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汉书卷五十九 张衡列传第四十九
张衡，字平子，是南阳郡西鄂县人。张家世代是当地有名望的大族。祖父张堪，曾任蜀郡太守。张衡年少就擅长写文章，在三辅地区游学，接着来到京城，到太学游学，于是通晓五经，熟习六艺。虽然才华高出世人，却没有骄傲自负的情态。平日里举止从容淡泊沉静，不喜欢结交庸俗的人。永元年间，被举荐为孝廉，他不去赴任；公府接连征召，他也不就职。当时天下长久太平，从王侯往下，没有不奢侈越制的。张衡于是模仿班固的《两都赋》，创作《二京赋》，借这篇赋来讽喻规劝时政。
他精心构思布局，耗费十年才写成。文字篇幅太多，这里不予收录。大将军邓骘惊异他的才能，多次征召，他都不应召。
张衡擅长机械工艺技巧，尤其专心钻研天文、阴阳、历算之学。常常喜爱研读《太玄经》，他对崔瑗说：“我研读《太玄》，才知道扬雄子云对于道数的体悟精妙至极，可以和五经相提并论，不只是普通传记一类的书籍。它让人能够探讨阴阳变化的事理，这是汉朝得到天下二百年之后才出现的著作。再过二百年，大概这套学说就要走向衰微了。但凡著书立说的术数，必定会在一个时代显明，这是恒久的征兆。汉朝立国四百年的时候，《太玄》大概就要兴盛了。” 汉安帝素来听说张衡擅长术数之学，公车府特地征召他，任命为郎中，又两次升迁，做了太史令。于是他就研究考订阴阳天象，精妙透彻地掌握天文仪器的原理，造出浑天仪，撰写《灵宪》《算罔论》，论述十分详尽明晰。
只有浑天学说，比较接近天象的实际情况，如今史官观测台所用的铜制浑天仪，就是沿用他的方法。《灵宪》的序言写道：“从前前代圣王，想要推算天道运行，确定星辰运行的轨迹。探究宇宙本源，先拿浑天模型作为标准，这就创制了天文仪器，《灵宪》就此写成。”
张衡的文集当中有《算罔论》，大概是推演天地来进行测算，因此取了这个名字。
汉顺帝初年，张衡两次调动官职，又重新做太史令。张衡不羡慕当世的权贵，他所担任的官职，常常好几年得不到升迁。自从离开太史令的职位，过了五年又回来复职。于是他借客人诘难的形式，写了《应闲》，用来抒发自己的志向。
有位闲居的人诘问他说：听说前代贤哲首要的事务，致力于钻研学问，通达事理，辅佐国家治理百姓，有所作为。朝廷听到好的道理，当晚就要付诸实行。建立功业，做出实绩，彰显美好的名声。所以伊尹一心想让君主成为尧舜那样的圣君，让百姓生活在唐虞那样的太平时代，他哪里只是说空话而已，必定要彰显自己平素的志向。咎单、巫咸，忠心守护王室；申伯、樊仲，实实在在辅佐周王朝，身穿衮服上朝，手持玉圭作为信物。他们的功绩不朽，功业流传后代，难道不是很伟大吗！
况且学习本不是为了求取利禄，可是富贵却会随之而来。地位尊贵是为了推行政令，财富充裕是为了施行恩惠；恩惠施行、政令通行，所以《周易》称之为宏大的事业。质朴要靠文采来美化，实在要靠光华来彰显；器物依靠雕刻修饰才精美，人靠车马服饰获得荣耀。先生您本性体合大道，笃信仁爱，约束自身，博通众艺，再艰深的学问都钻研，就这样看待世间仕途，离成功又有多远呢？从前您滞留在太史令的职位，如今又回到这个岗位。虽然老子说委曲求全，追求大道好似后退，但是行事也要等待时机。如果学到的本领无处施展，想要仰仗才能报国，就像想要渡河，却没有船桨。仅仅思索天道天象，内心怀有独到的智慧，这原本就合乎治理百姓的准则吗？
所以曾经被浅陋的儒生诽谤。水深就撩起衣裳过河，水浅就直接蹚过去，要顺应时世权衡道义，何必偏偏爱好那些冷僻无用的技艺？
有齿轮的轮子可以让它自行转动，木雕的飞鸟尚且能够独自飞翔。您如今受挫回到旧日职位，何不调试你的机巧，施展才干？从前周文王，自己祈求多多得福。人生贵在勤勉，不去追求，能得到什么呢？何不委屈自己，用美言去求取赏识？像鸟儿在高大树木上鸣叫，发出金玉般洪亮的声音。用往后的功绩，洗刷往日的困厄，若是倔强刚硬不肯柔顺，又在对谁赌气呢？张衡答复说：为什么你的看法大体相同，得出的见解却不一样？君子不担忧地位不够尊贵，而是担忧德行不够崇高；不以俸禄不多为羞耻，而以学识不够渊博为耻辱。所以技艺可以学习，德行可以靠努力修养。上天赐予的爵位高高悬置，能不能得到在于天命。
有的人不用刻意追求就自然得到，有的人满心向往却无法获取，强求没有益处，所以明智的人放下不去妄想。冒着生命去侥幸求取功名，本就是贪婪之人做的事，功名还没得到，自身已经受到损伤。牺牲大节换取小利，议论的人都会讥讽；放纵欲望亏损本心，谁能说这不是羞耻？内心有所猜忌，就算是丰盛的饭食也不屑下咽，爰旌目就是这样。心中没有疑虑，就算百镒上好的黄金馈赠，也不会推辞，孟子就是这样。读书人有的脱下粗布短衣，穿上华丽官服；有的放下筑墙的工具，坐上华贵的大车，都是衡量德行授予爵位，估量功绩接受俸禄。付出能力建立功绩，得到职位一定有相应的次序。
混沌初开的时候，日月星辰的轨道还没有确立，吉凶纷乱混杂，世人蒙昧无知。黄帝为此深深忧虑。有风后这个人，阐明天道，在上观测日月星辰，在下推求祸福，规划历法天象，此后天体运行才有常序，这是风后的功劳。
少昊清阳末年，世道德行败坏，人与神混杂扰乱，无法分辨。重黎又辅佐颛顼，整理秩序，日月运行各归位次，这是重黎的功劳。人各有擅长，按照才能授予官职。上古以鸟名官，四位贤臣分管天地四时，一个人不兼任多种职务，事务不能同时兼顾。白昼长夜晚就短，太阳南移，影子就偏向北边。上天尚且不能兼顾万事，何况凡人要包揽一切。玄龙，到夏天就凌云舒展鳞甲，是顺应时节；到冬天就埋进泥土潜伏盘曲，是躲避灾祸。周公旦道义能够推行，所以制定典章礼仪来治理天下，担心教化不被听从，百姓得不到治理。
孔子生不逢时，所以论述六经，等待后世的明君。把有一件事物不了解当作耻辱，担忧行事没有规范。世人禀赋各不相同，怎么能够强求一致？
战国时代互相征伐，战车竞相奔驰，君主大权旁落，百姓没有依靠。烛之武用绳子缒下城墙，一番说辞就让秦伯退兵；鲁仲连把书信绑在箭上射入城中，聊城就停止了守备。合纵成功就结盟，连横得势就分裂，安危没有定数，关键在于游说之士。
那时候都把得到贤才当作大吉，失去士人当作大过错。所以樊哙掀开帷幕，闯入面见汉高祖；汉高祖叉开腿洗脚，接见郦食其。那种君臣际遇，就如同鼋鸣叫，鳖就会响应。所以能够同心协力，体恤百姓疾苦，全部占有中原，奠定帝王基业，这都依靠谋臣的力量。所以每个人的谋略计策，各有建树，司马迁把这些事记载下来，条理分明。女魃退走，应龙就腾飞；大鼎铸成，战争就止息；酷暑到来，鹑火星就隐没；寒冰冻结，龟鳖就蛰伏。如今天下恩泽普遍施行，四海一统，万方亿万百姓，政令法度统一。连完善自身都来不及，还能建立什么功业！建立事业有三等，立言是最下一等；最下一等尚且几乎达不到，哪里敢奢望立功、立德那两类呢！
如今朝中官员众多，儒生遍地，遇上机遇的人风发得志，不得志的人身处幽僻。机遇难以求得，碰上合适时机全靠幸运。
时代变迁风俗改变，世事形势差别巨大，不能通达时势的变化，却用同一套标准衡量一切，这就如同刻舟求剑、守株待兔。怀着羞愧勉强实现愿望，一定没有仁义紧随其后，有道的人不会去做。越王勾践做过这样的事，所以他的国运不能长久。邪路摆在眼前，我不忍心迈步踏上去；为求取官位苟合世俗，我不忍心缩肩讨好。
就算有坚固的船只强劲的船桨，也如同《诗经》所说，别人都渡河，唯独我等待同伴。姑且敦厚恭顺，坚守忠信，得到荣耀不狂喜，得不到也不遗憾。不被世人称许也不昏乱，身居下位也不忧愁，这确实是高尚德行的常态。
我将要把天老当作老师，把地典当作朋友，和他们高瞻远瞩，纵论大道，孔甲都不值得羡慕，哪里还要称颂老彭、老子！
拥有和世俗不一样的技艺，本来就要甘于孤高。你担忧朱泙曼学屠龙之术没有用处，我却惋惜轮扁的手艺没有传人。
你笑话木雕飞鸟高飞，我却受挫回到旧职。我感慨舍弃良禽依附猫头鹰，可悲你先欢笑而后悲号。
斐豹因为杀掉督戎，焚毁了记录自己罪籍的简册；礼至挟持邢国国君出城，在铜器上刻下自己的功绩；弦高靠着牛群犒劳敌军，逼退敌人；墨翟解下衣带当作城池，保全宋国；贯高凭着刚正的言辞彰显道义；苏武拿着秃落旌毛的符节，奉献忠贞；蒱且靠弋射施展巧技；詹何凭垂钩尽显精妙；弈秋靠下棋获得声誉；王豹凭着清亮的歌声流传美名。我向上不能跻身立德立功的行列，向下又不能追随上面这些人。痛惜三坟古书已经残缺，惋惜八索典籍无人整理。希望钻研前代的训诫，姑且像老子那样身在朝廷，心志超然。
把才干藏在匣子里等待赏识，效仿颜回的进退出处。毫不羡慕晋国楚国那样的富贵，斗胆向知己吐露真心。
阳嘉元年，张衡又制造候风地动仪。用精铜铸造，圆的直径八尺，盖子隆起，外形像酒尊，装饰着篆文、山龟鸟兽的纹样。仪器中间有一根粗大的主柱，向旁边分出八条滑道，设置机关拨动机件。外面有八条龙，龙嘴里衔着铜丸，龙的下方有蟾蜍，张着嘴巴承接铜丸。那些咬合的精巧机关构造，全都隐藏在酒尊一样的仪器内部，盖子闭合严密没有缝隙。如果发生地震，仪器震动，龙的机关发动，吐出铜丸，下面的蟾蜍就接住铜丸。震动的声音清亮激越，观测的人凭着声响就知道地震。就算一条龙的机关触发，其余七条龙头不动，循着铜丸掉落的方向，就知道地震发生的方位。拿实际发生的地震来检验，灵验如神。自有典籍记载以来，从来没有过这样的器物。曾经有一条龙机关启动，可是京城没有感觉到地震，京城的学者都责怪这仪器没有效验。过了几天，驿站送来消息，果然陇西发生地震，于是大家全都佩服地动仪的精妙。从此以后，朝廷就命令史官记录地震发生的方位。
