房晖远

房晖远，字崇儒，恒山真定人。家族世代传承儒学。房晖远年少就有志节品行，研习《三礼》、《春秋三传》、《诗经》、《尚书》、《周易》，同时通晓图谶纬书，常年以教授生徒为业。远方背着书箱前来求学的，常常数以千计。北齐南阳王高绰担任定州刺史，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他为博士。北周武帝平定北齐，寻访儒学名士，房晖远最先应征，授小学下士。

隋文帝受禅即位，房晖远升任太常博士。太常卿牛弘常常称他为五经库。吏部尚书韦世康举荐他，授太学博士。不久和沛公郑译修订乐章。遭遇母亲丧事，离职守孝。几年之后，授殄寇将军，再次担任太常博士。没过多久，提拔为国子博士。

恰逢文帝下令，国子学生能够通晓一部经书的，全部举荐，准备提拔任用。策问考试结束，博士们不能立刻评定优劣。国子祭酒元善觉得奇怪，询问缘由，房晖远说：“江南、河北，经义解说体例不一样，博士不可能全部通晓。学生都拿别家学说的短处，宣扬自己师承学说的长处，博士各自疑惑不定，所以很久无法定案。”元善于是让房晖远考核评定。房晖远提笔就定，没有迟疑。有人不服，房晖远问清对方师承的义疏，当场从头到尾背诵原文，再指出对方的疏漏，从此没有人敢文过饰非。一共考核四五百人，几天之内全部评定完毕，众儒生无不佩服他学识广博，自认无法测其深浅。

不久奉诏参与修订法令格式。文帝曾经对群臣说：“自古以来天子有没有女乐？”杨素以下群臣都不知道出处，就回答说没有女乐。房晖远上前说：“臣听说‘窈窕淑女，钟鼓乐之’，这就是君王后宫的乐歌，记载在《雅》《颂》之中，不能说没有。”文帝十分高兴。仁寿年间，房晖远在任上去世，时年七十二岁，朝廷惋惜，赐助丧财物十分丰厚，追赠员外散骑常侍。

马光

马光，字荣伯，武安人。年少好学，跟随老师求学几十年，昼夜不停，典籍谶纬，全都阅览，尤其精通《三礼》，被儒生尊奉。开皇初年，文帝征召山东治学之士，马光和张仲让、孔笼、窦士荣、张黑奴、刘祖仁等人一同入京，全都授太学博士，当时人称他们六儒。但是这些人都粗朴缺少威仪，朝廷并不看重他们。窦士荣不久病逝。张仲让没多久请求回乡，著书十卷，自称这本书如果上奏，自己一定能做宰相，又多次谈论天象预言吉凶。州县把他的情况上报朝廷，最终获罪被杀。孔笼、张黑奴、刘祖仁不久也被斥退。只有马光留任。

曾经举行释奠大典，文帝亲临国子学，王公大臣全部到场。马光登座讲解《礼记》，阐发经书要义。之后十几位儒生依次起来诘问辩难，都是当时的大儒。马光剖析疑难，言辞虽然不算雄辩华丽，但是义理丰富充实，辩论的人测不出他学问深浅，全都推重佩服，文帝嘉奖慰劳他。山东研习《三礼》的学者，自从熊安生之后，只尊奉马光一人。早先他在瀛州、博州讲学，门徒上千，到这时很多弟子背着书箱跟随他来到长安。几年之后，母亲去世，马光回乡守孝，于是打算终老乡里，后来在家中病逝，时年七十三岁。

刘焯

刘焯，字士元，信都昌亭人。父亲刘洽，郡功曹。刘焯额头突出、脊背微驼，目光高远，聪慧深沉，小时候不爱嬉戏。年少和河间刘炫结为好友，一同向同郡刘轨思学习《诗经》，向广平郭懋常学习《左传》，向阜城熊安生学习《礼记》，都没有学完就离开。武强交津桥刘智海家中素来藏书很多，刘焯和刘炫到他家读书，将近十年，就算衣食不足，也安然自得。于是凭借儒学闻名，担任州博士。刺史赵煚征召他为从事，举荐秀才，射策考试名列甲科。和著作郎王劭一同修撰国史，同时参与讨论律历，在门下省当值，等候皇帝咨询。不久授员外将军。后来和众儒生在秘书省考定典籍。

趁着假期回乡，县令韦之业任用他为功曹。很快再次入京，和左仆射杨素、吏部尚书牛弘、国子祭酒苏威、国子祭酒元善、博士萧该、何妥、太学博士房晖远、崔宗德、晋王文学崔赜等人，在国子学共同研讨古今疑难、前代大儒没能疏通的义理。每次登座辩论，诘难四起，没有人能折服他，杨素等人无不佩服他精深广博。开皇六年，洛阳《石经》运到京城，文字磨灭难以辨识，奉敕和刘炫等人考定。后来国子学释奠，刘焯和刘炫二人论辩义理，深深挫败众儒生，众人都心怀嫉妒怨恨，于是有人匿名上书诽谤，刘焯被除名为民。

于是刘焯悠闲居乡，专心讲学著书，勤勉不倦。对于贾逵、马融、王肃、郑玄传承的经注，多有评议辨析。《九章算术》《周髀算经》、《七曜历书》等十几部典籍，推算日月运行的法则、测量山海的术数，全都探求根本，穷尽隐秘深奥之处。撰写《稽极》十卷、《历书》十卷、《五经述议》，流传于世。

刘炫聪慧博学，名声次于刘焯，所以当时人称二刘。天下有名的儒生、后辈学子，不远千里前来质疑求教的，数不胜数。评论的人认为几百年来博学贯通的大儒，没有人能超过他们。但是刘焯心胸不够开阔，又吝啬财物，不交束脩学费的弟子，他从不教授，当时人因此轻视他。

被废太子杨勇听说他的名声，想要征召他，还没来得及觐见，朝廷下令让他侍奉蜀王杨秀，不是他所愿，很久没有前去。蜀王听说大怒，派人把他戴上枷锁送到蜀地，发配军中服役。之后负责校勘典籍。蜀王获罪被废，刘焯又和儒生修订礼律，授云骑尉。

隋炀帝即位，升任太学博士，不久因病离职。几年之后，再次被征召以备顾问，趁机献上自己撰写的《历书》，和太史令张胄玄的历法多有不合，遭到驳斥，没有采用。大业六年去世，时年六十七岁。刘炫为他请求谥号，朝廷没有准许。

刘炫

刘炫，字光伯，河间景城人。年少以聪敏著称，和信都刘焯闭门读书，十年不出家门。刘炫眼睛明亮，直视太阳不眩晕，记忆力极强，无人可比。能够左手画方形、右手画圆形，口中诵读、心中计数、耳听言语，五件事同时进行，没有遗漏。

北周武帝平定北齐，瀛州刺史宇文亢征召他为户曹从事。后来刺史李炫任命他为礼曹从事，凭借办事才干知名。一年多后，奉敕和著作郎王劭一同修国史。不久在门下省当值，等候咨询。又和术数之士修订天文律历，同时在内史省考定典籍，内史令李德林十分敬重他。刘炫虽然先后在三省当差，却一直没有正式官职，县里还向他征发赋税徭役。刘炫向内史省申诉，内史省把他送到吏部。吏部尚书韦世康询问他的才学，刘炫自己上书陈述： 《周礼》《礼记》《毛诗》《尚书》《公羊传》《左传》《孝经》《论语》的孔安国、郑玄、王肃、何休、服虔、杜预等十三家注释，虽然义理有精粗之别，全都可以讲授。《周易》《仪礼》《谷梁传》，钻研稍浅。史书、诸子、文集之中的嘉言事迹，全都记在心中。天文、律历，深究微妙之处。至于公私文书，从来不用别人代笔。

吏部最终没有详细考试，但是朝中十几位知名人士担保，证明刘炫所言不假，于是授殿内将军。

当时牛弘上奏请求搜求天下散佚古书，刘炫于是伪造一百多卷典籍，题名《连山易》《鲁史记》等，抄录上交官府，领取赏赐离去。后来有人告发他，遇赦免除死罪，被除名回乡，以讲学为生。太子杨勇征召他到京城，不久敕令他侍奉蜀王杨秀，刘炫拖延不去。蜀王勃然大怒，把他枷锁押送到益州，发配在帐下，常常让他持杖守门。不久释放，让他校勘史书典籍。刘炫模仿屈原《卜居》，写《筮途》抒发心志。

