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白话文）

史臣说：四方夷族成为中原的祸患由来已久，北方狄人尤其严重。部族繁多，轮番在边塞称雄，年代久远，不是一朝一夕的事。五帝时期，有獯粥；夏商周三代，有猃狁；两汉时期，有匈奴；曹魏、西晋时期，有乌丸、鲜卑；北魏、北周时期，有蠕蠕、突厥。这些部族首领交替兴起，轮流成为北方之主。他们都以畜牧为生，靠劫掠获取物资，来去飘忽，如同飞鸟云集。智谋的大臣，在朝堂上商议和亲；善战的武将，在边塞筹划出击。但是应对之策没有固定章法，形势也没有定数，亲近或是疏远，取决于他们强弱；归降或是反叛，在于他们盛衰。衰弱的时候就叩关臣服，强盛的时候就起兵劫掠，屈与伸形态不同，强和弱地位反转。中原政令达不到那里，礼教不能施加其上，他们只看重利益，不顾盟约。彼此之间互不救助，骄横狡黠，欺凌中原。和亲结盟的谋划、出兵征讨的方略，前代史书已经论述得十分详尽，这里不再细说。等到蠕蠕衰落，突厥开始壮大，到木杆可汗之时，雄踞北方原野。东边到达东胡旧地，西边抵达乌孙故土，持弓的战士几十万，驻扎在代地以北，向南威逼北周、北齐。周齐两国无力抵抗，争相缔结盟约，谋求和亲。突厥和北周结盟，最终灭掉北齐。隋高祖建立隋朝之初，突厥势力十分强盛，依仗人多，打算进犯关中。后来突厥内部互相争斗，发生内乱，达头可汗远逃，启民可汗愿意守卫边塞。于是隋朝扶持将要灭亡的、保全愿意归附的，归还启民旧地，帮助他清剿残余敌对势力，启民部众渐渐强盛。仁寿年间，启民可汗去世，突厥没有侵扰、没有反叛；到始毕可汗继位之初，依旧恪守臣属的本分。炀帝安抚突厥举措失当，才发生雁门之围。不久各地盗寇一同起事，突厥就此日益强盛。中原豪杰虽然自立名号，无不向突厥求和，以求安定百姓。突厥设置官吏，遥控中原，女子、玉帛源源不断送到突厥王庭，往来使者车马络绎不绝。自古以来藩夷骄横僭越，没有到这种地步。等到圣明君主应运而起，扫除战乱祸乱，突厥看不清时局变化，依旧抗拒朝廷，率领部众多次破坏边塞堡垒，侵扰云州、代州，动摇太原，在泾阳大肆劫掠，兵马一直到渭水岸边。圣上暗中施展奇谋，神机妙算，一举平定这世代难以驯服的敌虏，瀚海、突厥王庭之地，纳入中原州县版图，极北之地的百姓，编入国家户籍，这是上古帝王都没能做到、史书不曾记载的功业。由此来说，天道固然有盛衰变化，人事谋划也有高下巧拙。大功告成却不自恃，拥有功业而不居功，如同天地包容万物，如同阴阳化育生灵，这就是大道施行的境界，实在难以用言语称颂。

列传第五十

人由天地孕育，是万物之中最有灵性的，因为人懂得父子伦常、明白君臣大义，这是和禽兽不一样的地方。古书上说：“人生有三件应当侍奉的，侍奉之心始终如一。”那么君臣、父子的道义，本质相同。父亲要尽父亲的本分，儿子要尽儿子的本分；君主要尽君主的本分，臣子要尽臣子的本分。所以说君主如同上天，上天怎么可以被仇视！所以有罪就接受刑罚，危难之时献出生命，竭尽忠贞保全气节，不在危难面前苟且偷生。所以听闻这种气节的人，心中慷慨激昂，千年之后，都愿意做这样的臣子。这就是他们生前荣耀、死后令人哀痛，被前代贤者推崇的原因。至于那些投身朝廷、世代承袭卿相俸禄，在外担当军事重任，在内参与中枢谋划；身处权要之地，却行赵高那样的奸邪之事；世代蒙受恩宠，做出王莽那样叛逆篡夺的恶行，这样的人是天下百姓共同痛恨的，连猪狗都不愿意吃他们的肉。就算拆毁宗庙、污毁宫室，昭示他们该杀的罪过；劈开棺木、焚烧尸骨，彰显他们弑君篡位的罪责，也只能惩戒已经发生的祸事，不足以警示后世。从前孔子修订《春秋》，让乱臣贼子心生畏惧，就是让他们求名不得，恶行无法掩盖。现在我写明这些人的罪名，放在这一卷的开头，希望后世君子，能够明白修史的用意。