当时朝政渐渐败坏，权力落到臣子手中。张衡于是上奏疏陈述国事：“臣想陛下聪慧明达，继承天命，中途遭遇祸乱，龙一样的才德曾经受困。如今登上高位，居处帝位，正所谓将要成就大事业，必先经历困顿。亲身经历艰难的人了解下民的实情，饱经祸福变故的人看透世事的伪诈。所以能够统理万千政务，没有疑惑，各项政务处置得当，各项事业全都兴盛。本该得到神灵赐福，受到百姓称颂。可是阴阳不能调和，灾异屡次出现。神明幽远，征兆就在现世。福佑善人，降祸淫恶，如同影子回响一样相应。依据德行降下吉祥，随着过失招来灾殃。天道虽然遥远，吉凶却可以看见，近代郑众、蔡伦、江京、樊丰、周广、王圣，都是现成的例证。所以恭谨节俭心怀戒惧，一定得到福佑；奢侈放纵轻慢不敬，很少不遭到诛杀。过去的事情不忘，就是后事的借鉴。情感压倒本性，放纵享乐不知回头，不只是不肖之人，中等才能的人都会这样。除非大贤，见到利益就会想到道义。所以恶行不断积累，酿成无法化解的罪过。假使能够瞻前顾后，拿往事作为镜子自我警戒，又怎么会陷入祸患！尊贵受宠的大臣，是众人仰望的对象，他们一旦有过失，上下全都知道。褒扬美好，讥刺恶行，人心全都一样，所以怨恨遍布天下，神明就降下灾祸。近年雨水常常不足，思索其中的过失，就是《洪范》所说：君主行事僭越，就会经常出现大旱。
我担心群臣奢侈，僭越典章制度，下面逼迫上面，从而招来灾异。再者前年京城发生地震，土地开裂；土地开裂代表权威分裂，地震代表民心骚动。君主以沉静为表率，臣子以行动来呼应；威权应当出自君主，不能下移臣下，这是礼制的政治。我私下担心陛下心思倦怠，政令不能自己独断，不忍心割舍私情，和众人分享威权。威权不可以分割，恩德不可以与人共有。
《洪范》说：‘臣子擅自作威作福，享用美食，会祸害你的家庭，凶险你的邦国。’上天鉴察十分明察，看似疏阔却不会遗漏。灾异用来警示世人，已经出现好几次，却没有看到有所革除，悔过修正。除非是圣人，没有人不会犯错。
希望陛下思考效法古制，遵循旧章，不要让赏罚、用人的八种权柄，不从天子手中发出。如果恩惠出自君主，事务依照礼制，礼制完备，奢侈僭越就会止息；事情处置合宜，就没有凶祸灾异。这样神明的期望得到满足，灾祸就不会降临。”
当初，光武帝喜好谶纬，汉明帝、汉章帝也继承推崇。汉室中兴之后，儒生争相研习图谶纬书，还附会许多妖异的说法。张衡认为图谶虚妄不实，不是圣人的法度，于是上奏疏说：“臣听说圣人审察律历来判定吉凶，再辅以卜筮，夹杂九宫推演，观测天道验证事理，根本方法都在这里。有的观察星辰运行逆顺，寒暑变化的缘由；有的观察龟甲蓍草的占卜，巫觋的言辞，用来推断吉凶，途径不止一种。在之前立下预言，在后世得到验证，所以智者看重它，叫做谶书。谶书刚出现的时候，知道的人很少。汉朝取代秦朝，靠武力征战，功业完成，可以算是大事，那个时候，没有人引用谶语。像夏侯胜、眭孟这些人，靠道术闻名，他们的著述，没有一句谶言。刘向父子主持校勘皇家藏书，整理九家学派典籍，也没有谶书的著录。汉成帝、汉哀帝之后，才开始听说谶纬。《尚书》记载尧派鲧治理洪水，九年没有成效，鲧被处死，大禹接替兴起。可是《春秋谶》却说共工治理洪水。所有谶书都说黄帝讨伐蚩尤，唯独《诗谶》却说蚩尤战败之后，尧才接受天命。《春秋元命包》里面记载公输班、墨翟，这两个人是战国时期的，不是春秋时代。又说另外设置益州。益州这个行政区划，是汉朝才设立的。
谶书里面提到三辅各个帝陵，世代年份都可以考证。可是图谶里面叙事截止到汉成帝。同一卷书，互相矛盾好几处，圣人的言语，绝不会像这样。大概一定是虚伪投机的人，用来迎合世俗求取功名。从前侍中贾逵摘出谶书互相矛盾的三十多件事，那些讲论谶纬的人全都不能解释。至于王莽篡夺皇位，汉朝的大祸，那八十卷谶纬为什么没有警示？由此可知图谶是汉哀帝、汉平帝时期才编造出来。况且《河图》《洛书》、六经，篇章已经定版，后人肤浅附会，没有地方可以篡改增益。
永元年间，清河人宋景就凭借历法推算预言水灾，还谎称自己看透玉版天书。有的人为此耗尽家产，躲进山林。后来全都没有应验，就摘取从前已经发生的旧事，拿来当作应验的证据。到永建年间汉室帝位恢复，谶纬却不能预知。
这些都是欺骗世人，蒙蔽世俗，谋求权势地位，真假十分明显，却没有人检举禁止。律历、卦候、九宫、风角这些学问，多次有实际效验，世人却不肯学习，反而竞相推崇那些无法验证的谶书。就好比画工，不喜欢画犬马，却喜欢画鬼魅，实在是因为真实事物难以描摹，虚妄的东西可以随意捏造。应当收缴图谶书籍，全部禁绝。这样是非黑白不会混淆，典籍就不会受到玷污。”
后来张衡升迁做侍中，汉顺帝把他安置在宫廷，在身边讽谏议论朝政。皇帝曾经问张衡天下最憎恶的是什么人。宦官害怕张衡诋毁自己，全都拿眼睛瞪他。张衡就用含糊的话应答，退了出来。宦官们担心张衡终究会成为祸患，就一起谗毁他。
张衡常常思考保全自身的事，认为吉凶互相依存，幽微难以看清，于是写了《思玄赋》，用来抒发寄托自己的情志。
赋文写道： 仰望前代哲人的玄妙教诲啊，即使它高深无比，我也不会背离。不是仁厚的乡里，我哪里安身；不合道义的行迹，我哪里去追随？
内心牢记这些道理，长久静思啊，历经岁月也不会衰减。我内心确实修洁美好啊，仰慕古人坚贞的节操。
挺直自身恪守正道啊，遵循法度，不会失足。心志恳切，如悬丝紧绷啊，忠诚的心坚固如同绳结。
彰显自己的品行来制作佩饰啊，佩戴夜光美玉和琼玉枝。佩戴幽兰秋日的花朵啊，又缀上江蓠香草。
衣襟华美香气浓烈啊，声名悠远难以损毁。容貌美好世间少有啊，却不为这个时代所珍视。
舒展芳华，却无人看见啊，散播芬芳，却无人听闻。幽居独处安于卑微啊，怎敢懈怠放弃勤勉。庆幸二八贤臣遇上虞舜啊，欣喜傅说生在殷商；追慕前代贤良遗留的风范啊，悲痛生在后世，赶不上他们。为什么我孤孤单单啊，卓尔不群，不与世俗为伍？感慨鸾鸟凤鸟独自栖止啊，悲伤贤良的人难得遇合。
不被世人赏识又有什么妨害啊，忧患众多伪善之人冒充真贤。周公旦遭到众弟弟的诽谤啊，打开金縢的册书，才洗清冤屈。看见百姓很多行为邪僻啊，害怕树立法度，危及自身。心中烦乱迷惑啊，又可以向谁诉说衷肠？暗自满怀深重的忧愁啊，思绪纷乱理不清头绪。愿意竭尽全力坚守道义啊，就算贫穷困苦也不改变。手搏猛虎，尝试制服大象啊，脚踏焦原险地，脚跟站稳。希望奉行道义周旋世间啊，誓死坚守。世俗变迁世事改换啊，泯灭方圆的规矩。贵重的竹箱里面收藏萧艾恶草啊，却说蕙芷芬芳的香草没有香气。摒弃西施不予任用啊，把骏马羁束，用来拉大车。行为邪僻却得志啊，遵循法度反而遭遇灾祸。想到天地无穷无尽啊，为什么我的际遇反复无常！不肯贬抑操守苟合世俗啊，好比来到河边，没有渡船。想要巧笑献媚讨好权贵啊，不是我的本心所愿。穿上温良恭敬的礼服啊，披上礼义的华裳。编织忠贞诚信当作大带啊，汇集各种才艺作为玉珩。文采雕琢光彩鲜明啊，璜玉鸣响，声音悠长。沉溺放纵追求欲望啊，太阳匆匆向西沉落。依仗知己让自己光耀啊，却遇谗言，百草芳华凋残。盼望草木一年三次开花啊，却被白露寒霜逼迫。时序不停更迭啊，谁可以和我相配相伴？
可叹善美的人与妒恨之人难以共处啊，想要追随韩终远游遁世；又怕时光流逝一事无成啊，留下来又被遮蔽，声名不能彰显。
心中迟疑犹豫啊，来到岐山脚下，抒发情怀。周文王为我推演蓍草占卜啊，利于远隐避祸保全名节。
遍历群山周游四方啊，凭借迅风飞扬声名。两位神女在高山有感啊，有的遭遇冰雪摧折，不再营求。
上天高远却降下恩泽啊，谁说行路坎坷！自我勉励不停息啊，踏上高峻的玉阶。
担心占卜的结果吉凶难料啊，灼烧龟甲观察征兆。占到玄鸟刚强之象啊，怨恨本心志向不能实现。
遨游尘世之外，仰望苍天啊，在幽暗之处哀伤鸣叫。雕鹗一类猛禽竞相贪婪掠夺啊，我修养高洁德行，更加荣光。
这玄鸟对你有因缘啊，回归母氏之后才会安宁。
占卜结果已经吉利，没有悔恨啊，挑选良辰整理行装。清晨我在清原沐浴啊，对着朝阳晒干头发。
吮吸飞泉的甘露啊，咀嚼石菌的花朵。飞鸟高飞，鱼儿腾跃啊，将要去往八方极远之地。经过少昊的穷桑原野啊，向东方之神句芒询问东海三仙山。为什么大道真淳精粹啊，脱去俗世累赘，身形轻扬。登上蓬莱山从容漫步啊，巨鳌即便奋击，仙山也不会倾倒。停留在瀛洲采摘灵芝啊，姑且在这里追求长生。依托归云向远方逝去啊，傍晚住宿在扶桑神树。饮用青色高山的玉液啊，把夜半清露当作食粮。梦见木禾，长在高山之上啊，那巍峨的山冈。清晨我走到汤谷啊，追随大禹来到会稽山。
汇集众多手持玉圭的神灵啊，痛恨防风氏违背诺言迟到。
转向南方取道长沙啊，到南边凭吊舜帝重华。哀痛两位妃子不能相随啊，孤单地停留在湘江之滨。
放眼眺望衡山山麓啊，看到重黎毁坏的坟墓；痛惜火正重黎魂魄无归啊，依托山陂，魂魄孤苦。愁思浓浓，向往远方啊，越过卬州逍遥遨游。走到太阳当空的昆吾山啊，歇息在暑气蒸腾的南方。火光升腾染红天空啊，水波汹涌翻起大浪。温热的风阵阵袭来，热气逼人啊，心中郁结愁苦，难以排遣。漂泊异乡没有知己啊，我怎么能够留在这里？
回望西方金天，叹息不已啊，我想要到西方游乐。前面让祝融挥动旌旗，用朱鸟鸟羽承接大旗。
经过广都的建木啊，攀折若木之花，徘徊踌躇。越过西海的轩辕国啊，跨过汪氏的龙鱼；听说这个国度的人寿命千岁啊，又哪里足以让我欢娱？
思念九州不同的风俗啊，跟从蓐收继续前行。忽然神妙变化，如同蝉蜕外壳啊，和精粹的神灵做同伴。
奔出白门向东飞驰啊，驾云行走在旷野。横渡缓缓流淌的弱水啊，停留在华山脚下水湾。
唤来河神冯夷，让他清理渡口啊，划动龙舟渡我过河。遇上黄帝还没有归来啊，惆怅徘徊久久伫立。
呼吸河林繁茂的清气啊，赞美《关雎》劝诫女子的深意。黄帝神灵降临，向他询问天命啊，天道运行究竟走向何方。
回答说：近处的事情可信，遥远的事情多疑，六经之中缺漏，没有记载。神道幽昧，难以推究，谁能够谋划并且遵从？
牛哀生病变成老虎啊，就算遇上自己兄长，也会撕咬。蜀侯嬴死后尸体失踪啊，接收禅让，延续世代。死生交错，没有定规啊，就算司命之神，也不能明晓。窦姬在去往代国路上哭泣啊，后来享有福禄，子孙繁盛。王皇后在汉宫极尽奢侈啊，最终遭遇忧患，后嗣断绝。颜驷眉毛花白，久做郎官啊，历经三代，才遇上汉武帝。董贤二十岁身居高位啊，备好君王的陵墓，自己却不能安葬。吉凶循环往复啊，反反复复，没有定处。穆子辜负天意宠信竖牛啊，竖牛作乱，囚禁害死主君。晋文公被割断衣袖，记恨伯狄啊，宦官引来敌寇，却安定王室。通达的人也会分不清好恶啊，哪里是情爱迷惑能够分辨？秦始皇拆解谶语，戒备胡人啊，防备外部祸患，祸乱却从宫内爆发。有的人车载财物避开车祸啊，路上怀孕生子，作为应验。慎到、裨灶擅长谈论天道啊，占卜水火，胡乱预言。梁地老人被黎丘恶鬼捉弄啊，遇上自己儿子，拔刀刺向他；亲眼看见，尚且不能分辨，何况幽冥鬼神怎么可以轻信。不要自我纠缠，被世事羁绊啊，思虑万千忧愁，伤害自身。上天观察十分明察啊，辅佐诚心之人，护佑仁义。商汤斋戒身体祈祷啊，蒙受大福，拯救万民。宋景公再三思虑国事啊，荧惑星为之迁移别的星宿。魏颗坚守遵从理智的遗命啊，鬼魂结草阻挡杜回，打败秦国。
