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白话文）

徐孝肃

徐孝肃，汲郡人。宗族几千户人家，大多崇尚奢侈，唯独徐孝肃俭朴，侍奉母亲至孝。年少的时候，宗族有纷争，都到徐孝肃这里评理，被他指出过错的人，全都惭愧认错退走。徐孝肃早年丧父，不记得父亲模样，长大之后问母亲父亲相貌，请画工画像，修建小屋安放画像，早晚请安，每月初一十五祭祀。奉养母亲几十年，家人从来没有见过他发怒。母亲年老生病，他亲自更换床褥，忧愁憔悴好几年，见到的人无不感伤。母亲去世，他只吃素食、喝白水，隆冬穿单薄丧服，身形枯槁。祖父母、父母的坟墓，都是他背土修筑。在墓旁草庐居住四十多年，披发赤脚，最终终老在墓庐。

他弟弟徐德备，聪慧，通晓五经，河朔一带有名的儒者。徐德备去世之后，儿子徐处默又在墓旁搭庐守孝，世代以孝相传。

史臣说：从前弘扬敬爱之道，常常依靠王公大臣；近世敦行孝悌，更多出现在平民茅屋之中。陆彦师、薛濬，有的出身官宦世家，有的一心守孝，背土筑坟，甚至哀痛殒命。虽然不符合上古礼制，但是观其过失，足以看见仁心。郎方贵兄弟争相赴死却得以保全，田翼夫妻一同殒命而美名流传；李德饶仁心感化群盗，李德佋义举打动义军，都值得称颂。纽回、刘士俊这类人，翟普林、华秋之辈，有的庭院草木随孝心荣枯，有的鸟兽在墓庐旁温顺相伴，如果不是孝悌至诚，通达神明，怎么会这样！

列传第三十八 循吏

古代善于治理百姓的官吏，用仁爱养育百姓，用道义驱使百姓，用礼义教化百姓，顺着百姓方便的条件安置他们，顺着百姓想要的给予他们，顺着百姓喜好的加以劝勉。就像父母疼爱子女，兄长爱护弟弟，听见他们挨饿受冻就为之哀伤，看见他们劳苦就为之悲戚，所以百姓尊敬又喜爱他，亲近依附他。像子产治理郑国，宓子贱治理单父，贾琮治理冀州，文翁治理蜀郡，都能够体恤百姓灾患，引导人心忠厚，顺势兴利，广施恩惠而不耗费过多财力。他们美名流传千年，声誉不绝，靠的是什么？就是这套治民之道。五帝三王不用更换百姓就能实现教化，关键在于教化的方式。所以只有不称职的官吏，没有不可教化的百姓。

隋文帝顺应天命执掌天下，扫除祸乱，常常忙到天黑忘记吃饭，想要追赶上前代圣王。但是他不推崇诗书，不重视道德教化，一味依靠法令，严苛督察下属。官吏只求苟且避祸，很少宽厚惠民；很多人趁时逐利，只求短期博取名声。等到炀帝即位，一心开拓功业，车驾足迹几乎走遍天下，法度松弛，纲纪崩坏。有的官吏擅长盘剥掠夺，榨取万民性命，满足君主一己欲望，反而被称作奉公，立刻得到提拔。那些看重名节、维护法度，克制掠夺之心、顺应百姓心愿的，反而被说成讨好下民，很快遭到诛杀。官吏盘剥，可以满足私欲，就算禁令严厉，仍然有人去做；官吏清廉，得不到私利，就算赏赐优厚，也少有人愿意。何况朝廷奖赏奸贪之人，官吏能满足私欲，想要求得廉洁风气，不是太难了吗？梁彦光等人处在严苛督察的时代，侍奉昏狂的君主，内心公平正直，坚持施行仁恕，留下恩泽，死后仍被百姓怀念，宽厚仁惠的名声，可以流传后世。所以记录他们的事迹，编入《循吏传》。

梁彦光

梁彦光，字修芝，安定乌氏人。祖父梁茂，北魏秦州、华州刺史。父亲梁显，北周邢州刺史。梁彦光年少聪慧，天性仁厚。他父亲常常对亲近的人说：“这个孩子有风骨，将来必定振兴我们家族。”七岁的时候，父亲重病，医生说服用五石散可以痊愈，当时找不到紫石英。梁彦光忧愁无措，忽然在园子里看见一样东西，他不认识，拿回家一看，正是紫石英。亲属都很惊异，认为是孝心感动上天。西魏大统末年，进入太学，粗略研读经史，举止守礼，仓促之间也不违背礼法。十七岁出仕，任秘书郎。北周受禅，升任舍人上士。武帝时期，多次升迁为小驭下大夫。母亲去世离职，哀痛伤身超过礼制。不久朝廷起用他复职，武帝看见他憔悴模样，久久叹息，多次劝慰。后来改任小内史下大夫。建德年间，任御正下大夫。跟随武帝平定北齐，凭战功授开府、阳城县公，食邑一千户。北周宣帝即位，拜华州刺史，晋封华阳郡公，增加食邑五百户，把阳城公爵转封给他一个儿子。不久升任上大将军，迁御正上大夫。很快拜柱国、青州刺史，恰逢宣帝驾崩，没能赴任。隋文帝受禅，任命他为岐州刺史，兼任岐州宫监，增食邑五百户，连同之前一共两千户。他治理很有仁惠政绩，岐州境内长出连理嘉禾。开皇二年，文帝驾临岐州，赞赏他的才干，下诏书说：“奖赏用来劝勉善行，教化兼顾训导众人。梁彦光品行端平，见识深远，在岐州施政，恩威广布，清廉谨慎的名声传遍天下。三年之后自然会升迁，担心他家用匮乏，应当先行表彰。可以赏赐粟米五百斛，织物三百段，御伞一把，让天下官吏感念朕的心意，日日向善。四海之内做官之人，仰望他的高风，自我勉励。”没过多久，又赏赐钱五万。

几年之后，改任相州刺史。梁彦光之前在岐州，当地风俗质朴，他清静无为治理，全境教化大行，考核成绩连年最优，天下第一。等到到了相州，还用岐州的办法。邺城风俗繁杂，百姓多狡诈，有人编歌谣嘲笑他不会治理。文帝听说之后责备他，最终因此免官。一年多之后，任命为赵州刺史。梁彦光对文帝说：“臣之前在相州获罪，百姓叫我戴帽糖。我本以为已经罢官，再也没有做官的希望，没想到陛下恩典再次任用我。请求再派我去相州，改换治理方略，或许能够改变当地风俗。”皇上应允，重新任命他为相州刺史。当地强横狡黠之徒听说彦光是主动请求前来，无不嗤笑。彦光一到任，就揭发隐藏的奸恶之事，断案如神，于是那些狡诈之徒，全都悄悄逃窜，全州境内大为震惊。

当初北齐灭亡之后，世家士大夫大多迁到关内，只有手工业者、商贩以及乐户这类人家迁居到州城之中。因此这里民风浮薄邪僻，无端编造谣言，百姓向官府诉讼，事端千变万化。彦光想要革除这种弊病，就拿出自己的俸禄，招纳崤山以东的大儒，每乡设立学校，不是圣贤典籍不许教授。常在每季最后一个月召集学生，亲自到场策问考试。勤学出众、聪慧有名的，请到堂上，安排宴席；其余人坐在廊下。喜好争讼、学业荒废没有成就的，安排坐在庭院当中，只供给粗劣饭食。等到学业有成，将要举荐入仕时，就举行宾贡的礼仪，又在郊外设宴饯行，拿出财物资助他们。于是百姓全都发奋自勉，风俗大为改观。

有个滏阳人焦通，生性酗酒，侍奉父母缺少礼数，被堂弟告发。彦光没有治他的罪，把他带到州学，让他去孔子庙观看。当时庙中有韩伯瑜的画像：韩伯瑜被母亲杖打，不觉得疼，哀怜母亲年老力衰，对着母亲伤心哭泣。焦通看后幡然醒悟，悲愧交加，无地自容。彦光开导训诫一番，放他回去。后来焦通改过自新，砥砺品行，最终成为良善之人。彦光以德感化百姓，大多都是这类事迹。官吏百姓都感念悦服，几乎不再有争讼之事。几年之后，彦光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岁。朝廷追赠他为冀、定、青、瀛四州刺史，谥号襄。他的儿子杨文谦承袭爵位。

杨文谦气度宽宏儒雅，有父亲的风范，因为是上柱国的嫡长子，依照惯例授仪同。开皇十五年，被任命为上州刺史。隋炀帝即位，改任饶州刺史。一年多后，出任鄱阳太守，政绩被称为天下第一。征召入朝，授户部侍郎。辽东之战，杨文谦兼任武贲郎将，不久以本官兼任检校太府、卫尉二少卿。第二年，又兼任武贲郎将，担任卢龙道军副。恰逢杨玄感叛乱，杨玄感的弟弟武贲郎将杨玄纵原先隶属于杨文谦麾下，杨玄感谋反的消息还没有传到，杨玄纵就逃走了，杨文谦没有察觉，因此获罪，发配桂林戍守，死在那里，时年五十六岁。

