尔朱敞

尔朱敞，字乾罗，秀容契胡人，尔朱荣同族子弟。父亲尔朱彦伯，官至司徒、博陵王。北齐神武帝在韩陵大胜之后，诛杀尔朱氏全族，尔朱敞年纪幼小，跟着母亲养在皇宫里。十二岁的时候，他从墙洞逃出，来到大街上，看见一群孩童玩耍，就脱下身上华丽锦绣的衣服，和别的孩子换了粗布衣服逃走。追兵很快赶到，不认识尔朱敞，抓住穿锦绣衣服的孩子，审问之后才知道抓错，又赶上天色已晚，尔朱敞得以脱险。 他逃进一处村落，看见一位姓长孙的老妇人坐在胡床上，尔朱敞跪拜哀求，老妇人怜悯他，把他藏在夹墙里面。躲藏三年，官府悬赏搜捕越来越紧急，踪迹快要查到这里，长孙氏说：“形势危急，不能久留。”资助他路费让他离开。尔朱敞于是假扮道士，改换姓名，隐居嵩山，粗略研读经史。几年之间，旁人都觉得他非同常人。他曾经独自坐在岩石下面，流泪叹息：“我难道就要终老在这里吗？伍子胥又是什么样的人啊！”于是改换装束，从小路向西投奔北周。 周太祖接见他，以礼相待，授大都督、行台郎中，封灵寿县伯，食邑一千五百户。升任通直散骑常侍，转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晋爵为侯。保定年间，升任使持节、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天和年间，增加食邑五百户，历任信州、临州、熊州、潼州刺史，晋爵为公。周武帝东征北齐，尔朱敞上表请求随军，得到准许。攻城陷阵，所向披靡，升任上开府。授南光州刺史，入朝担任护军大将军。一年多之后，改任胶州刺史。这时他把长孙老妇人和自己弟弟接到家中，丰厚供养。 隋高祖受禅登基，改封边城郡公。黔安蛮族叛乱，朝廷命令尔朱敞讨伐平定。大军回朝，授金州总管，不久改任徐州总管。在任数年，理政严明整肃，官吏百姓敬畏他。后来因为年老，上表请求退休，朝廷赐给他两匹马拉的小车，返回河内，在家中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儿子尔朱最承袭爵位。

周摇

周摇，字世安，先祖和北魏皇室同源，原本姓普乃氏，迁居洛阳之后，改姓周氏。曾祖父周拔拔、祖父周右六肱，都受封北平王。父亲周恕延，历任行台仆射、南荆州总管。周摇年少刚毅果敢，精通武艺，性情谨慎忠厚，一举一动都遵守法度。在北魏出仕，官至开府仪同三司。 北周闵帝受禅即位，赐姓车非氏，封金水郡公。历任夙州、楚州刺史，官吏百姓安定。跟随武帝平定北齐，每次作战有功，破格授柱国，晋封夔国公。不久授晋州总管。当时高祖担任定州总管，文献皇后从京师前往定州，路过周摇辖地，周摇接待礼数十分简朴。事后他对皇后说：“官府库房财物充足，但是依照法令不能随意动用；况且身为王臣，不能私下示好。”他就是这样质朴正直。高祖欣赏他奉公守法，常常嘉奖。高祖做丞相的时候，改封济北郡公，不久授豫州总管。高祖登基之后，恢复周氏本姓。 开皇初年，突厥进犯边境，燕、蓟一带深受其害，前任总管李崇战死。高祖想要物色镇守人选，上朝时说：“没有人能胜过周摇。”于是任命周摇为幽州总管，统辖六州五十镇军务。周摇修缮边塞堡垒，谨慎安排斥候侦察，边境百姓得以安宁。六年之后，改任寿州总管。当初他因为年老请求退休，高祖征召他入朝。接见的时候，高祖慰劳他说：“你积累善行仁义，先后侍奉三代君主，能够保全富贵，享有高寿，实在难得。”赏赐坐褥，送他回家。一年多以后在家去世，谥号恭，时年八十四岁。

独孤楷

独孤楷，字修则，家世不详，原本姓李。父亲李屯，跟随北齐神武帝在沙苑和周军交战，齐军战败，李屯被柱国独孤信俘获，编入士兵队伍，在独孤信府中服役，渐渐得到亲近信任，于是被赐姓独孤。 独孤楷年少谨慎忠厚，擅长骑马用槊，担任宇文护的执刀侍卫，多次升迁做到车骑将军。后来多次随军出征，赐爵广阿县公，食邑一千户，授右侍下大夫。北周末年，跟随韦孝宽平定淮南，凭战功赐其子独孤景云西河县公爵位。高祖做丞相，加授开府，常常督领亲信部队。登基之后，授右监门将军，晋封汝阳郡公。几年之后，升任右卫将军。 仁寿初年，外放任原州总管。当时蜀王杨秀镇守益州，高祖征召他回京，杨秀犹豫不肯动身。朝廷担心杨秀发动事变，任命独孤楷为益州总管，乘驿马前去接替。杨秀果然心怀异志，独孤楷反复开导劝说，杨秀才启程上路。独孤楷察觉杨秀有反悔之意，于是整顿兵马做好防备。杨秀走到兴乐，距离益州四十多里，打算回头偷袭独孤楷，暗中派人打探情况，知道独孤楷防备严密，不敢进犯，这才作罢。独孤楷在益州施行仁政，蜀地父老至今称颂他。 隋炀帝即位，改任并州总管。后来患病失明，上表请求退休。炀帝说：“你是先朝旧臣，侍奉两代帝王，声望高洁，就算卧病在床也可以镇守一方，不必亲自处理琐碎公务。”派他的长子独孤凌云代管州中事务。他受到器重到这种地步。几年之后，改任长平太守，还没有到任就去世了，谥号恭。儿子独孤凌云、独孤平云、独孤彦云，都有名声。独孤楷的弟弟独孤盛，记载在《诚节传》当中。

乞伏慧

乞伏慧，字令和，马邑鲜卑人。祖父乞伏周，北魏银青光禄大夫；父亲乞伏纂，金紫光禄大夫，都担任第一领民酋长。乞伏慧年少慷慨，有远大节操，擅长骑射，喜爱猎鹰猎犬。 齐文襄帝时期，担任行台左丞，加授荡寇将军，逐步升任右卫将军、太仆卿，从永宁县公晋封宜民郡王。他的哥哥乞伏贵和也凭借军功封王，一家两位郡王，当时极为显贵。周武帝平定北齐之后，授使持节、开府仪同大将军，任佽飞右旅下大夫，转熊渠中大夫。 高祖做丞相的时候，乞伏慧跟随韦孝宽在武陟攻打尉迟惇，所向披靡，授大将军，赏赐织物八百段。平定尉迟迥之后，升任柱国，封西河郡公，食邑三千户，赏赐织物二千三百段。他请求把爵位让给兄长，朝廷没有准许，议论的人都称赞他有道义。高祖登基，授曹州刺史。曹州当地旧俗，百姓很多隐瞒人口，户籍从来不如实申报。乞伏慧到任核查，查出隐瞒户口数万户。升任凉州总管。此前突厥屡次劫掠边境，乞伏慧严密布置烽火哨探，远远派出斥候，突厥一向畏惧他的威名，最终不敢入境。 一年多之后，改任齐州刺史，又查出隐瞒户口几千户。升任寿州总管。同年降职为杞州刺史，在任数年，升任徐州总管。当时年纪已经七十多岁，上表请求辞官，朝廷没有准许。不久改任荆州总管，同时兼管潭州、桂州等三十一州军务。当地民风轻浮剽悍，乞伏慧以身作则厉行简朴来矫正风俗，教化十分融洽。曾经看见有人用网捕鱼，他拿出绢帛买下鱼放生，仁心如此。百姓赞美这件事，把那处水域叫做西河公谷。后来改任秦州总管。 隋炀帝即位，乞伏慧任天水太守。大业五年，朝廷征讨吐谷浑，天水郡临近西部边境，百姓苦于徭役；又赶上炀帝西行巡视，因为道路修整不周、进献食物粗简，炀帝大怒，下令左右斩杀他。看见他没有头发，才赦免，削去官籍贬为平民。后来在家去世。

张威

张威，家世不详。父亲张琛，北魏弘农太守。张威年少洒脱，胸怀大志，擅长骑射，膂力过人。在北周多次随军征战，官至柱国、京兆尹，封长寿县公，食邑一千户。 王谦起兵作乱的时候，高祖任命张威为行军总管，跟随元帅梁睿讨伐。大军进驻通谷，王谦守将李三王率领精兵据守，梁睿以张威为先锋。李三王起初紧闭营垒不肯出战，张威派人辱骂挑衅激怒敌军，李三王果然出兵列阵。张威命令勇士奋勇突击，李三王军队溃散，大军紧随其后，斩杀俘获四千多人。进军到开远，王谦部将赵俨拥兵十万，连营三十里。张威开山修路，从西岭偷袭敌军后方，赵俨败逃。追到成都，和王谦主力大战，张威统领中军。平定王谦之后，升任上柱国，授泸州总管。 高祖登基，张威历任幽州、洛州总管，改封晋熙郡公。不久授河北道行台仆射，之后督领晋王府军府事务。几年之后，授青州总管，赏赐铜钱八十万、米五百石、各色丝帛三百段。张威在青州置办产业，派遣家奴在民间售卖萝卜根，家奴借此侵扰百姓。高祖严厉斥责他，张威获罪免官闲居在家。后来跟随高祖祭祀泰山，走到洛阳，高祖对张威说：“自从朕拥有天下，常常把重镇托付给你，可以说是推心置腹。你为什么不修品行，一心追逐财利？不只是辜负朕的心意，也损害你的名声德行。”接着问他：“你从前上朝用的笏板在哪里？”张威叩头说：“臣犯法获罪，没有脸面再持笏板，小心收在家中。”高祖说：“取来给我看看。”第二天张威捧着笏板进见。高祖说：“你虽然不守法度，但是功劳很多，朕不会忘记。今天把笏板还给你。”于是重新起用为洛州刺史，后来封睆城郡公。不久改任相州刺史，在任上去世。儿子张植，大业年间官至武贲郎将。