皋陶推行传播德行啊，德行福泽施及英、六诸国。桑树枝干长出寄生草木啊，草木凋零，寄生却繁育。没有善言得不到回报啊，做过什么，一定会有相应报应。何不向远方传播美名啊，大好时光哪里可以白白搁置？
抬起头远远眺望啊，魂魄怅惘，没有同伴。嫌人世间局促鄙陋啊，将要向北远行遨游。
行走在厚厚的寒冰之上啊，清泉冻结不再流淌。凄冷寒风阵阵吹来啊，吹拂幽深山谷，风声萧萧。玄武龟缩进甲壳啊，螣蛇盘旋缠绕。鱼儿竖起鳞甲，贴近冰面啊，鸟儿栖上树木，枝条摇晃。坐在太阴幽闭的屋子啊，感慨叹息，更添哀愁。怨恨高阳颛顼居于北方幽地啊，把百姓安置四方边远之地，这对百姓又有什么补益？遥望北极寒门的尽头啊，放任我的缰绳奔向不周山。迅疾的狂风陪伴我啊，飞驰翱翔，不受拘束。奔向幽深的洞穴啊，来到幽深无底的渊水。
行走重重幽暗寂静之处啊，哀叹坟羊潜藏深渊。
命令烛龙举着火把啊，经过钟山中途休息。眺望瑶溪赤色的崖岸啊，凭吊被杀害的祖江。
到银台拜访西王母啊，献上玉芝，解除饥饿；西王母面带笑意十分欢悦啊，又责怪我行路迟缓。
载上太华山的玉女，招来洛水的宓妃。全都容貌艳丽妩媚啊，眼波美好，眉毛弯弯。
舒展纤细美好的身姿啊，扬起五彩繁多的衣饰。开启朱唇微微含笑啊，容颜光彩照人。
献上玉环玉佩丝绦啊，献上玄黄美玉，表达交好。虽然容貌艳丽，礼物华美啊，我心志旷远，并不动心。两位美人感伤不被接纳啊，一同吟唱诗歌，歌声清亮。歌辞唱道：天地阴阳氤氲交融，百花含苞待放。仙鹤雌雄交颈和鸣，雎鸠彼此唱和。少女心怀春思，心神辗转。为何贤明之人，把我深深遗忘。
将要酬答歌赋，来不及啊，于是整顿车驾急速前行。仰望巍峨的昆仑神山啊，俯瞰浩浩荡荡回旋的黄河。灵龟背负水中高地啊，螭龙架起飞桥。登上阆风层叠的城池啊，用不死之木构筑屋宇。碾碎玉花当作干粮啊，舀取白水当作浆水。呼唤巫咸占卜梦境啊，得到大吉的祥兆。在正中培育美好的德行啊，饱含嘉禾，枝叶舒展。禾穗垂向根部，不忘本源啊，你要思念自己的故土。安于平和宁静，顺应时世啊，姑且安居在充满美好德行的地方。
告诫众位僚属早早相会啊，全都恭谨职守，一同迎接。雷神轰隆隆响起雷霆啊，闪电明亮照亮黑夜。
云师兴云，云气汇集啊，暴雨倾盆洒向路途。雕刻华美的车子树立花饰，驱使应龙拉大车。
百神众多，全部随从啊，骑兵罗列如同繁星密布。挥动衣袖登上车子啊，长长的旗帜高低飘扬。
高高的冠冕映衬车盖啊，玉佩绶带光彩辉煌。车夫严肃整理马鞭啊，八匹骏马奋力奔腾。
旌旗如云，漫天回旋啊，霓虹旌旗随风飞扬。手扶车栏回头眺望啊，内心激荡，如同沸水。
羡慕天宫的繁华盛大啊，为什么还迷恋故土，不能忘怀？左边青龙高举芝旗，右边白虎掌管铜钲。前面长离神鸟拂动羽毛，把水衡的职责交给玄冥水神。嘱咐箕伯收敛狂风，把污浊的雾气涤荡清净。
云旗长长随风飘扬啊，玉铃鸣声清脆响亮。升入清霄，向高空远行啊，乘着云气向上飞升。队伍从容缓缓前行啊，灵光回旋飞扬。叫天帝宫门守卫打开大门啊，在琼玉宫殿拜见天帝。聆听天宫九奏乐章啊，和乐融融。凭借音律考察治乱啊，思索开端，思虑结局。想到纵情享乐没有止境啊，害怕欢乐逝去，悲哀随之而来。琴弦弹罢余音袅袅啊，大容乐师吟唱：要谨记啊。既要防止享乐过度，安定心志啊，趁着闲暇遨游飞翔。走出肃穆的紫宫，来到广大的太微垣。命令王良驾驭驷马啊，越过高高的阁道星。张开罔车罗网，广阔铺开啊，在浩瀚的青林星野狩猎。
拉开威猛的大弓啊，射杀嶓冢山上的天狼大星。在北落星观看军营壁垒啊，敲击河鼓星，声响洪亮。乘坐漂浮的天潢星啊，渡过浩浩荡荡的银河。倚靠招摇、摄提星，来回盘旋啊，观察日月五星缠绕运行。身姿舒展飞舞，连绵回旋啊，众多神灵纷繁奔腾。
疾风浩荡，迷漫无边啊，缤纷华丽，依次飞驰。穿越轰鸣惊雷，戏弄狂乱闪电。越过混沌鸿蒙，穿过倒影高空。广阔浩渺没有边际啊，如今终于遨游天外。
停留在开阳星向下眺望啊，看见故乡隐隐约约。感伤离别故土，内心劳苦啊，心中忧愁思念家乡。
魂魄恋恋不舍，频频回望啊，马儿靠着车辕徘徊。就算遨游天上寻欢啊，心中的愁思怎么可以排遣。
走出天宫大门，降落天路，乘着疾风飞驰虚空。云朵纷纷绕着车轮，大风阵阵吹动旌旗。
缤纷昏暗，转瞬之间，回到旧日的乡里。
收起往日的逸乐放纵啊，收敛远游的心思。修整当初的服饰啊，加长我的玉佩。
文采绚烂光彩夺目啊，华美缤纷随风飘动。驾驭六艺这样珍贵的车马啊，遨游在道德的树林。把典籍编织成罗网啊，把儒、墨学说当作猎物。体味阴阳的变化啊，吟诵雅、颂美好的篇章。赞美曾参归耕田园啊，向往历山高高的山峰。朝夕坚守专一不二啊，这是自始至终要奉行的；时刻警惕反省过错啊，害怕自身修养不够完善。只要内心正直坦荡啊，就算没人了解我，也不会惭愧。无为淡泊凝聚心志啊，和仁义自在遨游。不用走出门户就知晓天下啊，何必远行劳苦奔波？
叹息归耕田园！去哪里耕种历山那盘曲的山野！天道悠悠，岁月不停留，等待黄河水清，只有满怀忧愁。希望可以远远遨游自我宽慰，上下四方走遍。超脱世俗，神灵腾飞，放纵心愿。上天不可攀登，仙人稀少，就像鸟儿，怜惜羽翼不肯飞走。赤松子、王子乔高高伫立，谁能够追随？凝聚精神远游，心神飘摇。回转心志，追求玄妙大道，得到我所追求的，还有什么思虑！
永和初年，张衡出京做河间相。当时河间国王骄横奢侈，不遵守典章法度；又有很多豪门大族，一起做不法之事。张衡一到任，树立威严，整顿法令制度，暗中查知奸党姓名，一下子全部抓捕，河间上下肃然敬畏，被称赞政务处理得当。任职三年，上书请求退休，朝廷征召任命他做尚书。六十二岁，永和四年去世。
张衡撰写《周官训诂》，崔瑗认为和其他儒生的著作相比，没有特别的新意。他又想要接续孔子《易经》残缺的《彖》《象》，终究没能完成。
他所写的诗、赋、铭、七言诗、《灵宪》《应闲》《七辩》《巡诰》《悬图》一共三十二篇。
永初年间，谒者仆射刘珍、校书郎刘騊駼等人在东观著书，编撰《汉记》，同时定汉朝的礼仪制度，上书请求张衡参与讨论这件事。恰逢刘珍、刘騊駼一同去世，张衡常常叹息，想要完成他们的事业。等到做侍中，上奏疏请求专门在东观任职，搜集散失的文献，全力补缀史书。又分条上奏司马迁、班固著作中和典籍不合的十几件事。又认为王莽本传只应当记载篡位的事迹而已，至于编排年月，记录灾异祥瑞，应当写在《元后本纪》里面。另外更始帝居于帝位，天下人心归向，光武帝最初是他的将领，之后才登上帝位，应当把更始的年号放在光武帝本纪的前面。奏书多次呈上，终究不被采纳。等到后来编撰史书，大多缺少典据，当时的人为这件事感到遗憾。
史家评论说：崔瑗评价张平子说：“术数学问穷尽天地奥秘，器物制作等同于造化之功。”这样的造诣，可以说一说！推演他模拟天地浑仪，天地的灵妙都不能隐藏；运思制作器物，凡俗之人不能企及他的智慧。所以知道思索探究幽深微妙，是人最高的才智。古书上说：德行修养是上等，技艺成就是下等。衡量张衡的思想，哪里仅仅只是技艺而已！又哪里有损德行呢！
赞语说：天地人三才道理相通，世人灵性大多蒙蔽。向内推演形体算数，向外发掘幽深滞塞的事理。没有深远的思虑，谁能够把万事万物看得清楚明白？
后汉书卷六十上 马融列传第五十上
马融，字季长，是扶风茂陵县人，将作大匠马严的儿子。容貌言辞俊美，有出众的才华。
当初，京兆人挚恂凭借儒学教授学生，隐居南山，不接受朝廷征聘，在关西名望很高。马融跟随他游学，广泛通晓儒家经籍。挚恂惊异马融的才华，把女儿嫁给了他。永初二年，大将军邓骘听说马融的名声，征召他做舍人，这不是马融心中喜好的，于是没有接受任命，客居在凉州的武都、汉阳二郡地界之内。恰逢羌人叛乱起事，边境地区纷扰动乱，粮食价格飞涨，从函谷关往西，道路上饿死的人接连不断。
马融陷入饥寒困厄的境地，于是心生悔意，慨然叹息，对他的友人说：“古人有这样的话：‘左手拿着天下的版图，右手就割自己的脖子，就算是愚昧的人也不会做这种事。’之所以这么说，是因为生命比天下还要珍贵。如今因为世俗偏见带来一点小小的羞辱，就葬送无价的性命，这大概不是老子、庄子所主张的道理。”于是他便前去接受邓骘的征召。
永初四年，马融被授为校书郎中，前往东观掌管校勘宫中秘藏典籍。这个时候邓太后临朝处理政务，邓骘兄弟辅佐朝政。
而当时浅陋的儒生和世俗士人，认为礼乐教化可以振兴，军事武备应当废弃，于是废止了四季狩猎的礼仪，停止练兵作战的法度，因此奸猾盗贼横行，趁着国家没有武备而作乱。马融心中感慨激动，认为文德与武功的道理，圣贤从来不曾废弃，五才的功用，没有一样可以舍弃。
元初二年，马融呈上《广成颂》来委婉规劝朝廷。颂文写道： 臣听孔子说过：“奢侈就会骄纵无礼，节俭就会固陋寒酸。”奢侈与节俭的分寸，要以礼作为界限。所以《蟋蟀》《山枢》这些诗篇的作者，都讽刺国君，用安逸享乐不能放纵的道理来讽劝。享乐却不至于荒淫，忧劳却不至于困顿，这是前代君王用来充实国库、调养精神，从而实现长治久安的办法。所以敲击玉磬，记载在虞代的典谟之中；选择吉日狩猎的《车攻》，编排进周人的诗篇。圣明的君主贤德的帝王，靠这些来增辉国家的盛美，哪里只是为了放纵奢靡享乐而已！臣看到元初元年以来，国家遭遇灾厄，陛下对灾异心怀警惕畏惧，自身行事十分俭朴，荒废皇家苑囿，撤去宫廷乐舞，忧劳思虑，这样过了十多年，行事已经超过了谦抑的礼数。再加上皇太后具备唐尧亲近九族、厚待亲族的德行，陛下拥有虞舜那样淳厚的孝心，外戚各家，每当有人生病遭遇忧患，圣上的恩典无不体恤，派出的使者往来不绝，很少有间断的时候。可即便偶尔得以安歇，又没有什么可以供自己娱乐的活动，这大概不是调和阴阳太和之气、助成万千福运的做法。臣愚钝地认为，虽然还常有蝗虫灾害，但从今年五月以来，雨水及时降下，祥瑞的征兆就要到来。如今正值入冬时节，农事已经空闲，陛下应当亲临广成苑，眺望平原低地，察看越冬的麦苗，勉励百姓做好秋收储藏，借机讲习武事、举行狩猎，让百官百姓，能够再次看到旌旗的华美，听到钟鼓的乐声，欢欣喜乐，在田野间欢欣鼓舞，来迎接祥和之气，招来吉祥福庆。微臣身份卑微，怀着恳切微薄的心意。臣的职责掌管典籍，谨依照旧有体例，重述狩猎习武的大义，写下这篇颂文，一并封好进呈。