小儿子杨文让，起初封阳城县公，后来担任鹰扬郎将。跟随卫玄在东都攻打杨玄感，奋力作战而死，朝廷追赠通议大夫。

樊叔略

樊叔略，陈留人。父亲樊欢，在北魏担任南兖州刺史、阿阳侯。恰逢高氏把持朝政，樊欢谋划复兴魏室，被高氏诛杀。樊叔略当时还是孩童，受腐刑，在宫中台省供差役。他身高九尺，志向气度不凡，很受高氏忌惮。樊叔略内心不安，于是投奔关西。周太祖见到他十分器重，把他安置在身边。不久授都督，承袭侯爵。大冢宰宇文护主持朝政，引荐他担任中尉。樊叔略善于谋划，熟悉当世事务，宇文护渐渐信任倚重他，让他兼管内外事务。多次升迁，官至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宇文护被杀之后，齐王宇文宪举荐他做园苑监。当时宇文宪一直有吞并关东的志向，樊叔略借着机会多次进献用兵方略，宇文宪十分赏识他。建德五年，跟随周武帝讨伐北齐，樊叔略率领精锐部队，每次作战都身先士卒。凭借战功加授上开府，晋封清乡县公，食邑一千四百户。授汴州刺史，以明察果断著称。北周宣帝时期，在洛阳营建东京，因为樊叔略心思灵巧，任命他为营构监，宫殿的规制样式，全都由樊叔略定下。工程还没完工，宣帝就驾崩了。尉迥起兵叛乱，隋高祖命令樊叔略镇守大梁。尉迥的部将宇文威前来进犯，樊叔略击退敌军。凭战功授大将军，再次出任汴州刺史。隋高祖受禅称帝，加授上大将军，晋爵安定郡公。在汴州任职多年，声誉很好。邺都风俗浅薄，一向难以教化，朝廷知道樊叔略在各处任职都有美名，调任他为相州刺史，政绩为当时天下第一。皇上下达玺书褒奖赞美，赐织物三百段、粟米五百石，颁告天下。百姓为他编歌谣说：“智无穷，清乡公。上下正，樊安定。”征召入朝，授司农卿，官吏百姓无不流泪，一同立碑歌颂他的德政。自从担任司农卿，各类种植农事，樊叔略另外制定规章办法，想法都出人意料。朝廷遇到疑难大事、公卿不能决断的，樊叔略总能评判理清。虽然他没有深厚经学根底，立论未必都有典籍依据，但凭本心独到判断，往往暗合事理。很受皇上亲近信任，高颎、杨素也对他礼遇有加。樊叔略虽然是司农卿，也常常参与督察九卿的事务。他生性喜好奢华，每次吃饭都摆满一丈见方的食案，水陆珍馐齐备。开皇十四年，跟随皇上祭祀泰山，走到洛阳，皇上命他复核囚徒案卷。他整理好文书准备上奏，清晨走到监狱门口，在马上突然去世，时年五十九岁。皇上长久痛惜，追赠亳州刺史，谥号襄。

赵轨

赵轨，河南洛阳人。父亲赵肃，北魏廷尉卿。赵轨年少好学，品行端正。北周蔡王征召他做记室，以清廉刻苦闻名。升任卫州治中。隋高祖受禅，改任齐州别驾，有能干的名声。他家东邻有桑树，桑葚落到自家院里，赵轨派人全部捡拾送还给桑树主人，告诫几个儿子说：“我不是靠这个求取名声，只是不属于自己劳动所得的东西，不愿侵占别人。你们应当以此为戒。”在齐州四年，考核政绩连续最优。持节使者郃阳公梁子恭把情况上报，高祖嘉奖他，赐织物三百段、米三百石，征召赵轨入朝。送行的父老全都流泪说：“别驾在任，不拿百姓一丝一毫，所以我们不敢拿一壶酒为您送行。大人清廉如水，请让我们斟一杯水为您饯行。”赵轨接过水喝下。到京城之后，下诏让他和奇章公牛弘一起修订律令格式。当时卫王杨爽担任原州总管，皇上见杨爽年纪轻，知道赵轨历任地方都有善政，任命他为原州总管司马。一次夜里赶路，随从的马跑到田里，踩坏了百姓禾苗。赵轨停下马等到天亮，寻访禾苗主人，赔偿价钱之后才离开。原州的官吏百姓听说这件事，没有不改变操守的。几年之后，升任硖州刺史，安抚各族百姓，广施恩惠。不久改任寿州总管长史。芍陂原有五门堰，荒废失修。赵轨于是督促官吏百姓，新开三十六道闸门，灌溉农田五千多顷，百姓依靠它获利。任期结束回乡，在家中去世，时年六十二岁。儿子赵弘安、赵弘智，都有名声。

房恭懿

房恭懿，字慎言，河南洛阳人。父亲房谟，北齐吏部尚书。房恭懿性情深沉，有器量，通晓政务。在北齐出仕，初任开府参军事，历任平恩县令、济阴太守，都有能干的名声。恰逢北齐灭亡，没能得到新的任命。尉迥叛乱时，房恭懿参与其中；尉迥失败后，他被罢官闲居家中。开皇初年，吏部尚书苏威举荐他，授新丰县令，政绩在三辅地区排第一。皇上听说后嘉奖，赐织物四百段，房恭懿把赏赐全部分给穷苦人。没过多久，又赐米三百石，房恭懿又拿来赈济贫民。皇上听说后，制止他再这样做。当时雍州各县县令每月初一入朝拜见，皇上见到房恭懿，一定叫到御座前，询问治理百姓的办法。苏威再次举荐，破格授泽州司马，政绩突出，赐织物一百段、良马一匹。升任德州司马，在任一年多，卢恺再次上奏，说房恭懿政绩天下第一。皇上十分惊异，又赐织物一百段，趁机对各州朝集使说：“像房恭懿这样一心为国、爱护抚育百姓的人，是上天和宗庙保佑我大隋，哪里是我浅薄德行所能招致的！我马上任命他做刺史。不只是治理一州，要让他成为天下的榜样，你们应当学习他。”皇上又说：“房恭懿所到之处，百姓把他看作父母。我如果置之不赏，上天和宗庙会责备我。内外官吏都要明白我的心意。”于是下诏说：“德州司马房恭懿，先前治理县邑，后来辅佐两藩，善政突出，远超同僚。颁布政令、巡察地方，深得众人期望，可以委以州郡重任，名声实绩俱佳。可授使持节海州诸军事、海州刺史。”没过多久，国子博士何妥上奏，说房恭懿是尉迥同党，不该再做官；苏威、卢恺二人结党，刻意举荐他。皇上大怒，房恭懿最终获罪，发配岭南戍守。不久征召回京，走到洪州，染病去世。直到后世，谈论起这件事的人都为他感到冤屈。

公孙景茂

公孙景茂，字元蔚，河间阜城人。身材魁梧，年少好学，广泛研读经史。北魏时，被举荐为孝廉，射策中甲科，任襄城王长史，兼行参军。升任太常博士，对礼制多有修订增益，当时人称他为书库。后来历任高唐县令、大理正，全都有能干的名声。北齐灭亡，周武帝听说他，召见交谈，十分器重，授济北太守。因为母亲去世辞官守孝。

开皇初年，下诏征召入朝，向他询问为政方略，授汝南太守。汝南郡裁撤之后，改任曹州司马。任职几年，因为年老多病请求辞官，皇上下优诏不准。不久升任息州刺史，政令简约清静，德化广为推行。当时正值平定陈朝的战事，征调的士兵在路上，有生病的，公孙景茂拿出自己俸禄，熬粥配药，分头救济，靠他保全性命的有上千人。皇上听说后嘉奖，下诏通告全国。开皇十五年，皇上驾临洛阳，公孙景茂前来拜见，当时七十七岁。皇上让他上殿就坐，问他年纪。公孙景茂如实回答。皇上怜惜他年老，感慨许久。公孙景茂拜了两拜说：“吕望八十岁才遇到周文王，我年过七十得以侍奉陛下。”皇上十分高兴，赐织物三百段。下诏说：“公孙景茂修养自身，到老不改操守，治理州郡教化百姓，政绩名声显著。年终考核，独列第一，应当晋升武职，继续掌理地方。可授上仪同三司、伊州刺史。”第二年，因为生病被征召，官吏百姓沿路哭泣送别。病好之后，再次请求辞官，又不被准许，改任道州刺史。他把全部俸禄拿来买牛犊、鸡、猪，分给孤苦弱小、无法自养的百姓。常常单人骑马巡视民间，挨家挨户探访，察看百姓生计。有经营得好的，就在乡里集会时公开褒扬；有人有过错恶行，随即训导，不对外张扬。于是百姓讲求仁义礼让，互通有无，男子互相帮忙耕种，女子结伴纺线。大村落有的几百户，和睦得像一家人。后来他上书请求退休，皇上下优诏应允。仁寿年间，上明公杨纪出使河北，见到公孙景茂精神体力不衰，回来上奏。于是就地任命他为淄州刺史，赐车马，让他顺路赴任。前后历任各处，都有德政，时人评价他是良善州牧。大业初年，在任上去世，时年八十七岁，谥号康。去世那天，各州官吏百姓赶来吊丧的有几千人，有的人来不及赶上葬礼，就对着坟地痛哭，野外祭拜之后才离去。

辛公义

辛公义，陇西狄道人。祖父辛徽，北魏徐州刺史；父亲辛季庆，青州刺史。辛公义幼年丧父，由母亲抚养，母亲亲自教他读书典籍。北周天和年间，挑选良家子弟做太学生，他以勤奋刻苦闻名。周武帝时，召入露门学，学习道义。每月召集到御前，和大儒辩论，多次被赞叹称奇，同辈都很仰慕他。建德初年，授宣纳中士。跟随平定北齐，多次升迁，官至掌治上士、扫寇将军。隋高祖做丞相时，授内史上士，参与掌管机要。开皇元年，授主客侍郎，代理内史舍人事务，赐爵安阳县男，食邑二百户。每当陈国使者入朝，常常奉诏接待宴请。改任驾部侍郎，出使江陵安抚边境。开皇七年，受命核查各处牧马场，查出马十余万匹。高祖高兴地说：“只有我的辛公义，侍奉国家尽心竭力。”随军平定陈朝，凭战功授岷州刺史。当地风俗畏惧疫病，一旦一个人得病，全家就躲避他，父子夫妻互不照料，孝义断绝，因此病人大多死去。辛公义为此忧虑，想要改变这个风俗。于是分派官吏巡查辖区，凡是生病的，都用床抬到州府厅堂安置。暑月瘟疫流行的时候，病人有时多达几百，厅堂走廊全都挤满。辛公义单独放一张榻，坐在病人中间，从早到晚，一边处理公务一边照看。所得俸禄全部拿来买药，请医生医治，亲自劝病人进食喝水，等病人痊愈，才叫来他们的亲人，开导说：“生死由天命，和传染无关。从前你们抛弃病人，所以病人死去。如今我把病人聚在一起，坐卧在他们中间，如果疫病会传染，我早就死了，病人却都痊愈了。你们不要再相信旧俗。”各个病患家的子孙惭愧道谢离去。后来再有人生病，争相送到刺史这里，没有亲属的，辛公义就留下来照料。百姓开始互相慈爱，这个陋习就此革除，全州百姓称呼他为慈母。