和洪

和洪，汝南人。年少勇健，胆量过人。周武帝时期，多次随军出征，凭借战功逐步升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当时龙州蛮族任公忻、李国立等人聚众叛乱，刺史独孤善无力抵挡。朝廷商议认为和洪通晓军事，任命他接替独孤善担任刺史。一个多月，擒获任公忻、李国立，全都斩首悬头示众，残余叛党全部平定。 跟随武帝攻打河阴，和洪奋力作战，攻破西门。武帝十分赏识他的勇猛，赏赐织物一千段。又跟随武帝平定北齐，升任上仪同，赐爵北平侯，食邑八百户，授左勋曹下大夫。柱国王轨擒获吴明彻一战，和洪立下功劳，加授开府，升任折冲中大夫。 尉迟迥在相州叛乱，和洪担任行军总管，跟随韦孝宽征讨。大军抵达河阳，尉迟迥派兵围攻怀州，和洪和总管宇文述等人击退敌军。又在武陟击败尉迟惇。平定相州，每一战都有功，授柱国，封广武郡公，食邑二千户。先后赏赐织物一万段、奴婢五十人、金银各一百铤、牛马一百匹。当时东部地区刚刚平定，人心不稳，高祖因为和洪素有威名，命他代管冀州事务，深得民心。几年之后，征召入朝担任漕渠总管监，改任泗州刺史。恰逢突厥进犯边境，下诏任命和洪为北道行军总管，击退突厥，一直追到沙漠才班师。后来升任徐州总管，去世，时年六十四岁。

侯莫陈颖

侯莫陈颖，字遵道，代郡人。家族跟随北魏南迁，世代为武将。父亲侯莫陈崇，北魏、北周之际身居高位，官至大司空。侯莫陈颖年少有器量，神采机敏，被同辈推崇。西魏大统末年，依靠父亲军功赐爵广平侯，屡次升迁做到开府仪同三司。 周武帝时期，跟随滕王宇文逌攻打龙泉、文城反叛的稽胡，和柱国豆卢勣分兵两路进军。侯莫陈颖孤军深入五百多里，攻破三处敌寨。早先稽胡叛乱，常常掳掠边境百姓充当奴婢。朝廷下诏：胡人胆敢藏匿良民的处死，抄没妻儿。有人告发良民被藏在胡人的村落里，豆卢勣准备诛杀全村之人。侯莫陈颖劝豆卢勣说：“将领在外领兵，君主的命令也可以酌情变通。这些胡人并不是全都反叛，只是被胁迫作乱而已。大军压境，为首作乱的人心生畏惧，胁从之人想要归降。如果慢慢安抚，不用作战就能平定。现在贸然诛杀，胡人会互相惊恐，后患不小。不如召集他们的首领，把被藏匿的百姓交给首领，让他们自行送回自首，各部胡人就能安定。”豆卢勣采纳了他的建议。胡人感恩喜悦，争相归降，北方边境得以安定。升任司武，加授振威中大夫。 高祖做丞相的时候，授昌州刺史。赶上高祖登基，最终没有赴任，加授上开府，晋爵升平郡公。不久授延州刺史。几年之后，改任陈州刺史。平定陈朝之战，侯莫陈颖以行军总管身份跟随秦王杨俊从鲁山出兵。陈朝将领荀法尚、陈纪归降，侯莫陈颖和行军总管段文振渡江安抚归附百姓。不久授饶州刺史，还没有赴任，改任瀛州刺史，施行仁政。在任数年，因为和秦王杨俊往来密切获罪免官。百姓沿路送别，无不流泪，一同立碑歌颂他清廉的德政。 不久，代管汾州事务，很快授邢州刺史。仁寿年间，吏部尚书牛弘持节巡视山东，考核官吏，侯莫陈颖名列第一。高祖赞叹，下诏书褒奖。当时朝廷认为岭南刺史、县令大多贪婪暴虐，蛮夷怨恨反叛，精心挑选清廉官吏前去镇抚，于是征召侯莫陈颖入朝。觐见的时候，高祖和他叙说平生旧事，十分欢洽。几天之后，升任大将军，授桂州总管，总管十七州军务，赏赐财物送他赴任。到任之后，广施恩信，蛮夷百姓心悦诚服，深山溪洞的越人大多前来归附。 隋炀帝即位，侯莫陈颖的兄长梁国公侯莫陈芮获罪流放边地，朝廷担心侯莫陈颖内心不安，征召他返回京师。几年之后，授恒山太守。同年，岭南、闽越很多部族不肯归附，炀帝因为侯莫陈颖从前在桂州有德政，南方部族信服他，再次任命他为南海太守。四年之后，在任上去世，谥号定。儿子侯莫陈虔会最为知名。

史臣评语：杜彦在东部、南方多次立下战功，镇守北疆，突厥烽烟不起。高劢在北齐灭亡之际，志气凛然，痛恨奸邪，因而福泽延及后人。尔朱敞年少机智，最终懂得知足，家族倾覆之后得以重振，可以说是仁而且智。周摇因为质朴忠实被赏识，独孤楷靠体恤百姓留下美名；乞伏慧能够推让爵位，侯莫陈颖所到之处治理清明。他们有的懂得治民之道，有的躬行仁义，都值得称赞。乞伏慧仅仅因为供奉帝王不够丰厚，就遭到贬黜；这些人都是早年入朝，历经三代，最终保有禄位、寿终正寝，大抵是随心行事，不刻意矫揉造作的缘故。

列传第二十一

卢恺

卢恺，字长仁，涿郡范阳人。父亲卢柔，在北魏官至中书监。卢恺生性孝顺友爱，聪慧通达，读过不少典籍，擅长写文章。北周齐王宇文宪征召他担任记室。后来承袭容城伯爵位，食邑一千一百户。跟随宇文宪讨伐北齐，卢恺劝说柏杜镇守军归降。升任小吏部大夫，增加食邑七百户。 染工上士王神欢，曾经靠贿赂谋求升迁，冢宰宇文护提拔他做计部下大夫。卢恺劝谏说：“古时候登高能赋诗，才可以做大夫；选拔贤才、授任官职，必须审慎。王神欢出身染匠，没有特殊才干，只是依靠家财打通门路，跻身士大夫行列，恐怕会招来讥讽，传到邻国。”宇文护最终搁置这件任命。 建德年间，增加食邑二百户。一年多之后，转任内史下大夫。武帝在云阳宫，下令各军营挑选老牛，打算宰杀犒劳士兵。卢恺进谏说：“从前田子方赎回老马，传为美谈。如今接到敕令，要用老牛犒劳军士，有损仁政。武帝赞许他的话，就此作罢。改任礼部大夫，担任出使陈朝的副使。早先出使的官员大多依从陈朝礼仪，卢恺出使的时候，全部依照本国礼制，陈朝人无法使他屈从。建德四年秋天，李穆攻克轵关、柏崖二镇，命令卢恺撰写捷报文书，武帝读后十分高兴，说：“卢恺文笔大有长进，不愧是卢景倩的儿子。”不久授襄州总管司录，转任治中。大象元年，征召为东京吏部大夫。 开皇初年，加授仪同三司，授尚书吏部侍郎，晋爵为侯，同时代理尚书左丞。每次上奏议事，神色刚正，无论君主喜怒，神色不变。高祖欣赏卢恺有理政才干，赏赐铜钱二十万、各色丝帛三百匹，加授散骑常侍。开皇八年，高祖亲自考核百官政绩，把卢恺定为上等。卢恺坚决推辞不肯接受。高祖说：“你在吏部勤恳干练，我早就清楚。这次评定上等，众人意见一致，该担当就不要推辞，有什么惭愧的！朕心里清楚，不必假意推让。”一年多之后，授礼部尚书，同时代理吏部尚书事务。 恰逢国子博士何妥和右仆射苏威不和，告发苏威隐秘的事情。卢恺因为和苏威有牵连，被交给官吏审问。监察官员上奏弹劾卢恺：“房恭懿是尉迟迥同党，不应当出仕做官；苏威、卢恺二人曲意举荐，屡次提拔做到海州刺史。吏部等候授官的人很多，卢恺不及时安排职务，只登记身份打发回去。苏威的堂弟苏彻、苏肃二人，都以乡正身份到吏部候选。苏彻文书迟到却优先任用；苏肃左脚跛足，毫无才干，卢恺因为苏威的缘故，授朝请郎。卢恺结党营私，证据确凿。”高祖大怒：“卢恺竟敢把吏部天官的职位当成私人恩惠！” 卢恺摘下官帽叩头说：“皇太子打算任用苏威之子苏夔做通事舍人，臣认为苏夔资历不够，坚持上奏阻止。如果我和苏威私下勾结，怎么会这样做！”高祖说：“苏威的儿子，满朝皆知，你刻意阻拦，以此博取正直名声；那些外人不知道的人，你就结党偏袒，这就是奸臣的行径。”于是将卢恺削籍为民。不久卢恺在家去世。 自从北周以来，选官不再区分士庶清浊；等到卢恺代管吏部，和薛道衡、陆彦师等人甄别士族流品，所以遭到结党营私的诬陷，落到这个结局。儿子卢义恭承袭爵位。

