔、赞、说、书一共二十一篇。

桓彬年少就和蔡邕齐名。刚被举荐孝廉，任命尚书郎。当时中常侍曹节的女婿冯方也做郎官。桓彬坚守志节操守，和尚书左丞刘歆、右丞杜希交好，从来不和冯方一同饮酒聚会。冯方心中深深怨恨，于是上书诬告桓彬等人结成酒党。案件交给尚书令刘猛审理。

刘猛素来与桓彬等人交好，不检举纠正他们的过失，曹节十分愤怒，上奏弹劾刘猛，认为他偏袒同党，请求把刘猛关进诏狱，朝中大臣都为此心惊胆寒。刘猛却神态意气和平常一样，十多天后得以出狱，被免官并且禁锢不得出仕。桓彬也就从此被废弃不用。光和元年，桓彬在家中去世，时年四十六岁。各位儒者没有不为他感伤的。

桓彬所撰写的《七说》以及书札总共有三篇，蔡邕等人共同评议阐发他的志向，都认为桓彬有四项过人之处：幼年聪慧早成，这是天资颖悟；学问渊博文辞华美，这是学识通达；做官不苟且求取俸禄，这是品行高远；辞让高官安于卑位，这是操守高洁。

于是众人共同为他立碑称颂。

刘猛，是琅邪郡人。桓帝时期担任宗正，因为行事正直而不被当世容纳，自己辞官回到家乡。灵帝即位，太傅陈蕃、大将军窦武主持朝政，又征召起用他。

史家评论说：伏氏从西汉到东汉，世代承袭，成为有名的儒者，借此获得爵位。东汉建立之后，桓氏家族尤其兴盛，从桓荣到桓典，当世都尊奉他们的学说，父子兄弟接连担任帝王的老师，受他们学问熏陶的人都官至公卿，在当世十分显赫。孔子说：“古代求学的人是为了修养自身，如今求学的人是为了向别人炫耀。”为向别人炫耀的人，凭借声誉来彰显外物；为修养自身的人，遵从本心去体悟大道。桓荣家族数代被世人尊崇，难道不是为了修养自身吗！

丁鸿，字孝公，颍川定陵县人。

他的父亲丁綝，字幼春。王莽末年担任颍阳县尉。光武帝攻取颍阳，颍阳城坚守，不能攻克。丁綝劝说颍阳县令，于是和县令一起投降。光武帝十分高兴，给予丰厚的赏赐慰劳，任命丁綝为偏将军，丁綝便跟随光武帝四处征战。丁綝率兵率先渡过黄河，向各郡国传递檄文，攻打营垒、夺取土地，攻下河南、陈留、颍川二十一县。

建武元年，丁綝被授为河南太守。等到封赏功臣的时候，光武帝命令各位将领各自说出自己想要的封地。众将领都要肥沃富庶的县邑，唯独丁綝希望受封自己的故乡。有人对丁綝说：“别人都想要大县，唯独你求取乡邑，这是为什么？”丁綝说：“从前孙叔敖告诫他的儿子，受封的时候一定要选取贫瘠的土地。如今我才能浅薄功劳微小，能得到乡亭就已经十分优厚了。”光武帝听从了他，封他为定陵新安乡侯，食邑五千户，后来改封为陵阳侯。

丁鸿十三岁，跟随桓荣学习《欧阳尚书》，三年就通晓经书的章节句读，擅长辩论诘难，做了都讲。于是专心致志，精进学业，身穿粗布衣服，挑着书箱，不远千里求学。

当初，丁綝跟随光武帝征战，只有丁鸿和弟弟丁盛留在家中。丁鸿怜惜弟弟丁盛年纪幼小，一同忍受贫苦。等到丁綝去世，丁鸿应当承袭爵位，上书要把封国让给丁盛，朝廷没有批复。安葬完父亲之后，丁鸿就把丧服挂在守墓的草庐上，离家逃走，留下书信给丁盛说：“我贪恋经书，不顾父子恩情道义，年少就跟随老师求学，父亲活着的时候不能奉养，去世之后不能参与殡殓祭奠，上天和先祖都不会护佑我。我身患重病，不能够继承封地。之前上书陈述病情，希望把爵位让给你，奏章被搁置没有回复，按礼制我即将承袭封爵。我私自出走，去寻访良医。如果最终不能痊愈，就永远埋身沟壑。”