蜀王被废之后，刘炫和儒生修订《五礼》，授旅骑尉。吏部尚书牛弘提议：古礼之中诸侯为旁系亲属服丧到期年为止，大夫降一等。如今的上柱国，虽然不等同古代诸侯，比照大夫，官品第二，应当为旁亲降一等丧服。议事的人大多赞同。刘炫反驳说：古代做官，只宗族嫡长一人出仕，庶子不能做官。所以先王看重嫡子，宗子有分俸禄给族人的道义。族人和宗子就算疏远，也要服三个月的缌麻丧服，正是因为受过他的恩泽。如今做官，凭借才能升迁，不分嫡庶，和古代完全不同，凭什么降等？如今显贵之人，大多疏远近亲，如果丧服再降等，百姓亲情淡薄，就从这里开始。这件提议于是搁置。

开皇二十年，朝廷废除国子四门学以及州县学校，只设置太学博士二人，学生七十二人。刘炫上表，说学校不应当废除，言辞情理恳切，文帝没有采纳。开皇末年，国家富足强盛，朝野都谋划征伐辽东。刘炫认为不可征伐辽东，写《抚夷论》委婉劝谏，当时没有人醒悟。到大业末年，三次征伐都失败，刘炫的话才应验。

隋炀帝即位，牛弘举荐刘炫修订法令。文帝时期，认为刀笔小吏大多品行低下，任职久了就会滋生奸邪，是形势造成的；又觉得风俗衰败，妇女不守贞节。于是定制度：州县佐吏，三年轮换；九品官员的妻子，不许改嫁。刘炫写文章论说这样不妥，牛弘最终听从他的意见。各郡设置学官、流外官吏供给廪食，都出自刘炫的建议。

牛弘曾经从容问刘炫：“按照《周礼》，士人多而府史小吏少；如今令史数量比从前多出百倍，主事官员减少就办不成事，是什么缘故？”刘炫回答：古人委任官员，责成实效，年终考核优劣，文书不重复核查，条文不繁琐细碎，府史只掌管纲目要点。古今差别巨大，事务繁杂、政务弊端丛生，根源就在这里。”牛弘又问：“魏、齐的时候，令史从容清闲，如今忙得没有喘息机会，为什么？”刘炫答道：北齐设置的州不过几十个，三府、行台层层统辖，下发文书，不过十几条。如今州有三百个，这是繁杂第一点。从前州只设纲纪属官，郡设太守、郡丞，县只设县令。其余僚属，长官自行征召，奉诏赴任，每州官吏不过几十人。如今不一样，大小官员，全都由吏部任免，一丝一毫的履历，都归考功司核查，这是繁杂第二点。裁减官吏不如简省事务，简省事务不如清心无为。事务不减，还想要官吏清闲从容，怎么可能？”牛弘十分赞同他的话，却不能施行。

纳言杨达举荐刘炫博学善文，射策考试成绩优异，授太学博士。一年多之后，因为官品低微离职，返回长平，又奉敕追到皇帝行在。有人说他品行有亏，炀帝于是罢免他，送回河间。当时盗贼四起，粮价飞涨，经学断绝，无法讲学。刘炫和妻儿相隔百里，音讯断绝，郁郁不得志，于是写自叙赞文：

通达之士像司马相如、扬雄、马融、郑玄等人，都自述生平志节，美名传给后世。我哪里敢比肩前代贤达，被同辈取笑。只是年岁将暮，生命将近，旧友飘零，弟子四散，如果忽然离世，埋骨北方荒野，亲友不能明白我的本心，后人看不到我的行迹，趁着还能喘息，略抒胸中所想，留给行路之人，传给乡里，让后世俊才知道我卑微的志向。

从我束发求学，直到白头，孩童时受慈母宽容，不曾遭受责打；求学时受名师体恤，不受杖罚。后来和睦宗族，结交同辈，看重道义、轻视自身，先人后己。年少时乐于追随长者，到老也常常接待后生。治学孜孜不倦，教诲不知劳苦，心中志趣，大多难以实现。反省一生，从头至尾，有四大幸事，一件深憾。

我天性愚钝，家境贫寒，承蒙父兄包容，跻身士大夫之列，得以博览典籍，通晓古今，小小的善名传于乡野，虚名闻于邦国，这是第一件幸事。在世间或隐或仕，浮沉世俗，多次担任清闲无用的官职，长久掌管文书，没有被弹劾记过，立身行事虽然多有惭愧，大体可以保全自身，这是第二件幸事。以这样平庸浅陋之才，多次蒙受君主眷顾，身份卑微，屡次登上朝堂，和贤才同列，在中枢整理典籍、记录言行，拜谒宰辅公卿，蒙受厚礼殊恩，增添荣耀，这是第三件幸事。时光将尽，年近迟暮，辞官还乡，以文史自娱，观鱼鸟排遣愁绪，游览田园山野，缓步代步，无灾无祸，这是第四件幸事。

我生在清明盛世，痛惜儒道衰落，追随先儒的道路，痛心典籍学说芜杂错乱，钻研古书，订正谬误，修撰著作刚刚完成，规划将要成型，天意不遂人愿，世道不给我机会。天下动荡，学校全部废弃，大道不能行于当世，学问不能传给后人。抱憾长眠地下，就是这件憾事。

当时刘炫住在郡城，粮食断绝，他很多弟子追随盗贼，怜悯刘炫穷困，到郡城下索要刘炫，郡官于是把刘炫交给贼人。刘炫被贼人带走，路过城外堡垒。不久贼人被官军击溃，刘炫饥饿无依，逃回县城。长官疑心他和贼人勾结，担心日后生变，关闭城门不肯接纳。当夜天寒结冰，刘炫冻饿而死，时年六十八岁。后来弟子给他私谥宣德先生。

刘炫性情急躁好胜，诙谐不羁，常常自我夸耀，喜欢轻视当世之人，被掌权大臣厌恶，所以仕途不顺。撰写《论语述议》十卷、《春秋攻昧》十卷、《五经正名》十二卷、《孝经述议》五卷、《春秋述议》四十卷、《尚书述议》二十卷、《毛诗述议》四十卷、《注诗序》一卷、《算术》一卷，都流传于世。

褚辉

吴郡褚辉，字高明，凭借《三礼》之学闻名江南。炀帝时期，征召天下儒生，全部集中在内史省，轮流讲学论辩。褚辉辩论广博，没有人能够驳倒他，于是提拔为太学博士，撰写《礼疏》一百卷。

顾彪

余杭顾彪，字仲文，通晓《尚书》《春秋》。炀帝时担任秘书学士，撰写《古文尚书疏》二十卷。

鲁世达

余杭鲁世达，炀帝时为国子助教，撰写《毛诗章句义疏》四十二卷，流传于世。

张冲

吴郡张冲，字叔玄。在南陈做官，任左中郎将，不是他本心喜好，于是潜心钻研经典，撰写《春秋义略》，和杜预注解相异之处有七十多条；还有《丧服义》三卷、《孝经义》三卷、《论语义》十卷、《前汉音义》十二卷。官至汉王侍读。

王孝籍

平原王孝籍，年少好学，博览群书，遍通五经，很有文才。和河间刘炫志同道合、交好。开皇年间，被召入秘书省，协助王劭修撰国史。王劭并不礼遇他，他在秘书省多年，依旧要承担赋税徭役。王孝籍郁郁不得志，上书吏部尚书牛弘：

毒虫咬到肌肤，人整夜无法安睡；饥寒侵袭身体，整年愁苦不堪。为什么？痛苦难以安心，贫穷容易使人窘迫。何况内心之中，愁绪如火煎熬血肉，风霜侵入骨髓，怎么能够闭口不言，强忍悲苦，害怕呻吟之声，忍受无尽辛酸！

希望尚书大人展露怜悯之心，敞开宽厚的胸怀。您一句话就可以救活困窘之人，一声提携就能让失意之士腾飞。言辞温暖如布帛，气息芬芳似兰椒，准许小人物的诉求，上报天子。就算神明可以作证，许诺必然兑现，我仍然担心援手救人来得太迟，扶持受难之人慢了一步。如果等着远方的船只、工匠的云梯，那我只会悬在枯树枝上，沉入深渊。

我一个贫寒之士，在省署供职七年，徭役赋税不能免除，赏赐恩荣不曾沾边。变卖田产供给衣食，幼子拖累，没有兄长可以依靠。加上老母在家，年事已高，不能侍奉，关山遥远，当初离别相约再见，前路渺茫，母亲倚门盼望，日日焦急。就算我像司马相如一样抱病，没有官职可以免除徭役；想学梅福佯狂，也不能超脱祸患。忧愁病痛比厉鬼更伤人，人不是金石可以长久支撑。心神将要耗散，只怕来不及等到举荐，怀恨而死，辜负您曾经的关照。这就是王稽进言、应侯为之不平的缘由。