令狐熙

令狐熙，字长熙，敦煌人，家族世代是西部州郡大族。父亲令狐整，在北周做官，官至大将军、始州、丰州二州刺史。令狐熙性情庄重，气量宽宏，就算在家中，整日仪容端正。不随便结交宾客，往来之人都是当世名士。博览群书，尤其精通《三礼》，擅长骑射，通晓音律。 因为通晓经书起家担任吏部上士，不久授都督、辅国将军，转夏官府都上士，任职都有能干的名声。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哀痛几乎撑不住。他父亲告诫他：“大孝在于让亡亲安心，道义在于不断绝后嗣。我尚且在世，你又是独子，何必哀毁过度，让我忧心！”令狐熙从此才勉强喝粥维持。服丧期满，授小驾部。不久父亲去世，哀痛到不拄拐杖就无法起身，听见他哭声的人，无不为之落泪。 河阴之战，朝廷下令令狐熙穿丧服随军办事。回朝授职方下大夫，承袭彭阳县公爵位，食邑二千一百户。武帝平定北齐，令狐熙凭借留守之功，增加食邑六百户。升任仪同，历任司勋、吏部二曹中大夫，在当时声誉很好。 高祖受禅登基之初，令狐熙以原有官职代理纳言事务。不久授司徒左长史，加授仪同，晋爵河南郡公。当时吐谷浑进犯边境，令狐熙以行军长史身份跟随元帅元谐讨伐，凭战功升任上开府。蜀王杨秀出镇蜀地，朝廷挑选辅佐官员，都选用正直之人，任命令狐熙为益州总管长史。还没有赴任，改授沧州刺史。 当时山东承袭北齐旧弊，户籍大多不实。令狐熙开导百姓，让他们主动自首申报，新增一万户。在任数年，教化大行，被称为优秀刺史。开皇四年，高祖前往洛阳，令狐熙入朝觐见，官吏百姓担心他被调离，沿路哭泣。令狐熙返回沧州的时候，百姓出城迎接，欢呼满路。在沧州任内出现白乌鸦、白獐、嘉禾，院中的柳树降下甘露。开皇八年，调任河北道行台度支尚书，当地百姓怀念他，一同立碑颂德。行台裁撤之后，授并州总管司马。后来征召入朝任雍州别驾，很快升任长史，改任鸿胪卿。之后以本官兼任吏部尚书，轮流处理五曹尚书事务，办事明达干练，高祖十分信任。 高祖祭祀泰山归来，停驻汴州，嫌汴州繁华，多有奸侠之徒，于是任命令狐熙为汴州刺史。到任之后禁止游手好闲，抑制工商，百姓临街开门的一律封堵；停泊城外、露天居住的船客，勒令集中聚居；外来流民勒令返回原籍；积压的案件全部判决处理，政令通行，被称为良政。高祖听说十分赞许，对近臣说：“邺城是天下最难治理的地方。”下敕给相州刺史豆卢通，让他学习令狐熙的治理办法。同年令狐熙入朝，考核政绩天下第一，赏赐绢三百匹，通告全国。 高祖因为岭南夷人、越人多次反叛，征召令狐熙入朝，授桂州总管，总管十七州军务，准许他相机行事，刺史以下官吏可以自行委任。配给他亲兵五百人，赐绢五百匹，派驿车护送他的家眷前往，改封武康郡公。令狐熙到任之后，广施恩信，溪洞的首领互相转告：“从前的总管都靠武力胁迫我们，如今这位总管亲笔写信开导我们，我们怎么能违抗？”于是相继归附。 早先岭南州县政令阻滞，长官大多不能到任，政务都寄放在总管府。令狐熙把各县长官全部遣回治所，修建城邑，开设学校，汉人和蛮夷都感念敬重，教化大兴。当地有宁猛力，和陈后主同一天出生，自称相貌有贵相；陈朝时期就占据南海，平定陈朝之后，高祖顺势安抚，任命他为安州刺史。但是宁猛力骄横，依仗地势险要，从来不来拜见长官。令狐熙亲笔写信结交，以朋友之义相待；宁猛力母亲生病，令狐熙送去药物。宁猛力深受感动，亲自到府拜见，不敢为非作歹。 令狐熙因为很多州县同名，上奏改安州为钦州，黄州为峰州，利州为智州，德州为欢州，东宁为融州，高祖全都准许。在任数年，上表说：“臣受命镇守岭南，至今四年。年纪六十一岁，才浅任重，常怀惶恐。一直希望辞官让位，避开贤才，免去官场上的非议。只是管辖地域辽阔，安抚治理十分艰难，虽然没能立刻革除蛮夷旧俗，但是当地人渐渐接受朝廷教化。臣素来患有消渴病，近来加重，体力精神日渐衰弱。年轻时尚且不如别人，何况如今年老多病，怎么能继续承担重任！请求解除职务。”高祖下诏挽留，不肯准许，赐给医药。 令狐熙遵照诏令，命交州首领李佛子入朝。李佛子打算作乱，请求等到仲冬上路，令狐熙为了羁縻安抚，答应了他。有人到京城告发令狐熙收受李佛子贿赂、纵容叛贼，高祖心生怀疑。不久李佛子反叛的消息传到，高祖大怒，以为告发属实，派遣使者用枷锁押送令狐熙回京。令狐熙性情刚直，心中郁愤不平，走到永州，忧愤发病去世，时年六十三岁。高祖怒气没有消解，查抄了他的家产。等到行军总管刘方擒获李佛子送到京师，审讯得知令狐熙并没有贪赃，高祖才醒悟，于是征召他的四个儿子，准许他们出仕。小儿子令狐德棻最为知名。

薛胄

薛胄，字绍玄，河东汾阴人。父亲薛端，北周蔡州刺史。薛胄自幼聪慧，读到新奇典籍，立刻领会要义。常常感叹前代注疏没有领会圣人深意，按照自己的理解辨析阐发，儒生无不称赞。性情慷慨，立志建立功名。周明帝时期，承袭文城郡公爵位。多次升迁做到上仪同，不久授司金大夫，后来加授开府。 高祖登基，提拔薛胄为鲁州刺史，还没有赴任，代管庐州总管事务。不久授兖州刺史。到任的时候，狱中关押囚犯几百人，薛胄审理断案，十天之内全部处理完毕，牢狱一空。 有陈州人向道力，伪造文书冒充高平郡守，准备赴任。薛胄在路上遇见他，察觉异样，打算留下审问。州司马王君馥再三劝阻，薛胄放他前往郡城。过后薛胄十分后悔，立刻派主簿追捕扣押向道力。当地有个叫徐俱罗的人，从前担任海陵郡守，先前已经被向道力假冒顶替任职，直到任期结束，官府都没有发觉。徐俱罗对王君馥说：“向道力顶替我做郡守，事情已经很久了，使君怎么还怀疑他？”王君馥拿这番话再次苦苦劝谏薛胄。薛胄呵斥王君馥：“我已经察觉这个人是假冒的。司马纵容奸人，要一同治罪！”王君馥这才停止劝说。于是前去抓捕向道力，向道力害怕，承认伪造官身。薛胄揭发隐秘奸邪，大多是这类事情，当时人把他视作神明。 早先兖州城东沂水、泗水汇合向南流淌，泛滥成大片湖泽。薛胄堆砌石块修筑堤坝，疏导河水向西灌注，沼泽全部变成良田；又打通水运通道，通达淮海，百姓受益，把这条渠叫做薛公丰兖渠。薛胄认为天下太平，封禅泰山是帝王盛事，于是派遣博士前往泰山考察古迹，绘制《封禅图》、拟定礼仪上奏。高祖谦让，没有准许。后来改任郢州刺史，前后都有德政。征召入朝担任卫尉卿，不久改任大理卿，断案宽厚公允，称职有名。之后升任刑部尚书。 当时左仆射高颎渐渐被疏远猜忌，王世积被杀一案，供词牵连高颎，高祖打算定高颎的罪。薛胄为高颎辩白澄清，公正审理此案，因此违背君主心意，被戴上刑具关押，很久之后才得以赦免。后来代管相州事务，理政很有才干名声。 恰逢汉王杨谅在并州叛乱，派遣伪将綦良向东攻占郡县，攻打慈州。慈州刺史上官政向薛胄求援。薛胄畏惧杨谅兵锋，不敢出兵抵挡；綦良又转头攻打薛胄。薛胄想用计谋劝退敌军，派遣亲信鲁世范劝说綦良：“天下大势还没有定论，作为臣子，进退应当审慎，何必急于互相攻伐？”綦良于是解围离开，进军图谋黎阳。等到綦良被史祥击败，抛弃军队投奔薛胄。朝廷认为薛胄怀有二心，把他锁拿交给大理寺治罪。相州官吏百姓感念他往日恩德，一百多人到京城为他申诉，薛胄最终还是被削籍，发配岭南，在路上病逝。儿子薛献，知名于世。

宇文弼

宇文弼，字公辅，河南洛阳人，先祖和北周皇室同源。祖父宇文直力觐，北魏巨鹿太守；父亲宇文珍，北周宕州刺史。宇文弼为人慷慨，有大节，学识广博。在北周担任礼部上士，曾经出使邓至国以及黑水、龙涸各部羌族，先后招降三十多个部族。回朝之后，奉诏修订《五礼》，书成上奏，赏赐公田十二顷、粟米一百石。多次升任少吏部，提拔八个人做县令，这些人都政绩突出，当时称赞他知人善任。转任内史都上士。 周武帝打算出兵河阳讨伐北齐，和大臣商议。宇文弼献策说：“北齐立国已经几代，虽说君主无道，但是藩镇还有可用之人。如今出兵，必须选对地点。河阳是要道重镇，精兵聚集，全力围攻，恐怕难以取胜。依臣看来，汾水转弯之处，戍堡矮小、地势平缓，容易攻克，是用兵最好的地方，希望陛下仔细考虑。”武帝没有采纳，出兵之后无功而返。建德五年大举伐齐，最终采用宇文弼的计策。宇文弼招募三辅豪壮少年几百人组成一支偏师，跟随武帝攻克晋州，身上三处受伤，苦战不停，武帝十分赏识他的勇毅。之后跟随武帝平定北齐，凭战功授上仪同，封武威县公，食邑一千五百户，赏赐织物一千五百段、奴婢一百五十人、牛马羊一千多头，授司州总管司录。 周宣帝即位，升任左守庙大夫。当时突厥进犯甘州，宣帝命令侯莫陈昶领兵抵御，宇文弼担任监军。宇文弼对侯莫陈昶说：“突厥狡黠，来如飞箭，去如断弦，想要追击很难追上。最好挑选精锐骑兵，直扑祁连山西侧。敌军如果收兵，必定从蓼泉以北撤退，那里地势险要、低洼泥泞，人马三天才能通过。我们缓马追击，不愁追不上，以逸击劳，一定能打败他们。拦截这条要道，才是上策。”侯莫陈昶不肯采纳，向西直奔合黎，大军行进迟缓，突厥已经出塞。 同年，宇文弼又跟随梁士彦攻克寿阳，不久改封安乐县公，增加食邑六百户，赏赐织物六百段，配给仆役马匹。授浍州刺史，很快改任南司州刺史。后来司马消难投奔陈朝，宇文弼追赶不及，遇上陈朝将领樊毅，在漳口交战，从清晨打到正午，三战三胜，俘获三千人。授黄州刺史，不久改任南定州刺史。 开皇初年，凭借从前功劳封平昌县公，增加食邑一千二百户，入朝担任尚书右丞。当时西羌归附，下诏命宇文弼持节安抚，设置盐泽、蒲昌二郡之后返回。升任尚书左丞，在朝堂神色刚正，百官都敬畏他。开皇三年，突厥进犯甘州，宇文弼以行军司马身份跟随元帅窦荣定击败突厥。回朝授太仆少卿，转吏部侍郎。 平定陈朝之战，杨素从信州出兵，命宇文弼持节调度各路军队，同时兼任行军总管。刘仁恩击破陈将吕仲肃，宇文弼参与谋划。加授开府，提拔为刑部尚书，兼任太子虞候率。高祖曾经亲临国学举行释奠礼，宇文弼和博士辩论经义，言辞深远，在场之人瞩目。高祖十分高兴，对近臣说：“朕今天仿佛见到周公制礼、孔子论孝，心中十分宽慰。”于是赏赐众人不等。 朝廷认为晋阳是重镇，并州总管必定由亲王担任，长史、司马也都是一时优选。前任长史王韶去世，因为宇文弼文武兼备，外放担任并州长史。不久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很快下诏起复任职。开皇十八年辽东战事，授汉王杨谅元帅府司马，不久兼任行军总管。大军回来之后，历任朔州、代州、吴州总管，都有能干的名声。 隋炀帝即位，征召入朝担任刑部尚书，持节巡视河北。回来之后授泉州刺史。一年多之后，再次任刑部尚书，不久转礼部尚书。宇文弼才干出众，历任显要官职，声望很高，舆论多有推许，炀帝内心忌惮他。当时炀帝渐渐喜好声色，热衷四处征伐。宇文弼对高颎说：“从前周宣帝沉迷声色亡国，拿现在和那时相比，难道不是更过分吗？”又说：“修筑长城，本来不是紧急事务。”有人告发这些话，宇文弼最终获罪被杀，时年六十二岁，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他著有辞赋二十多万字，撰写《尚书注》《孝经注》流传当世。儿子宇文俭、宇文瑗。