后来升任牟州刺史，刚到任，先去监狱，露天坐在牢房旁边，亲自审问案件。十几天之内，积压案件全部断完，才回到州府大堂。收到新的诉状，不先写文书，派一名当班佐吏坐在旁边讯问。案情不能了结、需要关押的，辛公义就住在厅堂，绝不回内室。有人劝他：“断案自有规程，使君何必这样苦自己！”他回答：“刺史没有德行教化百姓，还让百姓关在牢狱里，怎么能把犯人关在狱中，自己心安理得？”囚犯听到这话，全都诚心认罪。后来有人想要打官司，乡里父老就急忙劝止：“这点小事，怎么忍心劳累使君。”很多争讼双方互相谦让，纠纷就此平息。当时崤山以东大雨连绵，从陈州、汝州直到海边，都遭受水灾，唯独牟州境内地势交错，没有受灾。山中出产黄银，辛公义采集进献。皇上下诏让水部郎娄崱到辛公义这里祭祀祈祷，据说空中传来钟鼓丝竹的乐声。仁寿元年，征召担任扬州道黜陟大使。豫章王杨暕担心自己属下官吏犯法，辛公义还没进入扬州境内，就预先派人托关系求情。辛公义回复：“奉诏办事，不敢徇私。”到扬州之后，所有案件一概秉公处置，没有宽纵，杨暕怀恨在心。等到隋炀帝即位，扬州长史王弘入朝做黄门侍郎，借机说辛公义坏话，辛公义最终被免官。官吏百姓守在宫门为他申诉冤屈，接连不断。几年之后，皇上醒悟，授内史侍郎。遭遇母亲丧事守孝。不久，起用为司隶大夫，检校右御卫武贲郎将。跟随皇上出征，到柳城郡去世，时年六十二岁。儿子辛融。

柳俭、郭绚、敬肃

柳俭，字道约，河东解县人。祖父柳元璋，北魏司州大中正、相州、华州二州刺史；父亲柳裕，北周闻喜县令。柳俭有器量，品行清廉刻苦，被乡里敬重，就算至亲好友，也不敢轻慢他。北周历任宣纳上士、畿伯大夫。隋高祖受禅，提拔为水部侍郎，封率道县伯。不久外放任广汉太守，很有能干的名声。很快广汉郡裁撤。当时高祖刚刚统一天下，励精图治，精心挑选贤能之人出任地方长官，因为柳俭仁厚明察，提拔为蓬州刺史。有诉讼就在大堂当面裁决，不写繁复文书，约束下属官吏，从容治理，监狱里没有关押的囚犯。蜀王杨秀当时镇守益州，把他的事迹上报朝廷，升任邛州刺史。在任十多年，各族百姓心悦诚服。蜀王杨秀获罪，柳俭因为和杨秀往来，被免官。回乡的时候，乘坐破旧的车、瘦弱的马，妻子儿女衣食都不充足，见到的人无不叹服。隋炀帝即位，征召他入朝。当时凭功臣身份任职的州郡长官，都带有武官官衔，唯独柳俭出身良吏。皇上赞许他的政绩，特地授朝散大夫，任命为弘化太守，赐织物一百段，让他赴任。柳俭更加坚守清廉节操。大业五年入朝，各郡长官齐聚东都，皇上问纳言苏威、吏部尚书牛弘：“天下谁清廉名声第一？”苏威等人回答是柳俭。皇上又问第二名，苏威举出涿郡丞郭绚、颍川郡丞敬肃二人。皇上赐柳俭帛二百匹，郭绚、敬肃各一百匹，命各地朝集使送回郡府，用来表彰。谈论的人都称赞这件事。到大业末年，盗贼四起，弘化郡多次遭到围攻。柳俭安抚团结百姓各族，始终没有人叛离，郡境得以保全。等到义兵进入长安，尊立恭帝，柳俭和留守李粲在郡中穿上白衣，向着南方痛哭。之后前往京师，相国赐他织物三百段，就地授上大将军。一年多后，在家中去世，时年八十九岁。

郭绚，河东安邑人，家境一向贫寒低微。起初做尚书令史，后来凭军功授仪同，历任数州司马、长史，都有能干之名。大业初年，刑部尚书宇文弼巡视河北，举荐郭绚做副手。隋炀帝准备征伐辽东，涿郡是交通要地，寻访合适人选。听说郭绚有才干器局，授涿郡丞，官吏百姓心悦诚服。几年之后，升任通守，兼任留守。崤山以东盗贼兴起，郭绚领兵追捕，多次取胜。当时各郡大多沦陷，唯独涿郡保全。后来领兵在河间攻打窦建德，战死，官吏百姓为他痛哭，几个月不停。

敬肃，字弘俭，河东蒲坂人。年少以正直耿介闻名，初任州主簿。开皇初年，任安陵县令，有能干之名，提拔为秦州司马，改任豳州长史。仁寿年间，任卫州司马，都有突出政绩。隋炀帝即位，升任颍川郡丞。大业五年，到东都朝见，皇上命司隶大夫薛道衡品评天下官吏。薛道衡评价敬肃：“心如铁石，到老更加坚定。”当时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当权，他的封邑就在颍川，常常写信托敬肃办事。敬肃从来不开信，直接让送信人拿回去。宇文述门下宾客有放纵不法的，敬肃依法惩处，绝不宽纵。宇文述因此怀恨。大业八年，敬肃到涿郡朝见，皇上因为他年老、有治绩，好几次打算提拔他做太守，都被宇文述诋毁，没能成行。大业末年，请求辞官，皇上下优诏准许。离职那天，家里没有多余财物。一年多后，在家中去世，时年八十岁。

刘旷

刘旷，不知道是哪里人。性情谨慎忠厚，一向用诚恳宽恕待人。开皇初年，任平乡县令，单人骑马赴任。百姓有争讼的，他耐心用道义开导，不施加刑罚，当事人各自认错离去。所得俸禄，拿来赈济穷人。百姓感念他的德化，互相勉励，说：“有这样的县令，怎么还做坏事！”在任七年，教化大行，监狱没有在押囚犯，争端止息，牢房里长出野草，大堂庭院可以张网捕鸟。离职的时候，官吏百姓无论老少，沿路痛哭，送行几百里不绝。升任临颍县令，清名善政，天下第一。尚书左仆射高颎上报他的事迹，皇上召见，慰劳他说：“天下县令很多，唯独你与众不同，实在值得赞美！”回头对侍臣说：“如果不特殊嘉奖，怎么劝勉后人！”于是下优诏，提拔为莒州刺史。

王伽

王伽，河间章武人。开皇末年，担任齐州行参军，起初没有值得称道的事迹。后来受州府派遣，押送流犯李参等七十多人前往京师。当时制度，流放犯人都要戴枷锁押送。王伽走到荥阳，怜悯他们辛苦，把犯人全部叫来，说：“你们触犯国法，败坏名教，身戴枷锁，这本是应当的。如今还要辛苦押送的差役，难道心里不惭愧吗！”李参等人谢罪。王伽说：“你们虽然触犯律法，枷锁也实在痛苦。我打算为你们去掉枷锁，约定时间一同到京师集合，能不能不违期限？”众人都拜谢：“一定不敢违约。”王伽于是全部解开枷锁，遣返押送差役，和他们约定：“某日抵达京师，如果迟到逃跑，我替你们受死。”说完就让他们自行上路。流犯十分欢喜，按期抵达，没有一人逃亡。皇上听说之后十分惊异，召见交谈，久久称赞。于是召见所有流犯，让他们带着妻儿一同入宫，在大殿前赐宴，赦免全部罪过。皇上下诏：“凡是世人，都有灵性本心，懂得好恶是非。如果用至诚对待，明白劝导，风俗必然归化，人人向善。从前天下战乱，德教荒废，官吏没有仁爱之心，百姓心存欺诈，所以诉讼不断，风俗浅薄难以治理。我受天命，抚育万民，想要遵从圣道，以德教化百姓，日夜勤勉，心意就在这里。而王伽深深领会我的想法，诚心开导。李参等人感悟，主动到官府报到。可见天下百姓不是难以教化，只是官吏不加劝导，让他们陷入法网，没有机会改过自新。如果官吏都像王伽，百姓都像李参，刑罚搁置不用，还会远吗！”于是提拔王伽做雍县县令，政绩出众。