我的困顿，就在您眼前，别人看不见，我埋没在史馆，长久滞留，始终无人举荐，如同埋入坟墓。长久默默无闻，固然是天性淡泊；多年不得升迁，实在是缺少知己。旷世才明的君主难得，万中无一的贤臣也难得。旷世明君遇上难得贤臣，这是我为尚书庆幸之处。您掌管人才铨选，手握升降官员的权柄，如果只亲近显贵，不体恤寒门，这是我替尚书惋惜的。

从前卞和献玉不被识别，双脚受刖；百里奚不被任用，禽息撞头死谏。您处在可以进言、能够举才的位置，能够拓宽君主视听，却畏难不作为，谁能明白其中缘由！官员有的才不配位，士人有的冤屈难伸，一人私下议论，流言传遍天下。辛劳不被记取，怎能没有怨恨！倘若我还没有死去，还能平复心绪，写下满是愁苦的文字，寄托忧思，让前代先贤知晓，后世哲人读懂，千年之后，后人哀叹我生不逢时，责怪主事之人，玷污您清美的名声，那我卑微之身，生死都是拖累，我的罪过，无法洗刷。恳请您稍加怜悯，留心我的处境，不要忽视！

牛弘也知道他有才学，但是最终没有为他调迁官职。后来王孝籍回乡，以讲学为业，在家中去世。他注解的《尚书》《诗经》，遭遇战乱散失。

史臣论曰：古话说：容貌不值得观赏，勇力不值得依仗，族姓不值得夸耀，先祖不值得称道，但是能够扬名四方、美名传给后代的，只有学问！这话实在可信。房晖远、马荣伯这类人，笃志向学不知倦怠，自修求索，于是能够聆听大道，在学宫被人看重。有的门徒上千，有的身着官服、位列朝堂，被圣明时代看重，全是钻研古道的功劳。

元善风度从容，声望清雅，谈吐高远，清谈高论，在当时声名显赫；辛彦之潜心经史，修身砺行，恪守典章制度，一举一动合乎礼法；何妥学识通达，聪慧机敏，口才出众，文笔可观，但是喜好攻讦别人，以此当作正直，失去儒者温厚的风范；刘焯儒学冠于士大夫，通晓天象历数，精深广博，探幽察微，思虑深远，学问源流深不可测，几百年来，仅此一人；刘炫学问贯通诸儒，才干足以成事，九流群书，无不阅览，虽然探察幽深奥妙比不上刘焯，但是阐发义理，文辞典雅胜过他。

二人都近乎生而知之的贤者，只是生不逢时，有的只做低微小官，有的饥困死于沟壑，实在可惜。子夏说过：“死生有命，富贵在天。”上天赐给人聪慧，未必赐给显贵仕途，上古圣人尚且不能避免，刘焯、刘炫，又能对命运如何呢！

列传第四十一 文学

《周易》说：“观测天文，来察知时序变化；观测人文教化，来教化成就天下。”《左传》说：“言辞，是人内在德行的文采，言辞没有文采，流传不远。”所以尧效法上天，彰显文明的美誉；周人称颂大德，写下光彩焕发的赞美。如此看来，文章的功用，何其宏大！对上用来向百姓宣扬德教，对下用来向君主传达情志；宏大的可以规划天地，留下训诫典范；次一等的是歌谣颂诗，匡辅君主、调和百姓。

有的臣子遭受谗言放逐，有的士人穷途失意，人生坎坷，志向压抑，在困苦愤懑之中，上书朝廷，从底层奋起，一举登上高位，一朝摆脱沉沦，美名流传千年，这样的事常常有。所以所有君子，无不在文章上用心。

从汉魏一直到晋、宋，文体多次变化，前代贤者论述已经很详尽。到南齐永明、梁朝天监之时，北魏太和、北齐天保之间，洛阳、江南，文学风气尤其兴盛。当时的作者，像济阳江淹、吴郡沈约、乐安任昉、济阴温子升、河间邢子才、巨鹿魏伯起等人，全都博览群书，竭尽文思，辞藻绚烂如云霞，音韵铿锵如金石。文采焕发，文势浩荡，下笔有余力，文思无穷尽。比起张衡、蔡邕、曹植、王粲，也都是一代杰出之才。听闻他们文风的人，心生向往。但是南北两地审美偏好，各有不同。

江南诗文音韵流转，崇尚清丽绮秀；河北文辞质朴刚健，看重气质风骨。重气质的，义理胜过文辞；重绮丽的，文采盖过本意。义理深厚的，适合实用；文采华美的，适合歌咏。这就是南北文人得失的大概。如果能够吸取江南清丽的长处，删去繁复字句，各自摒弃短处，融合两方优点，就会文质兼备，尽善尽美。

南梁大同之后，雅正之道衰落，渐渐背离法度，争相追求新奇巧丽。梁简文帝、湘东王开启淫靡放纵的文风，徐陵、庾信分途发扬。文意浅近繁复，文辞华丽而内涵隐微，字句轻险，情思多哀伤。以雅正的标准评判，大概就是亡国之音。北周吞并梁、荆之地，这种文风传到关中，浮华的文章成为风气，放纵无度，没有准则。

隋文帝初掌天下，常常想要去除雕琢、回归质朴，颁布诏令，全部摒弃浮华。但是世俗文风，依旧艳丽奢靡，所以御史台多次上奏弹劾。隋炀帝早年研习文章，曾经反对轻艳文风；等到即位，文风大变。他的《与越公书》《建东都诏》《冬至受朝诗》以及《拟饮马长城窟》，都保有雅正体制，合乎典章法度。虽然本心骄奢，文辞却不浮荡，所以当时写文章的士人，能够以此为范式。正所谓能说的未必能践行，君子不会因为人的品行，废弃他的言辞。

自从江东归附、天下一统，四方归服，九州合一，江汉的英才、燕赵的俊士，都纳入朝廷搜罗之中，成为大国珍宝。选拔人才，一点长处都不遗漏，但是能达到上乘水准的，寥寥无几，人才难得，确实如此！

当时被当世称道的文人，有范阳卢思道、安平李德林、河东薛道衡、赵郡李元操、巨鹿魏澹、会稽虞世基、河东柳抃、高阳许善心等人，有的扬名河北，有的独步江南，一同施展才华，都有单独列传记述。潘徽、万寿这类人，学问虽好却不切时务，才高却官位低微，他们官职虽然卑下，名声不能埋没，现在汇总在这里，作《文学传》。

刘臻

刘臻，字宣挚，沛国相县人。父亲刘显，南梁寻阳太守。刘臻十八岁，考中秀才，担任邵陵王东阁祭酒。梁元帝时期，升任中书舍人。江陵陷落，归附萧詧，任中书侍郎。北周冢宰宇文护征召他为中外府记室，军中文书檄文，大多出自他手。后来任露门学士，授大都督，封饶阳县子，历任蓝田县令、畿伯下大夫。

隋文帝受禅，进位仪同三司。左仆射高颎讨伐陈国，让刘臻随军，掌管文书，晋爵为伯。皇太子杨勇招揽他为学士，十分亲近他。刘臻没有处理政务的才干，心性恍惚，沉迷经史，整日深思，对于世事，常常遗忘。有一个叫刘讷的人，同样是仪同，一同担任太子学士，二人交情很好。刘臻住在城南，刘讷住在城东。刘臻曾经想去拜访刘讷，对随从说：“你知道刘仪同的家吗？”随从不知道他要去找刘讷，以为他要回家，答道：“知道。”于是引路回去。到门口，刘臻还没醒悟，以为到了刘讷家，靠着马鞍大喊：“刘仪同可以出来了！”他儿子出门迎接，刘臻吃惊说：“怎么连你也来了？”儿子回答：“这是您自己家。”刘臻愣了很久才明白，呵斥随从：“你太粗心，我本来要拜访刘讷。”

他爱吃蚬，蚬和父亲名讳同音，所以把蚬叫做扁螺。他疏放健忘，大多像这类事情。精通《汉书》《后汉书》，当时人称为汉圣。开皇十八年去世，时年七十二岁，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王頍