张衡

张衡，字建平，河内人。祖父张嶷，北魏河阳太守；父亲张光，北周万州刺史。张衡自幼有志向，秉性刚直。十五岁到太学读书，潜心钻研学问，被同辈推崇。周武帝为太后守丧，和左右外出打猎，张衡披散头发，抬着棺材拦马恳切劝谏。武帝赞许他，赏赐一套衣服、一匹马，提拔为汉王侍读。张衡又跟随沈重学习《三礼》，通晓要义。多次升迁做到掌朝大夫。 高祖登基，授司门侍郎。晋王杨广担任河北行台，张衡历任刑部、度支二曹郎。行台裁撤之后，授并州总管掾吏。晋王改镇扬州，张衡依旧做掾吏，晋王十分亲近信任他。张衡尽心辅佐，谋划夺取太子之位的计策，大多出自他。因为母亲去世离职，一年多之后起复，授扬州总管司马，赏赐织物三百段。 开皇年间，熙州李英林聚众造反，私设百官。朝廷任命张衡为行军总管，率领五万步兵骑兵讨伐平定。授开府，赏赐奴婢一百三十人、织物五百段，金银牲畜数量与之相称。晋王成为皇太子之后，任命张衡为右庶子，兼任给事黄门侍郎。 炀帝即位，授给事黄门侍郎，升任银青光禄大夫，不久迁御史大夫，极受亲近重用。大业三年，炀帝前往榆林郡，返回太原，对张衡说：“朕打算去你的府上做客，你来做主人。”张衡立刻快马赶回河内，和宗族置办酒食。炀帝开辟九十里直道翻越太行山，直达张衡家宅。炀帝喜爱这里山水，停留宴饮三天，对张衡说：“从前跟随先帝祭拜泰山，路过洛阳，遥望此地，一直遗憾不能到访，没想到今天得偿心愿。”张衡伏地叩拜谢恩，斟酒祝寿。炀帝更加欢喜，赏赐宅院旁边田地三十顷、良马一匹、金带、丝帛六百段、衣服一套、御用食器一套。张衡执意推辞，炀帝说：“天子驾临，叫做幸，正是为此，不必推辞。”张衡又向炀帝进献食物，炀帝下令分赐公卿直到卫士，人人都得到赏赐。 张衡因为是藩邸旧臣，恩宠无人可比，渐渐骄矜自傲。第二年，炀帝前往汾阳宫，宴请随从官员，特意赏赐绢五百匹。当时炀帝打算扩建汾阳宫，命张衡和纪弘整绘制图样上奏。张衡趁机劝谏：“近年徭役繁重，百姓疲惫，希望陛下留意，削减工程规模。”炀帝心中不快。后来曾经看着张衡对近臣说：“张衡自以为靠着他的谋划，才让我得到天下。” 当时齐王杨暕失宠，炀帝暗中派人搜寻他的过错。有人诬告杨暕违规，带着伊阙令皇甫诩一同前往汾阳宫；又记录此前巡幸涿郡、祭祀恒岳时，沿路拜见的父老衣冠不整。炀帝责怪张衡身为御史，不能纠举弹劾，外放为榆林太守。第二年，炀帝再去汾阳宫，张衡监督修筑楼烦城，趁机觐见。炀帝见他没有消瘦憔悴，认为他不知自省，对他说：“你气色很好，暂且回郡去吧。”张衡返回榆林。不久敕令张衡监管修建江都宫。有人向张衡告发宫监不法，张衡不予审理，反而把状纸交给宫监，告状之人遭到宫监迫害。 礼部尚书杨玄感出使江都，那人向杨玄感喊冤，杨玄感认为张衡处事不当。等到和张衡相见，还没开口，张衡先对杨玄感说：“薛道衡实在死得冤枉。”杨玄感把这些全部上奏；江都丞王世充又告发张衡屡次削减行宫陈设供给。炀帝大怒，把张衡锁拿到江都街市，准备处斩，很久之后才赦免，削籍为民，遣送回乡。炀帝常常派亲信窥探张衡的举动。 大业八年，炀帝从辽东返回都城，张衡的小妾告发他心怀怨恨、诽谤朝政，最终在家中被赐自尽。临死之前，张衡高声喊道：“我替别人做了那样的大事，怎么可能长久活命！”监刑的人捂住耳朵，催促行刑。义宁年间，朝廷认为他无罪枉死，追赠大将军、南阳郡公，谥号忠。儿子张希玄。

杨汪

杨汪，字元度，原本是弘农华阴人。他的曾祖父杨顺，迁居到河东。父亲杨琛，曾任仪同三司，等到杨汪显贵之后，朝廷追赠杨琛为平乡县公。 杨汪年少时凶狠粗疏，喜欢和人聚众打斗，凡是被他拳头打到的人，没有不摔倒在地的。成年之后，他一改往日行径，发奋勤学，专门研习《左氏传》，通晓《三礼》。他出仕担任北周冀王侍读，冀王十分器重他，常常说：“杨侍读德行与学业深厚出众，就是我的穆生啊。” 这之后，他向沈重请教《礼》，跟随刘臻学习《汉书》，沈重、刘臻二人都赞许推崇他，说：“我们比不上他。” 杨汪因此出名，多次升迁，担任夏官府都上士。 等到隋高祖杨坚担任北周丞相时，任用他掌管军务，升任掌朝下大夫。隋高祖接受禅让登基，赐封杨汪为平乡县伯，食邑二百户。他先后历任尚书司勋、兵部二曹侍郎、秦州总管长史，以清明干练著称。后来升任尚书左丞，因事获罪被免官。之后又历任荆州、洛州二州长史，每当处理政务的空闲时间，一定招来学子讲授学问，当时的人都称赞他。过了几年，隋高祖对谏议大夫王达说：“你替我寻访一位可以做左丞的人。”杨达于是私下对杨汪说：“我会举荐你担任左丞，如果事情办成，你要拿良田酬谢我。”杨汪把杨达这番话上奏朝廷，杨达最终因此获罪，朝廷随即任命杨汪为尚书左丞。杨汪熟习法令，决断果决，当时的人都称赞他称职。隋炀帝即位后，杨汪担任大理卿。杨汪到任才两天，炀帝打算亲自审察囚犯。当时狱中关押囚徒二百多人，杨汪通宵审讯核查，第二天一早就上奏，案情原委全部查清，没有一处遗漏差错，炀帝十分赞许他。一年多以后，授为国子祭酒。炀帝命令百官到国子学，和杨汪讲论经义，天下博学大儒大多汇集于此，大家诘难辩论、交锋不断，没有人能难倒杨汪。炀帝让御史记下他们问答的内容上奏，看完之后十分高兴，赏赐良马一匹。大业年间，杨汪任银青光禄大夫。等到杨玄感在河南造反，赞治裴弘策出兵抵御，作战失利，裴弘策退兵回来，遇见杨汪，便屏退旁人私下交谈。不久留守樊子盖斩杀裴弘策，同时上奏告发杨汪，炀帝心生怀疑，把杨汪外放为梁郡通守。后来李密进逼东都，他的部众多次进犯梁郡，杨汪领兵抵御，屡次挫败敌军锋芒。隋炀帝驾崩之后，王世充拥立越王杨侗为君主，征召杨汪入朝，任命为吏部尚书，很受信任重用。等到王世充僭越称帝，杨汪又掌权理事；王世充被平定之后，杨汪作为叛党被处死。

史臣评论说：卢恺的谏言值得称道，令狐熙所到之处都治理有方，薛胄执掌法度公平允当，宇文弼声望为众人所归，张衡凭借刚直正派树立名声，杨汪以学识才学自许。然而这些人都有好的开端，很少能善终，九仞高的大堤，全都毁于最后一筐土，实在可惜啊！忠诚是美好的德行，如果托付给不合适的人尚且不行，更何况立身走上邪路，所依附的人本身也不是正道之人呢！古语说：“不要做首先发起权变祸事的人，否则会承受灾祸。”又说：“不要率先挑起祸端，不要招致动乱。”张衡已经开启动乱的根源，实在是祸事的首倡者，行事不循正道，怎么能不落到这样的结局呢！

列传第二十二 卢思道（堂兄卢昌衡）

卢思道，字子行，范阳人。祖父卢阳乌，是北魏秘书监。父亲卢道亮，隐居不做官。卢思道聪慧爽朗，善辩有才，通达不拘小节。十六岁的时候，遇见中山人刘松，刘松替别人撰写碑铭，拿给卢思道看。卢思道读完，很多地方看不懂，于是内心受到激励，闭门读书，拜河间邢子才为师。后来卢思道写好文章，拿给刘松看，刘松反倒大多不能读懂。卢思道感慨叹息说：“读书学习大有裨益，哪里是一句空话！”于是去向魏收借阅稀见典籍，数年之间，才学兼备、声名显扬。但是他不注重品行操守，喜欢轻慢欺侮他人。北齐天保年间，《魏史》还没有刊行，卢思道就已经私下诵读，因此遭到严厉鞭打羞辱。他前后多次触犯法度，长久得不到升迁。后来左仆射杨遵彦向朝廷举荐他，初任司空行参军，长期兼任员外散骑侍郎，在中书省当值。文宣帝驾崩，朝中文士各自撰写十首挽歌，朝廷挑选佳作采用。魏收、阳休之、祖孝徵等人最多只被选中一两首，唯独卢思道有八首入选。所以当时人称他“八米卢郎”。后来因为泄露中书省内的话语，外放为丞相西阁祭酒，历任太子舍人、司徒录事参军。每到一处任职，大多遭到责罚羞辱。后来因为擅自挪用官库钱财，被免官回乡。他曾经在蓟北怅然有感，写下五言诗抒发心志，时人认为诗作精妙。几年之后，又出任京畿主簿，历任主客郎、给事黄门侍郎，在文林馆待诏。周武帝平定北齐，授予他仪同三司，征召前往长安，和阳休之等同辈数人创作《听蝉鸣篇》，卢思道所作一篇，文辞情思清峻恳切，被当时人看重。新野庾信看完所有人的同题作品，深深赞叹欣赏卢思道的文章。不久，因为母亲生病返回家乡，恰逢同郡祖英伯、堂兄卢昌期、宋护等人起兵作乱，卢思道参与其中。北周派柱国宇文神举讨伐平定叛乱，卢思道按律法应当处死，已经身陷死囚之列。宇文神举素来听闻他的名声，把他带出来，命他撰写捷报檄文。卢思道拿起笔一挥而就，文稿不用涂改，宇文神举欣赏他的才华，赦免了他。之后授任掌教上士。隋文帝杨坚做丞相的时候，卢思道升任武阳太守，这并不是他喜爱的职位。于是写下《孤鸿赋》寄托情怀，赋文写道：