文章浅陋粗鄙，不值得陛下阅览。
“你有车马，却不驱驰出行。等到身死之后，只能让别人享受欢愉。”这说的是鲁僖公因为安逸享乐留下警诫，鲁昭公因为不能习武行猎遭到讥讽，讲的是文治武功之道需要折中平衡。枢读作讴。
说：“忧劳却不至于困顿。”
胃，是五谷汇聚的府脏；大肠，是输送转输的府脏；小肠，是接纳消化食物的府脏；胆，是蓄积精气的府脏；膀胱，是汇聚津液的府脏。《诗经》说：“上天降生万民，万物都有自身的法则。”臣听说古时有的君主命将士收起兵器，到灵台停战庆功，有人对此大加赞美。可那些人并不懂得雷霆本就是上天常有的威势，战争杀伐本就伴随世道的明暗更替。在黄帝、炎帝之前，相关传说没有文字记载；三皇五帝之后，大略还能够知晓一些。就算是小小的酆京郊外，尚且开辟出七十里的苑囿，隆重举行春秋两季的田猎。《诗经》歌咏苑囿的草木，乐舞演奏《驺虞》的乐章。所以大汉刚刚建立，定都这帝王之都，汇聚风雨的交会，调和阴阳的和气。仿照上古灵囿的规制，在南郊修建苑囿。单单看它的郊野范围，辽阔广大，悠远无边，空旷浩渺。
放眼眺望可达千里，天地茫茫无际。于是修筑围栏、疏浚沟渠，向西眺望三涂山，向东俯瞰嵩山，正面背靠衡山北麓，背面像簸箕一样依托王屋山，波水、溠水浸润苑囿，荥水、洛水萦绕周边。金山、石林，在苑囿之中高高耸立，山势巍峨高峻，峰峦连绵回旋，山崖错落耸立。神泉从旁涌出，丹水、涅池波光荡漾，奇异的石头、可以做磬的浮石，在水边光彩闪耀。这里出产的草木，有可供放牧的丰美野草，芬芳的野菜、甘甜的苦菜，茈萁、芸蒩，昌本、深蒱，芝荋、菫、荁，蘘荷、芋渠，桂荏、凫葵，格草、蠄草、芭蕉、轩于。苑中的林木，幽深的竹林遍布山林，珍贵美好的树木，高大的建木丛生，椿树、梧桐、栝树、柏树，柜树、柳树、枫树、杨树，林木繁茂葱郁，山势高峻树木挺拔。春风吹拂，草木饱含津液、绽放花朵，遍地繁花，光彩绚烂，根本无法尽数描摹它的形貌。
《广雅》说：“矕，是观看的意思。”读音为马板反。三涂，是山名，在陆浑县西南。叶团模样如同莼菜，生长在水里，现在俗称水葵。《尔雅》说：“茖，就是山韭。”格和茖是古字通假。菹读作子闾反，就是巴苴，又叫芭蕉。于，就是轩于，又叫莸，生长在水边。
建木，是高大的树木。荧，就是光芒。恶，是“何”的意思，读音乌。
到了农历十月，阴气开始发挥肃杀的作用，百草全都凋零。林衡官主持田猎的禁令，焚烧荒草，砍除杂树。之后张开如同上天布设的罗网，笼络八方，收聚九大湖泽的禽兽，网罗四方野外飞禽走兽。把万物都汇集到这座苑囿之中，野兽如山聚集、如云移动，鸟兽鸣叫嘈杂喧闹，就算是子野那样善听乐律的人耳朵都为之耸动，离朱那样视力极佳的人眼睛都为之昏眩，隶首那样善于算数的人算筹都纷乱，陈子谋划计数也混乱不清。这个时候围猎的范围十分广阔，遍布河谷溪谷，捕兽的罗网，布满坑洼沼泽，捕捉野兽的牢笼堆到山上。狩猎的队伍按照部曲排布，前后设有屯营，甲乙两队互相配合，戊己部队作为中坚主力。
《左传》说：“正月初一，阴气还没有兴起。”杜预注释说：“慝，指阴气。害作是说阴气肃杀，伤害百草。”《周礼》说：“林衡掌管巡行山林麓野的禁令。”又说：“牧师掌管放牧的草地，凡是田猎的事务，协助焚烧荒草。”焚烧野草。柞读作士雅反，指斜着砍削树木。《周礼》：“柞氏负责铲除草木山林。”
郑玄注释说：“没有水的湖泽叫作薮。”动物指飞禽走兽。缳读作胡犬反，又读胡串反。《说文解字》说：“缳，是网罗。”《国语》说：“在山上布设罗网。”贾逵注释说：“缳，环绕。”橐，就是口袋，读音托。四野，四方郊野。飞征，飞鸟走兽。
天子就在农历十月的初一，登上雕镂华美的金路车，六匹乌黑高大的骏马牵引，竖起如虹霓一般的大旗，高高竖起绘有鸢鸟的长长的旗竿。拖着如同长庚星一样飞扬的旌旗飘带，车上树立绘有日月图案的太常旗，招摇、玄弋旌旗分列，枉矢、天狼绘于旌旗之上。
羽毛装饰缤纷飘动，扬起金色的马饰，插着玉制的马鞅。把战车排布在平原，士兵散布在高岗，旌旗林立如同树林，五色错杂放射光彩。扫除尘土，清理狩猎场地，训示六军，挑选良马。司徒统领士兵，司马排定行列，战车坚固，战马齐整，军令传布，戒备周全。擂响大鼓，撞击华美的铜钟，狩猎的士卒奋勇出发，奔赴草木丛生之处。将士身姿迅疾，分头奔驰，人马纷乱急速，往来交错，纷纷扰扰，南北东西四处驰骋。
车马奔行如风如云，隆隆声响震天，黄色尘土漫天扬起，昏暗得如同起了大雾。日月都被尘土遮蔽光芒，星辰也变得晦暗。矫健勇武之人较量本领，勇猛之士舒展气力。猎狗骏马竞相追逐，雄鹰猛隼争相搏击，骁勇的骑兵从旁协助，轻便的战车纵横突击，所有人奋勇争先，在原野上纵横驰骋。捆缚白兽，刺杀独角野兽，击杀公羊，斩杀带甲的野兽，驱散兽群，擒捕飞鸟。接着飞投短矛如同闪电，射出的箭矢像雨点坠落，各自瞄准目标，野兽禽兽不约而同地倒地毙命。有的野兽逃窜被车轮碾毙，有的冲撞车轴而死。兵器棍棒猛烈击打，野兽头颅碎裂，野兽来不及逃窜，飞禽来不及转眼。有的还没有断气，跌跌撞撞挣扎蠕动，尸体填满道路，遍地都是，数也数不完。
骕狝，骏马名字。《左传》记载，唐成公有两匹骕狝马。《周礼》说：“马身高八尺叫作龙。”《礼记》说：“孟冬时节，乘坐黑色大车，驾黑色骏马。”这里也是顺应冬天的气运乘坐黑色车马。郭璞注释《尔雅》说：“双虹之中色彩鲜亮盛大的叫雄虹。”《左传》说：“舞师举着旌夏大旗。”杜预注释：“旌夏，就是巨大的旌旗。”
揭，高举，读音渠列反。《礼记》说：“前方扬起尘土，就竖起画有鸢鸟的旌旗。”鸢，就是鹞鹰，读音缘。鸢鸣叫就有风，所以画在旌旗上来观测尘土。橦，旗杆，读音直江反。
又说：“司马主管狩猎，用旌旗作为左右军门。前后设置屯营，百步就有官员，巡查队伍前后。”郑玄注释：“规整士兵的行列。”《诗经·小雅》：“我的战车已经坚固，我的战马已经齐整。”毛苌注释：“攻，坚固。同，齐整。作战要气力一致，崇尚强勇；狩猎要脚步齐一，崇尚迅疾。”
质，就是瞄准目标。读音征。扔读作人证反。《声类》说：“扔，摧折。”指被车轮摧杀。梧，支撑抵触，读音悟。指野兽冲撞车身。罴，车轴头，读音卫，指被车轴碾压致死。
《说文解字》说：“蠕，是活动的样子。”蟫读作似林反，也是蠕动的样子。
至于那些凶猛野兽，长着弯钩的牙齿、漆黑的嘴，胸膛宽大，后身劲健，迂回游走，背靠险要地势负隅顽抗，没有人敢于上前抵挡。
于是就派出如同郑叔、晋妇那样勇猛的勇士，奋不顾身上前刺杀，赤身露体，毫不畏惧。冲破柘木树丛，劈开荆棘枳木，抵达幽深山谷，探寻隐秘山涧，搏杀猛虎，搏击狂猛的犀牛，困住黑熊，擒捉大野猪。有的人身手轻捷勇猛，攀登高山峻岭，翻越峰峦，攀上高大松树，踏上长长的树干，腾跃到树枝，爬到树梢，抓住猿猴，捕获黑猿。树上栖息的鸟兽，洞穴居住的野兽，全部被猎获。捕鸟的网罗协同行动，弋射的人配合节奏，队伍一同驱驰，如同星辰密布，队伍互相照应，各有分工。
带丝绳的箭矢飞驰，细密罗网四处张开，成群野鸡受惊飞起，野鸭纷纷腾空，飞起如云，坠落如同冰雹砸落。
御，抵御。
《孟子》说：“赤身露体站在我的身旁。”《说文解字》说：“裎，赤裸。”字形从衣部。
《苍颉篇》说：“斥，就是巨大。”也是狂猛的意思，读音吉曳反。《说文解字》：“兕，外形类似野牛，青色。”
抾读音劫，是古字通假。封，大。狶，野猪，虚起反。
木产，指在树上筑巢栖息的鸟兽。寓属，指穴居的野兽。
络縸，张开罗网的样子。縸和幕相通。翚，飞翔，读音挥。霅读作素洽反。《广雅》说：“霅，如雨坠落。”说飞鸟被箭矢射中，像冰雹一样落下。
之后登高远望，调转车马，向着辽阔远方前行，凭水神冯夷，召唤木神句芒，神游渺远，越过九天，横渡银河，渡过天河。穿过鬼神所居之地，经过神灵的场所，诏告灵保，召来方相，驱除厉鬼疫病，赶走害人的妖物。扫除魑魅，驱逐游光，拘押天狗，捆缚坟羊。然后放缓步伐，从容舒缓，来到水边。川衡、泽虞官员，陈设渔网捕鱼。如同兹飞、宿沙、田开、古蛊一样勇士，挥动驱邪的终葵，挥舞关斧，凿开厚厚的冰层，拨开蛰伏动物的洞穴，探寻水下游鱼，搜寻甲壳水族。迎着湍急的水流捕鱼，在深水潭中搜寻，左手捉住夔龙，右手擒住蛟龙鼍龙，春天向宗庙进献大鲔鱼，夏天进献鼋。这时四处浏览，穷尽万物百态，山谷变得空寂，原野萧条，天上没有飞鸟，地上没有走兽。虞人竖起旌旗，猎手收好器具，狩猎结束，车马回转，进入皇家苑囿。停留在昭明观，歇息在高光榭，俯瞰宏大的池沼。池中有瑶台镇守，金堤环绕，栽种蒲柳，铺满绿色莎草，池水浩渺广阔，曲折绵延，天地相连，无边无际，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从西边陂池浮现。于是命令壶涿官，驱除水中精怪，驱逐罔螭，消灭短狐，刺捕鲸鱼、鲵鱼。然后排布大船，相连舟船，张开锦帆，张设霓虹般的帐幕，迎着微风，冲破急流，唱起船歌，放声歌咏。大鱼跃出水面，灵龟浮出，湘水女神降临，汉水神女出游。水禽鸿雁、天鹅、鸳鸯、鸥鸟、鹥鸟，鸧鸹、鸬鹚、鹢鸟，鹭鸶、大雁、䴔䴖，安然栖息在水边，收拢翅膀。鲂鱼、鱮鱼、各种鱼类，欢欣于君主的德行，成群腾跃相随。就算是周文王灵沼之中的白鸟，孟津跃出的游鱼，比起这里，也不值一提。但是这样的盛况，却还要乐师歌咏，记载典籍，实在令人感慨！
譄，捆系，读音息列反。坟羊，土中精怪，外形像羊。记载于《家语》。