宇文化及（弟宇文智及）、司马德戡、裴虔通

宇文化及，是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的儿子。性情凶狠阴险，不守法度，喜欢骑着肥马、手持弹弓，在街市上奔驰游荡，所以长安人叫他轻薄公子。炀帝还是太子的时候，宇文化及担任千牛，出入太子寝宫。多次升迁，官至太子仆。多次因为收受贿赂被免官，太子亲近宠幸他，不久又恢复官职。他的弟弟宇文士及娶了南阳公主，宇文化及因此更加骄横，和公卿相处，言语傲慢，常常欺凌别人。看见别人的女子、良马、珍宝玩物，一定要托人求取。常常和商贩混迹在一起，谋求财利。炀帝即位之后，拜他为太仆少卿，靠着旧日恩宠，贪财越发放肆。大业初年，炀帝巡幸榆林，宇文化及和弟弟宇文智及违禁和突厥交易。炀帝大怒，把他们囚禁几个月，返回长安到青门外，打算先斩杀二人再入城。已经脱去衣服、编好发髻，靠着南阳公主求情，很久之后才赦免，连同宇文智及一起罚给宇文述做奴仆。宇文述死后，炀帝追忆旧情，起用宇文化及为右屯卫将军，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

当时李密占据洛口，炀帝心中恐惧，留在淮南，不敢返回京城。跟随车驾的骁果卫士大多是关中人，长久羁留他乡，看见炀帝没有西归的打算，谋划叛逃回乡。当时武贲郎将司马德戡统领骁果，驻扎在东城，隐约听说士兵想要叛逃，还没有核实，派遣校尉元武达私下打探骁果士兵，摸清实情，于是谋划叛乱。司马德戡和交好的武贲郎将元礼、直阁裴虔通互相煽动说：“如今听说陛下打算在丹阳修建宫室，看样子不会回去了。我们麾下的骁果人人思念家乡，私下议论，都打算逃走。我想上奏，陛下生性多疑，厌恶听说士兵逃亡，恐怕我们会先被处死。如果知情不报，日后事情败露，我们又会被灭族。进退都是死，该怎么办？”裴虔通说：“陛下确实是这个打算，我也替你担忧。”司马德戡对二人说：“我听说关中已经陷落，李孝常占据华阴反叛，陛下抓了他两个弟弟，准备全部杀掉。我们的家眷都在西边，怎么能不担心同样的灾祸！”裴虔通说：“我的子弟已经长大，实在难以自保，只怕早晚被杀，没有办法。”司马德戡说：“大家忧患相同，应当一起想办法。骁果如果逃走，我们可以跟着一起走。”裴虔通等人说：“确实像你说的，求生之计，没有比这个更好的。”于是互相邀约拉拢。又转告内史舍人元敏、鹰扬郎将孟秉，符玺郎李覆、牛方裕、直长许弘仁、薛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人，日夜聚在一起谋划，结为生死之交，无话不谈，在宴席上就商议叛乱计划，众人全都赞同。当时李孝质被软禁宫中，由骁果看守，内外互通消息，叛乱谋划越来越急迫。赵行枢是乐人的儿子，家产巨万，早先和宇文智及交好；勋侍杨士览，是宇文家的外甥，二人一同把计划告诉宇文智及。宇文智及一向狂悖，听到消息十分高兴，立刻和司马德戡相见，约定三月十五日起兵反叛，劫持十二卫的战马，劫掠百姓财物，结伙向西逃回关中。宇文智及说：“不对。现在是上天要灭亡隋朝，英雄一同起事，同心反叛的已经有几万人，借着这个机会成就大事，这是帝王基业。”司马德戡认同他的说法。赵行枢、薛良提议推举宇文化及为主，约定妥当之后，才告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本来怯懦无能，刚听到计划十分害怕，脸色大变、流汗不止，很久才安定下来。