王頍，字景文，齐州刺史王颁的弟弟。几岁的时候，江陵陷落，跟着几位兄长进入关中。年少喜好游侠，二十岁还不读书，被兄长王颙怒斥，于是发奋，开始读《孝经》《论语》，昼夜不倦。之后研读《左传》《礼记》《周易》《诗经》《尚书》，于是感叹：“书没有不能读的！”勤学数年，遍通五经，领会经书主旨，深受儒生称赞。擅长写文章，善于谈论。

二十二岁，北周武帝召为露门学士。朝廷有疑难决断，很多都由王頍拟定。王頍见识明敏，精力充沛，喜欢读诸子典籍，广泛搜集奇书，当时人称他博物。又通晓兵法，心怀纵横之志，常常感叹生不逢时，自认可以做将相。

开皇五年，授著作佐郎。不久让他在国子学讲学。恰逢文帝亲临释奠，国子祭酒元善讲解《孝经》，王頍和他辩论诘难，言辞锋锐，元善多次被驳倒。文帝十分赏识他，破格授国子博士。后来因事免官，发配岭南戍守。几年之后，授汉王杨谅府谘议参军，汉王十分敬重他。当时杨谅看到房陵王杨勇、秦王、蜀王相继被废黜，暗中萌生反叛的心思，王頍于是暗中劝杨谅修整兵器甲胄。

文帝驾崩，杨谅起兵造反，很多计谋出自王頍。王頍之后多次献上奇策，杨谅不肯采纳。杨素进军到蒿泽，将要交战，王頍对儿子说：“天象不利，此战必败。你跟着我。”不久兵败，王頍打算投奔突厥，逃到山中，道路断绝，知道不能脱身，对儿子说：“我的谋略，不比杨素差，只是计策不被采纳，才落到这个地步。我不能坐等被擒，成就小人的功名。我死之后，你千万不要去投奔亲友。”于是自杀，埋在石窟之中。他儿子几天没有食物，去找故人求助，最终被捉拿。杨素找到王頍的尸体，砍下首级，在太原悬首示众，时年五十四岁。

王頍撰写《五经大义》三十卷，文集十卷，全都因为战乱，没有留存下来。

崔儦

崔儦，字岐叔，清河武城人。祖父崔休，北魏青州刺史。父亲崔仲文，北齐高阳太守，世代是名门大族。崔儦十六岁，太守聘请他做功曹，不肯就职。年少和范阳卢思道、陇西辛德源志同道合交好，一心读书，依仗才学门第，轻视世人。在大门上大字题写：“不读完五千卷书的人，不能进入这间屋子。”几年之内，博览群书，广泛通晓学问。擅长写文章，北齐时考中秀才，任员外散骑侍郎，升任殿中侍御史。不久和熊安生、马敬德等人商议《五礼》，同时修订律令。兼任散骑侍郎，出使陈国。出使归来，在文林馆待诏，历任殿中、膳部、员外三曹郎中。

崔儦和顿丘李若一同被世人看重，当时人传言：“京城名士光彩耀眼，就是崔儦、李若。”北齐灭亡，回乡，在郡里做功曹，州府补为主簿。开皇四年，征召授给事郎，不久兼任内史舍人。几年之后，兼任通直散骑侍郎，出使陈国，归来授员外散骑侍郎。

越国公杨素当时显贵受宠，看重崔儦的门第，为儿子杨玄纵娶崔儦的女儿，聘礼十分丰厚。迎亲当天，公卿满座，杨素派人骑马迎接崔儦，崔儦特意穿破旧衣帽，骑驴前来。杨素推他坐上座，崔儦面露轻视杨素的神色，礼节傲慢，言语也不谦逊。杨素大怒，拂衣起身，宴席就此散去。几天后，崔儦才前来谢罪，杨素依旧像从前一样对待他。仁寿年间，在京城去世，时年七十二岁，儿子崔世济。

诸葛颍

诸葛颍，字汉，丹阳建康人。祖父诸葛铨，南梁零陵太守。父亲诸葛规，义阳太守。诸葛颍八岁，就能写文章，出仕担任南梁邵陵王参军事，转任记室。侯景之乱，投奔北齐，在文林馆待诏，历任太学博士、太子舍人。北周武帝平定北齐，没有得到任用，闭门不出十几年。研习《周易》、图谶、《仓颉》《尔雅》、《庄子》《老子》，深得要义。善辩，富有才华，晋王杨广早就听闻他的名声，征召为参军事，转记室。等到杨广立为太子，授药藏监。炀帝即位，诸葛颍升任著作郎，很受炀帝亲近宠幸。他可以出入炀帝的寝宫之内，炀帝常常单独设宴召他，他便和皇后、妃嫔同坐一席、连榻而坐。诸葛颍借着接近君主的机会，多次进谗言诋毁他人，因此当时的人把他称作“冶葛”（一种剧毒野草，喻指害人之人）。后来朝廷感念旧臣恩情，授他朝散大夫。炀帝曾经赐诗给诸葛颍，诗的末段写道：“参翰长洲苑，侍讲肃成门。名理穷研核，英华恣讨论。实录资平允，传芳导后昆。”他受到的恩遇就是这样隆重。后来炀帝出征吐谷浑，加封诸葛颍为正议大夫。之后跟随炀帝北巡，在途中去世，终年七十七岁。

诸葛颍性情狭隘急躁，常常和柳抃互相争执争斗，炀帝屡次斥责恼怒他，他仍旧不肯收敛，后来炀帝也渐渐疏远薄待了他。他留有文集二十卷，撰写《銮驾北巡记》三卷、《幸江都道里记》一卷、《洛阳古今记》一卷、《马名录》二卷，都在世间流传。他有儿子名叫诸葛嘉会。

孙万寿

孙万寿，字仙期，是信都武强人。祖父孙宝，曾任北魏散骑常侍。父亲孙灵晖，在北齐担任国子博士。孙万寿十四岁时，跟随阜城人熊安生学习五经，大致通晓经典要义，同时广泛阅览诸子、史书。他擅长写文章，谈吐风雅动听，博陵李德林见到他，认为他是奇才。北齐时期，他十七岁，授奉朝请。隋文帝受禅建隋之后，滕穆王征召他担任王府文学，后来因为衣冠不整获罪，发配江南戍守。行军总管宇文述征召他掌管军中文书。

孙万寿本是书生，举止文雅从容，一朝从军，郁郁不得志，写下一首五言诗，赠送给京城的知己友人： 贾谊贬往长沙，屈原放逐湘水之滨。江南本是瘴气弥漫之地，自古以来多是流放罪臣落脚之处。我本就不擅长钻营仕途，从小就拙于谋求安身之计。想要高飞，却没有翅膀；想要鸣啼，却遇不上清晨。为何执笔文士，反倒成了持戈兵士！漂泊无依如同木偶，被弃置一旁如同恶犬。走投无路向西漂泊，不是癫狂，却向东奔走。年岁将晚才走出函谷关，正值新春渡过京口。石城依山而立，抬眼便可望见牛斗星。牛斗之间妖气升腾，凶恶奸邪之徒已经成群。如同郗超初入幕府、王粲投身军旅。在楚山一带备好干粮，身披铠甲行于吴江。吴江江水浩荡无边，楚山山峦交错纷杂。惊涛向上飞溅日光，高大林木下接云雾。游说越国依靠辩才，晓喻蜀地多次传递文书。鲁仲连只为排解患难，我彦不争夺功勋。羁旅漂泊岁月漫长，思乡之情常常令人搔首。不是没有萱草忘忧，也不是没有美酒排愁！辞别家乡已经数年，和亲友别离历经三秋。壮志还没能趁风云而起，鬓发却先如蒲柳一般衰颓。心绪纷乱如同乱丝，空自怀念往昔时光。从前在京城交游，年少之时结识知己。寄居南馆之中，车马奔驰西园之内。河间王素来喜爱读书，东平王一心敬重贤士。精彩的辩谈贯通天人之理，清雅言谈深究名理。常在凤池当值，时常往来麟阁。胜地之上宾客僚属云集，风光佳美之时互相邀约。泛舟昆明池，策马走向渭津桥。到灞水边举行祓除祈福之礼，在东郊布设帐幕宴饮。宜城美酒刚刚酿成，阳翟新曲方才谱写。夜里乌鸦绕树啼鸣，清晨野鸡在麦田飞起。细尘从屋梁缓缓飘落，舞女长袖轻盈曼妙。种种欢愉全都汇聚，心中万般忧愁消散。往日欢梦仿佛就在昨天，回想起来只觉长久寂寥。一朝被世事罗网牵绊，远赴万里追逐江潮。车轮不停自转，旌旗飘摇难定。登高远望山河，故乡远在白云之外。回头遥望孤城，愁闷之人心中越发难平。华亭夜半鹤鸣，幽谷清晨莺啼。愁肠寸断情思难续，心神恍惚屡屡惊醒。我们两家本是世代交好，如同邹鲁故土情深。倘若遇到向南飞去的大雁，盼望时常捎信，告知友人我的生死近况。