丁鸿当初和九江人鲍骏一同拜桓荣为师，彼此十分友善。等到丁鸿为了辞让封国逃亡，在东海遇到鲍骏，丁鸿假装癫狂，装作不认识鲍骏。鲍骏拦住他责备说：“从前伯夷、吴季札处在乱世，权宜行事，所以能够实现自己的志向。《春秋》的大义，不可以因为私人家事废弃君王的国事。现在你因为兄弟之间的私人恩情，断绝父亲传下的封国基业，这能算是明智吗？”丁鸿有所感悟，流泪叹息，于是回去承袭封国，开门招收弟子讲学。鲍骏也上书称颂丁鸿的经学造诣和高尚品行，汉显宗十分赏识丁鸿。

永平十年，朝廷下诏征召丁鸿。丁鸿抵达京城立刻被召见，讲解《文侯之命》篇，皇帝赏赐给他御用衣服和印绶，在公车署供给口粮，给予他和博士同等的礼遇。没过多久，授官侍中。永平十三年，兼任射声校尉。建初四年，改封为鲁阳乡侯。

汉肃宗下诏，命丁鸿和广平王刘羡，以及儒生楼望、成封、桓郁、贾逵等人，在北宫白虎观讨论考定《五经》的异同。派五官中郎将魏应秉承皇帝的旨意提出诘问，侍中淳于恭把讨论情况上奏，皇帝亲自到场裁决。

丁鸿因为才学高超，辩论诘难最为明晰，各位儒者都很推崇他，皇帝也屡次赞叹称美他。当时的人感叹说：“宫殿之中，无人能比得上丁孝公。”

丁鸿多次得到赏赐，被提拔为校书，接着接替成封担任少府。他门下的弟子从此越发众多，从远方前来求学的有几千人。彭城的刘恺、北海的巴茂、九江的朱伥，后来都官至公卿。元和三年，丁鸿改封为马亭乡侯。

后人就在他家门前修建观阁，用这件事命名。《续汉书》的记载与此相同，只有这本书写作“时人叹”。

汉和帝即位，丁鸿升任太常。永元四年，接替袁安担任司徒。这个时候窦太后临朝处理国政，窦宪兄弟各自擅作威福、把持大权。丁鸿借着发生日食，呈上密封的奏章说：

臣听说太阳是阳气的精华，本体实在不会亏缺，是君王的象征；月亮是阴气的精华，圆缺有固定的规律，是臣子的表征。所以出现日食，是臣子凌驾君主，阴气侵凌阳气；月亮圆满而不亏缺，代表臣下骄横过度。从前周朝末年，皇甫一类的人物在外专权，党羽势力强盛，侵夺君主的权势，于是就发生日月亏蚀。所以《诗经》说：“十月之交，朔月辛卯，日有食之，亦孔之丑。”《春秋》记载三十六次日食，发生三十二起弑杀君主的祸乱。灾变不会凭空发生，各自对应相应的人事。权力不可以下放给别人，国家权柄不可以交给外人。考察古代，再看汉朝兴起之后，国家倾覆危亡的祸患，没有不是由此产生。所以三桓把持鲁国国政，田氏篡夺齐国，六卿瓜分晋国；吕氏家族掌握大权，汉朝国统几乎改换；哀帝、平帝末年，宗庙断绝祭祀。所以就算有周公那样亲近的身份，如果没有周公那样的德行，也不能执掌那样的权柄。

如今大将军窦宪虽然想要约束自己，不敢越分妄为，可是天下远近之人全都惶恐地遵从他的旨意。刺史、二千石的官员刚被授官，前去拜谒辞别，请求通报等候回复，就算已经拿到朝廷的印信诏令，也不敢直接赴任，时间久的要滞留几十天。背弃王室，依附权臣私门，这就使得君上的权威受损，臣下的权势扩张。人间违背纲常，天象就会显现征兆，就算有隐秘的阴谋，神明也能洞察实情，降下天象作为警戒，来告知君主。近来月亮未满望日就已经盈满，过了望日仍不亏缺，这是臣子骄横背离君主，独占功劳独断专行的征兆。陛下没有深切醒悟，所以上天一再降下警告，实在应当心怀畏惧，防备灾祸。《诗经》说：“敬畏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安逸。”如果整顿政务，责求自身，把祸患遏止在萌芽阶段，那么凶险灾祸就会消除，祸害除去，福分就会汇聚而来。