我在求学的年纪，从家乡游历京城，就得到知己赏识，先后受到各位公卿的眷顾。到二十岁成年，才进入朝堂之列，议论之人过誉抬举，让我凭空得到虚名。通达贤明的杨令君、邢特进以下诸位士大夫，都平等待我，倒屣相迎，提携称扬，抬高我的声望。可是我天资愚钝笨拙，性情疏懒放达，对于权势财利，全然无心经营。虽然在官场牵绊将近三十年，但是独往自在的本心，从来没有放下。调养身体失宜，患有气短的毛病。手持符节、坐而治事，在东原担任太守。黄河岸边，满眼都是肥沃原野，繁杂公务已经抛开，鱼鸟相伴为邻。有一只离群的鸿雁，被猎人捕获，乡野之人驯养之后，送给了我。我把它安置在庭院池边，早晚观赏，既用来排解忧愁，也借此舒缓病痛。《周易》说“鸿雁渐进到陆地”，是说它羽翼威仪盛大。扬雄说“鸿雁高飞，隐入苍茫云天”，是说它展翅高举。《淮南子》讲“鸿雁向东飞回碣石”，是躲避湿热暑气。张衡赋中说“向南栖居衡阳”，是避开严寒。它步履安雅、鸣声清越，心志高远，在鹓鸾这类神鸟之下，很少有能和它相比的；如今却羽翼摧折，困在墙下，孤身只影，只能啄食谷糠秕米，和鸡鸭为伍，难道不令人伤感吗！我转眼已经五十岁，回想这一生的际遇，感慨万千，于是写下这篇赋，姑且用来自我宽慰。赋辞说：

这只孤高鸿雁，在羽禽之中独具奇姿，禀受清高超拔的气韵，生在遥远的辽碣以东。绒毛将要脱落之时，顺风和鸣；厚冰遍布寒冬，振翅冲向长空。从遥远的岛屿飞出，冒着迷蒙霜露；惧怕细密的渔网，忌惮猎人的空弓。等到斗柄指向东方，春神掌管时节，它便远远聚集在寒门，凌空高飞去往玄阙。待到天高气肃、草木凋零之时，它在淮水岸边呼唤同伴，在江畔放声长鸣。冲上云霄，乘着霞光舒展身姿，迎着袅袅秋风，沐浴缓缓日光。彭蠡湖春日来临，洞庭湖水初泛新绿，它整理羽翼，和同伴一同浮游戏水。抖动雪白羽毛迎着长风，收拢霜色翎羽等候朝阳，饱食江湖水草，吃遍原野粟豆。成群高飞，鸣声连绵不绝，洁白如同齐国冰纨，光亮好比密山美玉。清晨沐浴清露，缓步安歇；夜晚栖于芳洲，伸颈随波漂流；为避寒而迁徙，在沅水留宿；为避暑而归去，飞越荒漠云天。以黑鹄为伴侣，和朱鹭相依傍，厌倦长空的幽暗，降落芬芳的河滩。忽然遇上猎人布设罗网，设置机关，永远告别辽阔云天，落入重重围困。一开始拘禁在笼中，惧怕刀斧，只想舍命求生，悔恨失去自由。后来渐渐驯服，安居园池，靠着主人投喂稻粱，从容栖息。于是收拢羽翼、低头屏息，不再发出声响，抛却翱翔云霞的高远志向，收起遨游江海的情怀。什么时候才能昂首振翅，直上青天，展翅飞舞，飞越边城。凶禽看见它不再看重，小鸟见了也加以轻视，安于趴在地上而毫无羞耻，哪里还能再拥有冲天的荣光！那向南远飞的大鸟，志向宏大不必羡慕；停在睫毛上的小虫，微小却不卑贱。万物各自在天地间顺应本性，不必内心纠结攀比。不听上古《咸池》雅乐，不享用太牢祭品，和晨鸡一同饮水，与野鸭一起进食。不高声鸣叫以求显达，不刻意显露身形引人观看，暂且寄身于浅沼，安心居于泥塘。荣辱等同，安然自适，承受君子的眷顾。

开皇初年，因为母亲年老，卢思道上表请求辞官，文帝下褒奖诏书准许。卢思道依仗自己的才学名望，常常欺凌轻慢他人，因此仕途坎坷停滞。不久又写下《劳生论》，尖锐批评当世，文章写道：

《庄子》说：“大地让我以生命劳苦。”这句话实在真切！我年届五十，衰老疲惫将至，回想从前，这一生实在辛劳。于是写下这篇论说，借此议论世事。

免去太守之职闲居在家，有客人前来拜访我，坐了片刻，扬眉说道：“生命是天地盛大的德行，人是万物之中最灵慧的，所以和天地相配，在万物之中最为尊贵。美丑、愚智的差别，如同天地相隔；立身行事的不同，好比入海登山。先生出身名门，家族连续九代都是卿相，天赋俊才，万人敬仰；学问遍览典籍，仰慕孔门子游、子夏；文辞极尽华美，堪比汉代司马相如、扬雄。出仕退隐合乎节度，进退遵循礼法，不谄媚不骄矜，没有怨怒也没有狂喜，在贵贱之间从容安处，言谈沉默之间自在有度，多么从容啊！这是我十分羡慕的。”

我微微一笑说：“你没有仔细思考吧？话说得太过了！请你静心听我为你述说。人活在世上，还不如没有生命。我这一生，劳苦不休。年少的时候，专心修习道义，言行恪守规矩，向善前行。成年之后，出仕为官，被仁义束缚，被官场牵绊。失去自在的本性，丢掉遨游江海的心愿，卷入世事风波，困顿颠沛，忧愁劳苦接连而至，原因不止一端。为什么呢？出身显贵，就会被小吏猜忌；才识出众，就会被庸人嫉妒。勤学强记，会让愚昧之人侧目；谈吐滔滔不绝，会让木讷之人内心不安。哪里只是小虫吝惜春浆、鸱鸟看重腐鼠？贾谊做长沙王太傅长久叹息，难道只有鲁地遇上臧仓、楚国碰上靳尚？赵壹为此写下哀歌，张升因此痛哭。北齐末年，没有遇上圣明君主，只能屈身受制，无处藏身。当权者如同段珪、张让，只看重财货；权贵类似贾谧、郭淮，污秽不堪。滥施刑罚，祸及无辜，耳边听到谗言，脚下踏着忠良的血迹。北周末年，又遇上昏僻君主，捧着笏板上朝，汗流浃背。莒地人踏上焦原，危险也比不上上朝；齐人拉住马尾，凶险也不及此。至于羊肠、句注险道，策马奔波；武落、鸡田之外，栉风沐雨，三十天只吃九顿饭，不敢说疲惫，这些劳苦，还只是小事。如今国运开启，四方安定，天子在上执掌国柄，贤臣辅佐。岐伯、善卷那样的隐士，不愿在忧愁中屈身；卞随、务光，也后悔避世隐居。我已经年近五十，按情理应当退隐，却不能安闲度日。一片树叶随风飘落，无损于森林繁茂；两只野鸭退飞，不影响大海遨游。耕田凿井，晚睡早起，等候南山朝云，观赏北堂明月。研读氾胜之讲五谷的农书，学习崔寔的月令政令。清晨披着蓑衣，和平民隐士为伍；傍晚谈论农事，和耕作农夫闲谈。浊酒满杯，高歌满堂，恍惚之间，天地万物齐同。这是山野之人的乐趣，先生难道是羡慕这个吗？”

客人说：“先生的经历，我已经听闻。世上其他人的情态，也请你大略说说。”我答道：“云飞上天，泥沉地下，高下等级不同；圆者运转、方者静止，动静状态有别。所以直冲云霄、遨游大海的飞鸟，不在意草泽中的罗网；遍布四方的大树，无视山林里的斧斤。我晚年遇上太平盛世，得以实现卑微的心愿，看见世人得失，目睹仕途艰险。漫漫冬夜，静心长思，让人连连叹息伤心，落泪心酸。人的一生，十分短促，如同奔马闪电，难以言说。辗转思量，几十年之内，困厄通达、荣辱沉浮，不值得多说。可是明白人少，愚昧之人多，狭隘浅陋，轻浮险躁。居家人面兽心，不孝不义；出门谄媚谗毁，毫无羞耻。退隐知足，忘掉老子的告诫；出仕效力，抛弃周任的箴言。自古以来，这种祸患已经积累很久，到了近代，这种弊病更加深重。范卿谦让的风气，士大夫不再继承；《夏书》记载的昏乱罪责，执政之人安之若素。晨露还没干，小车挤满奸佞门前；夕阳将要落下，高官车马充斥权贵巷里。这些人圆滑卑屈，匍匐讨好，做卑劣之事求取欢心，极尽阿谀。美言笑脸取悦权贵，假意哭泣吊唁丧事。远方献上美酒，送来奇异珍宝，美女姬妾随意送人，金玉宝物弃如尘土。等到权贵失势，一点馈赠都没有；奸党被诛，新贵马上兴起。先前奔走求官、早晚拜谒、趋炎附势的旧友，殷勤登门的宾客，一开始魂飞魄散，如同牛兄撞见野兽，心神惶恐，好似叶公见到真龙；转眼之间又扬眉击掌，昂首阔步，结伴离开失势之家，一同去新贵门前依附。车马疾驰，快如飞箭；一旦失势，门庭冷落，绝交如同断弦。甜蜜不算美味，山川不能阻隔，人情千变万化，神鬼难测。做这些事的，都是士族读书人，有的还有才艺，不以不仁为耻，不畏惧不义，对朋友无愧，对妻儿不惭。外表忠厚，内心百般算计，因此身居高位，掌管州郡，仗势欺压百姓，大肆聚敛财富。歌舞宴乐，钟鸣鼎食，听腻丝竹乐曲，吃遍珍馐美味。虽然舆论非议，但是当权者不加责罚，俗世昏昧，败坏到这种地步。我与时不合，官职低微，闭门隐居，耻于奔走钻营，畏惧贪求私利。心如死灰，不追逐权势财利；家中清贫，没有积蓄，不耗费钱财。勉强做官将近几十年，愚钝笨拙受人讥笑，这就是我诉说劳苦的缘由。圣主君临天下，去除浮华，回归质朴，人人懂得荣辱，世道重回安宁。得力宰相，在国内推行文教；方、邵一类重臣，在外彰显武功。推行大道，教化淳朴，用人唯才，爵位不随意授予。那些首鼠两端、结党营私之徒，全部销声匿迹；轻薄浮躁之人，躲藏远去。顽石变成美玉，杂草化为芝兰。从前扰乱世道、不堪入目的丑态，如今再也看不见，没有人敢欺辱我。《周易》说：‘圣人兴起，万物得以显现。’说的就是这个啊！”

