宇文忻

宇文忻，字仲乐，原本是朔方人，迁居京兆。祖父莫豆于，北魏安平公。父亲宇文贵，北周大司马、许国公。宇文忻自幼聪慧，孩童的时候，和同伴游戏，就排兵布阵，进退行列，同伴全都听从指挥，有见识的人十分惊异。十二岁，能够左右开弓驰射，骁勇迅捷如飞。常常对亲近的人说：“自古名将，人们都称道韩信、白起、卫青、霍去病，我看他们的事迹，不值得过分推崇。如果和我生在同一个时代，不会让他们独享大名。”年少之时就是这样意气慷慨。十八岁，跟随北周齐王宇文宪讨伐突厥有功，授任仪同三司，赐爵兴固县公。韦孝宽镇守玉壁的时候，因为宇文忻骁勇，请求带他一同前往。多次立下战功，加授开府、骠骑将军，晋封化政郡公，食邑二千户。

跟随武帝讨伐北齐，攻克晋州。齐后主亲自统领大军前来，兵势强盛，武帝畏惧，打算撤军。宇文忻劝谏说：“凭着陛下圣明勇武，趁着北齐君主荒淫放纵，去哪里不能取胜！如果北齐换一个贤明君主，君臣同心协力，就算商汤、周武王的实力，也不容易平定。如今北齐君主昏庸、臣子愚昧，军队没有斗志，百万大军，其实是送给陛下的。”武帝听从他的话，一战大胜。等到武帝攻克并州，先胜后败，武帝被敌军围困，身边侍从全部战死，武帝只身逃脱，很多将领劝武帝撤军。宇文忻激昂上前说：“自从陛下拿下晋州、击败高纬，乘胜追击，一路打到这里，伪主奔逃，关东震动，自古以来用兵，没有这样盛大的声势。昨天破城之后将士轻敌，小有失利，不值得放在心上。大丈夫要在死里求生，败中取胜。现在破竹之势已经形成，为什么放弃机会离去？”武帝采纳他的建议，第二天再战，攻下晋阳。北齐平定之后，宇文忻升任大将军，赏赐丝帛一千段。不久和乌丸轨在吕梁击破陈将吴明彻，升任柱国，赏赐奴婢二百人，授任豫州总管。

高祖还没有登基的时候，和宇文忻交情很好；等到做丞相，对他恩遇更加厚重。尉迟迥叛乱，任命宇文忻为行军总管，跟随韦孝宽讨伐。当时大军驻扎河阳，各路军队不敢前进。文帝派高颎乘驿马前去监军，能够和高颎一同谋划进攻方略的，只有宇文忻。尉迟迥派遣儿子尉迟惇，在武陟布置重兵，宇文忻作为先锋击退敌军。进军到相州，尉迟迥埋伏三千精锐骑兵在野马冈，打算伏击官军。宇文忻率领五百骑兵突袭，几乎全歼伏兵。进兵草桥，尉迟迥再次据险抵抗，宇文忻带领奇兵击破敌军，直抵邺城城下。尉迟迥背靠城池列阵，和官军大战，官军作战不利。当时邺城百姓数万人在城头观战，宇文忻和高颎、李询商议：“形势危急，要用奇计破敌。”于是派兵冲击观战百姓，百姓惊慌奔逃，互相踩踏，声响如同雷霆。宇文忻趁机大喊：“贼兵败了！”官军士气重振，合力猛攻，尉迟迥大军大败。邺城平定之后，宇文忻凭借功劳加授上柱国，赏赐奴婢二百人、牛马羊上万头。高祖对宇文忻说：“尉迟迥调集山东全部兵力，号称百万大军，你谋划没有疏漏，作战敌军全军溃败，真是天下英杰。”晋封英国公，增加食邑三千户。从此以后，宇文忻常常参与机要谋划，出入内廷，禅代登基这件大事，宇文忻出力很多。后来授任右领军大将军，恩宠更加隆重。