义宁二年三月初一，司马德戡想要宣告众人，担心人心不齐，又想出诡计胁迫骁果，对许弘仁、张恺说：“你们是御医，被朝廷任用，你们说的话大家会相信。你们可以进入备身府，告诉熟识的人，说陛下听说骁果打算反叛，准备了很多毒酒，借着宴会把骁果全部毒死，只留下南方人。”许弘仁等人散布这个谣言，骁果士兵互相转告，反叛的心思更加急切。司马德戡知道计谋奏效，初十这天召集旧部，告知计划。众人都伏身听命：“听从将军号令！”当天夜里，唐奉义负责关闭城门，和裴虔通互通消息，所有城门都不落锁。三更时分，司马德戡在东城集结兵马，有几万人，举火和城外呼应。炀帝听到动静，询问是什么事。裴虔通谎称：“草坊失火，外面的人救火，所以喧闹。”内外隔绝，炀帝信以为真。孟秉、宇文智及在城外召集一千多人，胁迫候卫武贲冯普乐，分派士兵把守街巷。五更时分，司马德戡交给裴虔通兵马，替换各门的卫士。裴虔通趁机打开城门，带领几百骑兵冲到成象殿，杀死将军独孤盛。武贲郎将元礼领兵进入，护卫的士兵四散逃走。裴虔通带兵推开左阁，冲进永巷，问道：“陛下在哪里？”一名美人出来，指向西阁。众人前去抓住炀帝。炀帝对裴虔通说：“你不是我的旧人吗，有什么怨恨要反叛？”裴虔通说：“臣不敢反叛，只是将士思念家乡，奉送陛下返回京师而已。”炀帝说：“我和你们回去。”裴虔通派兵看守炀帝。天亮之后，孟秉带着甲骑迎接宇文化及。宇文化及还不知道事情已经成功，浑身发抖说不出话，有人前来拜见，他只是低头靠着马鞍，连声说“罪过”。当时宇文士及在南阳公主府，不知情。宇文智及派家僮庄桃树去公主府杀掉宇文士及，庄桃树不忍心下手，把他抓去见宇文智及，很久之后才被释放。宇文化及到城门，司马德戡迎接，带入朝堂，尊称为丞相。命令把炀帝带出江都城门给叛贼看，之后又带回宫中。派遣令狐行达在宫中弑杀炀帝，又抓捕几十名不肯顺从的朝臣以及外戚，无论老少全部杀害，只留下秦王杨浩，立他为皇帝。十几天之后，抢夺江都百姓的船只，从水路向西进发。走到显福宫，宿公麦孟才、折冲郎将沈光等人谋划袭击宇文化及，反被宇文化及杀害。宇文化及于是占据六宫，自己的供养排场，和炀帝从前一样。常常在帐中南面端坐，有人禀报事情，他沉默不回答。下帐之后，才收取文书，和唐奉义、牛方裕、薛良、张恺等人一起商议决断。走到徐州，水路不通，又抢夺百姓的牛车，一共两千辆，用来装载宫女和珍宝。铠甲兵器，全都命令士兵背着。路途遥远，士兵疲惫，三军开始心生怨恨。司马德戡大失所望，私下对赵行枢说：“你误导了我。如今拨乱反正，必须依靠英才贤士，宇文化及昏庸愚昧，身边都是小人，事情一定会失败，该怎么办？”赵行枢说：“主动权在我们手里，废掉他有什么难！”于是和李本、宇文导师、尹正卿等人谋划，率领后军一万多兵马偷袭杀死宇文化及，改立司马德戡为主。许弘仁得知，秘密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抓捕司马德戡和党羽十多人，全部处死。领兵向东郡进发，通守王轨献城投降。