这首诗传到京城，被当时的人广为吟诵，天下喜爱文章的人很多抄写在墙壁上赏玩。后来孙万寿回到家乡，十多年没有得到官职调任。仁寿初年，朝廷征召他，授豫章王长史，这份差事并不是他本心喜好的。豫章王改封齐王，他就改任齐王文学。当时各位藩王的属官大多遭到诛杀，孙万寿因此内心越发不安，于是托病辞官。很久之后，授大理司直，在任上去世，终年五十二岁。留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王贞

王贞，字孝逸，梁郡东留人。自幼聪慧，七岁就喜爱读书，精通《毛诗》《礼记》《左传》《周易》，诸子百家典籍，没有不遍览的。擅长写文章，不经营家产，常常以诵读典籍自娱。开皇初年，汴州刺史樊叔略征召他做主簿，后来被举荐为秀才，授县尉，也不是他所喜好的，于是托病在家闲居。

炀帝即位，齐王杨暕镇守江都，听闻王贞的名声，写信征召他： 山中藏有美玉，光华映照廊檐；大地蕴藏神剑，剑气直冲星河。由此可知，毛遂脱颖而出，诚意打动平原君；孙惠文辞出众，因而远赴东海。我自知德行浅薄，心中仰慕才俊之士，久闻您清雅高风，却没能相见，心中十分期盼。如今暑气渐消，凉风将至，凌云仙掌承接清露，想来您调养适宜，与时序安然自得。前园后圃之间，从容寄托山林志趣；左右琴书相伴，逍遥于烟霞之外。司马相如在茂陵托病，并非没有《封禅书》那样的佳作；陶渊明抛弃荣华，先写下《归去来兮辞》。悠游于儒雅典籍之间，还有什么快乐能比得上！

我身为藩王，在扬、越之地宣行教化，坐在棠树下审理讼案，少有吟咏诗文的闲暇；想要攀桂赋诗，心中向往高隐之士。至于旌旗行于北渚，车马游于西园，想要招揽文士，却缺少应玚、刘桢那样的人才；想要礼遇贤客，没有申公、穆生那样的高士。离开淮地投奔之人，只听过传闻；奔赴燕地的贤才，很少能够遇见。您的德行冠绝当世，声名高远，儒学墨学修养渊博，文辞篇章蔚然成林，栖身在简陋居所，身怀才学却不报效邦国，只求独善其身，实在令人怅然。如今派遣使者，详尽传达我的心意，殷切盼望您前来启发我，求贤之心如饥似渴。希望您即刻动身前来，满足我这份渴慕之心。不要轻信避世隐居的空谈，一味羡慕凿墙逃官的逸事，书信难以写尽心意，惭愧言辞繁冗。

等到王贞抵达江都，齐王以宾客之礼接待他，早晚派人问候他是否安好。又索要他的文集，王贞上书辞谢： 承蒙贺德仁传达您的旨意，索要我从前所作拙文。从前周公多才多艺，可以侍奉鬼神；孔子的文章，天性契合天道，高远志向传给子游、子夏，文采余韵感召屈原、宋玉。雕琢文辞的轨迹，全都存于《诗经》《离骚》，前代贤圣，代代师承效法。赏文的风气随时局变迁，治学之路各有分歧，正始年间清音一变，元康年间文风另开高境，人人都说手握至宝，谁又能称得上独一无二？

我生于战乱年代，长在动荡之时，学问不及古人一半，才华比不上旁人。先前遇上太平盛世，岁月却已经迟暮，虽然身处可以安居的时代，常常心怀贫贱的羞愧。去往鄢郢却迷失道路，走进邯郸忘记步法，归来反复思索，心意早已冷若死灰。哪里想到不实的赞誉传到殿下耳中，屈尊大车来载我这样渺小之人，耗费明珠来弹射麻雀，使我得以携带干粮，远赴高门，千里离开淮水，追随王府车驾。和珍宝并列，同良马同槽；终日敲击瓦器，和黄钟雅乐并不相合；日暮倒退而行，哪里赶得上先贤！回想平生经历，处处有感怀。只因多年久病，很多内容长久遗忘，留存下来的粗浅文稿，一共才三十三卷。仰望大道不能抵达，才明白求仙之路遥远；窥察圣道不能洞悉，才知晓研习圣贤之难。距离圣贤大道近在咫尺，却手足无措，惶恐如同真龙降临，惭愧如同献白猪之人。伏案写下心中所想，身心惶恐不安。

齐王看完献上的文集，十分赞赏，赏赐良马四匹。王贞又献上《江都赋》，齐王赏赐铜钱十万贯、马两匹。没过多久，因为病情加重返回故乡，在家中去世。

虞绰、辛大德

虞绰，字士裕，会稽余姚人。父亲虞孝曾，在陈朝担任始兴王谘议。虞绰身高八尺，容貌魁伟，学识广博、才华出众，尤其擅长草书、隶书。陈朝左卫将军傅縡在当时负有盛名，读到虞绰的辞赋，感叹着对旁人说：“虞郎的文章，没有人能够超越！”虞绰在陈朝出仕，任太学博士，升任永阳王记室。陈朝灭亡之后，晋王杨广征召他为学士。大业初年，改任秘书学士，奉诏和秘书郎虞世南、著作佐郎庾自直等人编撰《长洲玉镜》等十余部典籍。凡是虞绰修改润色的文稿，炀帝没有不称赞的，但是官职始终没有升迁。

起初担任校书郎，因为曾经是藩邸旧臣，加授宣惠尉。升任著作佐郎，和虞世南、庾自直、蔡允恭四人常常住在宫中，凭文才等候诏令，恩宠十分深厚。跟随炀帝出征辽东，炀帝在临海顿驻扎，看见一只大鸟，觉得奇异，下诏令虞绰撰写铭文。铭文写道： 大业八年，岁在壬申，夏四月丙子，皇帝平定辽东，班师凯旋，龙车向南启程，鸾旗向西行进，行宫驻扎在柳城县临海顿。山川清秀秀丽，实在如同仙府。旌旗列于门外，横跨重重山冈；帐殿环绕布设，俯瞰深谷。皇帝停下清道仪仗，走下轻车，安定百神，汇聚万福，行走在白沙碧洲之上。如同轩辕黄帝在原野巡行，胜过汉帝在黄河岸边祭祀，遥想汾水射雁而胸襟开阔，遥望蓬莱瀛洲而驻足伫立。肃穆沉静，如同置身异域仙境；加上圣上恩德远布，平息灾风苦雨；祥瑞感应，水波温润。日光映照玉璧，祥云舒展光彩，天下清朗，十洲澄澈如镜。片刻之间，灵光感应，忽然飞来祥瑞禽鸟，洁白如同鹤鹭，从云天之上双双降落。身高超过一丈，体长将近八尺，羽翼带着霜色，喙爪闪耀丹红。像鸾凤一般起落，如同鸿鹊飞翔，时而跳跃啄食，时而飞落停留，温顺亲近，走到御驾近旁。不靠抚琴、击石感召，感念我君圣德，所以前来归仪。这禽鸟本就如同仙人坐骑，是飞禽之中的尊长，西王母的青鸟、东海的赤雁，哪里能和它相提并论！

我认为在华山刻铭，记载的灵异之事不及此；在邹山立碑，记述的盛景不算尽善，尚且载入典籍，文章流传。何况当今盛德大功如此光耀，心怀大道，又得这般祥瑞感应，不在名山镌刻铭文，怎么记录这奇事！臣下叩首，恭敬刻铭： 百姓苦于苛政盼望苏息，皇帝御驾东征，想要恢复大禹旧绩，兴兵出征。六军讨伐，平定三韩，奉行上天的惩罚，赫赫光明。文德向上宣达，武力震慑远方，军民不受惊扰，奸邪无处滋生。凯歌铺满道路，功业盛大，调转车驾返程，穿行山林沟壑。停驻车马于海岸，歇宿于山脚下，凝神遥想，目极千里。金台银阙，如云浮山峙；诚心所感，灵禽降下福瑞。从清霄飞来，一同汇聚华泉，鸣声如玉，羽毛洁白如水。亲近仁德、顺服圣德，翩翩来去，事迹永不磨灭，流传万年。