宇文忻精通兵法，统御军队严整有序。当时六军之中但凡有一件妥善的举措，就算不是宇文忻提议筹划的，部下们也往往互相说道：“这一定是英公的办法。” 他就是这样被众人推崇信服。后来宇文忻改封杞国公。隋文帝曾经打算命宇文忻领兵进击突厥，高颎对文帝进言说：“宇文忻怀有异心，不能把重兵托付给他。” 这件事于是作罢。宇文忻本是辅佐开国的功臣，多次领兵出征，在当世很有威名。文帝因此对他暗自猜忌，借故将他罢官。宇文忻和梁士彦交往亲密，时常互相往来；梁士彦当时也心怀不满，暗中图谋不轨。宇文忻对梁士彦说：“帝王之位哪里是固定不变的？互相扶持就能登上大位。您在蒲州起兵，我会随军出征。等到两军对阵的时候，我们再联兵呼应，天下就可以谋取到手。” 阴谋败露，宇文忻被处死，时年六十四岁，家中人口被没收入官。

宇文忻的兄长宇文善，为人宽仁敦厚，身怀武艺。在北周出仕，官至上柱国、许国公。隋文帝接受禅让登基之后，对他待遇优厚，授任他的儿子宇文颖为上仪同。等到宇文忻被杀，宇文善父子都被罢黜，闲居在家。宇文善不久就去世了。宇文颖到大业年间，官至司农少卿。李密进逼东都洛阳的时候，宇文颖反叛朝廷，归附了李密。宇文忻的弟弟宇文恺，另外有传记记载。

王谊

王谊，字宜君，是河南洛阳人。父亲王显，曾任北周凤州刺史。王谊年少时性情慷慨，胸怀大志，熟习骑马射箭，广泛阅览各类典籍。北周闵帝在位时，他担任左中侍上士。当时大冢宰宇文护把持朝政，权势压倒皇室，闵帝只能拱手沉默，不能干预政事。有朝官在闵帝身旁举止稍有不敬，王谊愤然上前，准备动手击打那人。那人惶恐请罪，王谊才作罢。从此朝中官员没有人敢不恭敬严肃。一年多以后，升任御正大夫。父亲去世，他守孝哀伤，损伤身体超过礼制，在墓旁搭建草庐，亲自背土堆成坟冢。一年多之后，朝廷起用他担任雍州别驾，他坚决推辞，朝廷没有准许。

周武帝即位，授任他仪同，多次升迁做到内史大夫，封为杨国公。跟随武帝讨伐北齐，抵达并州。武帝进城之后，反而被齐军打败，身边侍从大多战死。王谊率领部下勇猛将士奔赴救援，武帝依靠他才得以脱险。当时武帝因为大军受挫，打算撤军回朝。王谊坚决劝谏，武帝听从了他的意见。等到北齐平定，授任相州刺史。没过多久，又征召入朝担任大内史。汾州稽胡发动叛乱，王谊领兵征讨。武帝的弟弟越王宇文盛、谯王宇文俭虽然身为总管，都要接受王谊调遣。他就是这样被朝廷倚重。平定叛贼回师之后，赏赐绢帛五千段，封他的一个儿子为开国公。武帝临终前，对皇太子说：“王谊是能安定社稷的重臣，应当安排在机要位置，不要派到远方任职。”

皇太子即位，就是周宣帝。宣帝忌惮王谊刚强正直，把他外放为襄州总管。等到高祖杨坚做丞相，改任郑州总管。司马消难起兵反叛，高祖任命王谊为行军元帅，统领四位总管前去讨伐。军队行进到近郊，司马消难恐惧，投奔陈国。当时北到商洛，南抵江淮，方圆两千多里，巴地蛮族大多反叛，共同推举首领兰雒州为主。兰雒州自称河南王，依附司马消难，向北勾结尉迥。王谊率领行军总管李威、冯晖、李远等人分头征讨，一个月之内全部平定。高祖因为王谊是前朝旧臣，对他十分礼遇敬重，派遣使者慰问，使者车马接连不断。把第五个女儿嫁给王谊的儿子王奉孝，不久拜授大司徒。王谊自认为和高祖有旧交情，也诚心归附。