又说：“折断竹子，用绳索相连，设置禁制，使人不得随意往来。”《周礼》“川衡，掌管河川水泽的禁令。泽虞，掌管国家水泽的政令。”《左传》：“鲁隐公在棠地陈设渔网捕鱼。”矢，陈设。《国语》：“鲁宣公夏天在泗川撒网捕鱼，里革割断渔网劝谏，说：‘古时寒气消退，水虞这时捕捞水族，献祭宗庙，推行全国，来疏导春气。如今鱼正在孕育，却大肆捕捞，贪得无厌。’宣公说：‘是我的过错。’”
踵，搜寻。介，甲壳水族。旅，众多。
鲔，属于鳣类，大的称王鲔，小的叫叔鲔。《礼记》“季春月份，天子开始乘船，向宗庙献祭鲔鱼。季夏月份，命令渔夫捕捉鼋。”
在田地上竖起旌旗，命令猎手把猎物献上。又说：“车马停下，献上猎物来举行夏祭。”注释：“车弊，车马停止。”嵺读作力救反，愀读作七救反，也是萧条空旷的意思。
虹读作胡贡反。朔，生出。《礼记》：“太阳从东方升起，月亮从西方升起。”郑玄注释：“大明，就是太阳。”说池水广阔浩渺，日月仿佛从水中升起。
螭，龙一类的神兽。短狐就是蜮。簎读作七亦反。《说文解字》：“刺。”《周礼》“人掌管按时刺捕鱼、龟、大蚌。”郑众注释：“簎，拿杖刺进泥里捕捉。”
“丛蓍草之下，藏有灵龟。”《论语》：“臧文仲收藏大龟蔡。”注释：“龟出产于蔡地，所以叫蔡。”湘灵，舜的妃子，溺死于湘水，成为湘夫人。见于《楚辞》。汉女，汉水女神。
《诗经》：“于是安然栖息。”涯，水边。
宗庙已经得到献祭，厨房的物资已经充足，军队已经检阅，兵器已经修缮。之后分赐捕获的野兽禽鸟，犒劳有功将士，军队层层排布，将校成千上万。刻着山纹的酒樽常常满酒，宗庙房俎没有空着。酒正依照队伍安排，膳夫巡行，美酒由车辆运来，烤肉由骑兵送上，鼓声响起举杯，钟声响起举杯饮酒。演奏阳阿、衰斐这样的晋地乐章，表演华羽的南方乐舞，用来疏解心胸，开启耳目，宣泄胸中郁积，触动深藏的心绪，铿锵响亮，在郊外大路演奏，和百姓一同欢乐。因此圣明德行照耀中原，威严传向四方边远之地，东方海外之国渡海前来朝贡，西方部族翻越山岭前来归附，南方边远之地经过多重翻译进献贡品，北方狄族通过翻译官前来会同。安定时不忘危难，太平之时不忘祸乱，道理就在于此，这正是帝王彰显武功，抵御远方祸患的缘由。
山罍，雕刻山形花纹。《礼记》：“山罍，夏后氏的酒器。”又说：“周代使用房俎。”郑玄注释：“房指底座，如同堂房。”
《鹖冠子》说：“南方万物长出华美羽毛，用来调和羽乐。”郑玄注释：“通晓四方少数民族语言的叫象胥，是有才智的人。这类官职原本名称，东方叫寄，南方叫象，西方叫狄鞮，北方叫译。这个官职叫象，是因为周代南越多次翻译前来进贡，所以掌管翻译的官员叫象胥。”胥读作谞。
朝堂昏暗看不见日月的光辉，朝堂之人耳聋听不到雷霆的震响，到现在已经十二年，时间很久了。朝廷正要整理宫中秘藏典籍，整理官府旧有的法令，依照档案旧制，遵循旧时典章法度。寻访清明贤才，嘉奖岐阳那样的贤臣，提拔杰出俊才，任用贤良，举荐被埋没的人才，提拔山野隐士。察辨浮华虚假的名声，看重孤高之人实实在在的功绩，聘请乡野之中饱学之士，起用隐居的大才。于是留心山林湖泽，思索寻访人才，目光关注市井朝堂，耳朵留意民间道路，如同从囚徒中发掘傅说，从厨师之中起用伊尹，从鱼盐商贩之中选拔胶鬲，从大车之下聆听宁戚的歌声。让他们畅所欲言，发表宏大议论，见识超越三皇，媲美五帝，遍览祥瑞，汇总吉兆。于是让凤凰栖息高大梧桐，麒麟留宿西园，收纳僬侥国珍贵的羽毛，收下西王母的白环。永久逍遥天下，与天地一样无穷无尽，德行可与后土造化比肩，功绩等同上天施化，卓越无双，光辉巍峨无边。
子孙千亿，国运绵延万代。礼乐演奏完毕，调转车驾向北，从新城出发，离开伊阙，返回洛阳京城。
傅说，是在傅岩服劳役的囚徒，殷高宗做梦得到他。《孟子》“胶鬲被选拔于鱼盐商贩之中。”
三家，三皇。
这篇颂文上奏之后，触犯了邓氏权贵，马融被滞留在东观，十年得不到升迁。后来因为兄长之子去世，上书自我弹劾，辞官归家。邓太后听说后十分恼怒，认为马融嫌弃朝廷授予的官职，想要去州郡谋求职位，于是下令禁锢他，不许做官。
邓太后去世，汉安帝亲理朝政，把马融召回郎官官署，重新在讲学的部门任职。后来外放做河间王刘开的长史。当时皇帝向东巡狩泰山，马融献上《东巡颂》，安帝惊叹他的文采，征召授为郎中。等到北乡侯即位，马融称病辞官，担任郡里的功曹。
阳嘉二年，皇帝下诏举荐敦厚质朴的人才，城门校尉岑起举荐马融，征召到公车府，参加对策，授为议郎。大将军梁商上表举荐他做从事中郎，后来转任武都太守。当时西羌反叛，征西将军马贤和护羌校尉胡畴出兵征讨，却久久停滞不进军。马融预料军队将要失败，上书请求让自己效力，说：“如今各个羌人部落互相劫掠，应当趁他们还没有汇合，赶紧派兵深入，击破他们的分支党羽。可是马贤等人处处滞留不前。羌胡就算远隔百里也能望见我们扬起的尘土，千里之外听到动静。如果他们躲开我们，绕到后方，就一定会进犯三辅地区，成为百姓巨大的祸患。臣请求调拨马贤手下不被重用的五千关东士兵，暂且给予部队名号，尽力激励将士，身先士卒，冲在官兵前面，三十天之内，一定可以击破敌人。臣年少学习经艺，不曾担任过武职，冒昧说出这番话，一定会蒙受诬陷欺君的罪名。从前毛遂出身低贱，被众人嘲笑，最终凭借一番话，定下合纵盟约。臣担心马贤等人死守城池，嘴上说向西进攻，羌人却从东边窜出，而且他手下将士一定会出现高克那样溃散叛乱的变故。”朝廷没有采纳他的意见。马融又上书说：“彗星出现在参宿、毕宿，参宿对应西方，毕宿代表边境战事，对应的分野，就是并州。西戎北狄，恐怕将要作乱！应当戒备这两个方向。”不久陇西羌人造反，乌桓进犯上郡，全部如同马融预料的那样。
这件事记载于《史记》。厮养，低贱仆役。
经过三次升迁，汉桓帝时期马融担任南郡太守。此前马融做事违背大将军梁冀的心意，梁冀暗示主管官员上奏弹劾马融在郡里贪赃枉法，马融被免去官职，受髡刑流放到朔方。马融自杀没有死去，遇上大赦得以回来，又被授为议郎，重新在东观著书，后来因病辞官。
马融才华高超学识广博，是当世的大儒，教授学生，常常多达上千人。涿郡的卢植，北海的郑玄，都是他的弟子。他擅长弹琴，喜爱吹笛，通达人生随性而为，不受儒生刻板礼节束缚。居所器物服饰，大多十分奢华。常常坐在高堂之上，挂着红色纱帐，前面教授弟子，后面排列歌舞女乐。弟子按照次序互相传授学问，很少有人能够进入他的内室。他原本想要注解《左氏春秋》，等到读了贾逵、郑众的注解，就说：“贾君注解精深但是不够广博，郑君广博但是不够精深。如果又精深又广博，我又还能增添什么呢！”只写了《三传异同说》。注解《孝经》《论语》《诗经》《周易》《三礼》《尚书》《列女传》《老子》《淮南子》《离骚》。他所作的赋、颂、碑、诔、书信、记文、表、奏疏、七言诗、琴歌、对策、遗令，一共二十一篇。
当初，马融遭受邓氏一事的教训，不敢再违逆权贵，于是替梁冀草拟弹劾李固的奏章，又写了《大将军西第颂》，因此被正直之士所鄙夷。八十八岁，延熹九年在家中去世。留下遗令，要求薄葬。他的族孙马日磾，汉献帝的时候官做到太傅。
论曰：马融当初拒绝邓骘的征召，在陇汉一带迟疑观望，大概有心坚守正直的节操吧。后来却鄙弃偏执之士的气节，爱惜自己宝贵的生命，最终放纵于奢侈享乐，因为依附权贵受到讥讽。由此可见，能够用理智克制欲望的人实在太少。处境困苦的时候，顾全名节的心就会变淡；生活优厚富足，保全性命的思虑就会变深。站在高处毫不畏惧的，是受过刑的囚徒；不敢靠近屋檐之下的，是家有千金的富家子弟。推究其中根本，不过是安于自身所处的境遇罢了。人与我的看法各不相同，也就互相讥笑对方。
后汉书卷六十下 蔡邕列传第五十下
蔡邕字伯喈，是陈留圉县人。他的六世祖蔡勋，喜好黄老学说，汉平帝的时候做郿县县令。王莽初年，授予他厌戎连率的官职。蔡勋对着官印绶带仰天长叹说：“我已经在汉朝做官，死也要恪守臣子的正道。从前曾子不肯接受季孙的馈赠，更何况要侍奉改换的朝代呢？”于是带领全家，逃进深山，和鲍宣、卓茂等人一样，不肯在新朝做官。父亲蔡棱，品行清白，谥号贞定公。
蔡邕生性极为孝顺，母亲曾经重病三年，除非寒暑节气变化，他不曾解开过衣襟衣带，七十天没有安睡休息。母亲去世之后，他在坟墓旁边搭建草庐守孝，一举一动全部合乎礼法。有兔子温顺地来到草庐旁边，又长出两棵枝干相连的树木，远近的人都觉得奇异，很多人前来观看。他和叔父、堂弟一同居住，三代人不分家产，乡里人敬重他的道义。年少时学识渊博，拜太傅胡广为老师。喜好辞章、术数、天文，精通音律。
汉桓帝的时候，中常侍徐璜、左悺等五侯肆意放纵，听说蔡邕善于弹琴，于是禀告天子，命令陈留太守催促蔡邕赶赴京城。蔡邕迫不得已，走到偃师，就自称生病返回家乡。闲居家中钻研古学，不和当世权贵交往。有感于东方朔《客难》以及扬雄、班固、崔骃这些人写文章设置问答抒发心志，于是斟酌各家言论，肯定他们正确的地方，矫正他们错误的地方，写下《释诲》来劝诫勉励自己。
有一位追求世事功名的公子劝告白发的胡老说：“听说圣人最宝贵的就是权位，凭借仁德守住权位，凭借财货聚集众人。既然这样，有官位就尊贵，有财富就富足，践行道义实现理想，这是士人的本分。所以伊尹怀揣烹饪的道理求见商汤，孔子说如果富贵可以追求就算执鞭驾车我也愿意做，宁戚唱起清商悲歌，百里奚有喂牛求仕的经历。像这样，是圣哲之人共同的志趣，古人明达的志向。先生生在太平时代，禀赋淳厚平和的天性，潜心钻研典籍，把六经珍藏胸中，安于贫贱，不谋求世间名利，精神沉浸在幽深的义理，志向高举到高远云天，学识包罗万象，剖析无形的道理，已经很久了。却不能脱颖而出，彰显文采，登上朝廷，整顿人伦秩序，扫除天下的奸邪污秽，清除世间尘埃，光芒和太阳相连，光辉映照着祥云。年华流逝，年岁老去，默默无闻。晚辈心中很是疑惑，所以才说出这番话。如今天子宽厚圣明，辅政大臣贤明有智慧，英才俊杰不会被埋没，德行宏大的身居宰相、分封土地，才能出众的享受荣华俸禄。为什么不改变道路求取功名，委屈自己迎合世俗，博取当世的利益，建立牢不可破的功业，在这个时候光耀宗族，留下不朽的美名？难道是没有想过吗，为什么固守这一套，不通达世事呢？”
“如果富贵可以求得，就算是执鞭驾车的差事我也愿意做。”《周礼》记载涤狼氏是下士，拿着鞭子开路。