冲垮山崖岩石的大水，源头只是涓涓细流；高耸蔽日的大树，起于细小的嫩芽。在细微之时加以禁止很容易，等到事态扩大再去挽救就十分困难。人们无不是忽视微小的苗头，以至于酿成大祸。心中不忍训斥，道义上不忍割舍，往事就是还没有发生灾祸时的明镜。

臣愚钝地认为，那些攀附权臣、向外依附窦氏的臣子，依托权贵之门，倾轧他人，阿谀谄媚来求取欢心，应当一概予以惩处。近来大将军两次领兵出征，威势震动各州郡，官吏百姓无不被征收财物，派遣使者向他进献贡品。大将军虽说不接受，可财物也不还给原本的主人，他手下的官吏无所顾忌，肆意做违法的事，不承受罪责。所以天下贪婪奸猾之人，争相做奸邪官吏，小民哀叹叫苦，心中满是怨愤。臣听说上天不可以不刚正，不刚正日月星辰就不能正常运行；君王不可以不强盛，不强盛地方官吏就会横行无忌。应当借着这次重大的天象灾异，改革朝政，匡正过失，来回应上天的警示。

奏章呈上十多天，皇帝任命丁鸿代理太尉，兼任卫尉，驻守南、北宫。于是收缴窦宪大将军的印信绶带，窦宪和他的各位弟弟全都自杀。

当时大郡人口五六十万，举荐两名孝廉；小郡人口二十万，就算境内有蛮夷部族，也举荐两名孝廉。皇帝认为这个制度不公平，下达公卿大臣商议。丁鸿和司空刘方上书说：“按照人口比例选拔，应当划分等级，蛮夷混杂的人口，不计算在内。从今以后郡国大致每二十万人，每年举荐一名孝廉；四十万人举荐两名；六十万人举荐三名；八十万人举荐四名；一百万人举荐五名；一百二十万人举荐六名。不足二十万人，每两年举荐一名；不足十万人，每三年举荐一名。”

皇帝采纳了这个建议。

永元六年，丁鸿去世，朝廷赐予的丧葬赏赐超过常规的礼制。儿子丁湛承袭爵位。丁湛去世，儿子丁浮承袭爵位。丁浮去世，儿子丁夏承袭爵位。

史家评论说：孔子说“太伯多次辞让天下，百姓都找不到恰当的言辞来称赞他”。孟子说“听闻伯夷的风骨，贪婪的人会变得廉洁，懦弱的人会树立志向”。至于太伯为了辞让天下而离开周地，伯夷秉持高洁情志离开故国，他们本心并不是刻意追求辞让的名声。所以太伯被称颂德行至高，伯夷被称为贤人。后世之人听闻他们辞让的事迹，仰慕这种风范，追逐虚名却忽略内在的本意，所以就出现偏激诡异的行为，随意地给予或推让名位。至于邓彪、刘恺，把爵位让给弟弟来博取道义的名声，让弟弟得到本不该属于他的职位，而自己收获美名，在道义上来说不也很浅薄吗！君子著书立说，不只是阐说道理，而是要开导天下那些将要觉醒的人；修养品行，不只是独善其身，而是要训导天下将要行事的人。言行带来的开启与阻塞，怎能不谨慎！推究丁鸿的本心，核心在于忠君爱国吧！多么可贵，他最终醒悟而遵从大义，和那一类追逐虚名的人不一样。

赞语说：五更接受天子问询，应答如钟鸣回响。宫廷之中排列车马，厅堂之上修习礼仪。庄重美好的帝王准则，手持经书追随君王。

丁鸿行事恭敬谨慎，辞让爵位却不刻意沽名。白虎观高谈经义，借日食直言朝政得失。

《后汉书》卷三十八 张法滕冯度杨列传第二十八

张宗，字诸君，南阳鲁阳县人。王莽时期，担任本县阳泉乡佐。恰逢王莽败亡，义兵四起，张宗就率领阳泉百姓三四百人起兵攻占土地，向西一直打到长安。更始帝任命张宗做偏将军。张宗看见更始政权政治混乱，于是带领家属客居安邑县。