元文都推举越王杨侗为君主，拜李密为太尉，命令李密攻打宇文化及。李密派遣徐勣驻守黎阳仓。宇文化及渡过黄河，据守黎阳县，分兵围困徐勣。李密驻扎在清淇，和徐勣用烽火互通消息。宇文化及每次攻打粮仓，李密就领兵救援。宇文化及多次作战失利，部将于弘达被李密擒获，送到杨侗那里，投入大锅烹杀。宇文化及粮草耗尽，渡过永济渠，和李密在童山决战，之后进入汲郡征集军粮，又派人拷打东郡官吏百姓，逼迫他们交出粮食。王轨怨恨宇文化及，献城归降李密。宇文化及十分恐慌，打算从汲郡带领部众夺取北方各州。他的部将陈智略率领岭南骁果一万多人，张童兒率领江东骁果几千人，都叛逃投奔李密。宇文化及还剩下两万部众，向北逃到魏县。张恺和部将陈伯谋划离开他，事情败露，被宇文化及诛杀。心腹渐渐死光，兵力一天天窘迫，兄弟几人没有别的办法，只是聚在一起饮酒，让女子奏乐。喝醉之后，宇文化及埋怨宇文智及说：“我本来不知道这件事，是你出主意，强行拥立我。如今处处碰壁，士兵不断逃散，背负弑君的恶名，天下没有人接纳我们。如今灭族的大祸，难道不是因为你？”抱着两个儿子哭泣。宇文智及发怒说：“事情成功的时候，你一点都不怪罪我；等到快要失败，就想把罪责推给我。为什么不杀了我去投降窦建德？”兄弟多次争吵，言语不分长幼，酒醒之后继续饮酒，以此度日。部众大量逃亡，宇文化及自知必败，叹息说：“人生本来就会死，难道不能当一天皇帝吗？”于是毒杀杨浩，在魏县僭越称帝，国号许，年号天寿，设置百官。攻打魏州的元宝藏，四十天没能攻下，反而被击败，损失一千多人。于是向东北赶往聊城，打算招抚海边各路盗寇。派遣宇文士及攻取济北，征集粮草。大唐派遣淮安王李神通安抚山东，同时招降宇文化及。宇文化及不肯归降，李神通进兵围困聊城，十几天没能攻克，退兵。窦建德出动全部兵马攻打聊城。在此之前，齐州盗首王薄听说宇文化及有很多珍宝，假装前来归附。宇文化及相信他，和他一同守城。到这时，王薄打开城门接应窦建德入城，活捉宇文化及，俘虏全部部众。先抓住宇文智及、元武达、孟秉、杨士览、许弘仁，全部斩首。然后用囚车把宇文化及送到河间，逐条数落他弑君的罪状，连同他两个儿子宇文承基、宇文承趾一同斩杀，首级送到突厥义成公主那里，在突厥王庭悬挂示众。宇文士及从济北向西投奔长安。

宇文智及年少顽劣凶狠，喜欢和人斗殴，交往的都是不法之徒，聚在一起斗鸡、放鹰遛狗。最初靠着父亲的功劳受封濮阳郡公。荒淫无耻，无恶不作。他的妻子长孙氏嫉妒，告诉宇文述，宇文述虽然帮他遮掩，心中十分愤恨，一点小过错，都要用鞭子抽打。弟弟宇文士及因为娶了公主，轻视他。只有宇文化及常常庇护他，父亲好几次打算杀掉宇文智及，都被宇文化及救下，二人因此十分亲近。宇文智及劝说宇文化及派人进入蕃地，私下交易。事情败露，按律当斩，宇文述只陈述宇文智及的罪状，为宇文化及求情。炀帝把两人一同赦免。宇文述临终，上表直言宇文智及凶狠悖逆，一定会让家族覆灭。后来炀帝想起宇文述，授宇文智及为将作少监。江都弑君的祸事，主谋就是宇文智及。宇文化及做丞相，任命他为左仆射，兼任十二卫大将军。宇文化及称帝，封他为齐王。窦建德攻破聊城，抓获宇文智及将他斩杀，连同党羽十多人，都曝尸示众。