魏德深

魏德深，原本巨鹿人。祖父魏冲，在北周任刑部大夫、建州刺史，于是定居弘农。父亲魏毗，郁林县令。魏德深起初做文帝挽郎，后来历任冯翊书佐、武阳司户书佐，因为能干升任贵乡县令。为政清净简约，不用严刑而治理安定。恰逢辽东战事，赋税名目繁多，使者往来不断，责令郡县供给。当时朝廷纲纪松弛混乱，官吏大多贪赃，各地征敛，百姓不堪承受。唯独魏德深治理的贵乡县，互通有无，不耗尽民力，官府需求都能供给，百姓不受侵扰，治理极好。当时盗贼四起，武阳境内很多城池沦陷，唯独贵乡保全。郡丞元宝藏奉命追捕盗贼，每次作战失利，器械全部损耗，就向百姓征调，动辄用军法处置，这样好几次。邻县征调物资、打造器械，都聚集在官府大堂，官吏互相督责，昼夜喧闹，还是不能按期完成。魏德深只问百姓各自能承担什么，顺势安排营造，官府安安静静，像无事一般。只约束下属，打造器物不必超过别的县，免得百姓劳苦。但百姓都尽心出力，成品常常是各县当中最好的。不久调任馆陶县令，贵乡的官吏百姓听说之后，互相说起这件事，全都流泪哽咽，话都说不完整。等到动身赴任，全城百姓送行，哭号之声，沿路不断。到馆陶之后，全县老少如同见到父母。当地奸猾的员外郎赵君实，和郡丞元宝藏深相交结，之前历任县令，没有不被他操控的。自从魏德深到县，赵君实躲在家里，不敢出门。之前逃亡的百姓，纷纷回乡，集市都热闹起来。贵乡父老冒着艰险，到京城上书请求留住魏德深，皇上下诏应允。馆陶父老又到郡府申诉，说贵乡的文书是假的。郡府无法决断。恰逢持节使者韦霁、杜整等人到来，两县百姓到使者处争讼，使者判定魏德深留在贵乡。贵乡官吏百姓沿路欢呼庆贺；馆陶全县百姓悲痛哭泣，有几百户人家跟着搬到贵乡。元宝藏十分忌惮魏德深的才干。越王杨侗向郡里征兵，元宝藏命令魏德深率领一千士兵赶赴东都。不久元宝藏献出武阳，归顺李密。魏德深手下士兵，全是武阳本地人，听说家乡归附反贼，挂念亲人，走出东都城门，向着东方痛哭，想要回去。有人劝他们：“李密兵马就在金墉，离这里二十多里。你们想要回去，谁拦得住，何必这样为难自己？”士兵都流泪说：“我们和魏明府一同出征，不忍心丢下他离去，哪里是怕路途艰难！”他深得人心到这种地步。后来和反贼交战，阵亡。贵乡、馆陶百姓直到后来还怀念他。

当时栎阳县令渤海人高世衡、萧县令彭城人刘高、城皋县令弘农人刘炽，都广施恩惠。大业末年，地方长官大多贪赃，高世衡、刘高、刘炽坚守清廉节操，教化融洽，监狱没有囚犯，被官吏百姓称颂。

史臣评论：古语说，善于治水的人，疏导水流使它平稳；善于教化百姓的人，安抚百姓使他们安定。水平稳，就不会冲毁堤防；百姓安定，就不会触犯法令。移风易俗，让百姓遵从道义，不靠严苛察查，必须依靠良吏。彦光等人内心坚守正道，用至诚待人，所以任职之处教化大行，离任之后百姓思念。至于公孙景茂扬善抑恶，辛公义照料病患，刘旷感化治下百姓，魏德深得民心，就算是前代良吏信臣、杜诗、郑浑、朱邑，也未必能比得上。《诗经》说：“和乐平易的君子，是百姓的父母。”哪里是空话！房恭懿政绩突出，多次得到皇上赏识，只因从前的一点过错，最终流放途中而死，实在可惜！柳俭辞官之后，妻儿衣食不足；赵轨任满离任，百姓以一杯水饯行，真是清廉！

列传第三十九 酷吏

治国的根本有四项：一是仁义，二是礼制，三是法令，四是刑罚。仁义礼制，是为政的根本；法令刑罚，是为政的枝末。没有根本就无法立国，没有枝末就难以成事。教化见效慢，刑罚收效快；刑罚可以辅助教化，不能单独依靠；可以树立威严，不能频繁使用。《老子》说：“政令严苛，百姓就狡诈。”又说：“法令越是繁多，盗贼就越多。”由此可知，法令繁琐、官吏严酷，不能实现天下大治，百代以来都是这个道理。翻看史书，特定时候也会用到酷吏。从前秦朝重用狱吏，路上到处都是囚犯。汉朝矫正秦代弊病，矫枉过正，法网宽松，连大奸巨恶都能逃脱，奸人冒犯礼法。所以刚强果决的官吏，打击凶徒奸邪，用来挽救时弊，虽然不合教化本意，但也有可取之处。隋高祖顺应天命，平定江南，天下百姓遵从教化。至于仗势横行郡国、欺凌公卿、随意征发百姓、刺杀官吏的事，几乎听不到。没有前代的弊病，十分清楚。厍狄士文这类人，没有值得记载的功绩，品行才干没有美名，恰逢时运，窃居官位，放纵狭隘性情，多行无礼之事，君子小人，全都受他残害。凡是他任职的地方，人人惶恐。在他手下做官的，把他看作毒蛇；路过他辖境的，躲避他如同仇敌。他施恩，不是真心向善；加罪于人，也不是憎恨恶行。他拷打羞辱的，大多是无辜之人，看他所作所为，连豺狼都不如。没有打击奸邪的本心，只有残害弱小的念头，君子厌恶他们，所以合为《酷吏传》。

厍狄士文

厍狄士文，代地人。祖父厍狄干，北齐左丞相；父亲厍狄敬，武卫将军、肆州刺史。厍狄士文性情孤傲耿直，就算邻里至亲，也不和他们亲近来往。年少读书，在北齐承袭章武郡王爵位，官至领军将军。周武帝平定北齐，崤山以东的士族大多迎接周军，唯独厍狄士文闭门自守。武帝觉得他奇特，授开府仪同三司、随州刺史。隋高祖受禅，加授上开府，封湖陂县子，不久授贝州刺史。他生性清苦，不领取官府供给，家中没有余财。他儿子曾经吃官厨的饼，厍狄士文把儿子戴上枷锁关在狱中好多天，杖责一百，徒步送回京城。家中奴仆不敢随便出门，买盐买菜，一定到州外去买。家里出入，都封门标记，亲戚旧友断绝往来，婚丧喜庆一概不通。法令严酷，官吏吓得发抖，境内路不拾遗。百姓有微小过失，他就深挖条文，罗织罪名陷害。曾经入朝，赶上皇上设宴大会群臣，赏赐公卿进入左藏库，随意拿取财物。别人都尽力多拿，唯独厍狄士文嘴里叼一匹绢，两手各拿一匹。皇上问他缘故，他说：“我嘴和手都满了，别的不需要。”皇上觉得他与众不同，另外赏赐物品，慰劳之后让他回去。厍狄士文回到贝州，揭发奸恶，下级官吏哪怕贪一尺布、一升粟，也绝不宽免。查出一千多人上奏，皇上全部发配岭南戍守。这些人的亲戚送行，哭声遍布全州。到岭南之后，十有八九死于瘴气，于是死者的父母妻儿都怨恨厍狄士文。厍狄士文听说，派人抓捕哭泣的人，拷打不停，哭的人反而更多。当时京兆人韦焜任贝州司马，河东人赵达任清河令，二人都苛刻，只有长史施行仁政。当时百姓编歌谣：“刺史罗刹政，司马蝮蛇瞋，长史含笑判，清河生吃人。”皇上听说后感叹：“士文的残暴，胜过猛兽。”最终被免官。不久，任命他为雍州长史。厍狄士文对人说：“我一向执法严苛，不会巴结权贵，必定会死在这个职位上。”到任之后，执法严正，不回避皇亲贵戚，宾客不敢上门，很多人怨恨他。厍狄士文的堂妹，曾经是北齐嫔妃，容貌美丽，北齐灭亡后，赐给薛国公长孙览做妾。长孙览妻子郑氏善妒，在文献皇后面前诋毁她，皇后命长孙览和她断绝关系。厍狄士文以此为耻，不和长孙览相见。后来应州刺史唐君明在为母亲守孝期间，娶这个女子为妻，因此厍狄士文、唐君明都被御史弹劾。厍狄士文性情刚烈，在狱中几天，愤懑而死。家里没有积蓄，三个儿子衣食难继，亲友没人收留他们。

田式

田式，字显标，冯翊下邽人。祖父田安兴、父亲田长乐，在北魏都做本郡太守。田式性情刚强果敢，武艺高强，勇力过人。北周明帝时，十八岁，授都督，统领乡兵。几年之后，授渭南太守，为政崇尚严厉威猛，官吏百姓畏惧，不敢违法。升任本郡太守，亲戚故旧不敢登门请托。周武帝听说之后赞许，升仪同三司，赐爵信都县公，提拔为延州刺史。跟随武帝平定北齐，凭战功加授上开府，改任建州刺史，改封梁泉县公。隋高祖总领朝政，尉迥在邺城叛乱，田式跟随韦孝宽讨伐。凭战功授大将军，晋爵武山郡公。高祖受禅，授襄州总管，一心树立威严。每次在外处理公务，都气势汹汹对待下属，属官吓得发抖，不敢抬头。有人触犯禁令，就算至亲，也绝不宽恕。他的女婿京兆杜宁，从长安来看望他，田式告诫杜宁不要随意出门。杜宁很久不能回去，偷偷登上北楼，排遣思乡之情。田式知道，杖责杜宁五十。他喜爱的奴仆，一次向他禀报事情，有虫子爬到衣襟上，奴仆挥袖拂掉。田式认为奴仆怠慢自己，当场打死。属官贪赃、境内有盗贼，不问轻重，全都关在牢房，住处污秽不堪，让他们受尽苦楚，除非死去，不能出狱。每次赦免文书送到州里，田式来不及读，先叫狱卒杀掉重犯，再向百姓宣读赦令。他就是这样残暴苛刻，因此被皇上斥责，削职为民。田式羞愧愤懑，不肯吃饭，妻子儿女来看他，他就发怒，只留两个僮仆伺候。向家里索要花椒，想要自杀，家人不给。暗中派僮仆去集市买毒药，妻子儿女又夺下扔掉。田式愤懑躺卧。他儿子田信当时任仪同，到他面前流泪说：“父亲是朝廷旧臣，又没有大罪。近来公卿被罢官受辱的很多，不久又重新起用，父亲何必这样！”田式猛地起身，拔刀砍田信，田信急忙躲开，刀砍在门槛上。皇上听说这件事，认为田式自责很深，恢复他的官爵。不久授广州总管，在任上去世。