等到高祖接受禅让登基，对王谊的恩遇更加优厚，高祖亲自到他家中，和他尽情欢饮。太常卿苏威提议，认为人口日渐增多，百姓田地不够分配，想要削减功臣的封地分给百姓。王谊上奏说：“朝中百官，都是历经世代的功勋贤才，才得到封地爵位，一旦削夺，我认为不可行。依我的顾虑，只怕朝臣不肯建功立业，哪里用得着担忧百姓田地不足？”高祖认同他的看法，最终搁置了苏威的提议。开皇初年，高祖打算前往岐州。王谊劝谏说：“陛下刚刚统一天下，人心还没有安定，何必出行？”高祖和他开玩笑说：“我从前和你地位声望相当，如今你屈身做我的臣子，或许心中会觉得惭愧。这次出行，是要宣扬朝廷的威武，让你心悦诚服罢了。”王谊笑着退下。不久奉命出使突厥，高祖赞许他办事合乎旨意，晋封郢国公。

没过多久，他的儿子王奉孝去世。过了一年，王谊上表，说公主年纪还小，请求除去丧服。御史大夫杨素弹劾王谊说：“臣听说丧服分为五等，依据亲疏有不同规制；丧制有四种，依关系远近有不同减等条文。这是帝王长期奉行的，可以说是不可更改的准则。贤明的人不能逾越，普通人也不能不遵守。仪同王奉孝娶兰陵公主，奉孝去年五月去世，才满一周年，王谊就请求除去丧服。臣私下认为，公主虽是王室之女，终究是下嫁王家，王谊作为公主的公公，依旧要遵从出嫁从夫的道义。况且三年之丧，上至天子下至百姓都要遵守，周年就脱去丧服，于礼制没有依据。夫妇是人伦的开端，丧礼是人道最重要的部分，如果不重视，会被君子讥笑。所以古人钻木改火，尚且责备居丧期太短；早上除丧祥祭、傍晚就歌唱，被讥讽哀伤忘得太快。王谊纵然不能自我勉励，但是爵位尊贵，想要做违背礼法的事，怎么可以容忍？这是败坏风俗、损伤教化，作为父亲不慈爱；轻视丧礼、随意除服，让儿媳失去道义。如果放任不加纠治，恐怕损害风俗，请交付司法官审讯定罪。”皇帝下诏不予治罪，但是对王谊的恩宠礼遇渐渐淡薄。王谊内心十分怨恨。有人告发王谊谋反，皇帝下令核查。主管官员上奏，说王谊有不敬的言语，实际上没有谋反的事实。皇帝赐酒给他，赦免了他。当时上柱国元谐也失意不得志，王谊多次和他往来，口中说出很多大逆不道的话。有胡僧告发这件事，公卿大臣上奏说王谊大逆不道，应当处死。皇帝见到王谊，悲伤地说：“朕和你早年一同求学，十分怜惜你，可是国法该怎么办？”于是下诏书说：“王谊，在北周的时候，很早就跻身仕途，朕和你一同在学校读书，彼此交好。但是你心性险恶浅薄，家中巫师成群，妄说鬼神怪异之言，宣称有神道圣迹。朕登基之初，再三告诫约束你，你嘴上说悔改，内心却不肯收敛。还宣称四天正道有神明，王谊应当承受天命，谶书上有王谊的预言，天上有对应王谊的星象，桃川、鹿川、岐州一带，到辰巳之年，就会兴起帝王大业。暗中找人占卜，窥伺宫廷的灾变。又自称自己是明王，信奉旁门左道，到处蛊惑他人，说自己的面相注定称王。这种人如果赦免，将来必定作乱，为了禁除暴乱、惩治恶人，应当依法处决。”皇帝又命令大理正赵绰对王谊说：“命运如此，又能怎么办！”于是赐王谊在家中自尽，时年四十六岁。