司马德戡，扶风雍县人。父亲司马元谦，在北周担任都督。司马德戡幼年丧父，靠杀猪谋生。有个僧人释粲，和司马德戡的母亲和氏私通，于是抚养教导司马德戡，让他学会读书算账。开皇年间，担任侍官，慢慢升迁到大都督。跟随杨素讨伐汉王杨谅，担任内营近侍，举止乖巧，能言善辩、诡计很多，杨素十分赏识他。凭借军功授仪同三司。大业三年，任鹰扬郎将。跟随征伐辽东，升任正议大夫，再迁武贲郎将。炀帝很亲近他。跟随炀帝到江都，统领左右备身骁果一万人，在城内驻扎。趁着隋末大乱，带领骁果谋反，事情记载在宇文化及传中。抓获炀帝之后，和同党孟秉等人推举宇文化及为丞相。宇文化及最先封司马德戡为温国公，食邑三千户，加光禄大夫，依旧统领本部兵马，但是宇文化及内心十分忌惮他。几天之后，宇文化及安排众将，分配士兵，任命司马德戡为礼部尚书，表面是升迁，实际剥夺他的兵权。司马德戡心中怨恨，把得到的赏赐财物都送给宇文智及，宇文智及替他说好话。走到徐州，舍弃船只上岸，命令司马德戡带领后军。司马德戡于是和赵行枢、李本、尹正卿、宇文导师等人谋划袭击宇文化及，派人联络孟海公，作为外援。拖延没有起兵，等待使者回报。许弘仁、张恺得知消息，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弟弟宇文士及假装外出打猎，来到后军。司马德戡不知道事情败露，出营拜见，当场被捉拿，连同同党。宇文化及斥责他：“我和你同心协力平定大事，从万死之中走出来。如今事情刚刚成功，本想一同保有富贵，你为什么又反叛？”司马德戡说：“当初杀掉昏君，是苦于他的残害。推举你，没想到你比他还要暴虐。迫于人心，不得已才这样。”宇文化及不再答话，命令把他带到帐下，缢杀，时年三十九岁。

裴虔通，河东人。当初炀帝还是晋王的时候，裴虔通作为亲信跟随，渐渐升迁到监门校尉。炀帝即位，提拔旧日侍从，授宣惠尉，迁监门直阁。多次跟随出征，官至通议大夫。和司马德戡一同谋划叛乱，最先打开宫门，骑马冲到成象殿，杀死将军独孤盛，在西阁抓住炀帝。宇文化及任命裴虔通为光禄大夫、莒国公。宇文化及领兵北上，让他镇守徐州。宇文化及败亡之后，裴虔通归降大唐，被任命为徐州总管，改任辰州刺史，封长蛇男。不久，因为隋朝弑君的罪名，被除去官籍，流放岭南而死。

王世充、段达

王世充，字行满，本是西域人。祖父支颓耨，迁居新丰。支颓耨死后，他年轻的妻子和仪同王粲私通，生下儿子王琼，王粲把她纳为小妾。王世充的父亲王收幼年丧父，跟着母亲嫁给王粲，王粲喜爱抚养他，于是改姓王，官至怀州、汴州长史。王世充卷发、声音如同豺狼，生性多疑狡诈，读过不少典籍，尤其喜好兵法，通晓占卜星象，但是从不对外人说起。开皇年间，担任左翊卫，后来凭借军功拜仪同，授兵部员外郎。擅长奏对，熟悉律法，却玩弄法条，随心所欲曲解。有人和他辩驳诘难，王世充伶牙俐齿掩饰过错，言辞锋利，众人明知他理亏，却无法驳倒他，称赞他善辩。炀帝时期，多次升迁，官至江都郡丞。当时炀帝多次巡幸江都，王世充善于揣摩君主心意，阿谀顺从，每次上奏，炀帝都很满意。又以郡丞兼任江都宫监，修整池台，暗中进献远方珍宝讨好炀帝，炀帝对他更加亲近。

大业八年，隋朝开始动乱，王世充心中抱着侥幸，谦卑礼待士人，暗中结交豪杰，收买人心。江淮一带民风剽悍，又恰逢盗寇四起，很多人触犯律法，关押在狱中将要定罪的，王世充都枉法释放，树立私人恩德。等到杨玄感叛乱，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在江南起兵响应，自称将军，部众十多万。炀帝派遣将军吐万绪、鱼俱罗讨伐，不能取胜。王世充在江都招募一万多人，接连击败叛军。每次获胜，都把功劳归于部下，缴获的物资全都分给士兵，自己一点不留。因此众人愿意为他效力，他战功最多。大业十年，齐郡盗首孟让从长白山劫掠各郡，到盱眙，有部众十多万。王世充领兵抵御，故意摆出弱兵的样子，退守都梁山，修筑五座营栅，坚守不战。等到孟让军队松懈，出兵猛攻，大败孟让，乘胜剿灭这支盗寇，孟让带着几十骑兵逃走，斩首上万，缴获牲畜、军械无数。炀帝认为王世充有将帅才能，开始让他领兵征讨各路小盗寇，所到之处都能取胜。但是他本性虚伪，假装良善，能够吃苦耐劳，博取名声。大业十一年，突厥在雁门围困炀帝，王世充征调江都全部兵马前去救援。在军中，蓬头垢面，不停痛哭，日夜不脱铠甲，睡在草上。炀帝听说之后，以为他忠心爱自己，更加信任他。