燕荣

燕荣，字贵公，华阴弘农人。父亲燕偘，北周大将军。燕荣性情刚猛严厉，有武艺，北周任内侍上士。跟随武帝讨伐北齐，凭战功授开府仪同三司，封高邑县公。隋高祖受禅，升大将军，封落丛郡公，授晋州刺史。跟随河间王杨弘攻打突厥，凭战功授上柱国，改任青州总管。燕荣在青州，挑选力气极大的人做伍伯，官吏百姓经过他面前，一定盘问，动辄拷打，伤口常常深可见骨。奸盗绝迹，境内安定。别的州县百姓经过青州地界，畏惧他如同仇敌，不敢停留休息。皇上十分赏识他。后来入朝觐见，特地慰劳勉励。燕荣以母亲年老为由，请求每年入朝，皇上应允。辞别时，皇上在内殿设宴，下诏王公作诗饯行。伐陈之战，担任行军总管，率领水军从东莱沿海，进入太湖，攻取吴郡。攻破丹阳之后，吴地百姓拥立萧瓛为主，在晋陵据兵抵抗，被宇文述打败，退守包山。燕荣率领五千精兵追击，萧瓛败逃，被燕荣抓获，晋陵、会稽全部平定。检校扬州总管。不久征召入朝，授右武候将军。突厥进犯边境，任行军总管，屯驻幽州。因为母亲去世离职。第二年，起复为幽州总管。燕荣性情严酷，神态威严，长史拜见他，无不惶恐失态。范阳卢氏，世代大姓，燕荣全都安排他们做小吏仆役，刻意羞辱。鞭打身边人，常常上千下，鲜血淌满面前，燕荣照常吃喝。一次巡察属地，路上看到荆丛，适合做刑杖，命人砍下，当场拿人试打。有人申辩自己没有过错，燕荣说：“以后你有罪，就免你。”等到后来这人犯小错，将要鞭打，那人说：“上次被杖，使君许诺有罪赦免。”燕荣说：“无罪尚且要打，何况有罪！”照常拷打。燕荣每次巡查辖区，听说官吏、百姓的妻子女儿容貌好看，就住进人家，奸淫妇女，贪婪暴虐日益放纵。当时元弘嗣被任命为幽州长史，害怕被燕荣羞辱，坚决推辞。皇上知道这件事，敕令燕荣：“元弘嗣所判杖责十下以上的案子，都要上奏。”燕荣生气：“小子怎敢拿捏我！”于是派元弘嗣监管粮仓收粮，只要扬出一点糠皮秕谷，就处罚他。每次杖责虽然不满十下，但一天之内，有时打好几次。这样过了好几年，仇怨越来越深，燕荣就把元弘嗣抓进监狱，断绝食物。元弘嗣饥饿难耐，抽衣服里的棉絮，混水吞咽。他妻子到京城鸣冤，皇上派考功侍郎刘士龙快马前去审讯。上奏燕荣残害属实，又贪淫污秽，于是征召燕荣回京，赐死。之前燕荣卧室无缘无故涌出好几斛蛆虫，从地里冒出来。没过多久，燕荣就在蛆虫涌出的地方死去。儿子燕询。

赵仲卿

赵仲卿，天水陇西人。父亲赵刚，北周大将军。赵仲卿性情粗暴，力气过人，北周齐王宇文宪十分礼遇他。跟随攻打北齐，攻下临秦、统戎、威远、伏龙、张壁五座城池，全部平定。又在姚襄城攻打齐将段孝先，连日苦战，击破敌军。凭战功授大都督，不久掌管宿卫。平定北齐的战事，凭战功升上仪同，兼任赵郡太守。入朝任畿伯中大夫。王谦叛乱时，赵仲卿正在利州，立刻和总管豆卢勣发兵坚守抵抗。王谦攻打利州，赵仲卿领兵出战，前后十七次交锋。王谦平定之后，升大将军，封长垣县公，食邑一千户。隋高祖受禅，晋爵河北郡公。开皇三年，突厥进犯边塞，赵仲卿以行军总管跟随河间王杨弘从贺兰山出兵。赵仲卿另领一路进军，没有遇到敌军而回。之后镇守平凉，不久授石州刺史。法令严苛凶猛，微小过失绝不宽恕，鞭打长史，常常两百下。官吏惶恐，不敢违犯，盗贼销声匿迹，当时人都说他能干。升任兖州刺史，还没赴任，改授朔州总管。当时塞北大规模屯田，由赵仲卿总管。屯田稍有不妥，赵仲卿就召主管官吏，鞭打胸背，有时扒下衣服，倒拖在荆棘地上。当时人叫他猛兽。屯田事务大多办成，收成逐年增多，边防不用长途运粮。恰逢突厥启民可汗向隋朝求婚，皇上应允。赵仲卿借机离间突厥各部，让他们互相攻伐。开皇十七年，启民可汗陷入窘迫，和隋使长孙晟投奔通汉镇。赵仲卿率领一千骑兵驰援，达头可汗不敢逼近。暗中派人招诱启民的部众，前来归附的有两万多家。同年，跟随高颎从白道出击达头可汗。赵仲卿率领三千骑兵为前锋，到族蠡山，和突厥遭遇，交战七天，大败敌军。追到乞伏泊，再次击破，俘虏上千人，牲畜上万。突厥全军赶来，赵仲卿布下方阵，四面抵抗。打了五天，恰逢高颎大军赶到，合力进攻，突厥败逃。追击越过白道，翻过秦山七百多里。当时突厥归降的有一万多家，皇上命赵仲卿安置在恒安。凭战功升上柱国，赐织物三千段。朝廷担心达头可汗偷袭启民，命赵仲卿屯兵两万防备，代州总管韩洪、永康公李药王、蔚州刺史刘隆等人，率领一万步骑镇守恒安。达头可汗十万骑兵来攻，韩洪军队大败，赵仲卿从乐宁镇截击，斩杀突厥上千人。第二年，督造金河、定襄两座城池，安置启民可汗。有人上奏说赵仲卿残暴，皇上派御史王伟核查，情况属实，皇上爱惜他的功劳，不加治罪，慰劳他说：“我知道你清正，被下属怨恨。”赐织物五百段。赵仲卿更加放纵，后来因此被免官。仁寿年间，检校司农卿。蜀王杨秀获罪，赵仲卿奉诏前往益州彻查。凡是杨秀宾客经过的地方，赵仲卿都深挖法条罗织罪名，州县长吏大半获罪。皇上认为他能干，赏赐奴婢五十口、黄金二百两、米粟五千石，珍宝杂物数量相当。隋炀帝即位，掌管兵部、工部二曹尚书事务。同年去世，时年六十四岁，谥号肃。追赠织物五百段。儿子赵弘承袭爵位。

崔弘度（弟崔弘升）

崔弘度，字摩诃衍，博陵安平人。祖父崔楷，北魏司空；父亲崔说，北周敷州刺史。崔弘度力气超群，身材魁梧，胡须面容雄壮。性情严酷。十七岁，北周大冢宰宇文护招为亲信。不久授都督，多次升迁为大都督。当时宇文护的儿子中山公宇文训任蒲州刺史，让崔弘度跟随。曾经和宇文训登楼，到顶层，离地四五丈，向下俯瞰，宇文训说：“看着吓人。”崔弘度说：“这有什么可怕！”纵身跳下，落地没有受伤。宇文训惊叹他身手矫健。后来凭战功授仪同。跟随武帝灭北齐，升上开府，封邺县公，赐织物三千段、粟麦三千石、奴婢百人、牲畜上千。不久跟随汝南公宇文神举在范阳击破卢昌期。北周宣帝即位，跟随郧国公韦孝宽经略淮南。崔弘度和化政公宇文忻、司水贺娄子干到肥口，陈朝将领潘琛率领几千士兵迎战，隔水列阵。宇文忻派崔弘度前去晓谕祸福，潘琛当晚退兵。进攻寿阳，招降陈朝守将吴文立，崔弘度功劳最大。凭前后战功，升上大将军，承袭父亲安平县公的爵位。尉迥叛乱，崔弘度担任行军总管，跟随韦孝宽讨伐。崔弘度招募长安骁勇勇士几百人单独成队，所向披靡。崔弘度妹妹先前嫁给尉迥的儿子。攻破邺城的时候，尉迥走投无路登上高楼，崔弘度顺着龙尾道追上去。尉迥拉弓准备射他，崔弘度摘下头盔，对尉迥说：“还认得我吗？今天各为国家，不能顾私情。看在亲戚情分，我拦住乱兵，不让他们羞辱你。大势如此，早点为自己打算，还等什么？”尉迥把弓扔在地上，大骂丞相之后自杀。崔弘度回头对弟弟崔弘升说：“你来取尉迥的首级。”崔弘升于是斩下尉迥头颅，崔弘度升上柱国。当时行军总管照例封国公，因为崔弘度没有立刻杀死尉迥，让尉迥口出恶言，因此降爵一等，为武乡郡公。开皇初年，突厥入侵，崔弘度以行军总管从原州出兵抵御。突厥退走，崔弘度屯驻灵武。一个多月后回朝，授华州刺史。皇上娶他的妹妹做秦孝王妃。不久改任襄州总管。崔弘度一向显贵，管理下属严苛急躁，动辄鞭打责罚，官吏畏惧，听到他声音就发抖。所到之处，令行禁止，盗贼绝迹。梁王萧琮入朝，皇上命崔弘度为江陵总管，镇守荆州。崔弘度还没到，萧琮叔父萧岩裹挟百姓反叛，崔弘度追赶没能追上。陈朝人畏惧崔弘度，不敢进犯荆州。平陈之战，以行军总管跟随秦孝王从襄阳道出兵。平定陈朝之后，赐织物五千段。高智慧等人叛乱，又以行军总管从泉门道出兵，隶属于杨素。崔弘度和杨素品级相同，年纪更大，杨素常常对他退让；一旦受杨素统辖，崔弘度心中不平，杨素的命令很多不遵从。杨素也包容他。回朝之后，检校原州事务，兼任行军总管防备胡人，没有敌军而回，皇上十分敬重他，又让崔弘升的女儿做河南王妃。仁寿年间，检校太府卿。自认为一门两位王妃，目中无人，常常告诫下属官吏：“做人应当诚实宽恕，不许欺骗。”下属都答应。后来一次吃鳖，伺候的八九个人，崔弘度挨个问：“鳖好吃吗？”众人害怕他，都说好吃。崔弘度大骂：“奴才怎敢骗我！你们还没吃鳖，怎么知道好吃？”全部杖责八十。官吏工匠见到他，无不流汗，不敢隐瞒。当时屈突盖担任武候骠骑，也严苛，长安流传俗语：“宁饮三升醋，不见崔弘度。宁吃三升艾，不逢屈突盖。”但是崔弘度治家如同官府，子弟头发花白，也时常挨打，家门整肃，被当时人称赞。没过多久，秦王妃获罪被杀，河南王妃也被废。崔弘度忧愤，称病在家，几个弟弟和他分开居住，更加不得志。隋炀帝即位，河南王做太子，皇上打算重新立崔氏为妃，派宦官到他家宣旨。使者去到崔弘升家，崔弘度不知道。使者回去，皇上问：“崔弘度说了什么？”使者说：“崔弘度称病不起。”皇上沉默，这件事就此搁置。崔弘度忧愤，不久去世。