一年多以后，卢思道被征召，奉命到郊外慰劳陈国使者。不久，遭遇母亲丧事，没过多久，丧期未满就被起用为散骑侍郎，掌管内史侍郎事务。当时朝廷商议设置六卿，打算裁撤大理寺。卢思道上奏说：“尚书省设有驾部，寺府保留太仆；尚书省设有刑部，却裁撤大理寺，这是重视畜产而轻视刑狱，实在不妥。”又上奏说朝堂不是施行杖罚的地方，朝中大臣犯笞刑之罪，请求允许用财物赎罪，文帝全都赞许采纳。这一年，卢思道在京城去世，时年五十二岁。文帝十分惋惜，派遣使者吊唁祭奠。他留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儿子卢赤松，大业年间官至河东长史。

卢昌衡，字子均。父亲卢道虔，是北魏尚书仆射。卢昌衡小字龙子，气质淡雅，举止可以作为楷模，广泛阅读经史，擅长草书、行书。堂弟卢思道，小字释奴，宗族之中都称赞二人英才出众。所以幽州流传俗语：“卢家千里，释奴、龙子。”十七岁时，北魏济阴王元晖业征召他补任太尉参军事，兼任外兵参军。北齐代魏之后，历任平恩令、太子舍人。不久被仆射祖孝徵举荐，升任尚书金部郎。祖孝徵常说：“我任用卢子均做尚书郎，自认为没有辜负幽州。”后来兼任散骑侍郎，迎接慰劳北周使者。周武帝平定北齐，授任司玉中士，和大宗伯斛斯徵修订礼乐法令。开皇初年，拜尚书祠部侍郎。隋文帝曾经召集百官，让各人自述功绩，众人争相进言，唯独卢昌衡一言不发。左仆射高颎看着他，感到诧异。陈国使者贺彻、周濆先后前来聘问，朝廷常常派卢昌衡接待应对。不久，外放为徐州总管长史，有能干的名声。吏部尚书苏威考核他的评语：“德行可为世人表率，行为是士人的准则。”谈论的人传为佳话。他曾经出行到浚仪，所骑的马被别的牛冲撞致死。牛的主人前来谢罪，想要赔偿马价，卢昌衡对他说：“六畜互相冲撞，本是常理，哪里是人的过错？你何必道歉？”推辞不肯接受赔偿。他性情宽厚，不计较得失，大多像这样。改任寿州总管长史。总管宇文述十分敬重他，把州中事务托付给他。一年多以后，升任金州刺史。仁寿年间，奉诏持节担任河南道巡省大使，返回之后，因为出使称职，授仪同三司，赏赐织物三百段。卢昌衡认为自己到了退休年纪，上表请求辞官，文帝下褒奖诏书不允许。大业初年，征召为太子左庶子，前往洛阳，在路上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儿子卢宝素、卢宝胤。

李孝贞

李孝贞，字元操，赵郡柏人人。父亲李希礼，北齐信州刺史，家族是当地望族。李孝贞年少好学，擅长写文章。在北齐初任司徒府参军事。他简朴沉静，不随便结交宾客，和堂兄仪曹郎中李骚、太子舍人李季节、博陵崔子武、范阳卢询祖交情深厚。后来考中甲科，授给事中。当时黄门侍郎高乾和亲掌大权，向李孝贞家求婚。李孝贞拒绝了，从此结下嫌隙，高乾和暗中诋毁他，被外放为太尉府外兵参军。之后历任中书舍人、博陵太守、司州别驾，又兼任散骑常侍，作为副使出使北周，返回后授给事黄门侍郎。周武帝平定北齐，授仪同三司、少典祀下大夫。周宣帝即位，改任吏部下大夫。隋文帝做丞相的时候，尉迟迥在相州叛乱，李孝贞跟随韦孝宽讨伐，因军功授上仪同三司。开皇初年，拜冯翊太守，因为名字触犯庙讳，于是以字行世。几年之后，升任蒙州刺史，官吏百姓都安定乐业。从这以后，他不再用心写文章，有人问他缘故，他感慨叹息说：“五十岁的年纪，匆匆而过，鬓角生出白发，体力衰退，做官的心思、写作的情致，一下子全都消散了，可悲啊！”但是每逢闲暇，就邀约宾客饮酒弦歌，终日欢乐。征召入朝任内史侍郎，和内史李德林一同掌管文书诏令。可是李孝贞不擅长处理繁杂政务，处理事务多有疏漏，文帝斥责他，下令御史弹劾，于是外放为金州刺史，在任上去世。他所著文集二十卷，流传于世。儿子李允玉。

李孝贞的弟弟李孝威，也有很好的声望，大业年间官至大理少卿。

薛道衡（堂弟薛孺）

薛道衡，字玄卿，河东汾阴人。祖父薛聪，北魏济州刺史。父亲薛孝通，常山太守。薛道衡六岁丧父，专心好学。十三岁的时候，讲解《左传》，读到子产辅佐郑国的事迹，写下《国侨赞》，文辞很有意致，见到的人都十分惊奇。此后才名越来越显著，北齐司州牧、彭城王高浟征召他做兵曹从事。尚书左仆射弘农人杨遵彦，是一代伟人，见到他十分赞赏。授奉朝请。吏部尚书陇西辛术和他交谈，感叹说：“郑公业后继有人了。”河东裴谳看着他说：“自从政权迁到黄河以北，我以为关西孔子这样的人很难遇到，如今又见到薛君了。”高武成做丞相的时候，征召他为记室；等到高武成即位，多次升迁，任太尉府主簿。一年多以后，兼任散骑常侍，接待北周、陈国两国使者。武平初年，下诏和一众儒生修订《五礼》，授尚书左外兵郎。陈国使者傅縡出使北齐，朝廷派薛道衡兼任主客郎接待应对。傅縡赠给他五十韵长诗，薛道衡和诗酬答，南北两地都称赞这篇佳作。魏收说：“傅縡这就是拿蚯蚓去投鱼啊。”薛道衡在文林馆待诏，和范阳卢思道、安平李德林齐名，彼此交好。又以本官在中书省当值，不久授中书侍郎，同时担任太子侍读。北齐后主时期，渐渐得到亲近重用，当时有人讥讽他依附权贵。后来和侍中斛律孝卿一同参与政事，薛道衡详细陈述防备北周的计策，斛律孝卿没有采纳。北齐灭亡之后，周武帝任用他为御史二命士。之后回到家乡，从州主簿入朝任司禄上士。

隋文帝做丞相的时候，薛道衡跟随元帅梁睿攻打王谦，代理陵州刺史。大定年间，授仪同，代理邛州刺史。隋文帝受禅即位，薛道衡因为事情获罪被除名。河间王杨弘北征突厥，征召他掌管军中文书，返回之后授内史舍人。同年，兼任散骑常侍，作为主使出使陈国。薛道衡于是上奏说：“江东小小的一隅，僭越称帝很久了，根源在于永嘉之乱之后，中原分裂。刘曜、石勒、苻坚、姚苌、慕容氏、赫连氏之流，擅自窃取名号，不久就败亡。北魏从北方向南发展，来不及经略远方。北周、北齐并立，一心互相兼并，所以江南的僭伪政权，多年没有平定。陛下圣德天赋，登基受天命，功德堪比三代，平定九州，怎么能让小小的陈国长久游离在朝廷掌控之外？我这次出使，请责令陈国称藩归附。”文帝说：“我暂且包容安抚，把这件事放在一边，不要用言辞逼迫他们，明白我的心意。”江南素来喜爱诗文，陈国君主尤其爱好辞章，薛道衡每有新作，南方人无不诵读。开皇八年讨伐陈国，授淮南道行台尚书吏部郎，同时掌管文书。大军抵达长江边，高颎夜里坐在军帐之中，对薛道衡说：“这次出兵，能不能平定江东？你试着说说。”薛道衡答道：“判断大事成败，先要从根本道理来推断。《禹贡》记载的九州，本来就是帝王的疆域。后汉末年，群雄并起，孙权兄弟占据吴楚之地。晋武帝即位，很快吞并东吴；永嘉南渡，天下再次分裂。从那时起，战乱不断，否极泰来，是天道常理。郭璞曾经说：‘江东偏安称王三百年，终将和中原统一。’如今年限快要满了。从气运来说，这是必定取胜的第一条。有德者兴盛，无德者灭亡，自古以来兴亡都是这个道理。主上恭俭，操劳政务；陈叔宝大兴宫室，沉迷酒色。君臣离心，人神共愤，这是必定取胜的第二条。治国根本在于任用大臣，陈国公卿只是充数而已。提拔小人施文庆执掌政事，尚书令江总只知道吟诗饮酒，没有经略之才；萧摩诃、任蛮奴虽是大将，不过只有一人之勇。这是必定取胜的第三条。我们有道而强大，陈国无德而弱小，他们的士兵不过十万。西起巫峡，东到大海，兵力分散就势弱，集中防守就顾此失彼。这是必定取胜的第四条。席卷平定，毫无疑问。”高颎高兴地说：“你分析成败，事理清晰，我现在豁然开朗。本来只看重你的才学，没想到谋略也这样出众。”回朝之后授吏部侍郎。后来因为选拔人才，有人告发他偏袒苏威，用人有心徇私，被除名，发配岭南。晋王杨广当时在扬州，暗中派人委婉劝说薛道衡走扬州这条路，打算上奏留下他。薛道衡不愿意依附晋王王府，采纳汉王杨谅的计策，取道江陵离开。不久朝廷下诏征召回京，在內史省当值。晋王从此怀恨他，但是爱惜他的才华，依旧礼遇他。几年之后，授内史侍郎，加授上仪同三司。