大业十二年，升任江都通守。当时厌次人格谦做盗寇多年，兵马十多万，盘踞在豆子䴚。王世充出兵击破、斩杀格谦，威震各路盗寇。又攻打卢明月，在南阳大破敌军，斩首数万，俘获极多。返回江都，炀帝十分高兴，亲自举杯赐酒给他。王世充知道炀帝喜好女色，就说江淮良家有很多美女，愿意送入后宫，没有门路进献。炀帝更加欢喜，让他暗中挑选女子，容貌端庄、符合相法的，动用府库财物聘娶。耗费钱财不计其数，账册上只写别的用途，不写明实情。合心意的，就厚赏王世充；不合心意的，也赏赐财物。之后安排船只送往东都，路上盗寇横行，押送的人苦于劳役，在淮泗之间沉船溺死女子，前后十几批。事情败露，王世充就隐瞒，立刻重新挑选进献。此后更加受到炀帝亲近。

恰逢李密攻下兴洛仓，进逼东都，官军多次战败，光禄大夫裴仁基献出武牢归降李密。炀帝十分恼怒，大举调兵，打算讨伐李密。下诏任命王世充为将军，在洛口抵御李密，前后一百多场战斗，互有胜负。王世充领兵渡过洛水，逼近仓城，和李密交战，大败，溺水而死一万多人。当时天寒大雪，士兵渡过河水之后衣服湿透，在路上冻死的又有几万人，等回到河阳，只剩下几千人。王世充自己把自己关进监狱请罪，越王杨侗派遣使者赦免他，召他返回东都。收拢逃散士兵，又得到一万多人，驻扎在含嘉城，不敢再出战。

宇文化及在江都弑杀炀帝，王世充和太府卿元文都、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拥立杨侗为君主。杨侗任命王世充为吏部尚书，封郑国公。后来杨侗采纳元文都、卢楚的计谋，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李密于是称臣，领兵在黎阳抵御宇文化及，派遣使者报捷。众人都很高兴，唯独王世充对麾下将领说：“元文都这类人，只是舞文弄墨的小吏。我看形势，他们一定会被李密擒获。而且我们的士兵多次和李密作战，杀死他很多父兄子弟，一旦我们臣服李密，我们这些人一个都活不了。”用这番话激怒手下将士。元文都听说之后十分恐惧，和卢楚等人谋划，趁着王世充入宫，埋伏甲士杀掉他。约定好日期，将军段达派女婿张志把这个密谋告诉王世充。王世充连夜带兵包围宫城，将军费曜、田世阇等人在东太阳门外和他交战。费曜战败，王世充攻入宫门，皇甫无逸单人骑马逃走。抓住卢楚，将他处死。当时宫门还关闭着，王世充敲门对杨侗说：“元文都等人打算挟持陛下投降李密，段达知情，告知于我。我不敢谋反，只是诛杀叛贼。”元文都听到事变，入宫护送杨侗到乾阳殿，布下卫兵守卫。命令将帅登城抵御，官军战败，元文都也被抓住杀死。杨侗下令开门接纳王世充，王世充全部替换皇宫宿卫，入宫拜见杨侗，叩头流泪说：“元文都等人图谋作乱，想要加害陛下，事情紧急才这么做，不敢背叛国家。”杨侗和他盟誓。不久王世充派韦节等人劝说杨侗，拜自己为尚书左仆射，总管内外所有军务。又任命兄长王恽为内史令，住进皇宫。