等到大司徒邓禹向西征伐，平定河东，张宗前往邓禹军中归降。邓禹听说张宗向来富有谋略，于是上表举荐他担任偏将军。

邓禹的军队抵达栒邑，赤眉军大批人马即将到来。邓禹认为栒邑不足以固守，想要带领军队前往坚固的城池，可是部下将领大多害怕贼军追击，不愿意担任殿后阻击的任务。邓禹就把各位将领的名字写在竹片上，标明前后次序，打乱放到竹箱里面，让大家各自抽取。

唯独张宗不肯抽取，说：“死生自有天命，我张宗岂能逃避危难贪图安逸！”邓禹叹息着对他说：“将军家中有老弱亲人留在军营，怎么不顾及他们？”张宗说：“我听说一名士卒拼尽全力，一百个人也抵挡不住；万人拼死作战，可以所向无敌。我如今率领数千士兵，依托大军的威势，怎么就断定一定会失败！”于是留下来负责殿后。各营军队已经撤走，张宗才整顿激励士兵，加固营垒，拼死抵御敌军。邓禹到达前面的县城，和部下议论：“凭着张将军的兵力，抵挡百万大军，就像小雪投入沸水，就算将士拼命，形势上也保全不了。”于是派遣两千步兵骑兵回头接应张宗。张宗的军队刚刚出发，赤眉军突然赶到，张宗和敌军交战，击退敌人，才得以回归大营。各位将领都佩服他的勇武。等到回到长安，张宗夜里率领精锐士兵攻入城中袭击赤眉军，被长矛刺穿肩胛；又转而去攻打各处营堡，被流矢击中，好几次差点丧命。

等到邓禹被征召回朝，光武帝任命张宗为京辅都尉，率领突击骑兵，和征西大将军冯异一同攻打关中各处营堡，击破敌军，升任河南都尉。建武六年，都尉官职被裁撤，张宗授官太中大夫。建武八年，颍川桑中盗贼成群作乱，张宗率兵讨伐平定。后来青州、冀州盗贼盘踞山林水泽，张宗以谒者的身份督领各郡兵马征讨平定。建武十六年，琅邪、北海盗贼再次起事，张宗督统两郡军队讨伐，设计谋划，明确悬赏规格，盗贼全部溃散。于是沛、楚、东海、临淮各地的贼寇畏惧他的威势，互相抓捕斩杀同伙的有几千人，青州、徐州为之震恐。后来张宗升任琅邪相，他治理政务崇尚严厉威猛，敢于杀伐。永平二年，在官任上去世。

法雄，字文强，扶风郿县人，是齐襄王法章的后代。秦国灭掉齐国，齐国的子孙不敢再姓田，所以用“法”作为姓氏。汉宣帝时期，家族迁徙到三辅地区，世代俸禄达到二千石。法雄最初在郡府担任功曹，被太傅张禹征入府中，考核成绩优异，授为平氏县长。他善于处理政务，擅长揭发隐藏的奸恶之事，当地盗贼很少作乱，官吏百姓敬畏爱戴他。

南阳太守鲍得上奏他的治绩，法雄升任宛陵县令。永初三年，海贼张伯路等三千多人，头戴红色头巾，身穿绛色衣服，自称为“将军”，劫掠沿海九个郡，杀害二千石、县令县长。起初朝廷派遣侍御史庞雄督领州郡军队攻打他们，张伯路等人请求投降，没过多久又重新聚集作乱。