“奇异啊，唱歌的不是普通人。”命令把他载在后面的车上。三齐记载他的歌辞说：“南山石头灰白，白石烂然，生不逢尧舜禅让天下，短短的粗布衣裳只到小腿，黄昏喂牛直到夜半，漫漫长夜什么时候才是天亮！”桓公听了很高兴，任命他做大夫。矸读音岸。骭读音户谏反。百里奚，虞国大夫。《史记》赵良说：“百里奚把自己卖给秦国，穿粗褐衣服喂牛，过了一年，秦穆公知道他，从牛棚之下提拔他。”《说文解字》：“豢，饲养。”
胡老嗤笑说：“公子你，就是那种看见微小的利益，却看不见明显的祸患；一心追求必定成功的功业，忽略跌倒失败的灾祸。”公子整肃衣襟站起身说：“为什么会这样？”胡老说：“坐下来，我来开导你。上古太极之初，君臣制度才建立，有伏羲时代的太平，唐尧虞舜的盛世。
三代兴盛，也有光辉的治世，五霸扶持微弱的周王室，勤勉安抚天下。自此之后，上天的纲纪松弛，人间的法度毁坏，王道崩坏，世道大乱，君臣关系土崩瓦解，上下秩序分崩离析。于是智者玩弄诈谋，辩士驰骋游说，武将施展谋略，战士磨砺锋芒。事态如同雷电惊骇狂风疾驰，雾散云开，机变诡诈，来迎合时势。有人献上一条计策就得到万金赏赐，有人一番游说一早之间就得到玉圭封赏。推行连横的人身佩六颗官印，倡导合纵的人绶带缤纷。
荣华富贵接踵而来，财富积累没有尽头，投机钻营，忘记其中的危险。花朵脱离花蒂就会枯萎，枝条离开树干就会干枯，女子刻意打扮就会走向淫邪，士人背弃道义就会犯下罪过。人因为满盈招致毁谤，神明憎恶奸邪，利益刚萌芽，祸患也随之滋生。小人并驾争逐荣华，想要扩建房屋，结果遮蔽自家。所以世道闭塞，圣贤就隐匿身形，石门隐士坚守晨夕，长沮、桀溺并肩耕种，颜歜坚守璞玉般的品格，蘧瑗保全自身。齐国送来女乐，孔子便离开鲁国；雍渠陪卫君同车，孔子就弃卫国如同丢弃轻物。这哪里是轻慢君主背弃国家？是道义不能够被倾覆。
《韩诗》记载相同。这里写作毂，是说小人受宠，车马并行。方就是并列。
回归质朴，终身不会受辱。”《论语》孔子说：“蘧伯玉国家有道就做官，国家无道就把主张收藏起来。”这是保全自身。
“卫灵公和夫人同乘一辆车，宦官雍渠陪坐。孔子说：‘我没有见过喜好德行如同喜好美色的人。’于是深感耻辱，离开卫国前往曹国。”遗轻，如同丢掉细小物件，形容十分厌恶。
“况且我听说，冬至到来黄钟律管就会感应，春风吹动鱼儿就游上冰面，蕤宾律对应之时微弱阴气萌生，蒹葭苍苍白露就会凝结。寒暑交替，阴阳更迭，气运到尽头就发生变化，治世乱世互相承接。如今大汉继承唐尧盛大功业，扫除天下残余祸乱，树立通天的高度，奠定厚地的根基。王道融和，帝业显明，芸芸众生，享受恩泽。统御天下万物，造就太平盛世，百官恪尽职守，天子垂拱无为。君臣和睦，安稳治国，众多贤士，身着礼服，贤才满台阶，高洁之士挤满朝堂。好比钟山出产美玉，泗水出产磬石，再多圭璧也不会把山耗尽，采作石磬也不会把石头采完。从前，源头打开四方归附，武功平定干戈止息，猃狁被击退尹吉甫得以宴乐，城濮取胜晋国凯旋。所以国家有战事的时候，蓑衣斗笠一同带上，披甲冲锋，事务繁忙应接不暇；
天下太平的时候，就舒展衣带，佩玉鸣响，从容安闲，绰绰有余。
“鹭鸟振翅飞落。”注释：“鹭鸟，比喻高洁的士人，成群聚集朝廷。”
注释说：“水中露出石头，可以做磬。”比喻大汉人才众多。索，穷尽，读音所洛反。
“世家大族、权贵子弟，受上天厚赐，君主赐予丰厚俸禄。安闲从容，爵位自然到手，捋捋胡须，高官厚禄随手可得。他们求取仕途，顺势转动圆球，都不足以形容他们的轻易；退步抬脚，都比不上他们做官容易。世人个个都有超群的才干，人人都有过人的智慧。小孩子不用向长者请教，蒙昧之人不用向前辈谋划。内心淡泊安守高远，无意追求满盛的功名。辉煌绚烂，全是荣华富贵。明达智慧之人淡然处之，安守本分。
狂妄放纵，才扰乱心性。贪婪的人为财赴死，追求虚名的人为权丧命。看见这些，内心躁动烦乱。不懂得谦抑满盈的报应，不明白损益消长的道理。劣马奔跑长路，羡慕千里马就拼命驱驰，低头奔走于外戚家门，乞求权贵的赞誉。荣华显贵没能得到，反而倾覆跌倒，轻的受到牵连治罪，重的招致灭门诛杀。
前面的车子已经倾覆，后面的依旧沿着旧路奔驰，竟然不借鉴灾祸，不知道畏惧。我为之哀伤，祸患竟然到这种地步！天高地厚，行事小心戒惧。怨恨不一定显露在外，祸患产生于思虑不周。战战兢兢，一定要警惕自己的过失。
事物天生的禀赋，各自有定分，短处不算不足，长处不算有余，损益又能改变什么呢？
说原本无罪的人，被有罪之人牵连受害。见于《韩诗》。《汉书》说：“司马迁熏胥受刑。”音义说：“就是互相牵连获罪。”诛，押韵读丁注反。
“受到任用就出世，这是圣贤的教诲；不被任用就退隐，这是顺应天理。九条大河洪水泛滥，不是一个土堤能够阻挡；身披铠甲的百万大军，不是一个勇士可以对抗。如今你要求一介匹夫去肃清天下，难道可以因为水旱灾害就归罪尧、汤吗？担心火星熄灭，又哪里敢大放光芒！况且大地将要震动，枢星就会笔直；井中没有影子就会发生日食；君主宽厚，月亮就会提早出现；王侯行事恭肃，月亮就会迟滞隐没。所以君子从细微推知显著，顺着端倪看清头绪，踩到薄霜就知道寒冰将至，看见露水就知道暑天来临。时势允许就进取，时势该退就退隐，盛衰进退，顺应天道。太平之时可以施展抱负，乱世就安守穷困，乐天知命，保全精神。众多车辆都在危险道路上狂奔，我怎么能和他们走一样的轨道？思虑危难预先做好准备，所以身处卑贱也不觉得羞耻。我正要驰骋在典籍的大道，歇息在仁义的渊薮，
周旋于周公孔子的门庭，和儒家墨家先贤为友。施展才学可以光照四方，收敛起来没有人能够探知底蕴。如果遇到千载难逢的机遇，得到神灵符兆，打开天门，登上天路，拥护华盖辅佐帝王，
向圣君献上治国良策，在天下宣扬太平。计谋被采纳功业成就，那是自己的机缘；功业不能建立，那是自己的命运。凤凰被遮蔽山林，云雾不能散去，就算在民间奋发，也只会显得愚拙。不理解我的人，会说我迂腐。修养学问探求真理，除此之外又能做什么？安静等待天命，不倦不悔。‘百年之后，回归自己的归宿。’有幸得到称誉，不过是上天的诱导。默默无闻，并不是自己的过错。从前伯翳通晓鸟兽的声音，葛卢听懂牛的鸣叫，董父因为擅长养龙得到姓氏，奚仲因为造车建立功德，倕氏凭借精巧工匠受重用，造父善于驾驭骏马，非子因为善于养马得到封地，狼瞫从俘虏手里夺戈成为车右，弓父耗尽心力制作良弓，佽非跳入江中斩杀蛟龙，吾丘寿王因为格五棋艺被任用，东方朔靠诙谐谈笑得到宠幸，上官桀靠执车盖效力，桑弘羊靠运筹身居相位。我不能追随这些人，所以怀抱才德悠然度日。”
介葛卢出使鲁国，听见牛叫，说：“这头牛生了三头祭祀的小牛，全都已经被杀献祭了。”询问之后，果然如同他所说。晋国太史蔡墨说：“过去董父十分喜爱龙，懂得龙的饮食喜好，服侍舜帝。舜赐给他董姓，豢龙氏。”都见于《左传》。奚仲，薛国的祖先。《世本》说：“奚仲创造车子。”衡，车轭。辀，车辕。
“殽之战，晋襄公绑住秦国俘虏，派莱驹拿戈斩杀俘虏。俘虏大声呼叫，莱驹吓得戈掉在地上，狼瞫捡起戈斩杀俘虏，于是成为车右。”瞫读音舒。
“制作弓已经尽力。”回答说：“我的精神全部耗尽在弓上面。”献上弓回去，三天之后就死了。君王张开大弓向东射，箭矢越过西霜山，落在彭城东边，残余的劲力，箭羽射进石梁。”《吕氏春秋》，楚国人佽非跳进江中斩杀蛟龙。《汉书》，汉武帝时，吾丘寿王字子赣，凭借格五棋艺待诏。格五，是古代棋类。东方朔靠诙谐戏谑得到宠幸。班固说：“东方朔诙谐近似俳优。”杜预注释《左传》：“优，戏谑调笑。”
于是公子抬起头，走下台阶，羞愧退避。胡老扬起眉头面带笑意，拿过琴弹唱。歌辞说：“净化我的心灵浸润于太清，涤除污秽守住纯正的灵魂。和气体液通畅心神安宁，情志淡泊内心高洁，欲望止息邪念无从萌生。超脱世俗遨游宇宙，飘然自在独自前行。”
建宁三年，蔡邕被司徒桥玄官府征召，桥玄十分敬重对待他。外放补任河平长。后被征召授为郎中，在东观校勘典籍。
升迁为议郎。蔡邕认为经书距离圣人时代久远，文字多有错讹，浅陋儒生随意穿凿附会，迷惑后世学子。熹平四年，就和五官中郎将堂溪典、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驯、韩说、太史令单扬等人，上奏请求校正勘定六经的文字。汉灵帝准许，蔡邕亲自用丹笔书写在石碑上，让工匠刻好，立在太学门外。于是后世求学之人，都以此作为范本。石碑刚立起的时候，前来观看摹写的人，每天车子上千辆，塞满大街小巷。
当初，朝廷议论，因为州郡之间结党营私，人情互相勾结，于是规定有婚姻关系的家族，还有两州籍贯的人士，不可以互相担任监察的官职。到这时又制定三互法，禁令越发细密，选拔官吏变得十分困难。幽州、冀州两个州，刺史职位空缺很久得不到填补。蔡邕上书说：“臣看到幽州、冀州旧地，是出产铠甲战马的地方，连年战乱饥荒，民生渐渐凋敝。如今百姓流离，万里萧条，官职空缺已经很久，官吏百姓翘首盼望，可是三公府选拔，过了一个月还定不下来。臣对此感到奇怪，议论的人说，是要回避三互法。十一个州都有这条禁令，偏偏卡在这两州。而且这两州的士人，又还有任职年限的限制，犹豫拖延，错失任用时机。臣愚钝认为三互的禁令，是比较次要的约束。如今只要申明朝廷威严，明确法令，在职的官员难道不会有所戒惧，何必特意设立三互法，自己造成人事任用阻滞？从前韩安国从囚徒之中被起用，朱买臣出身贫贱，都因为才干合适，回去担任本郡的长官。还有张敞逃亡之后，被提拔治理政务繁重的州。哪里会顾及三互这类细碎的制度？三公明明知道幽冀二州十分重要，应当尽快确定人选，应当打破禁令选用有才能的人，来挽救当下的弊端；却不顾直言劝谏臣子的大义，只为回避轻微的法条，选拔官吏拖沓，错失合适人才。臣希望陛下效法前代帝王，废除新近这条禁令，各个州刺史才干可以胜任的，不要受时间年限、三互法束缚，求得适中妥当的处理。”奏章递上去，没有被采纳。