炀帝读后十分满意，命令官吏将铭文刻在海边。虞绰凭借渡辽战功，授建节尉。虞绰依仗才气、任性行事，不肯屈居人下。著作郎诸葛颍依靠学识得到炀帝宠幸，虞绰常常轻视欺辱他，二人因此结下嫌隙。炀帝曾经向诸葛颍询问虞绰，诸葛颍说：“虞绰是个粗鄙之人。”炀帝点头认同。当时礼部尚书杨玄感地位尊贵、待人傲慢，却虚心礼遇虞绰，和他结为布衣之交。虞绰多次和他交游往来。同族的虞世南劝诫他：“皇上生性多疑猜忌，而您和杨玄感交往过密。如果和他断绝来往，皇上知道您改过，就可以免祸；不然，终会招来灾祸。”虞绰不肯听从。

不久有人告发虞绰把宫中兵书借给杨玄感，炀帝心中十分怨恨他。等到杨玄感叛乱失败，家产被抄没，他的姬妾都被送入宫中。炀帝借机审问她们，杨玄感平日里和什么人往来，姬妾供出虞绰。炀帝下令大理卿郑善果彻底查办此案，虞绰说：“只是偶然交游，和杨玄感饮酒论文闲谈，实在没有别的图谋。”炀帝怒气不消，将虞绰流放且末。虞绰走到长安就逃跑了，官吏追捕很急，于是偷偷渡过长江，改换姓名，自称吴卓。游历东阳，投奔信安令辛大德，辛大德收留藏匿了他。

一年多之后，虞绰和别人争夺田地打起官司，有认识虞绰的人告发他，最终被官吏捕获，在江都处斩，终年五十四岁。他所作的辞赋，都在世间流传。

辛大德担任县令，清剿盗贼，很得民心。他和虞绰一同被使者抓捕，他的妻子哭着说：“我常常劝你不要收留学士，今天落到这个地步，难道不悲哀吗！”辛大德笑着说：“我本来想要保全有德长者，反倒被人告发，是我的罪过。我愿意一死，向虞绰谢罪。”恰逢朝廷下诏，死罪之人可以通过剿贼立功赎罪。信安县的官吏百姓向使者叩头：“辛县令是我们性命依靠，辛县令一走，信安就保不住了。”使者留下辛大德，让他讨贼。炀帝得知使者擅自放人，斩杀使者，辛大德得以保全性命。

王胄

王胄，字承基，琅邪临沂人。祖父王筠，在梁朝任太子詹事。父亲王祥，在陈朝任黄门侍郎。王胄年少就有出众才华，在陈朝出仕，从鄱阳王法曹参军起家，历任太子舍人、东阳王文学。陈朝灭亡之后，晋王杨广征召他为学士。仁寿末年，跟随刘方攻打林邑，凭战功授帅都督。大业初年，任著作佐郎，凭文辞受到炀帝器重。

炀帝曾经从东都返回京师，下诏天下聚饮欢庆，写下五言诗，诏令王胄和诗。王胄的和诗写道： 河洛一带是都城，崤山函谷关是险固腹地。周朝经营曲阜，汉朝采纳娄敬的谋划。圣君兼有两代文德，皇都兴盛两京。招摇星指向东方，天驷星向西奔驰。车驾整齐，清道卫士光耀。千门陈列仪仗，四通大路布满车马。时节正值暮春，中原大地繁花硕果。圣君感念风物，情思牵挂故土乡梓。下诏慰问百岁老人，厚赐五日宴饮恩典。微臣蒙受教化，拿什么来报答皇恩。

炀帝读完很欣赏，对身边侍臣说：“气韵高远，当属王胄；文辞清丽温润，是世基；构思细密、立意新颖，首推庾自直。除此三人，其他人都不配谈论诗作。”炀帝所作诗篇，大多令他们接续唱和。王胄和虞绰齐名，志趣相投、关系友善，当时后辈文士都把二人当作楷模。跟随炀帝征伐辽东，升任朝散大夫。

王胄性情疏放不羁，自恃才高，对低微官职心中郁郁不平，常常恃才傲物，轻慢同辈。诸葛颍嫉妒他，屡次在炀帝面前诋毁他，炀帝爱惜他的才华，不加治罪。礼部尚书杨玄感虚心和他结交，王胄多次到杨玄感府邸做客。杨玄感叛乱失败之后，王胄和虞绰一同被判流放边地。王胄逃亡躲藏，悄悄回到江南，被官吏抓获，判处死刑，终年五十六岁。他所作辞赋，大多流传于世。

王胄的哥哥王眘，字元恭，学识广博通达，年少就在江南享有盛名。陈朝为官，历任太子洗马、中舍人。陈亡之后，和王胄一同做学士。炀帝即位，授秘书郎，在任上去世。

庾自直

庾自直，颍川人。父亲庾持，在陈朝任羽林监。庾自直自幼好学，沉静寡欲。陈朝为官，历任豫章王府外兵参军、宣惠记室。陈朝灭亡，入关之后长久没有得到调任。晋王杨广听说他，征召为学士。大业初年，授著作佐郎。庾自直擅长写文章，五言诗尤其出色。性情恭谨审慎，不随便与人交游，特别受炀帝喜爱。

炀帝写好诗文，一定先拿给庾自直，让他指出瑕疵。庾自直提出修改意见，炀帝就修改，有的篇目反复改好几次，等到庾自直说好，才向外公布。他受到这样亲近礼遇。后来以本官兼任起居舍人。宇文化及发动叛乱，裹挟他北上，庾自直坐在露车上，感伤发病而死。留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潘徽

潘徽，字伯彦，吴郡人。生性聪敏，年少跟随郑灼学习《礼记》，跟随施公学习《毛诗》，跟随张冲学习《尚书》，跟随张讥研习《庄子》《老子》，都通晓要义。尤其精通《史记》《汉书》《后汉书》三部史书。善于写文章，擅长辩论。陈朝尚书令江总招揽文士，潘徽前去拜见，江总十分敬重他。初任新蔡王国侍郎，选为客馆令。

隋朝派遣魏澹出使陈朝，陈朝派潘徽接待应酬。魏澹即将回国，给陈朝君主写启奏，开篇写“敬奉弘慈，曲垂饯送”。潘徽认为“伏奉”才是郑重用语，“敬奉”分量偏轻，退回这份启奏，不予上奏。魏澹辩论说：“《曲礼》注说：礼以敬为主。《诗经》说，见到桑梓，必定恭敬。《孝经》说宗庙祭祀极其庄重，又说不敬重双亲就是悖逆礼法。孔子敬畏上天发怒，商汤日日增进圣敬。宗庙、上天、父亲、君主，四者都统一于敬，五经之中没有不同记载，不知道您认为‘敬’字轻，依据是什么？”

潘徽辩驳：“刚才所说‘敬’字，并不是一概说它轻，只是使用场合不同，含义有别。礼主于敬，这是泛泛而论，如同男子行冠礼取字，注释说成人之后敬重自己的名。《春秋》记载冀缺，夫妻之间也说互相敬重。对儿子可以说敬其名，夫妻之间可以说相敬，难道这些都等同于至高庄重吗？至于‘敬谢诸公’，本不是尊对上；‘公子敬爱’，只用在宾友之间；敬问、敬报之类，比比皆是；敬听、敬酬，哪里关乎尊卑等级！要知道‘敬’这个字义本身不轻，但是放在文辞里，有时就比较宽泛。现在启文用‘敬奉’，所以产生疑问。我只举一例，不能算作充分论据。”魏澹无法反驳，于是改成“伏奉”。

陈朝灭亡之后，潘徽担任州博士。秦孝王杨俊听闻他的名声，召为学士。曾经跟随杨俊入朝京师，路上，杨俊令潘徽在马上作赋，走一个驿站就写成，题为《述恩赋》。杨俊读后十分赞许。又命他写《万字文》，并且让他编纂字书，名叫《韵纂》。潘徽为《韵纂》作序：

文字的起源十分久远。起初伏羲兴起，观测天象取法天道；之后仓颉辅佐黄帝，观察鸟兽足迹而创制文字。于是八卦初创，爻辞产生，结绳记事废止，典籍出现。继而龙马负图出于黄河，神龟载书出于洛水，绿绨白简记载唐尧、虞舜的气运，金绳玉册记录夏商符瑞；丹甲显于姬周祭坛，书卷出于孔子居室。这些道理包容远近，事迹贯通幽明，上契合神功，下照人事。文字创制如此，祥瑞征兆又如彼，所以能够流传万代，为万物定名，成为百姓认知的凭借，后世帝王的准则，赞美功德，在简册之上流芳。