没过多久，李密击败宇文化及回师，精锐兵马、良马死伤很多，士兵疲惫。王世充想要趁着李密疲惫进攻，担心军心不齐，就假托鬼神，说梦见周公，在洛水边上修建周公祠，让巫师宣称：周公命令仆射尽快讨伐李密，就能大功告成；不发兵，士兵都会染上瘟疫死去。王世充的士兵大多是楚人，风俗迷信妖异，所以用这个办法蛊惑众人。将士纷纷请求出战。王世充挑选精锐勇士两万多人，战马一千匹，把营寨迁到洛水南岸。李密驻扎在偃师北山上。李密刚刚打败宇文化及，心中轻视王世充，没有修筑营垒。王世充夜里派遣两百多骑兵悄悄潜入北山，埋伏在山谷之中，全军喂饱战马、早早吃饭。随后连夜渡河，人马疾驰，黎明逼近李密大营。李密出兵迎战，阵列还没有排好，两军已经交战。埋伏的骑兵从山上冲出，登上高地，向下冲击李密军营。营中大乱，无法抵挡，伏兵冲入放火。李密军队大惊溃散，部将张童兒、陈智略投降，王世充攻下偃师。当初，王世充的兄长王伟、儿子王玄应跟着宇文化及到东郡，被李密关押在城中，到这时全部获救。又抓住李密长史邴元真的妻子、司马郑虔象的母亲以及各位将领的子弟，安抚他们，让他们暗中招引父兄归降。军队开到洛口，邴元真、郑虔象等人打开仓城响应王世充。李密带着几十骑兵逃走，王世充收编李密全部部众。东边到大海，南边到长江，各地都归附王世充。王世充又让韦节劝说杨侗，拜自己为太尉，设置属官，把尚书省作为自己的府署。不久自称郑王。派遣部将高略攻打寿安，失利撤回。又领兵围攻谷州，三天之后退兵。第二年，自称相国，接受九锡，之后不再朝见杨侗。

有个道士桓法嗣，自称通晓图谶，王世充亲近他。桓法嗣拿出《孔子闭房记》，画上一个男子拿着一根干驱赶羊。桓法嗣说：“杨，是隋朝的姓氏；干加一，就是王字。王在羊之后，说明相国将要取代隋朝称帝。”又献上《庄子》里《人间世》《德充符》两篇，解释说：“上篇讲人世，下篇讲充，正好对应相国的名字，说明恩德覆盖人间，顺应天命做天子。”王世充大喜，说：“这是天命。”两次下拜接受图谶，任命桓法嗣为谏议大夫。王世充又捕捉各种飞鸟，在帛上写字绑在鸟颈，谎称是天命符瑞，放飞出去。有人射到飞鸟前来进献，也授予官职。之后把杨侗软禁在别宫，僭越称帝，年号开明，国号郑。大唐派遣秦王李世民领兵围困洛阳，王世充多次出兵，作战全都失利，城外各个城池相继归降。王世充处境窘迫，派遣使者向窦建德求救。窦建德率领精兵前来救援，大军到武牢，被秦王击败，窦建德被擒，送到洛阳城下。王世充打算突围逃走，将领没有人响应，自知无处藏身，于是出城投降。到长安之后，被仇人独孤修德杀死。

段达，武威姑臧人。父亲段严，在北周担任朔州刺史。段达在北周时，才三岁，承袭襄垣县公爵位。长大之后，身高八尺，胡须俊美，擅长骑射。高祖杨坚做丞相的时候，段达以大都督统领亲信兵马，常在杨坚左右。杨坚登基之后，段达任左直斋，多次升迁到车骑将军，兼任晋王参军。高智惠、李积等人作乱，段达带领一万兵马平定方州、滁州，赐缣帛一千段，升仪同三司。又在宣州击破汪文进等人，加开府，赐奴婢五十人，绵绢四千段。仁寿初年，任太子左卫副率。大业初年，因为是晋王旧属，拜左翊卫将军。随军征伐吐谷浑，进位金紫光禄大夫。炀帝征伐辽东，百姓苦于徭役，平原祁孝德、清河张金称等人聚众做盗寇，攻陷城池，郡县抵挡不住。炀帝命令段达讨伐，多次被张金称击败，损失惨重。各路盗寇轻视他，叫他段姥。后来采纳鄃县县令杨善会的计策，再次和盗寇交战，才取得胜利。返回京城，因为公事获罪免官。第二年，炀帝再征辽东，让段达留守涿郡。不久重新拜左翊卫将军。高阳魏刀兒聚集十多万部众，自号历山飞，劫掠燕赵之地。段达带领涿郡通守郭绚击败魏刀兒。当时盗寇众多，官军畏惧作战，段达不能抓住战机取胜，只是稳重固守，屯兵耗粮，很少有战果，当时人都说他胆怯。大业十二年，炀帝前往江都宫，下诏段达和太府卿元文都留守东都。李密占据洛口，派兵在城下劫掠，段达和监门郎将庞玉、武牙郎将霍举带领城内兵马出城抵御，立下一些功劳，升任左骁卫大将军。王世充战败之后，李密再次占据北邙山，攻到上春门，段达和判左丞郭文懿、尚书韦津出兵迎战。段达看见盗寇，还没有列阵就逃跑，李密趁机进攻，官军大败，韦津战死。从此盗寇势力一天天强盛。等到炀帝在江都遇害，段达和元文都等人拥立越王杨侗为主，授开府仪同三司，兼任纳言，封陈国公。元文都等人谋划诛杀王世充，段达暗中告诉王世充，做内应。事情败露，杨侗把元文都交给王世充处置，王世充十分感激段达，格外重用他。击败李密之后，段达等人劝说杨侗给王世充加九锡，不久又劝杨侗禅位。王世充称帝，任命段达为司徒。等到东都平定，段达获罪处死，妻儿籍没入官府。