崔弘升，字上客，北周任右侍上士。尉迥在相州叛乱，和哥哥崔弘度攻打尉迥，凭战功授上仪同。不久加上开府，封黄台县侯，食邑八百户。隋高祖受禅，晋爵为公，授骠骑将军。宿卫皇宫十多年，凭旧勋升任慈州刺史。几年后，改任郑州刺史。后来因为是皇亲，待遇更加优厚，升任襄州总管。河南王妃被废，崔弘升也被免官。隋炀帝即位，历任冀州刺史、信都太守，升金紫光禄大夫，改任涿郡太守。辽东之战，检校左武卫大将军事，进军平壤。和宇文述等人一同战败，逃回，发病去世，时年六十岁。

元弘嗣

元弘嗣，河南洛阳人。祖父元刚，北魏渔阳王；父亲元经，北周渔阳郡公。元弘嗣年少承袭爵位，十八岁任左亲卫。开皇九年，跟随晋王平定陈朝，凭战功授上仪同。开皇十四年，授观州总管长史，在州一味严苛施政，官吏大多怨恨。开皇二十年，改任幽州总管长史。当时燕荣任总管，肆意虐待元弘嗣，元弘嗣多次受鞭打羞辱。元弘嗣内心不服，燕荣就把他关进监狱，打算杀掉。燕荣被处死之后，元弘嗣掌权，残酷比燕荣更甚。每次审讯囚犯，常用醋灌鼻子，或是用木刺刺下体，囚犯不敢隐瞒，奸邪绝迹。仁寿末年，授木工监，修建东都。大业初年，隋炀帝暗中打算征伐辽东，派元弘嗣到东莱海口监造战船。各州役夫忍受不住鞭打，官吏日夜督促，役夫站在水里，几乎不能休息，腰以下全都生蛆，十有三四死去。不久升任黄门侍郎，改任殿内少监。辽东之战，升金紫光禄大夫。第二年，皇上再次征辽东，恰逢奴贼进犯陇右，下诏元弘嗣领兵讨伐。杨玄感叛乱，逼近东都，元弘嗣屯兵安定。有人告发他准备响应杨玄感，代王杨侑派人抓捕，送到皇上行在。查无谋反实据，本该释放，皇上心中疑虑，不予赦免，除名，流放日南，在路上死去，时年四十九岁。儿子元仁观。

王文同

王文同，京兆颍阳人。能言善辩，有才干。开皇年间，凭军功授仪同，不久授桂州司马。隋炀帝即位，征召入朝，授光禄少卿，因为违逆旨意，外放恒山郡丞。当地有个强横刁滑之人，专门拿捏长官短处，前后太守县令都畏惧他。王文同到任，听说此人，召来斥责。命令手下削木做大橛，埋在庭院，露出一尺多，四角各埋小橛。让那人胸口压在木橛上，四肢绑在四角小橛上，用棍棒抽打背部，皮肉很快溃烂。全郡震惊，官吏惶恐。皇上征伐辽东，命王文同巡察河北各郡。王文同看见僧人吃斋吃素，就认为是妖妄，全部抓进监狱。到河间时，召集各郡官吏，稍有迟缓违逆的，就让人把脸按在地上打死。搜捕僧人聚集讲经、长老举办佛会的几百人，王文同认为是结党惑众，全部斩杀。又把僧尼全部剥衣查验，查出不是童身的几千人，又准备杀掉。郡中百姓沿路痛哭，各郡惊恐，纷纷上奏。皇上听说大怒，派使者达奚善意快马前去抓捕，在河间将王文同斩首，向百姓谢罪。仇人剖开他的棺材，分割他的肉吃掉，片刻就分食干净。

史臣评论：善于驾驭马匹的，不靠繁多马鞭；善于治理国家的，不靠严刑峻法。所以宽猛相济，德刑并用，但不用严刑就能教化百姓，是前代圣贤看重的。厍狄士文等人生在清明盛世，天下没有大奸巨恶，不懂道德教化，生性残忍。残害百姓身体，如同对待木石；轻视人命，比草狗还随便。作恶不改，很少能善终，所以有的被杀，有的愤懑而死。君子都认为这是天道报应。唉！后世士人做官立身，就算不能像子高那样积德等待封赏，又怎么能让母亲去扫墓，等着为自己收尸呢？

列传第四十 儒林

儒学教化的作用宏大，惠及万物。它稳固父子伦理，端正君臣名分，崇尚忠节，看重仁义，推崇清廉礼让，鄙视贪婪鄙陋，开辟政教教化的本源，启发百姓心智。历代帝王虽有增减变革，核心宗旨一脉相承。世道有兴衰，儒学道义不曾断绝，用来治国安民，不是一朝一夕之功。研习儒学的人，没有俸禄也精神富足；坚守道义的人，没有官位也受人敬重。所以孔子在鲁国仕途坎坷，孟子在齐国进退不定，荀子在楚国受到礼遇，叔孙通在汉朝显贵。其余住在陋室傲视富贵、安于贫寒轻视王公的读书人，数不胜数。自从晋朝分裂，中原大乱，五胡交替征战，经籍儒学几乎断绝。北魏从代北兴起，经营黄河以北，靠武力夺取天下，儒学没能兴盛。等到太和年间之后，大力兴办文教，朝中士大夫、饱学之士济济一堂，大儒辈出，他们阐释经典的精妙义理，南朝宋、齐、梁都比不上。南北治学，对经书注解各有偏好：江南研习《周易》尊王弼，《尚书》尊孔安国，《左传》尊杜预；河洛地区研习《左传》尊服虔，《尚书》《周易》尊郑玄。《诗经》都以毛公为主，《三礼》都遵从郑玄。大体南方学者简约，抓住经典精华；北方经学繁杂细碎，深究枝节文字。追溯源流，总结归宿，立身成名，南北殊途同归。汉魏时期的大儒，大多通达洒脱；近古以来，儒者往往拘泥浅陋。文、武之道不会自行断绝，关键在于人去弘扬，难道只有古人聪慧，今人愚昧？只在于能不能被任用、能不能被赏识。从前辅佐朝政，一定起用有德大儒；近代治理国家，大多任用文书吏员。就算有人学问精深、刻苦读书、名扬天下、科考甲等，赶上时运，也很难做到高官；一旦时运不济，就埋没民间。古代读书人，读书之中自有俸禄；如今读书人，困于贫贱。明智之士，谁愿意死守经书，自甘贫贱？所以通达的儒者稀少，经学风气浅薄。从前齐国修建康庄学馆，人才云集；燕国修建碣石宫，招揽天下英才。由此可知移风易俗，取决于君主喜好，没有圣明君主，很难振兴衰败的儒学。天下分裂将近三百年，各家学说纷乱，没有统一标准。隋高祖顺应天命，统一天下，广布网罗，礼聘儒者，授予高官厚禄，于是天下好学求问之士，全都汇聚京师。天子整备车驾，率领百官，依照礼制向儒者问学，举行释奠祭孔大典。博士尽情阐发学问，侍中深入讲解经义，校勘散佚典籍，研讨各家异同。

长久堆积的众多疑团，一下子像冰块消融一样全都解开。于是朝廷破格提拔才学出众之士，厚赏一众儒生，从京城一直到全国各地，全都兴办学校。齐、鲁、赵、魏一带求学的人尤其多，他们背着书箱追随老师，不怕千里路途遥远，诵读讲论的声音，在路上连绵不断。中原地区儒学兴盛的盛况，从汉、魏以来，只有这一个时期可以相比。等到隋文帝晚年，精力渐渐衰减，不再喜爱儒学，专门推崇刑名之学，掌权的大臣，也都不是真心喜好儒道。到仁寿年间，朝廷于是废除天下各处学校，只保留国子学一处，学生七十二人。