当初，皇帝喜好学问，亲自写了《皇羲篇》五十章，于是招揽能写文章辞赋的儒生。本来是以经学作为招揽标准，后来那些擅长写简短书札、精于鸟篆书法的人，也都加以征召，达到几十人。侍中祭酒乐松、贾护，引荐很多品行不端趋炎附势的人，都在鸿都门等候诏命，讲述民间街头细碎琐事，皇帝十分喜爱，破格授予高位。
还有市井百姓，充当宣陵孝子的，又有几十人，全部授为郎中、太子舍人。当时频繁出现雷霆大风，折断树木，地震、冰雹、蝗虫灾害。鲜卑又进犯边境，徭役赋税压在百姓身上。熹平六年七月，皇帝下诏书归罪自己，告诫群臣，各自陈述应当施行的政务。蔡邕呈上密封的奏章说：
臣恭读陛下的诏书，就算是周成王遭遇大风，向大臣询问过失，周宣王遭遇旱灾，恭谨敬畏，也比不上陛下。
臣听说上天降下灾异，都是对应人事征兆而来。雷霆多次震发，大概是刑罚杀戮繁多所招致。风，是上天的号令，用来警示人间。恭敬侍奉上天，就会招来诸多福分；恭敬祭祀宗庙，鬼神就会护佑彰显。
国家大事，首要就是祭祀大典，是天子应当亲自恭谨奉行的。臣从前在司徒府任职，又担任过议郎，参与五郊迎气的祭祀，可是皇帝很少亲自出行，四季重要祭祀，多次交给官吏代办，就算有除灾的仪式，仍然荒废懈怠。所以上天不满，显现这些灾异。《洪范传》说：“政务悖乱德行隐没，就会狂风掀屋折树。”坤代表大地，《易经》说大地安贞守静。阴气强盛，本该安静却躁动，对应在下位者叛乱。权力不在君主手中，就会冰雹伤害万物；政令苛刻残暴，就会虎狼吃人；官吏贪利残害百姓，就会蝗虫毁坏庄稼。去年六月二十八日，太白金星和月亮互相迫近，这是兵戈的凶兆。鲜卑进犯边塞，由来已久，如今出兵，看不到有利之处。
对上违背天象，对下不合人事。实在应当广泛听取众人意见，选择安定的办法。臣心中愤懑，恭敬列出七件应当施行的政事如下：
第一件：明堂月令制度，天子要在立春、立夏、立秋、立冬和季夏，在郊外迎接五帝，用来招致祥和之气，祈求丰年。宗庙祭祀，追念先祖表示孝敬，在辟雍养老，向百姓示范礼教教化，这些都是帝王的大业，祖宗所恭敬奉行。可是主管官员多次因为藩国丧事、宫内生育、小的污秽事故，屡屡找借口停止祭祀。臣看到南郊斋戒祭祀，从来没有废止，其他祭祀，就生出各种异议。难道南郊祭祀卑下，别的祭祀反倒尊贵？孝元皇帝策书说：“礼最大的恭敬，莫过于祭祀，要竭尽本心亲自奉行，以求庄严肃敬。”元和年间旧例，也重申前代典制。前后诏书，心意恳切。可是近年，却听任太史决定。遗忘礼敬的大义，听信忌讳书籍，拘守细小事故，败坏国家大典。按照礼制，妻妾生育，斋戒的时候不进入侧室的门，没有废止祭祀的条文。所谓家中有丧事，三个月不祭祀，是说士庶人家狭小房屋，一家人同住，哪里是说帝王广阔宫殿，众多臣妾？从今之后斋戒祭祀应当恢复旧的制度，来回应风雷灾异的警示。
第二件：臣听说国家将要兴盛，就常常听到正直言论，对内了解朝政得失，对外体察民间民情。所以前代帝王就算天资圣明，仍然广泛征求过失。又借着灾异，提拔隐逸人才，重视贤良、方正、敦朴、有道的选拔，直言极谏的言论不断出现在朝堂。陛下亲政以来，连年灾异，却没有下达特别广选人才的诏令。应当反思恢复旧例，让忠心臣子畅所欲言，消解《易传》所说“政务悖乱德行隐没”的警诫。
第三件：求取贤才的途径，不只有一条，有的凭借德行显名，有的凭借言论被举荐。近来，朝中大臣，没有因为忠信受到奖赏，反倒常常因为直言遭到诽谤处罚，于是群臣闭口，不敢说正直的话。郎中张文，之前独自大胆直言，陛下听取采纳，责令三司改正。臣子心中豁然，百姓喜悦。臣愚钝认为应当提拔张文担任要职，来鼓励忠直敢言，向天下宣扬，广开言路。
第四件：司隶校尉、各州刺史，职责是督察奸邪枉法，分辨是非。臣看到幽州刺史杨熹、益州刺史庞芝、凉州刺史刘虔，都有奉公嫉恶的心，杨熹等人纠察弹劾，成效尤其显著。其余大多歪曲法令，不能称职。有的自身有罪过，和下属同流合污，法度松弛，互相不检举，三公台阁也默然不语。熹平五年诏书，商议派遣八使巡行天下，又命令三公采集民间歌谣上奏得失。那时候奉公的官员志得意满，奸邪之人惶恐不安。不知道这个提议为什么被搁置。从前刘向上书说：“拿着犹豫不定的计策，就打开枉法的大门；养成不能决断的习惯，就招来谗言邪说。”刚刚施行善政，很快又改变，足够让天下人揣测朝廷心思。应当重新落实八使制度，检举非法行为，重新选拔忠直清廉之人，公平赏罚。三公每到年末，考核官吏优劣，让官吏知道奉公的福报，营私的祸患，众多灾异的根源或许就可以堵塞。
第五件：臣听说古代选拔士人，让诸侯每年贡举人才。汉武帝时代，郡国举荐孝廉，又设立贤良、文学的选科，于是名臣接连涌现，文才武略人才一同兴起。汉朝得到人才，不过就这几条途径。书画辞赋，是小小的才艺，对于匡扶国家处理政务，没有实际能力。陛下即位之初，用心经学，处理政务之余阅览文章，只是消遣，就如同博弈游戏，不是教化选拔人才的根本。可是众多读书人追逐名利，创作辞赋的人纷纷兴起。水平高的还能引用经书讽喻；差的堆砌对偶俗语，如同俳优戏子；还有抄袭现成文章，假冒他人名字。臣每次在盛化门接受诏令，评定等次，那些不合格的，也跟着一同授予官职。已经施予的恩典，难以收回，只让他们领取俸禄，已经算是宽厚，不能再让他们治理百姓，担任州郡官职。从前汉宣帝在石渠阁召集儒生，汉章帝在白虎观集合学士，阐发经书义理，事业宏大，文治武功的道理，应当效法。至于小小的技艺才华，虽然有可观之处，孔子认为“用来处理远大事务就会滞碍不通”，君子应当追求宏大的志向。
第六件：县级长官，职责治理百姓，应当以惠民利民作为功绩，按日月考核辛劳。褒扬责罚的条例，应当分明。如今在任官吏不加以考核，卸任之后，大多征召做议郎、郎中。如果才干出众，不应当安置闲散职位。如果有罪过，就应当依法惩处。哪里有犯下罪责害怕审问，反倒得到升迁，互相效仿，好坏没有标准？前代帝王旧制，从来没有这种情况。应当全部废止，来核实官吏真伪。
第七件：之前一概把宣陵孝子授为太子舍人。臣听说孝文皇帝定下丧服三十六日，就算是继承帝位的君主，父子至亲，公卿大臣，蒙受厚恩，都克制私情遵从制度，不敢逾越。
如今这些虚伪小人，本来和先帝没有骨肉亲情，既没有蒙受私人恩宠，也没有俸禄官职，哀痛思念，从何而来？却聚集在陵墓旁，假借行孝，本心并不真诚，道义上没有依据，甚至有作奸犯科的人混迹其中。桓思皇后下葬的时候，东郡有抢夺别人妻子的罪犯，躲藏在宣陵孝子之中，本县追捕，才伏法认罪。虚伪污秽，说都说不完。
还有早先参加的得到官职，后来的被遗漏；有人常年守在陵墓，短暂回家就被剔除；还有找人代替自己，同样得到荣宠。
互相争执怨恨，道路之上吵吵嚷嚷。太子的属官，应当选拔德行美好之人，怎么可以选用陵墓旁这些卑劣之人？没有比这更不祥的事。应当遣送他们回乡，揭穿虚伪。
祖，下葬之前庭中祭祀；载，把灵柩抬上灵车。
奏章呈上，皇帝于是亲自到北郊迎气，举行辟雍礼仪。又下诏，宣陵孝子做舍人的，全部改任县丞、县尉。光和元年，设立鸿都门学，画上孔子和七十二弟子画像。鸿都门的学生都从州郡三公征召任用，有的外放做刺史、太守，入朝担任尚书、侍中，还有封侯赐爵的，士大夫都耻于和他们同列。
当时多次出现妖异灾变，百姓人心惶惶。这一年七月，下诏召蔡邕和光禄大夫杨赐、谏议大夫马日磾、议郎张华、太史令单扬到金商门，领进崇德殿，派中常侍曹节、王甫询问灾异，以及消灾改过应当施行的对策。蔡邕尽心对答，相关记载在《五行志》《天文志》。皇帝又下密诏问道：“近来灾变接连发生，不知道过错在哪里，朝廷内心忧惧。常常询问公卿大臣，希望听到忠直之言，可人人闭口，不肯尽心。因为蔡邕经学造诣深厚，所以秘密特地向你咨询，应当揭示朝政得失，指明政务关键，不要模棱两可，心存忌讳。依据经术回答，写好封在皂囊之中呈上。”蔡邕回复说：“臣想到陛下圣德明达，痛心灾异，褒扬臣浅薄学问，特地垂问，不是微臣能够承受。这正是献出肝胆不惜性命的时候，怎么可以顾虑祸患躲避加害，让陛下听不到恳切的告诫！臣思考各类灾异，都是亡国的征兆。上天对大汉十分眷顾，所以屡次降下灾变，作为谴责，想要君主醒悟，转危为安。如今灾异发生，不在别的地方，远的就在宫门墙垣，近的就在官署，上天的告诫，已经十分切近。虹霓坠落化为野兽，都是妇人干预朝政造成。从前乳母赵娆，权势富贵天下第一，活着的时候家产堪比国库，死后坟墓规模超过皇家陵园，两个儿子受封，兄弟掌管郡国；之后又有永乐门史霍玉，依仗宫廷势力，作奸犯科。如今民间纷纷传言，又有程大人，看风声，将会成为国家祸患。应当严加防备，明确禁令，以赵娆、霍玉作为深刻的警诫。如今陛下一心，想要分清奸邪忠正。可是听说太尉张颢，是霍玉举荐；光禄勋姓璋，素来贪财污浊；长水校尉赵玹、屯骑校尉盖升，都靠着宠幸，富贵优厚。应当想到小人在位的灾祸，主动退位避让贤才。臣看到廷尉郭禧，敦厚老成；光禄大夫桥玄，通达刚直；前太尉刘宠，忠诚正直：都应当作为谋议核心，多多咨询。宰相大臣，好比君主的四肢，委任职责考核成效，优劣已经分明，不应该听信小吏，随意诋毁大臣。尚方精巧工艺，鸿都门辞赋文章，可以暂且停止，体现忧虑灾异。《诗经》说：‘畏惧上天的震怒，不敢嬉戏逸乐。’上天的告诫实在不能轻慢。三公府的孝廉，是士人高等级选拔。近来因为征召不当，严厉责备三公，现在却凭借浅薄文章破格选拔，打开请托门路，违背圣明君主的法度，众人心中不满，却不敢说话。臣希望陛下忍痛杜绝这种风气，专心处理万机，回应上天的告诫。朝廷自己约束，身边近臣也跟着感化。人人自我克制，来消弭灾异，那么天道厌恶满盈，鬼神就会护佑谦抑之人。臣愚钝刚直，感奋不顾自身，敢于触犯忌讳，写下全部对答。君臣之间不能泄露话语，在上有泄露言语的惩戒，在下就会招来杀身之祸。希望陛下把这份奏章封存，不要让尽忠的臣子，遭到奸贼怨恨报复。”奏章呈上，皇帝读完深深叹息，起身更衣，曹节从后面偷看奏章，把内容全部告诉身边的人，事情于是泄露出去。被蔡邕弹劾贬斥的人，全都心怀怨恨想要报复。