史臣说：宇文化及是庸碌浅陋之人，几代蒙受朝廷恩宠；王世充是才器狭小之辈，恰逢乱世机遇。二人都得到提拔，礼遇超过老臣。遭遇王朝崩乱的时候，不能舍身尽忠，反而趁着时局，图谋篡逆，纠集不法之徒，成为祸乱的根源，毁坏纲纪、背弃君臣名分。有的亲自做叛乱首领，有的亲手毒杀君主，罪恶深重，天地不容，人神共愤。所以这些凶恶叛贼，相继被诛杀，同类党羽接连覆灭，让忠义之士大快人心，给后世留下鲜明的警戒。唉！做臣子的，怎能不以此为深刻的借鉴！怎能不以此为深刻的借鉴！

宋本原跋

《隋书》，早在开皇、仁寿年间，王劭就编纂史书八十卷，按类别编排，拟定篇目。但是编年、列传的体例，都不完备。唐武德五年，起居舍人令狐德棻上奏请求修撰《五代史》。五代指梁、陈、北齐、北周、隋。十二月，高祖下诏中书令封德彝、舍人颜师古修《隋史》，历时多年，没能修成，中途搁置。贞观三年，再次下诏秘书监魏徵主持修《隋史》，左仆射房玄龄总监。魏徵又上奏，在中书省设立秘书内省，让前中书侍郎颜师古、给事中孔颖达、著作郎许敬宗执笔编撰《隋史》。魏徵总管全局，多有增删修订，力求简洁公允。书中的序、论，都是魏徵所作。一共修成帝纪五卷，列传五十卷。贞观十年正月壬子，魏徵等人入朝献上史书。贞观十五年，又下诏左仆射于志宁、太史令李淳风、著作郎韦安仁、符玺郎李延寿一同修撰《五代史志》。一共修成十志三十卷。显庆元年五月己卯，太尉长孙无忌等人到朝堂进献，下诏收藏在秘阁。后来把志编入《隋书》，原本单独流传，也叫《五代史志》。查魏徵本传，贞观七年魏徵任侍中，贞观十年《五代史》修成，加光禄大夫，进封郑国公。不久请求辞官，授特进。现在各个版本都标注特进。唯独《经籍志》四卷，题作侍中、郑国公魏徵撰。《长孙无忌传》记载，永徽三年长孙无忌才开始监修，推测志书之前已经修撰，长孙无忌最后汇总进献。所以纪传题魏徵，志题长孙无忌，依从流传版本的标注。纪传也有版本题太子少师许敬宗撰。查许敬宗本传，贞观八年任著作郎，修国史，迁中书舍人。贞观十年，降职为洪州司马。龙朔三年，才拜太子少师。和书中标注的年月官位不符，怀疑是后人增补。房玄龄、于志宁最初都接受诏命。又《李延寿传》记载，他和著作佐郎敬播一同受命修《五代史志》。李延寿贞观三年和颜师古一同奉诏修《隋史》，同年因为母亲去世离职。现在各个版本都没有记载房玄龄等人的名字官位。《天文志》《律历志》《五行志》三篇，都是李淳风独自撰写。《五行志序》，很多版本说是褚遂良所作。查褚遂良本传，他没有奉诏修史，推测只是单独写了一篇序，所以这里不标注他的名字。天圣二年五月十一日进呈。御药供奉蓝元用奉传圣旨，取出宫中藏的一部《隋书》，送到崇文院。六月初五，下诏官员校勘，命臣绶、臣烨总管，右正言、直史馆张观等人校勘。张观不久改任度支判官，朝廷命黄鉴接替。依照宫内的版式雕版刊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