隋炀帝即位，又重新兴办学校，国子学、郡县学校的兴盛程度，超过开皇初年。朝廷征召儒生，远近之人全都赶来，让他们在东都洛阳一起研讨学问得失，由纳言评定等次，全部上奏给皇帝知晓。这时老一辈的儒者大多已经去世，刘焯、刘炫二人出类拔萃，学问贯通南北，博通古今，后辈学子向他们求教钻研，没有人能测知他们学问的深浅。二人所撰写的各部经书义疏，士大夫都尊奉为师。不久之后，朝廷对外不断征讨四方部族，战事接连不断，生徒学子涣散流散，盗贼成群兴起，礼义不能够约束君子，刑罚不能震慑小人，空有兴办学校的虚名，却没有弘扬圣道的实际成效。儒学风气渐渐衰落，直到隋朝灭亡，那些恪守儒礼的读书人，很多辗转流离、死在沟壑之中。各类儒家典籍，从此埋没在战火尘埃里面。致使后来求学之士再也听不到《诗经》《尚书》中的教诲，人人都怀着抢夺争夺的心思，一同陷入不义之中。《传》上说：“修习学问，德行就能树立；不修习学问，德行就会衰败。”如此看来，世道盛衰、国家兴亡，全都系于学问教化，拥有封土、执掌家国的君主，怎能不慎重对待呢！各位儒生之中，有的人身虽逝去而道统留存，流风余韵值得追想，我收集他们留存的学说，编录在这篇列传之中。

元善

元善，是河南洛阳人。祖父元叉，曾任北魏侍中。父亲元罗，起初担任梁州刺史，等到元叉被杀，元罗投奔南梁，官至征北大将军、青冀二州刺史。元善年少跟随父亲到江南，生性好学，于是通晓五经，尤其精通《左传》。侯景之乱发生后，元善归附北周。北周武帝十分敬重他，任命他为太子宫尹，赐爵江阳县公，常常手持经书教授太子。

开皇初年，元善被授为内史侍郎，隋文帝常常望着他说：“这是人伦的表率。”凡是他上奏陈述事宜，言辞声调抑扬得当，观看的人都注目倾听。陈国使者袁雅前来访问，文帝命令元善到客馆接收国书，袁雅走出房门不肯下拜。元善援引旧礼，说明拜见的仪制，袁雅无法辩驳，于是行礼下拜，完成礼节之后离去。后来元善升任国子祭酒。文帝曾经亲临释奠大典，命令元善讲解《孝经》。元善阐发义理，同时借着讲经委婉劝谏君主。文帝十分高兴，说：“听江阳公这番讲论，更加触动我的心意。”赏赐绢一百匹，成套衣服一袭。

元善学识广博，比不上何妥，但是风度含蓄温雅，举止得体，声音清亮动听，听讲的人忘记疲倦，因此后辈学子都归向他。何妥心中常常愤愤不平，想要折服元善。恰逢元善讲解《春秋》，刚刚开讲出题，众儒生全都聚集。元善私下对何妥说：“你我的名望地位已经定型，希望不要为难我。”何妥答应了。等到登上讲席，何妥却引用古今疑难的义理诘问他，元善大多不能应答。元善深深怀恨这件事，二人从此结下嫌隙。

元善认为高颎具备宰相的才干，曾经对文帝说：“杨素粗疏浅薄，苏威怯懦犹豫，元胄、元旻，就如同鸭子一样平庸。可以托付国家大事的，只有高颎一人。”文帝起初认同他的话，等到高颎获罪，文帝认为元善这番话是替高颎游说，深深地责备怨恨他。元善忧愁恐惧，他原本患有消渴病，这时旧病发作而去世，时年六十岁。

辛彦之

辛彦之，是陇西狄道人。祖父辛世叙，北魏凉州刺史。父亲辛灵辅，北周滑州刺史。辛彦之九岁丧父，不与品行不端之人交往，广泛研读经史，和天水牛弘志同道合，喜好治学。后来进入关中，于是在京兆安家。北周太祖宇文泰见到他十分器重，任用他为中外府礼曹，赏赐衣服、马匹、珠玉。当时国家刚刚建立，各项制度刚刚草创，朝中显贵大多是武人，修订礼仪典章，只有辛彦之一人承担。不久授任中书侍郎。

北周闵帝受禅即位，辛彦之和少宗伯卢辩专门掌管礼仪制度。明帝、武帝时期，先后担任典祀、太祝、乐部、御正四曹大夫，加授开府仪同三司。奉命出使迎接突厥皇后归来，赏赐马匹二百匹，封龙门县公，食邑一千户。不久晋爵五原郡公，增加食邑一千户。周宣帝即位，拜为少宗伯。

隋文帝受禅登基，辛彦之授为太常少卿，改封任城郡公，进位上开府。不久转任国子祭酒。一年多之后，拜礼部尚书，和秘书监牛弘一同修撰《新礼》。吴兴沈重是当时著名的大儒，文帝曾经让辛彦之和沈重辩论学问，沈重不能抗衡，于是离开坐席致歉说：“辛君就如同金城汤池，没有可以攻破的地方。”文帝非常高兴。

后来辛彦之出任随州刺史。当时各州长官大多进贡珍宝玩物，唯独辛彦之所进贡的，全都是祭祀所用的器物。文帝赞许他，回头对朝中大臣说：“人怎么能不读书治学！辛彦之所献之物，都是稽考古道得来的。”之后调任潞州刺史，前后两任刺史都有仁惠的政绩。

辛彦之又信奉佛教，在州城内修建两座佛塔，都是十五层。开皇十一年，州里百姓张元突然死去，几天后苏醒，说自己游历天上，看见一座新建成的殿堂，形制极其高大华丽。张元询问缘故，天上的人说，这是为潞州刺史辛彦之修建，等待他到来。辛彦之听说这件事，心中很不高兴。同年，辛彦之在任上去世，谥号宣。

辛彦之撰写《坟典》一部、《六官》一部、《祝文》一部、《新要》一部、《新礼》一部、《五经异义》一部，都流传于世。儿子辛仲龛，官至猗氏县令。

何妥、萧该、包恺

何妥，字栖凤，西城人。父亲是西域胡人，经商来到蜀地，于是在郫县安家，侍奉南梁武陵王的王妃，主管金银财帛，因此积累巨额财富，号称西州大商人。

何妥年少机敏聪慧，八岁到国子学游学，助教顾良和他开玩笑说：“你既然姓何，是荷叶的荷，还是河水的河？”何妥应声答道：“先生姓顾，是眷顾的顾，还是新旧的故？”众人都惊异于他的才思。十七岁，凭借技艺侍奉湘东王，后来湘东王知晓他聪慧，召他在身边诵读典籍。当时兰陵萧㧑也有出众才华，住在青杨巷，何妥住在白杨头，当时人传话说：“当世有两位俊才，白杨何妥，青杨萧㧑。”他就是这样被人称誉。

江陵陷落之后，北周武帝十分看重何妥，授为太学博士。周宣帝当初想要立五位皇后，向儒生辛彦之询问，辛彦之回答：“皇后和天子地位对等、尊荣相同，不应当立五位。”何妥反驳说：“帝喾有四位妃子，舜也有两位妃子，哪里有固定的数目？”因为这件事，何妥被封为襄城县伯。

隋文帝受禅即位，何妥授为国子博士，加通直散骑常侍，晋爵为公。何妥性情刚直急躁，口才很好，喜好品评人物是非。当时纳言苏威曾经对文帝说：“我的先人常常告诫我，只要熟读一卷《孝经》，就足够立身治国，何必读很多书！”文帝认同这个说法。何妥进言说：“苏威所学，不只有《孝经》。倘若他父亲确实说过这话，苏威却不遵从训导，这是不孝；如果根本没有这句话，那就是当面欺骗陛下，这是不诚。不诚不孝，凭什么侍奉君主！况且孔子说过：‘不读《诗经》，不善于言辞；不读《礼记》，无法立身。’怎么唯独苏绰教导儿子，违背圣人的教诲？”

苏威当时同时兼任五个职务，文帝十分亲近器重他，何妥趁机上奏，说苏威不可信任。又因为苏威掌管天文、音律法度，都不称职，何妥又上奏八件事劝谏：

第一件：臣听说能够识别人才才算明智，就算帝王也很难做到。孔子说：“提拔正直的人，安置在邪曲之人之上，百姓就顺服；提拔邪曲之人，安置在正直之人之上，百姓就不顺服。”由此说来，政治安定或者混乱，一定要谨慎选拔人才。所以举荐贤才的人受上等赏赐，遮蔽贤才的人要受重罚。观察如今选拔人才，和这个原则相差很远，不论正直奸邪，不分辨贤明愚劣。想要抬高某人，刚入仕就让他担任近臣要职；想要压制某人，就让他到老都只是郎署小官。人心不服，根源就在这里。臣听说，要在朝堂上授人官爵，和士人共同商议；在街市上执行刑罚，让众人一同唾弃。臣见陛下留心审理案件，爱民如子，每次判决狱案，都询问诸位大臣，刑罚没有滥施，这是陛下的圣明。刑罚既然如此审慎，授官也应当这样。如果有大功、记在陛下心中的人，可以直接提拔任用。其余官员，若是要选拔重要职位，必须汇集众人意见，不要只听信一个人的举荐。这样在上没有偏私，在下没有怨恨。

第二件：孔子说：“仔细审察结党营私的行为，罪行就不会被掩盖。”又说：“君子团结而不勾结，小人勾结而不团结。”所说的勾结，就是结党偏私。对于自己喜爱的人，已经荣华显贵，还要继续提携扶持；对于自己厌恶的人，已经困顿屈辱，听到一点消息就发怒。扶持勾结一旦形成，必然互相遮掩过错，欺瞒君主的心思就产生了；人受到压抑屈辱，就心生怨恨，诽谤的言语就会传出。希望陛下广泛寻访，不要开启朋党之路，不让臣子独自把持恩威。国家的祸患，没有比这个更大的。

第三件：臣听说舜举荐十六个部族贤人，就是所谓的八元、八恺。就算他们贤明才高，胜过今人，舜依然量才授官，不让职权互相侵越泛滥，所以四门和睦，各项事业都兴盛。如今官员名额极多，真正任用的人才很少，有的人一身兼任数职，是国中没有人才？还是这些人才能出众？如今大国之内，优秀人才并不少，就算有明智之士，也没有途径自荐。东方朔说过：“看重他，他就是将帅；轻视他，他就是囚徒。”这话确实不假。如今在位的官员，不衡量自己德行能力，没有吕望、傅说那样的才干，却自以为身负贤才的际遇，不忧虑责任深重，只担心统领的事务不多，安享这份宠信权位，轻视政务，最终招致倾覆，原因就在这里。《周易》说：“鼎足折断，打翻了君王的美食，形态污秽，是凶兆。”说的就是不能胜任职责。臣听说用尽力气去举重物，终究无法成事。希望另外任用贤良之人，分掌事务，让每个人做事还有余力，那么各项事务就能安定和顺。