第二年，张伯路又和平原人刘文河等三百多人自称“使者”，攻打厌次县城，杀害官吏，转战进入高唐县，烧毁官署，放出监狱囚犯，各路头目全都号称“将军”，一同朝拜张伯路。张伯路头戴五梁冠，佩戴印绶，党徒势力渐渐壮大。朝廷于是派遣御史中丞王宗持符节征调幽州、冀州各郡的兵马，合计数万人，同时征召法雄担任青州刺史，和王宗合力讨伐。接连作战击败贼寇，被斩杀、溺死的有几百人，其余的贼寇四散奔逃，官军缴获大量兵器财物。恰逢赦免的诏书下达，贼寇还因为官军没有解除武装，不敢归降。这时王宗召集刺史、太守共同商议，众人都认为应当继续进攻贼寇。法雄说：“不能这样。兵器是凶险的器物，战争是危险的事情。不能依仗勇武，也不能保证一定取胜。贼寇如果乘船渡海，逃到遥远的海岛，攻打他们就不容易了。趁着有赦免诏令，可以暂且撤兵，安抚引诱他们，他们势必会瓦解离散，之后再做打算，可以不用作战就平定祸乱。”王宗认可他的意见，当即撤兵。

贼寇听闻之后十分高兴，归还掳掠来的百姓。可是唯独东莱郡的军队没有卸下铠甲，贼寇再次惊恐，逃跑到辽东，驻守在海岛上。永初五年春天，贼寇粮食匮乏，又劫掠东莱一带。法雄率领郡兵击破贼寇，贼寇逃回辽东，辽东当地人李久等人一同斩杀平定贼寇，青州境内从此安定。

法雄每次巡视属县，审理囚犯，观察囚犯的神色，大多能够查得案件实情，那些不遵守法令的长官，都被免去官职。

在青州任职四年之后，法雄升任南郡太守，诉讼案件减少，境内户口不断增加。南郡濒临江水沔水，又有云梦大泽。永初年间，虎狼为害严重，之前的太守悬赏捕捉，反而有很多人被猛兽伤害。法雄就向所属各县下达文书说：“虎狼生活在山林，就好比人居住在城邑。上古教化昌明的时代，猛兽不会侵扰人类，都是因为恩德信义宽厚润泽，仁爱遍及鸟兽。我虽然德行浅薄，怎敢忘记这个道理。文书到达之后，拆除捕捉野兽的栅栏陷阱，不许随意在山林捕猎。”从这以后虎患渐渐平息，百姓得以安宁。在南郡任职数年，年年粮食丰收。元初年间，法雄在官任上去世。

他的儿子法真，记载在《逸人传》当中。

滕抚，字叔辅，北海剧县人。最初在州郡做官，逐步升迁为涿县县令，文武才干兼备。太守赏识他的才能，把郡中事务委托给他，同时兼管六个县。他治政清明，把仁爱带给百姓，在任七年，当地路不拾遗。

汉顺帝末年，扬州、徐州盗贼纷纷起事，连年互相勾结作乱。建康元年，九江郡范容、周生等人聚众反叛，占据历阳，成为江淮一带巨大的祸患。朝廷派遣御史中丞冯绲领兵，督领扬州刺史尹耀、九江太守邓显讨伐。尹耀、邓显军队战败，被贼寇杀害。另外阴陵人徐凤、马勉又劫掠郡县，杀戮掳掠官吏百姓。徐凤身穿绛色衣服，佩戴黑色绶带，号称“无上将军”；马勉头戴皮冠，身穿黄衣，佩戴玉印，号称“黄帝”，在当涂山中修筑营垒，建立年号，设置百官，派遣部将黄虎攻陷合肥。第二年，广陵贼寇张婴又聚集几千人造反，占据广陵。朝廷广泛寻求将帅，三公举荐滕抚文武双全，授为九江都尉，和中郎将赵序协助冯绲，集合州郡几万兵马一同讨伐。同时大肆设立悬赏，赏赐钱财、封邑各有等级。梁太后担心贼寇盘踞集结，众将领不能平定，又商议派遣太尉李固出征。大军还没有出发，恰逢滕抚等人发动进攻，大败贼寇，斩杀马勉、范容、周生等一千五百人。徐凤于是带领残余部众攻打焚烧东城县。下邳人谢安响应招募，率领同族亲属设下埋伏袭击徐凤，斩杀徐凤。朝廷封谢安为平乡侯，食邑三千户。任命滕抚为中郎将，统管扬州、徐州军政事务。滕抚又进攻张婴，斩杀俘获一千多人。赵序因为畏惧敌军不敢进兵，虚报斩获敌人首级的数量，被召回京城处死。另外历阳贼寇华孟自称“黑帝”，攻打九江，杀害郡守。滕抚乘胜进军，击破贼寇，斩杀华孟等三千八百人，俘获七百多人，牛马财物数不胜数。于是东南地区全部平定，滕抚整顿军队班师回朝。朝廷任命滕抚为左冯翊，授他一个儿子为郎官。滕抚得到的赏赐，全部分给手下将士。