薛道衡每次写文章，一定独自坐在空房间里，靠着墙壁躺着思索，听见门外有人走动就发怒，他深思专注到这种地步。文帝常常说：“薛道衡草拟的文书合我心意。”但是也告诫他不要迂腐虚诞。后来文帝赞许他称职，对杨素、牛弘说：“薛道衡年纪大了，勤劳办事，应当让他享受高官仪仗。”于是升任上开府，赏赐织物一百段。薛道衡推辞，说自己没有功劳。文帝说：“你长期在朝中辛劳，国家大事，都由你草拟发布，这难道不是你的功劳吗？”薛道衡长期处在机要位置，才名越来越显赫，太子、诸王争相和他结交，高颎、杨素一向推重他，声名盛大，一时无人可比。

仁寿年间，杨素独掌朝政，薛道衡和杨素交好，文帝不想让薛道衡长久掌管机密，于是外放他检校襄州总管。薛道衡长期在朝廷效力，一朝离开，悲伤不舍，说话哽咽。文帝神色伤感，说：“你年事已高，侍奉我十分辛劳。我想让你调养身体，同时安抚百姓。如今你离去，我如同断了一条手臂。”于是赏赐织物三百段、九环金带、一套御衣、十匹马，劝慰送别。他在任清廉简约，官吏百姓感念他的恩惠。

隋炀帝即位，改任番州刺史。一年多以后，上表请求辞官。炀帝对内史侍郎虞世基说：“薛道衡快要来了，我打算让他做秘书监。”薛道衡抵达京城，献上《高祖文皇帝颂》，颂文写道：

远古混沌之初，造化茫茫；天皇、地皇之时，文字记载渺茫。大道幽远，事迹难寻，言语无法描摹，耳目不能触及。到先民穴居巢处，茹毛饮血，和鸟兽没有差别，哪里算得上万物之灵，哪里需要心智思虑？伏羲、轩辕之后，直到唐尧、虞舜，观测天象制定法度，体察人文教化天下，帝王的尊位才得以彰显，圣君的大道才受人尊崇。夏、商、周，禹、汤、文王、武王，功德救济百姓，美名载入《雅颂》；但是比起五帝，德行有亏，征伐之中也有缺憾。秦朝是闰统，以刑律治国；汉朝承接天命，王道霸道并用。曹魏兴起，三方分立；西晋末年，天下大乱。九州疆域，成为奸雄巢穴；都城百姓，遭受战马践踏。虽然北魏安定河洛，占据崤山函谷关，却没能理顺天下，战火不曾熄灭。能够历经千年，成就一代盛世的，难道不是大隋吗？

高祖文皇帝，降生之时神光满室，隐迹之时紫气冲天。龙颜日角、玉理珠衡，奇异相貌记载在图谶之中，显现在仪容之上。皇室世系绵长，基业崇高，如同邠、岐之地世代积德，不像丰、沛那样骤然兴起。逐步历练，入朝辅政，位列六卿之首，声望高于百官，好比重华担任太尉，如同文命出任司空。旧朝国运将尽，天下动荡，兵戈震天，锋芒照野。奸雄作乱，占据河朔、连通海岱；豪强逞凶，封锁白马、成皋关口。庸、蜀反叛，依仗铜梁险地；郧、黄叛离，勾结江南寇贼。三川震动，国祚将要倾覆。高祖龙跃凤翔，挺身而出，承接天命符谶，统帅百战将士，调动天下大军，平定叛乱，诛灭凶徒。不必动用众多名将，不用多次远征，没过多久，叛逆全部扫平，扫除天下阴霾，拯救百姓于苦难。倾倒的天柱重新扶正，断裂的地维再次接续。远方异族叩首，归顺中原；乐师伏地，担心礼乐崩坏。万民拥戴，天地改命。祭坛已经备好，他仍然再三推让；天下人心难违，才接受四海的请求。登基称帝，在郊丘祭祀天地，演奏六代乐舞迎接天神，陈设玉圭献祭上帝，乾坤安泰，万物顺遂。参考前代典章，更改名号；顺应民心，营建新都。天文对应朱雀，地理依托黑龙，端正方位，参照日月；宫廷建制，取法星辰。在宫门颁布政令，在明堂朝见诸侯，除旧布新，移风易俗。塞外突厥长期强盛，十万骑兵横行，樊哙都难以应对，李陵因此全军覆没。北周、北齐强盛之时，争相和亲，迎娶突厥女子，不能停止侵扰；倾尽府库珍宝，无法遏制贪婪。大隋开启国运，圣君临朝，在帷幄之中运筹，向塞外传播神威，突厥各部酋长，全都臣服；瀚海、蹛林之地，都归入版图。三吴、百越、九江五湖，地域南北分隔，长久出现僭伪君主，窃据帝王名号。历经五代，三百年之久，圣君怜悯百姓，困于伪朝。当今圣上受封，天赋神武，出兵征伐，一举平定江南。于是八方归服，天下一统，四海为家，万里同域。于是停止战事，修明文教。

自从中原战乱，历经多年，百姓熟习战具，风俗浅薄虚伪，圣人遗训荒废，先王旧典散失。于是命令太常，修订《五礼》；敕令太子，订正六乐。玉帛祭器的礼仪，制度完备；金石丝竹的乐曲，雅俗区分。高祖留心政务，勤于听政，早起晚睡，废寝忘食，担忧百姓不安，害怕一人失所。推行先王之道，连夜思索；革除历代弊政，唯恐迟缓。看见善事，喜形于色；听闻过错，深深自责。减轻赋税徭役，重视农耕，粮仓堆满粮食，百姓不再挨饿。天性仁慈，恩泽惠及禽兽，鸟兽幼崽得以保全；仁爱遍及草木，不随意践踏生灵。至于国家大法、死刑重案，依法断案，不徇私情，决断迅速，秩序井然，上下肃敬。身边没有谄媚之路，朝堂没有权贵私门。小心翼翼，敬奉天地；终日戒慎，警惕骄盈。用德教化百姓，天下太平，公卿、地方长官，都认为天地安定，是千载盛会，应当封禅泰山，举行盛典，扬名后世。天子有功而不居，德行深厚，坚决推辞封禅。虽然功德圆满，却不自以为有德，又在岱岳虔诚自省，归罪自身。由此可知六十四卦之中，谦逊最为可贵；七十二君封禅，算不上至高德行。功业巍巍荡荡，难以言说。至诚大德感动天地，祥和之风充盈宇宙。天地降下福瑞，神灵献上吉兆，日月星辰、风云草木、山川玉石、鸟兽鳞介的祥瑞，月月年年不断，数不胜数。很多上古没有记载、典籍不曾听闻的异象，全都出现。古语说圣人兴起，万物显现，神灵兴盛，珍宝现世，这就是应验。

后来高祖心神向往世外，退位的心意已决；如同黄帝铸鼎荆山，升天远去。天下臣民，感念先帝，哀痛不已。涂山幽深，不再有会盟之礼；长陵寂静，只剩衣冠祭祀。开启天命、创立基业，是圣德；拨乱反正，统一九州，是神功；祭祀上天，孝心至极；停止战争，振兴礼乐，让百姓长寿，风俗向善，是至善的政教。树立纲纪，君临天下，比肩三皇五帝，哪里只是胜过周汉、轻视魏晋？虽然宗庙之中常演五行之舞，乐府不断传唱九德之歌，但是宏大功德，不受器物局限，伟业深远，难以全部赞颂。

微臣微贱有幸，生逢盛世，在朝堂奔走；一朝辞别先帝，如同隔了鼎湖，只有攀龙怀念之心，无处表达。希望借助笔墨，记述功德！从前精卫填海，不能增益大地；杞人悲泣，不能加宽长河。只是尽我本心，力所能及，于是写下这篇颂文。颂辞说：

悠远上古，漫长末世，四海九州，万王千帝。三代之后，大道衰败，到了晋朝，弊病丛生。戎狄扰乱华夏，凶徒肆意作恶，窃称帝号的，有十多个政权。依仗暴力，违背礼义，五岳尘土飞扬，天象昏暗。北魏开启国运，兴起北方，吞并伪寇，独掌雄强。历经二百年，堪比前代君王，但是江南阻隔，天下没有安定。吴越、河朔，九州分裂，三方对峙。狡诈不断，战火不休，中原虽然平定，战乱疾苦深重。气运相合，千年迎来盛世，伟大的高祖，受到万民拥戴。圣德天生，智谋独断，扬善惩恶，平定祸乱。宗伯准备礼仪，太史选定吉日，奏响雅乐，祭祀上天。珪玉朝贡，山川有序。观测星象，营建都城，下依托大地，上对应紫微。在朝堂颁布政令，在宫门悬挂法令，国都稳固，威严盛大。瀚海塞外，异族猖獗，时常侵犯边塞。皇威远震，圣德广布，异族叩首归降，称臣内附。吴越之地，历经长久，自立君主。大网未收，巨寇漏网，圣上授命出征，一举荡平。普天之下，太平安宁，礼教遍及，书轨统一。恢复大禹疆土，成就舜帝功业，礼安定君臣，乐移易风俗。操劳政务，抚育百姓，宽宥罪人，万方归心。引导百姓归于正道，世道仁寿，教化昌明，百姓富足。恭敬自持，侍奉天地，和气流通，祥瑞接连而至。封禅的祭坛空留，圣君推让不居，大道更加纯粹。德行堪比周文王，传位贤明后继；道义如同汉光武，托付天命。洞察未来，基业绵长，根基兴盛。崆峒问道，汾水射猎，飘然仙逝。天下哀痛，感动苍天，恩泽流传万代，教化百年。追思圣谋，铭记法则，道义遍及幽明，仁爱惠及万物。爻象沉寂，天地仿佛停息，微臣写下颂辞，寄托无尽哀思。