第四件：臣听说《礼记》说：“割裂文辞、曲解律法，混淆名分、擅自更改制度，旁门左道扰乱政令的，处死。”孔子说：“沿袭旧有的制度，何必随意更改。”臣看近些年，擅自改制的事情太多了。像范威创制漏刻计时器，十年没能完成；赵翊制定尺秤标准，七年才定下来；公孙济荒诞编造医方，耗费钱财上万；徐道庆胡乱推算时辰，白白耗费供给；常明篡改律法，历经多年；王渥淆乱名物，没有止境；张山居不懂星象位次，之前已经扰乱太常寺；曹魏祖不识北极星，如今又干扰太史局。这些人全都凭着浅陋见识，自我夸耀，沽名钓誉，大肆欺瞒朝廷。恳请从今往后，再有这类人，言论不能应验，一定加以重罚，使他们有所畏惧，不敢轻率上奏虚妄的言论。

其余的文字繁多，不再记载。当时苏威同时掌管多个官署，从前曾经隐居武功，所以何妥说苏威自以为身负傅岩、滋水贤才的际遇，用这话触动文帝。奏书呈上，苏威深深怨恨何妥。开皇十二年，苏威考核文学人才，又和何妥互相指责攻讦。苏威勃然大怒说：“就算没有何妥，不愁没有博士！”何妥应声回答：“就算没有苏威，哪里担心没有主事官员！”从此二人结下很深的嫌隙。

后来文帝命令何妥考定钟律，何妥又上表说： 臣听说，人世清明就有礼乐，幽冥之中则有鬼神。能够撼动天地、感化鬼神的，没有比礼乐更切近的了。又说乐教通达就没有怨恨，礼教通达就没有纷争，拱手礼让而治理天下，依靠的就是礼乐。臣听说乐分为两种，一是邪淫之声，二是雅正之声。邪淫之声打动人心，逆乱之气就会与之呼应；逆乱之气成型，淫靡的乐曲就兴起。雅正之声打动人心，和顺之气与之呼应；和顺之气成型，平和雅正的乐曲就兴起。所以雅乐推行，人伦秩序清肃，耳聪目明，血气平和，移风易俗，天下安宁。孔子说：“摒弃郑国的乐曲，疏远奸佞小人。”所以郑、卫、宋、赵这类乐曲响起，在内使人滋生疾病，在外伤害世道人心。因此宫音混乱就会荒怠，君主骄纵；商音混乱就会邪僻，官吏败坏；角音混乱就会忧愁，百姓怨恨；徵音混乱就会哀伤，徭役繁重；羽音混乱就会危困，财用匮乏。五音全都混乱，国家很快就要灭亡。

魏文侯问子夏：“我穿戴整齐听古乐，就想打瞌睡；听郑卫乐曲，却不知疲倦，这是什么缘故？”子夏回答：“古乐，开篇文和舒缓，结尾武壮收束，修养自身、和睦家族，使天下均平。郑卫这类乐曲，是邪乱之声，使人沉溺不止，男女混杂，不分长幼尊卑。您问的是乐，喜爱的却是音。乐和音相近，本质却不同，作为君主，要谨慎分辨好恶。圣人创制音乐，不只是为了悦耳动听。想要在宗庙之中，君臣一同聆听，无不恭敬和睦；在乡里之间，长幼一同聆听，无不和顺；在家门之内，父子一同聆听，无不亲爱。这是先王制乐的宗旨。

懂得声响却不懂音律的，是禽兽；懂得音律却不懂乐教大义的，是普通百姓。所以黄钟、大吕，弹琴歌唱、持盾挥斧跳舞，孩童都能做到。能够通晓乐教大义的，只有君子！不懂声响的人，不配和他谈论音律；不懂音律的人，不配和他谈论乐教；通晓乐教，就接近大道了。商纣暴虐无道，乐官太师抱着乐器投奔周；晋君德行浅薄，师旷执意爱惜清徵这个乐调。

上古时代，还没有正式音乐，人们拍着肚子、敲击土块，欢乐自在。《周易》说：“先王制作音乐来推崇德行，隆重献祭上天，配享先祖。”到黄帝作《咸池》，颛顼作《六茎》，帝喾作《五英》，尧作《大章》，舜作《大韶》，禹作《大夏》，商汤作《大濩》，周武王作《大武》。从夏朝以后，年代久远，只留下乐名，乐曲已经听不到了。从殷商到周代，乐歌完备保存在《诗经》的《颂》里面。所以圣贤以下，很多人研习音乐，伏羲改良瑟，周文王完善琴，孔子击磬，子路鼓瑟，汉高祖击筑，汉元帝吹箫。

汉高祖初年，叔孙通依靠秦朝的乐工，制定宗庙礼乐。在庙门迎神，演奏《嘉至》乐，相当于古代降神之乐；皇帝进入庙门，演奏《永至》乐，作为行走的节奏，相当于古乐《采荠》《肆夏》；进献祭品，演奏登歌，相当于古代清庙之歌；登歌两遍结束，演奏《休成》乐，赞美神灵享用祭品；皇帝在东厢房坐定，演奏《永安》乐，赞美礼仪完成。《休成》《永至》两支曲子，都是叔孙通所作。汉高祖宗庙演奏《武德》《文始》《五行》舞乐。春秋时，陈国公子完逃到齐国，陈国是舜的后裔，所以齐国保有《韶》乐，孔子在齐国听闻《韶》乐，三个月尝不出肉味，就是这件事。秦始皇灭齐，得到齐国《韶》乐。汉高祖灭秦，《韶》乐传到汉代，高祖改名《文始》，表示不直接承袭古名。《五行舞》原本是周代《大武》乐，秦始皇改名叫《五行》。到汉文帝，又创制四时舞，表示天下安定和顺，四季有序。汉景帝截取《武德舞》改成《昭德》，汉宣帝又截取《昭德》改成《盛德》，虽然改换名字，大体沿袭秦朝旧制。

到魏、晋，都沿用古乐。曹魏三位帝王，都撰写乐辞。永嘉之乱之后，中原倾覆，乐师乐曲南迁，所以江东礼乐十分完备。宋、齐一直到梁代，所行礼乐，还传承古制，辟雍、四始之乐，号称兴盛。等到侯景叛乱篡权，乐师四散，四种舞乐、三调乐曲，全都流入北齐。北齐虽然懂得传承接收，得到曲谱，却不在宗庙、朝廷正式使用。

臣年少喜爱音律，留心管弦乐曲，年纪虽然衰老，大多还能记诵。等到江东平定，乐工全部返回，询问他们师承来历，果然说是梁代乐师传授。如今三调、四舞都还有人会演奏，虽然不算精熟，大体保有雅乐的声韵。如果让他们教习传授，古乐有望流传下来。之后汇总要义，斟酌增减，重新拟定美好的曲名，歌颂当今盛德，把雅正之音传给后世，难道不是美事吗！恭谨抄录三调、四舞曲名，另外撰写歌辞附在后文。其中有些乐曲放荡，不能在殿廷演奏的，也一并附在后面。

奏书呈上，文帝另外下敕，让太常寺听从何妥调度安排。于是创制清调、平调、瑟调三种乐调，又创制八佾舞、鞞舞、铎舞、巾舞、拂舞四种舞乐。在此之前，太常寺传承的宗庙雅乐，几十年只用大吕，废弃黄钟。何妥认为这严重违背古制，上奏请求恢复使用黄钟。文帝下诏交给公卿商议，众人同意。

不久何妥的儿子何蔚担任秘书郎，犯罪应当处死，文帝怜悯，减免死罪。从此以后，文帝对何妥的恩遇渐渐淡薄。开皇六年，何妥外放为龙州刺史。当时有背着书箱游学的士人，何妥都为他们讲学授课。撰写《刺史箴》，刻在州府门外。在任三年，因病请求回京，朝廷准许。回京之后，再次掌管学政。当时文帝让苏夔在太常寺参与议定钟律，苏夔提出建议，朝中官员大多附和，唯独何妥不同意，常常指出苏夔的疏漏。文帝把他们的奏议下发朝臣讨论，多数朝臣排挤何妥。何妥又上密奏，指陈政事得失，大多论述时政利弊，同时抨击当朝朋党。于是苏威、吏部尚书卢恺、侍郎薛道衡等人都获罪。朝廷任命何妥为伊州刺史，他没有赴任，不久授为国子祭酒，在任上去世，谥号肃。

何妥撰写《周易讲疏》十三卷、《孝经义疏》三卷、《庄子义疏》四卷，又和沈重等人撰写《三十六科鬼神感应等大义》九卷、《封禅书》一卷、《乐要》一卷、文集十卷，都流传于世。

兰陵萧该，是南梁鄱阳王萧恢的孙子。年少受封攸侯。梁朝江陵陷落，和何妥一同来到长安。生性勤学，《诗经》《尚书》《春秋》《礼记》都通晓大义，尤其精通《汉书》，受到贵族子弟敬重。开皇初年，赐爵山阴县公，授国子博士。奉诏书和何妥审定经史，但是二人各持己见，互相辩驳，很久不能定稿，文帝责备他们，这件事作罢。萧该后来撰写《汉书音义》《文选音义》，都被当时人看重。

东海包恺，字和乐。兄长包愉通晓五经，包恺全部继承兄长的学问。又跟随王仲通学习《史记》《汉书》，研究精深。大业年间，担任国子助教。当时研究《汉书》的学者，都尊奉萧该、包恺二人。二人招收门徒讲学，登记在册的弟子有几千人。包恺去世之后，弟子为他修坟立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