滕抚为人正直，不结交权贵，宦官对他心怀怨恨。等到论功应当受封的时候，太尉胡广当时主管尚书台事务，秉承宦官的旨意上奏罢黜滕抚，天下人都为他感到不平。滕抚在家中去世。

冯绲，字鸿卿，巴郡宕渠县人。年少学习《春秋》、《司马兵法》。父亲冯焕，安帝时期担任幽州刺史，痛恨奸邪恶人，屡次将他们治罪。当时玄菟太守姚光也和众人结下怨仇。建光元年，心怀怨恨的人伪造皇帝诏书斥责冯焕、姚光，赐给他们自杀用的欧刀。又下令辽东都尉庞奋立刻执行死刑。庞奋当即斩杀姚光，逮捕冯焕。冯焕想要自杀，冯绲怀疑诏书有问题，劝阻父亲说：“父亲在幽州任职，一心铲除恶人，实在没有别的过错，一定是奸邪小人伪造诏书，肆意作恶。希望上书辩白，如果确有罪过，再受惩处也不晚。”冯焕听从他的话，上书申诉冤屈，果然查明是奸人伪造诏令，朝廷征召庞奋治罪。恰逢冯焕死在狱中，皇帝怜悯，赏赐冯焕、姚光每家十万钱，任命他们的儿子做郎中。冯绲因此声名显扬。

冯绲家中富足，喜好施舍，救济穷困急难的人，被同乡百姓爱戴。起初被举荐为孝廉，多次升迁做到广汉属国都尉，被征召授官御史中丞。顺帝末年，冯绲持符节督领扬州各郡军事，和中郎将滕抚击破各路贼寇，升任陇西太守。后来鲜卑侵扰边境，朝廷任命冯绲为辽东太守，开导招降，敌寇全部溃散。征召入朝担任京兆尹，转任司隶校尉，所到之处树立威严刑罚。又升任廷尉、太常。

当时长沙蛮人进犯益阳，盘踞作乱很久，到延熹五年，贼寇势力越发强盛，零陵蛮贼又起兵响应，合计两万多人，攻打焚烧城池，杀害官吏。武陵蛮夷也全部反叛，在江陵一带劫掠。荆州刺史刘度、南郡太守李肃全都弃官逃跑，荆州南部全部沦陷。于是朝廷任命冯绲为车骑将军，率领十万大军讨伐。皇帝下策书给冯绲说：“蛮夷侵扰中原，长久没有征讨管束，各自焚毁城池，践踏官吏百姓。州郡的文武官员，为国殉职的臣子，相继奔逃，全然不顾家国，说起来实在令人羞愧。将军素来威武勇猛，所以提拔你统帅大军。前代陈汤、冯奉世、傅介子这些人，以少击多，郅支、夜郎、楼兰这些外族首领，首级悬挂在京城街头；卫青、霍去病北征匈奴，功勋铭刻在金石之上，这些都是将军所熟知的。如今除了将军，谁能够修复往日的功业？进军作战的时机，临事应变的策略，全部交由将军决断，出兵之后的事务，朝廷不再遥控指挥。已经命令主管官员在国都城门为将军饯行。《诗经》不是说吗：‘奋进那些勇猛的将士，气势如同咆哮猛虎，在淮水岸边展开攻势，擒获那些敌寇俘虏。’将军努力吧！”

宣帝时期，卫尉持符节护送大宛各国使者前往伊修城。莎车王万年杀害汉朝使者，子明就拿着符节通告各国国王，调发五千士兵攻打莎车，斩杀莎车王，把首级传送到长安。傅介子，北地人。昭帝的时候担任平乐监。楼兰国屡次反复反叛，霍光上奏派遣傅介子带领士兵，拿着金银财物，以赏赐外国为名义出使楼兰。楼兰王和傅介子饮酒，傅介子就命令两名勇士刺杀楼兰王，带着首级回到京城。