到大隋承受天命，追随三皇五帝，日月星辰同辉；对外彰显武功，对内修明文教。声名刻于嵩岱，平定之功铭于钟鼎。春秋礼乐，在学府兴盛；体察风俗，采集民间歌谣。秦王殿下，从天而降，禀赋秀质，品性如玉，文采华美。很早就研习楚诗，寄托情志；通晓《周易》，喜好探求幽微道理。尊崇儒学、喜爱古学，论对礼制精深；博学多才，通晓百家典籍。交游不离名教，研读只在史书典籍。又屈身招揽人才，选拔低微贤士，建造馆舍接纳俊杰。向乡野寻访贤才，凡是有一技之长、一句善言的，都加以奖赏。所以士人磨砺学问，竞相施展才力，各尽所能。

时值鹑火之年，夷则之月，公务闲暇，心神安适。前临竹池，背靠桂岩，泉石涵养仁智之心，烟霞激发文采，宾客僚属云集，教化风行。于是研讨各类技艺、商榷群书，认为小学类典籍错杂很多。虽然周礼、汉律讲究贯通，但是各家异端说辞，纷争不断。篆隶文字讹变，读音有楚夏之别。《三苍》《急就章》，只存章句；《说文》《字林》，只区分字形。至于推求声韵，多有混淆，贯通古今，未能切要。后来李登《声类》、吕静《韵集》，才分辨清浊、区分宫商，但是全无典籍依据，格局浅狭，写诗作赋，很难实用。

殿下亲自梳理是非，提纲挈领，整理旧有体例，创立新的体例，按声韵归类，随文注释。考证训诂，引证经史，包罗《离骚》《风雅》，广泛引用子、集。书稿完成，定名《韵纂》，一共三十卷，自成一家之言。可以藏之名山，副本存入石室，相比其他字书，更加完备。命我撰写总序。我学识浅薄，才思枯竭，心如死灰，文无生气。只因感念恩养，冒昧执笔。齐鲁多经学之士，楚郑不乏贤才，西河学人，请勿讥笑我孤陋，东里才士，还请润色补正。

没过多久，秦孝王杨俊去世，晋王杨广又征召潘徽为扬州博士，让他和一众儒生编撰《江都集礼》。又令潘徽作序：

礼的功用至为宏大。和天地节律相合，光明如同日月普照。本源出自三本，义理契合四端。在人类穴居野外之时，礼的道理已经萌芽；有文字之后，礼制渐渐显现。虽然早期崇尚简朴，不用玉帛行礼，但是夏代创制、殷商承袭，脉络可以追寻。至于秩宗掌管三礼、司徒掌管五礼，邦国因此和睦，人神得以恭敬；仁义道德，不靠礼不能成就；进退举止，离开礼就无从安适。如同印玺封泥、堤坝防水，哪里只是比作耕种、粉饰而已！

自从秦代焚书坑儒，历经汉魏，叔孙通通达礼制，高堂隆学识渊博，专攻礼学之人云集，著述层出不穷，仪节条文齐备，支派繁多。当今皇帝临朝，端正天下方位，承袭尧舜历法，接续文武典章。车同轨、书同文，教化遍及四方；恩泽普降，无一处不顺。向东搜寻石匮符书，向西发掘羽陵古籍；在太室祭告，在灵台休兵，乐制完备五常，礼制汇总八代。

上柱国、太尉、扬州总管晋王，身负美玉之德，践行圣明大道，弘扬教化、辅佐朝廷，德行内敛而仁爱外显。地位如同周公、召公，功业冠绝河楚，文武兼备，多才多艺。身披戎衣安定边塞，身着朝服安定江南；收揽优秀人才，广开贤士馆舍。又钻研六艺、博览百家，接续稷下学宫断绝的传统，振兴洙泗衰微的儒风，幽深义理无不探寻，疑难事理必加梳理。至于辞藻文采、刑名短长、儒墨争辩，书苑文场之中，前人遗漏、校勘剩下的材料，无不分清优劣，去粗取精。

他认为文风质朴和华美交替变化，礼制有增有减，《明堂》《曲台》这类记礼文献，南宫、东观各家论说，郑玄、王肃、徐邈、贺循的答论，崔氏、谯氏、何氏、庾氏的学说，简册虽然繁多，精华很少。于是在处理政务闲暇之时，寄情典籍，在观涛之处凝神思考，汇总书卷，亲自披阅，删去繁杂，提纲挈领，取舍剪裁，汇成一书，名叫《江都集礼》，一共十二帙，一百二十卷，取十二月之数，仿星辰周天之数，军国大义、人伦纲纪全部完备。从前古之贤王藩镇，虽然出行用天子仪仗，使用天子礼乐，但是文献之中，没有这样完备的礼制典籍。此书可以秘藏名山，相比前代刻石、悬金之书，更加精妙。由此可知《沛王通论》不再独美于前，《宁朔新书》相比之下也有不及。我有幸蒙受恩德，奉命叙述此书的广博要义。

炀帝即位，下诏潘徽和著作佐郎陆从典、太常博士褚亮、欧阳询等人协助越公杨素修撰《魏书》，恰逢杨素去世，此事作罢。授京兆郡博士。杨玄感兄弟十分看重他，多次往来交游。杨玄感叛乱失败之后，凡是和他有往来的人大多罹祸。潘徽因为是杨玄感旧交，被炀帝厌弃，官吏迎合旨意，外放潘徽为西海郡威定县主簿。潘徽心中愤愤不平，走到陇西，发病去世。

杜正玄、弟杜正藏

杜正玄，字慎徽，祖籍京兆，八世祖杜曼，在后赵担任从事中郎，于是定居邺城。从杜曼到杜正玄，世代传承文学。杜正玄尤其聪敏，博览通晓群书。兄弟几人，都不到二十岁，就凭借文章辩才在三河一带闻名。

开皇末年，考秀才科，尚书省策问治国方略，杜正玄对答敏捷，下笔成文。仆射杨素恃才傲慢，杜正玄直言应答，毫不屈从，杨素心中不悦。很久之后，恰逢林邑进贡白鹦鹉，杨素紧急召杜正玄，使者接连不断。杜正玄到了之后，当即命他作赋。杜正玄仓促之间，提笔立刻写成。杨素见文稿一气呵成，没有涂改，才觉得惊异。又让他模拟十多种文体写作，全都立刻完成，文辞富丽义理周全。杨素感叹说：“这才是真正的秀才，我比不上他！”授晋王行参军，改任豫章王记室，在任上去世。他的弟弟杜正藏。

杜正藏，字为善，特别好学，擅长写文章。二十岁考中秀才，授纯州行参军，历任下邑正。大业年间，学识渊博通达，应诏考秀才。兄弟三人一同凭着文章赴京城应试，当时的人都认为这是荣耀。著有碑、诔、铭、颂、诗、赋一百多篇。又写《文章体式》，很受后辈珍视，当时人称作文轨，就连海外高丽、百济，也互相传习，称作《杜家新书》。

常得志

京兆常得志，学识广博，擅长写文章，官至秦王记室。秦王去世之后，他路过旧王府，写下五言诗，文辞悲壮，很被当时人看重。又写《兄弟论》，义理值得称道。

尹式

河间尹式，博学善文，年少就有美名。仁寿年间，官至汉王记室，汉王很器重他。汉王叛乱失败之后，尹式自杀。他同族的尹正卿、尹彦卿都有出众才华，在当世扬名。

刘善经

河间刘善经，见闻广博，尤其擅长文笔。历任著作佐郎、太子舍人。著《酬德传》三十卷、《诸刘谱》三十卷、《四声指归》一卷，流传于世。

祖君彦

范阳祖君彦，是北齐尚书仆射祖孝徵的儿子。身材矮小，不善言辞，但是富有才学。大业末年，官至东平郡书佐。东平郡被翟让攻破，祖君彦落入李密手中。李密十分礼遇他，任命他做记室，军中文书、檄文，全都出自他手。李密兵败之后，祖君彦被王世充杀害。