炀帝看完颂文，心中不悦，回头对苏威说：“薛道衡赞美前朝，这是《鱼藻》的用意，讽刺当今。”于是授薛道衡为司隶大夫，打算罗织罪名治罪。薛道衡没有察觉。司隶刺史房彦谦素来和他交好，知道他一定会遭祸，劝他谢绝宾客，言辞谦卑，薛道衡没有听从。恰逢朝廷讨论新法令，很久不能决断，薛道衡对朝臣说：“假如高颎不死，法令早就推行了。”有人上奏告发，炀帝发怒说：“你怀念高颎吗？”交给执法官审讯。薛道衡自认为没有大罪，催促法官尽快断案。等到上奏那天，他还指望炀帝赦免，吩咐家人备好酒席，等候前来慰问的宾客。奏报呈上之后，炀帝下令让他自尽。薛道衡完全没有料到，不肯自杀。法官再次上奏，炀帝下令把他缢杀，妻儿流放且末。当时他七十岁，天下人都为他感到冤屈。留有文集七十卷，流传于世。

薛道衡有五个儿子，薛收最出名，过继给同族叔父薛孺。薛孺清廉孤高，不和世俗之人交往，博览经史，有才思，虽然不写长篇大文，所作诗歌，意境清远。开皇年间，任侍御史、扬州总管司功参军。一向以正直自持，府中同僚大多不喜欢他。任期结束，改任清阳令、襄城郡掾，在任上去世。凡是他任职之处，都有惠政。他和薛道衡十分友爱，薛收刚出生，就过继给薛孺，在薛孺家中长大，几乎不知道亲生父亲是谁。太常丞胡仲操曾经在朝堂，向薛孺借小刀修剪指甲。薛孺认为胡仲操不是文雅之士，最终不肯借给他。他不随便结交，清高独行，大多是这类事情。

薛道衡兄长的儿子薛迈，官至选部郎；堂弟薛道实，官至礼部侍郎、离石太守，都知名于世。侄子薛德音，才华出众，初任游骑尉。辅佐魏澹修订《魏史》，史书修成之后，升任著作佐郎。越王杨侗在东都代行皇权，王世充僭越称帝的时候，军书檄文，全都出自薛德音之手。王世充平定之后，薛德音获罪被杀。他的文章，当时广为流传。

史臣评论说：这几个人在北齐末年，都凭借辞藻闻名；历经北周、隋朝，都受到推崇敬重。李孝贞是一代俊才，薛道衡是当世名望之士，都手握灵蛇之珠，文采并驰，文章典雅，声名远扬。仔细品评高下，卢思道在二人之上。李孝贞、薛道衡身居高位，卢思道仕途坎坷，虽然困厄显达自有天命，也是因为他不注重小节品行所致。

列传第二十三

明克让

明克让，字弘道，平原鬲人。父亲明山宾，梁朝侍中。明克让年少喜爱儒学，善于谈论，广泛阅览典籍史书，读过的书将近万卷。对于《三礼》和礼论，尤其精深钻研，卜筮历法天象，都通晓其妙。十四岁，初任湘东王法曹参军。当时舍人朱异在仪贤堂讲解《老子》，明克让前去听讲。堂边有修长竹子，朱异让明克让咏竹。明克让提笔立刻写成，结尾两句说：“若非君子多加赏识，谁珍重这坚贞本心。”朱异十分惊异。他历任司徒祭酒、尚书都官郎中、散骑侍郎，兼任国子博士、中书侍郎。梁朝灭亡之后，前往长安，周明帝任用他为麟趾殿学士，不久授著作上士，改任外史下大夫，外放为卫王友，历任汉东、南陈二郡太守。周武帝即位，再次征召为露门学士，命他和太史官员订正新历法。授仪同三司，多次升迁任司调大夫，赐爵历城县伯，食邑五百户。隋文帝受禅即位，拜太子内舍人，改任率更令，晋爵为侯。太子以师礼对待他，恩遇礼遇十分优厚。每当四方进贡珍奇美食，都会赏赐给他。当时东宫广泛征召天下才学之士，论博学广闻，没有人比得上他。下诏和太常牛弘等人修订礼乐，当朝典章制度很多由他裁定订正。开皇十四年，因病辞官，加授通直散骑常侍。去世，时年七十岁。文帝十分哀痛惋惜，赏赐助丧织物五百段、米三百石。太子又赠送绢布二千匹、钱十万、朝服一套，供给棺椁。著有《孝经义疏》一部，《古今帝代记》一卷，《文类》四卷，《续名僧记》一卷，文集二十卷。

儿子明馀庆，官至司门郎。越王杨侗代行皇权时，任国子祭酒。

魏澹

魏澹，字彦深，巨鹿下曲阳人。祖父魏鸾，北魏光州刺史。父亲魏季景，北齐大司农卿，是世家大族，世代以文学传家。魏澹十五岁丧父，专心好学，广泛研读经史，擅长写文章，文辞丰赡飘逸。北齐博陵王高济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为记室。等到琅邪王高俨担任京畿大都督，任用魏澹为铠曹参军，改任殿中侍御史。不久和尚书左仆射魏收、吏部尚书阳休之、国子博士熊安生一同修订《五礼》。又和一众学士编撰《御览》，书成之后，授殿中郎中、中书舍人。又和李德林一同修撰国史。周武帝平定北齐，授纳言中士。隋文帝受禅，外放为行台礼部侍郎。不久任散骑常侍，作为主使出使陈国。返回后授太子舍人。废太子杨勇十分礼遇他，多次优厚赏赐，命他注释《庾信集》，又撰写《笑苑》、《词林集》，世人称赞他学识广博。几年之后，升任著作郎，依旧担任太子学士。

文帝认为魏收所写的《魏书》褒贬失实，平绘的《中兴书》叙事混乱，下诏让魏澹另外编撰《魏史》。魏澹从道武帝一直写到恭帝，共十二纪、七十八传，另外有史论、凡例一卷，加上目录合计九十二卷。魏澹的编撰义例，和魏收多有不同：

第一点：我听说天子承接天命，至尊无上，记载的时候不直称名字。所以《谷梁传》说：“最尊贵的人不称名。”《曲礼》说：“天子不说‘出’，诸侯活着的时候不直称名。”诸侯尚且活着不称名，何况天子！如果是太子，则必须记下名字。因为儿子对父亲，当面称名，在父亲面前书写儿子之名，是礼法的本意。所以桓公六年九月丁卯，子同出生，《左传》记载：“用太子的礼仪迎接。”杜预注释说：“子同就是桓公的儿子庄公。”十二位鲁公之中，只有子同是嫡夫人长子，完备太子之礼，所以史书记录在册。等到即位之后，尊为君主，不再称名，这是《春秋》的大义，圣人的深意。至于司马迁，周朝太子全都写名字，汉朝储君却避讳不写，以此尊汉卑周，是臣子的私心。我认为这个说法，不合道理。为什么？《春秋》、《礼记》，太子一定书名，天子不书“出”。这是孔子的褒贬准则，帝王称谓的规矩，不是根据朝代先后分优劣。班固、范晔、陈寿、王隐、沈约做法不一，尊卑次序混乱。魏收更是避讳太子之名，书写天子的字，错得更严重。如今我编撰史书，避讳皇帝的名，书写太子的字，以此尊君卑臣，遵从《春秋》的大义。

第二点：五帝圣明，三代英主，积累功德，能文能武。圣贤相继，没有超过周王室的，但是后稷没有帝王名号，追谥只到三王，这是前代的典范，后人的准则。北魏平文帝以前，只是部落首领。道武帝远追二十八位先祖，全部尊为帝号，违背尧舜法度，逾越周公礼制。道武帝出自蛮荒，没有学习典章，应当依靠南史、董狐那样直笔史官，加以裁正。魏收反而掩饰过错，美化过失，如同掘开大海堤防，洪水泛滥，灾祸无法避免。但是力微由天女所生，灵异超凡，尊为始祖，合乎礼法。平文帝、昭成帝雄踞塞外，声威渐盛，向南进取的大业，根基由此开始。长孙斤叛乱，兵刃冲到御座之前，太子献身，昭成帝才得以脱险。当时道武帝的母亲已经怀孕，宗庙得以延续，社稷有了继承人，大功大孝，在于献明太子。这三代，可以称谥号。除此之外，我不敢认同。

第三点：我认为夏桀在南巢灭亡，商纣在牧野被杀，被黄钺斩杀，首级悬挂白旗；周幽王死于骊山，周厉王出逃彘地，史书都不加隐讳，直笔记录，用来劝善惩恶，警示后世。但是太武帝、献文帝都不得善终，旧史为本纪，写得如同寿终正寝，文字之中隐约露出端倪。弑杀君主的人，姓名隐去，乱臣贼子还有什么畏惧？君子的过错，如同日食月食，天下人都看得见。何况兵刃逼近御座，箭射到王宫，怎么能够隐瞒？如今我写史书，清楚直书，绝不回避。隐公、桓公被杀，闵公、昭公被驱逐，左丘明在经文之下如实记载，何况相隔久远的朝代，还要含糊其辞！

第四点：周朝王室衰微，秩序崩坏，楚王敢问九鼎，吴国索要百牢，无君之心路人皆知，孔子修订经书，都记载为“卒”。自从晋朝衰微，天下分裂，有人称帝、有人称王，各自设立政权。活着的时候，使者往来，如同对等敌国；死后，却记载为“死”，和普通人一样。生前死后待遇悬殊，令人不安。如今我的史书，凡是占据中原的政权君主，去世都写“卒”，和吴国、楚国体例一致。

第五点：壶遂发问，司马迁作答，其中道理已经讲透。后世修史之人，依旧不能领会。董仲舒、司马迁本意是：《尚书》记载太平盛世，《春秋》用于拨乱反正；世道兴衰不同，史书写法也不一样。天下安定，直接记述明君功德；世道动乱，文辞暗含褒贬，两种体例各有源头，互不效仿。所以说“周道衰微，《春秋》才创作；尧舜兴盛，事迹载于《尚书》”。“汉朝建立以来，更改历法服饰，我尽力记述圣德，尚且不能穷尽，我只是记述旧事，你把我比作《春秋》，错了。”由此可见纪传体源头出自《尚书》，不是效仿《春秋》，十分清楚。但是范晔说：“《春秋》文字简略，常常丢失事实细节，后世模仿，是短处。纪传体，是司马迁、班固开创，网罗一代，事理完备，适合后人学习，所以接续撰写。”看范晔这番话，不只是非议圣人，也误解司马迁本意。孙盛自称学习纪传体例。魏收说：“鲁国史书修成之后，通达之人留下法则，司马迁局限在纪传，忘记圣人典范，源头不同，难以企及。”虽然言辞谦逊敬畏圣人，却没有思考纪传体的由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