当时天下饥荒，国库空虚。每次出兵征伐，常常削减公卿的俸禄，向王侯借取租税。之前派出的将帅，宦官就诬陷他们损耗军用物资，将帅往往被判罪。冯绲性情刚烈正直，不肯行贿，害怕被宦官陷害，于是上书说：“如果形势方便奸人构陷，就算是伯夷也会被怀疑；如果没有猜忌之心，就算盗跖也可以信任。所以乐羊立下战功，魏文侯却把诽谤他的书信拿给他看。希望派遣一名中常侍监督军队的钱粮开销。”尚书朱穆上奏弹劾冯绲，说他因为钱财而自我猜忌，失掉大臣的气度。皇帝下诏不予追究。

冯绲大军抵达长沙，贼寇听闻，全都到军营请求归降。接着进攻武陵蛮夷，斩杀四千多人，接受十多万归降的人，荆州得以平定。皇帝下诏书赏赐一亿钱，冯绲坚决推辞不接受。整顿军队回到京城，把功劳推给从事中郎应奉，举荐他担任司隶校尉，同时上书请求退休，朝廷没有准许。监军使者张敞秉承宦官的旨意，上奏弹劾冯绲带着两名侍女身穿军装随行，还擅自在江陵刻石记录自己的功劳，请求交给官吏查办。尚书令黄鉨上奏评议，认为没有对应的法律条文，不应当纠察治罪。恰逢长沙贼寇再次作乱，攻打桂阳、武陵。冯绲因为班师之后盗贼重新起事，被下策书免去官职。

没过多久，冯绲授官将作大匠，转任河南尹。他上书说“旧的制度，宦官的子弟不能担任州郡长官”，皇帝没有采纳。

冯绲再次出任廷尉。当时山阳太守单迁犯罪被关入监狱，冯绲审讯拷打，单迁死在狱中。单迁是从前车骑将军单超的弟弟，宦官结成朋党，于是一同写诬告的奏章构陷冯绲。冯绲获罪，和司隶校尉李膺、大司农刘佑一同被罚到左校劳作。应奉上疏为冯绲等人申辩，才得以赦免。后来授为屯骑校尉，又做廷尉，在官任上去世。

冯绲的弟弟冯允，品行清白孝顺，通晓《尚书》，擅长天文历法推算。授官降虏校尉，在家中去世。

度尚，字博平，山阳湖陆县人。家中贫寒，不修习学业品行，不被乡里举荐。长期穷困潦倒，于是替同郡宦官侯览照看田地，才得以做郡里的上计吏，授官郎中，出任上虞县长。处理政务严厉峻切，善于揭发奸邪不法之事，官吏百姓称他断案如神。升任文安县令，遇上瘟疫流行，谷价昂贵百姓饥荒，度尚打开官仓发放粮食，救助生病的百姓，百姓都得到他的救济。当时冀州刺史朱穆巡视属县，见到度尚，十分赏识他。

延熹五年，长沙、零陵贼寇合计七八千人，自称“将军”，攻入桂阳、苍梧、南海、交阯。交阯刺史和苍梧太守望风逃跑，两个郡全部沦陷。朝廷派遣御史中丞盛修招募士兵讨伐，不能取胜。豫章艾县六百人响应招募，却没有得到应得的赏赐，心怀怨恨，于是反叛，焚烧长沙各郡县，劫掠益阳，杀害县令，贼寇势力渐渐壮大。朝廷又派遣谒者马睦，督领荆州刺史刘度攻打贼寇，军队战败，马睦、刘度逃走。桓帝下诏公卿，举荐可以接替刘度的人。尚书朱穆举荐度尚，度尚从右校令被提拔为荆州刺史。度尚亲自率领部下，和将士同劳苦，广泛招募各蛮夷部族，明确悬赏标准，出兵进攻，大败贼寇，几万人归降。桂阳老牌贼寇首领卜阳、潘鸿畏惧度尚的威势，转移到山谷之中。度尚追击几百里，一直攻入南海郡，攻破他们三处营垒，缴获很多珍宝。可是卜阳、潘鸿的党徒依旧强盛，度尚想要进攻，士兵缴获财宝之后骄纵富足，没有作战的斗志。度尚考虑，暂缓进攻就不会作战，逼迫太紧士兵就会逃亡。于是对外宣称卜阳、潘鸿做贼十年，熟悉攻守战法，如今我方兵力不足，不宜贸然进攻，要等各郡征调的兵马全部到达，再合力攻打。向军中下令，任凭士兵出去打猎游乐。士兵十分欢喜，大大小小的人都结伴打猎。度尚就秘密派遣亲信悄悄烧毁军营，缴获的珍宝财物全部烧光。打猎的士兵回来，无不痛哭。度尚逐个安抚慰劳，深深自责，接着说：“卜阳等人的财宝足够好几代人富足，诸位只是不肯奋力作战罢了！损失的这点财物，哪里值得放在心上！”士兵听后全都情绪激昂，斗志高涨。度尚下令喂饱战马，清早进食，第二天一早，直接杀向贼寇营寨。卜阳、潘鸿自以为营寨险要坚固，没有防备，官兵趁着锐气，彻底击败平定贼寇。