孔德绍

会稽孔德绍，文才清雅，官至景城县丞。窦建德称王，任用他做中书令，专门掌管檄文书信。窦建德败亡之后，孔德绍被处死。

刘斌

南阳刘斌，颇有文采，官至信都郡司功书佐。窦建德任用他为中书舍人。窦建德失败之后，他又担任刘闼的中书侍郎，和刘闼一同逃亡投奔突厥，下落不明。

史臣评论：魏文帝曾经说：“自古以来文人，大多不拘小节，很少能够保全名节立身。”确实如此！王胄、虞绰这类人，崔儦、王孝逸之流，有的恃才负气，轻视世事；有的学问深厚而命运困厄，职位低微。心中抑郁满怀愤懑，志向徘徊不定，傲视当世，轻慢公卿。由此可知，放达不羁而被朝廷弃置，嫉恶而触犯权贵，不只是汉代赵壹、祢衡而已。所以他们大多遭遇灾祸，很少善终。但是他们研习古学，文辞华美明畅，都如同邓林中的一枝、昆仑山上的片玉。

隋朝统一天下，搜罗人才十分兴盛，秀才奇才，不过十几个人。杜正玄兄弟三人名列其中，兄弟同辉，实在难得。

列传第四十二 隐逸

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历经百代君王，世道虽然有盛有衰，隐逸之士从未断绝。所以《周易》说：隐遁避世，心中没有烦闷；又说，不侍奉王侯。《诗经》说：洁白的白驹，在幽深山谷之中。《礼记》说：儒者上不臣服天子，下不侍奉王侯。古语说：举用隐逸贤才，天下百姓就会归心。

虽然出仕和隐居道路不同，发言和沉默功用有别，各自实现志向，都属于君子之道。洪崖是隐逸的开端，许由在箕山掀起隐逸风气；周代有商山七人，汉代四皓光耀后世；魏晋之后，这类人越来越多。其中境界高的，把天下看得很轻，万物视作渺小；境界一般的，安守清贫节操，甘于贫贱。有的混同世俗，随波逐流；有的背离时俗，独自向往江湖。和鱼鸟相伴，琴书在侧；捡拾落穗、编织粗麻，饮用山泉、栖身松柏之间。纵情于天地之外，自足于本心之中，大多只求独善其身，很少急于拯救天下。

但是历代圣明帝王，无不带着布帛、安车，奔走于山谷之间，唯恐错过隐士，这是为什么？因为他们的大道虽然没有推行，志向却不可改变；就算没有治国济民的功绩，终究保有坚贞操守。足以激励懦夫立志，遏制贪求竞争的风气，和那些苟且求取富贵之人，不能同日而语。这就是所谓以无用为大用，无为而无不为。所以记载他们的事迹，写成这篇《隐逸传》。

李士谦

李士谦，字子约，赵郡平棘人。幼年丧父，侍奉母亲以孝顺闻名。母亲曾经呕吐，李士谦怀疑中毒，跪着尝母亲吐出的东西。伯父、北魏岐州刺史李瑒十分赞叹，常常称赞：“这个孩子，是我们李家的颜回。”十二岁时，北魏广平王元赞征召他做开府参军事。后来母亲去世，他守孝，身形瘦弱到骨瘦如柴。他的姐姐嫁给宋氏，因为哀伤过度去世。服丧期满，李士谦把住宅施舍出来做佛寺，脱身离家求学，刻苦钻研，博览群书，同时通晓天文术数。

北齐吏部尚书辛术征召他做员外郎，赵郡王高叡举荐他德行出众，他都托病不去。和士开也看重他的名声，打算劝说朝廷提拔他为国子祭酒。李士谦得知之后坚决推辞，得以避开。隋朝建立之后，他立志不再做官。因为自幼丧父，终生不喝酒吃肉，口中不说杀生的话。亲友来相聚，他也备好酒席，自己端正坐着，陪着众人，终日不倦。

李氏宗族豪富，每到春秋两次社祭，必定盛大聚会，众人沉醉喧闹。一次众人在李士谦家集会，丰盛菜肴摆满面前，李士谦先端上黍米，对族中子弟说：“孔子说黍是五谷之首，荀子也说进食先上黍稷，这是古人推崇的，我们怎能违背？”老少全都肃然，不敢放纵。散席之后族人互相说：“见到君子，才察觉我们德行不足。”李士谦听说之后自责：“我怎么会被人疏远到这种地步！”

家中富有钱财，自身节俭，常常把救济施舍当作要务。乡里有人办丧事无力操持，李士谦立刻前去，按需接济。有兄弟分财不均，互相打官司，李士谦出钱补足少的一方，让两方财物均等。兄弟二人惭愧悔悟，互相推让，最终变成和善之人。有牛闯进他家田地，李士谦牵到阴凉处喂养，照料得比牛主人还好。远远看见有人偷割他家庄稼，他悄悄避开。家仆曾经抓到偷粮食的人，李士谦安抚说：“是穷困逼迫，情理上不该责罚。”立刻放他走。

他家奴仆曾经和同乡董震醉酒角力，董震掐住奴仆脖子，奴仆当场死去。董震惶恐请罪，李士谦对他说：“你本来没有杀心，何必谢罪！你赶紧远走，不要被官吏抓住。”他性情宽厚，大多是这类事。后来拿出几千石粮食借给乡人，遇上歉收，欠债的人无力偿还，都来致歉。李士谦说：“我家多余粮食，本来就是用来接济穷人，哪里是求利息！”于是召集所有欠债人，置办酒食，当着众人烧掉借据，说：“债务了结，不要再放在心上。”让大家各自回去。第二年大丰收，欠债人争相来还债，李士谦一概拒绝，分文不收。

后来又遇上大饥荒，很多人饿死，李士谦倾尽家财熬粥施舍，依靠他活下来的将近万人。收殓掩埋无人安葬的尸骨，一处不漏。到了春天，又拿出粮种分给贫苦百姓。赵郡农民感念恩德，抚摸子孙说：“这是李参军留给我们的恩惠。”有人对李士谦说：“你积了很多阴德。”李士谦说：“什么叫阴德？如同耳朵耳鸣，只有自己听见，旁人不知道。我做的这些事，我的子孙全都知道，哪里算得上阴德！”

李士谦擅长谈论玄理。曾经有客人在座，不相信佛家因果报应，认为儒家典籍没有记载。李士谦开导他：“积善之家有余庆，行恶之家有余殃；显贵家族等待封赏，扫墓之人盼望丧祸，这不就是吉凶报应吗？佛经说众生在五道轮回，没有尽头，也就是贾谊所说万物千变万化，忽然投生为人。佛教还没有传到中原的时候，贤德之人已经明白这个道理。至于鲧化为黄熊，杜宇化作杜鹃，褒君化为龙，牛哀化为野兽，君子变成天鹅，小人变成猿猴，彭生变成猪，如意变成犬，黄母变成鼋，宣武变成鳖，邓艾变成牛，徐伯变成鱼，侍从化为乌鸦，书生化为蛇，羊祜前身是李氏之子，这些难道不是佛家所说改换身形转生吗？”

客人说：“邢子才说，哪有松柏死后变成樗栎，我认为说得对。”李士谦说：“这话并不妥当。万物变化，都是心念所起，树木哪里有心？”客人又问儒释道三教优劣。李士谦说：“佛是太阳，道是月亮，儒是五星。”客人不能辩驳，只好作罢。

李士谦平日里喜欢写咏怀诗，写完就毁掉底稿，不给别人看。他曾经论述刑罚，文稿没有完整留存，大意是：帝王制定律法，历代有沿袭有变革，可以酌情增减，不必一下子全盘改动。现在贪赃重罪直接处死，严苛却不能禁绝。古语说：民不畏死，不能用死亡恐吓。我认为这类罪应当施用肉刑，砍去一脚；再犯砍断右手腕。流放犯人砍去右手三指，再犯砍下手腕。小偷施以黥刑，再犯削去作案用的三根手指，还不悔改就砍腕，就能止盗。无赖之徒流放边疆，只会滋生祸乱，引来战乱，不是治国正道。博弈游乐，是偷盗的开端，禁令无效，就施以黥刑。”有识之士认为他的主张合乎治道。

开皇八年，李士谦在家中去世，终年六十六岁。赵郡男女百姓听说噩耗，无不流泪：“我们这些人没死，怎么偏偏李参军死了！”前来送葬的一万多人。乡人李景伯等人，因为李士谦德行显于乡野，整理他的事迹，到尚书省请求给他谥号，事情没能获准，众人就在墓前立碑。

他的妻子范阳卢氏，也有贤妇德行。丈夫去世之后，所有助丧财物一概不收，对乡里父老说：“李参军一生喜好施舍，如今虽然离世，怎么可以违背他的心意！”于是散发五百石粮食赈济穷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