当初，蔡邕和司徒刘郃一向不和，他的叔父卫尉蔡质又和将作大匠阳球有矛盾。阳球是中常侍程璜的女婿，程璜就指使人匿名上书，诬告蔡邕、蔡质多次因为私事请托刘郃，刘郃没有听从，蔡邕心怀怨恨，存心陷害中伤刘郃。于是下诏交付尚书，传唤蔡邕审问。蔡邕上书自我陈述说：“臣被传唤，审问从前大鸿胪刘郃做济阴太守的时候，臣的属吏张宛县县长休假满百日离职，刘郃担任司隶校尉，又托河内郡官吏李奇做州的书佐，还设法庇护原河南尹羊陟、侍御史胡母班，合不肯为他出力，于是就怀恨在心。我惶恐不安，仿佛肝脑就要涂地，不知道性命将丧身在何处。我私下推究这件事，实情只牵涉宛县长、李奇，并不涉及羊陟、胡母班。小官吏休假这件事，本不是结下仇怨的根源。我家和羊陟是姻亲，我又怎敢袒护私党？
倘若我父子想要诬陷伤害别人，就应当向尚书台公开说明，逐条陈述结怨的缘由。内心没有半点事实依据，却向外散布诽谤文书，应当把我的奏章拿来与合的供词对照核验。我靠着学问出众，蒙受特殊的褒奖提拔，在秘馆任职，在皇帝身边执笔，我的姓名样貌，大略被圣上记在心里。今年七月，陛下召我到金商门，就灾异之事询问我，带着诏书宣示旨意，诱导我大胆进言。我实在愚昧憨直，只懂得竭尽忠心，接受诏命便置生死于度外，不顾及往后的祸患，于是讥刺公卿大臣，连带谈及宫内受宠的近臣。本意只是用来应答圣上的询问，消除灾异，谋划为陛下谋求国家安定的计策。可陛下不体谅忠臣直言应当加以保护，诽谤接踵而至，就对我产生猜疑。尽心为国的官吏，又怎么能够容身呢？
诏书每每下达，让百官各自呈上密封奏章，本意是想要革新政治、反省过失，除去灾祸招来吉祥。可是上书言事的人得不到接纳任用的好处，转眼就遭受陷害破家的灾祸。如今所有人都闭口不言，拿我的遭遇当作警戒，还有谁敢为陛下竭尽忠孝呢？我的叔父蔡质，接连被提拔，身居高位。我蒙受皇恩深厚，多次被陛下咨询国事。进谗言的人就想借此陷害我父子，倾覆我的家族，并不是要检举揭发奸恶，对国家有所补益。我四十六岁，孤孤单单一人，如果能落得忠臣的名分，就算死去也还有荣耀。只是担心陛下从此以后再也听不到真切正直的言论了。以我的愚钝，本就该承担罪责祸患。只是先前金商门的对答，蔡质根本没有听闻，可他已经衰老白头，却平白被牵连逮捕，跟着我一同毁灭，一同坠入牢狱深坑，实在冤枉，实在令人痛心。
我一旦关进监狱，必定会遭受酷刑逼迫，仓促定下没有原告的诬告罪名，我的实情又哪里还有机会让陛下听闻？死期将近，冒昧陈述心里话。希望让我本人承担死罪刑罚，只求蔡质不被连坐，那么我身死的那一天，就如同获得重生的一年。只盼望陛下多多保重身体，为天下百姓爱惜自己。”
于是朝廷把蔡邕、蔡质投入洛阳监狱，弹劾他们挟私怨报复奉公执法的官员，非议加害大臣，犯大不敬之罪，应当处死示众。奏章递上去，中常侍吕强怜悯蔡邕并无罪过，为他求情，灵帝也重新阅览蔡邕的奏章，下诏减免死刑一等，蔡邕连同家属受髡钳之刑，流放到朔方郡，就算朝廷颁布大赦，也不在赦免之列。
阳球派遣刺客沿路追杀蔡邕，刺客被蔡邕的道义感动，都不肯替阳球卖命。阳球又贿赂看管蔡邕的主管官吏，要他毒害蔡邕，被收买的人反倒把实情告诫蔡邕，因此蔡邕每每得以脱险。蔡邕居住在五原郡安阳县。
蔡邕先前在东观，和卢植、韩说等人编撰补写《后汉记》，恰逢遭遇祸事流离放逐，没能完成著作。于是上书自我陈述，献上自己撰写的《十意》，分别标明篇目，附在奏章后面。灵帝欣赏他才华高超，恰逢第二年大赦天下，就赦免蔡邕，准许他回到本郡。蔡邕从流放直到归来，一共九个月。
将要踏上回乡的路途，五原太守王智为他饯行。酒喝到酣畅的时候，王智起身跳舞，示意蔡邕回礼，蔡邕没有回应。王智是中常侍王甫的弟弟，向来骄贵，当着宾客的面感到羞耻，辱骂蔡邕说：“你这个刑徒竟敢轻视我！”蔡邕拂衣离席而去。王智怀恨在心，秘密上奏，诬告蔡邕在流放获释之后心怀怨恨，诽谤朝廷。宫内受宠的宦官都憎恶蔡邕。蔡邕担心终究不能免祸，于是亡命漂泊江湖，远走到吴郡、会稽一带。辗转依附于太山羊氏家族，在吴地一共待了十二年。
吴地有人烧桐木做饭，蔡邕听见烈火中木头发出的声响，知道这是上等的良木，就向那人求取，把木头裁制成琴，果然弹出美妙的乐音，琴的尾部还留有烧焦的痕迹，所以当时的人把它叫作“焦尾琴”。
当初，蔡邕还在陈留的时候，邻居置办酒食邀请蔡邕，等他赶到，酒席上众人已经喝得酣醉。有位客人在屏风后面弹琴，蔡邕走到门边悄悄听琴声，自言自语：“啊！用酒乐邀请我，琴声里却透出杀意，这是为什么？”于是转身返回。传命的仆人告诉主人：“蔡先生刚才来过，到门口就又离开了。”
蔡邕一向被乡里人敬重，主人连忙亲自追上去询问缘由，蔡邕把自己听琴的感受全部说出，在场的人无不茫然不解。弹琴的人说：“我刚才拨弦弹奏，看见螳螂正要扑向鸣蝉，蝉将要飞走却还没有起飞，螳螂一进一退伺机捕捉。我内心为之紧张，只担心螳螂错失机会，难道这份杀捕的心思就流露在琴声之中了吗？”蔡邕莞尔一笑，说：“这就足够称得上琴声中透出杀心了。”
中平六年，汉灵帝驾崩，董卓担任司空，听闻蔡邕名望很高，征召他。蔡邕声称有病不肯赴任。董卓勃然大怒，骂道：“我有能力诛灭别人全族，蔡邕倘若敢傲慢抗拒，转眼就要大祸临头。”又严厉命令州郡把蔡邕押送官府。蔡邕迫不得已前来就职，被任命为祭酒，很受敬重。考核列为优等，补授侍御史，又改任持书御史，升迁为尚书。三天之内，遍历尚书台三个官署。之后出任巴郡太守，又留京担任侍中。
初平元年，蔡邕被授为左中郎将，跟随汉献帝迁都长安，封为高阳乡侯。
董卓的门客、部下商议，想要尊崇董卓比照太公吕尚，称“尚父”。董卓拿这件事询问蔡邕，蔡邕说：“太公辅佐周王室，承受天命攻伐商纣，所以才有这个特殊的称号。如今明公您的威望德行诚然崇高巍峨，但是比照尚父，依我的愚见还不可以。应当等到关东叛乱平定，天子车驾返回旧都洛阳，之后再商议这件事。”董卓听从了他的意见。
初平二年六月，发生地震，董卓拿这件事询问蔡邕。蔡邕回答：“地震，是阴气过盛侵凌阳气，臣下逾越礼制所造成的。往年春天郊外祭天，明公您导引天子车驾，乘坐装饰金花的青色车盖，两侧车挡板雕刻爪形花纹，远近之人都认为这样不合礼制。”董卓于是改乘黑色车盖的车子。
董卓看重蔡邕的才学，厚待礼遇他。每逢宴会欢聚，总是叫蔡邕弹琴，主持席间事务。蔡邕也常常借机匡正补救董卓的过失。但是董卓大多刚愎自用，蔡邕遗憾自己的意见很少被采纳。他对堂弟蔡谷说：“董公性情刚强，坚持做错的事，终究很难成就功业。我想要向东逃奔兖州，如果道路遥远难以抵达，暂且逃到崤山以东等待时局变化，怎么样？”蔡谷说：“您的形貌异于常人，每次出行围观的人挤满道路。凭着这个样子躲藏自身，不也太难了吗？”蔡邕于是打消逃亡的念头。
等到董卓被杀，蔡邕正在司徒王允的座上，不经意谈起董卓，发出叹息，脸上流露伤感的神色。王允勃然大怒呵斥他：“董卓是国家的大奸贼，几乎倾覆汉朝皇室。您身为汉朝大臣，本该和所有人一同愤恨他，可您却感念他私人的恩遇，忘掉君臣大节！如今上天诛杀有罪之人，您反倒为他伤痛，难道不是和叛逆一伙吗？”当即把蔡邕逮捕交付廷尉治罪。
蔡邕上书谢罪，请求接受刺面砍脚的刑罚，只求能够继续完成汉史的编撰。朝中士大夫很多人营救他，却没能成功。太尉马日磾急忙赶过来对王允说：“蔡伯喈是世间少有的奇才，通晓大量汉代旧事，应当让他续写完后汉史书，成为一代大典。况且他素来以忠孝著称，现在所判的罪名没有确凿凭据，杀了他恐怕会失去天下人的心！”王允说：“从前汉武帝不杀司马迁，让他写出诽谤的史书，流传到后世。如今国家国运衰败，皇权不稳，不能让奸佞之臣拿着笔，处在年幼君主的身边。既对圣上德行没有助益，又会让我们这伙人遭受他的讥讽非议。”马日磾退下之后对别人说：“王公大概活不长久了！善人，是国家的纲纪；史书编撰，是国家的典制。毁掉纲纪、废弃典制，又怎么能够长久呢！”蔡邕最终死在监狱之中。王允事后后悔，想要阻止，却已经来不及。当时蔡邕六十一岁。朝中士大夫、儒生没有不流泪的。北海郑玄听说这件事叹息道：“汉代的史事，还有谁来考订校正！”兖州、陈留一带都为蔡邕画像，称颂他。
不单指汉武帝本人，就像汉高祖采纳家令的谏言，汉武帝推行算缗、酒专卖这类事情就是例子。《班固集》说：“司马迁著书，成就一家之言。等到自己身受刑罚，所以用隐晦的文辞讥刺贬斥当世，算不上合乎道义的士子。”
蔡邕搜集整理的汉代史料，没有被收录接续到官修后汉史书。他写成《灵纪》以及《十意》，又补写各类列传四十二篇，因为李傕作乱，大多湮没散失没有留存下来。他所创作的诗、赋、碑、诔、铭、赞、连珠、箴、吊文、论议，还有《独断》《劝学》《释诲》《叙乐》《女训》《篆势》、祝文、章表、书札，一共一百零四篇，流传于世。
论曰：意气相交的感念，是士人难以忘怀的；身处动乱末世，是所有活着的人共同深深悲叹的。当蔡伯喈身受枷锁，被流放到遥远的边地，仰望日月却得不到光辉照拂，奔走在风尘之中身不由己，他哪里还顾得上说起往日保全性命的幸运！等到脱去刑具，逃亡到吴越之地，乘船潜藏在江河山谷，只嫌路途不够遥远；快步奔走在密林，还担忧躲藏得不够严密。只求头朝向北方故土，把骸骨归葬祖先坟茔，又哪里能够如愿？
董卓一朝进入朝廷，征召的文书最先下达给他，无端结下知遇，短短数日三次升迁。他施展匡正引导的才略，多次纠正董卓狂妄僭越的行为，既有众人的忧患，也得塞翁失马一样的福分。承受过这份恩遇，内心怎能毫无感触？君子遇到刑罚之事，尚且会为此撤去乐舞，更何况国家仓促诛杀，事先没有谋划，仅仅因为流露一点情感变化，就把他和叛党同等治罪。执政的王允还拿司马迁作谤书流传后世为借口，以此理由处死蔡邕，从古往的刑法律典之中，没有听过这样的判例。
（典故：居住一年，胡人大举入侵，壮年男子十有九人战死，唯独他儿子因为腿跛，父子得以保全性命。出自《淮南子》）
赞曰：马季长出身外戚，才华通达而性情放纵。博览典籍文章，流连喜好音乐技艺。蔡邕本心向往清静，文辞绮丽精妙。在金商门直言进谏，于是遭受南北流放。蒙受梁冀赏识、感念董卓恩遇，名望受损，身遭毁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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