度尚出兵三年，各处寇乱全部平定。延熹七年，被封为右乡侯，升任桂阳太守。第二年，被征召回京城。当时荆州士兵朱盖等人，戍边征战很久，赏赐物资不够，心中愤恨，再次作乱，和桂阳贼寇胡兰等三千多人攻打桂阳，焚烧郡县，太守任胤弃城逃跑，贼寇人数达到几万。转而攻打零陵，太守陈球坚守城池抵御。于是朝廷任命度尚为中郎将，率领幽州、冀州、黎阳、乌桓步兵骑兵两万六千人救援陈球，又和长沙太守抗徐等人征调各郡兵马，合力讨伐，大败贼寇，斩杀胡兰等三千五百颗首级，残余贼寇逃向苍梧。皇帝下诏赏赐度尚一百万钱，其余将士赏赐各有等级。

当时抗徐和度尚同为名将，屡次立下战功。抗徐，字伯徐，丹阳人，同乡人都称赞他的胆识智谋。最初试任宣城县长，把深山远泽当中尚未开化的山民全部迁移到县城附近居住，从此境内没有盗贼。后来担任中郎将宗资的别部司马，攻打太山贼寇公孙举等人，平定叛乱，斩杀三千首级，封乌程东乡侯，食邑五百户。升任泰山都尉，盗寇听闻他的名声就四散逃亡。在长沙任职的时候，平定多年作乱的贼寇。在官任上去世。桓帝下诏追加五百户封邑给抗徐，加上之前的食邑一共一千户。

朝廷再次任命度尚为荆州刺史。度尚看见胡兰残余党羽向南逃入苍梧，害怕这件事成为自己的罪责，就谎称苍梧的贼寇攻入荆州境内。于是朝廷征召交阯刺史张盘交给廷尉治罪。案件还没有审理清楚，恰逢大赦。张盘却不肯出狱，更加牢固地戴着刑具。狱吏对他说：“皇恩宽大赦免罪责，你为什么不肯出狱？”张盘就上书陈述：“之前长沙胡兰在荆州作乱，残余党羽逃散进入交阯。我身披铠甲，冒着危险讨伐凶徒，斩杀贼寇头目，剩下的贼寇四散逃窜，逃回荆州。荆州刺史度尚害怕我抢先上奏，畏惧获罪，上奏诬告我。我身为一方州牧，是国家重臣，却被度尚冤枉，关押牢狱。事情有真假，法理有是非。我确实无罪，大赦也不能洗清我的冤屈。如果苟且出狱蒙受赦免，就永远承受被诬陷的耻辱，活着是蒙受恶名的官吏，死后也是蒙受屈辱的鬼魂。请求把度尚召到廷尉，当面对质是非，就可以辨明真相。如果度尚不被传来对质，我就死在牢狱之中，绝不白白出狱，蒙受这桩冤屈。”廷尉把他的奏章上报，皇帝下诏传唤度尚到廷尉受审。度尚理屈词穷被判罪，因为之前立有大功，得到赦免。张盘，字子石，丹阳人，以品行清白著称，最后担任庐江太守。

度尚后来担任辽东太守。过了几个月，鲜卑率兵攻打辽东，度尚出兵交战，击败鲜卑，外族都畏惧他。延熹九年，五十岁的度尚在官任上去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