元谐

元谐，河南洛阳人，家族世代显贵。元谐性情豪爽侠义，有气度风骨。年少时和高祖一同在国子学读书，交情很好。后来凭借军功，多次升迁做到大将军。高祖做丞相的时候，把他安置在身边。元谐对高祖说：“您没有党羽外援，就像水中一堵墙，非常危险。您一定要多加小心。”尉迥叛乱，派兵进犯小乡，高祖派元谐击败敌军。等到高祖接受禅让即位，高祖笑着对元谐说：“水中那堵墙，最后怎么样了？”于是设宴，君臣尽欢。升任上大将军，封乐安郡公，食邑一千户。奉诏参与修订律令。

当时吐谷浑进犯凉州，朝廷下诏任命元谐为行军元帅，率领行军总管贺娄子干、郭竣、元浩等步兵骑兵数万人前去讨伐。高祖告诫元谐说：“你身负朝廷托付，领兵西进，本意是安定边疆、保全百姓，不是贪图没用的土地，残害边远部族的民众。王者的军队，核心在于仁义。吐谷浑贼寇如果来到边界，你应当用恩德开导他们，用教化感召他们，谁敢不归顺！”当时敌将定城王钟利房率领三千骑兵渡过黄河，联合党项。元谐领兵从鄯州出发，直奔青海，截断敌军归路。吐谷浑出兵抵挡元谐，两军在丰利山相遇。敌军两万精锐骑兵，和元谐大战，元谐击退他们。敌军驻扎在青海，派遣太子可博汗率领五万精锐骑兵突袭官军。元谐迎击，大败敌军，追击三十多里，俘获斩杀数以万计，敌人大为震恐。元谐于是送信晓谕祸福，吐谷浑十七位名王、十三位公侯各自率领部众归降。高祖十分高兴，下诏说：“褒奖善行、酬报功劳，自古就有记载。元谐见识通达、才思敏锐，文武兼备，美名传遍朝野。扬威拓土，在边疆建立大功，深谋与气节，深得朕心。应当给予优厚封赏。授元谐柱国，另外封他一个儿子为县公。”元谐随后担任宁州刺史，在当地很有威信、施行仁政。但是他刚愎自用，喜欢诋毁别人，不会讨好皇帝身边近臣。他曾经对高祖说：“臣一心侍奉君主，不会曲意迎合旁人。”高祖说：“希望你一直守住这句话。”后来因为公事被免官。

当时上柱国王谊对国家有功，和元谐一样不被任用，二人常常互相往来。胡僧告发元谐、王谊谋反，高祖核查案件，没有谋反的实据，劝慰之后赦免二人。没过多久，王谊被处死，元谐渐渐被猜忌疏远。但是因为早年和高祖交好，依旧时常参加朝会，恩宠礼遇没有断绝。高祖大宴百官的时候，元谐上前说：“陛下威德远播，臣请求让突厥可汗担任候正，陈叔宝担任令史。”高祖说：“朕平定陈国，是讨伐罪人、安抚百姓，不是要夸耀威势震慑天下。你的提议，完全不合我的心意。突厥人不熟悉内地山川，怎么能担任警戒斥候？陈叔宝昏聩嗜酒，哪里能够驱使！”元谐沉默退下。几年之后，有人告发元谐和堂弟上开府元滂、临泽侯田鸾、上仪同祁绪等人谋反。高祖下令查办。主管官员上奏：“元谐谋划让祁绪统领党项军队，切断巴蜀通道。当时广平王杨雄、左仆射高颎掌权，元谐想要诬陷除掉他们，说：‘左执法星异动已经四年，一旦上奏，高颎必死。’又说：‘太白星侵犯月亮，光芒相照，预示要诛杀大臣，杨雄就要遭殃。’元谐曾经和元滂一同拜见皇上，私下对元滂说：‘我才是主人，大殿上的人是贼。’又叫元滂观望云气，元滂说：‘那边的云像蹲坐的狗、奔跑的鹿，比不上我们这边有福运的云气。’”高祖大怒，元谐、元滂、田鸾、祁绪全部被处死，家产抄没。

王世积

王世积，阐熙新渼人。父亲王雅，北周使持节、开府仪同三司。王世积身材魁梧，腰粗十围，气度俊朗，有豪杰的相貌。北周时期立下军功，拜授上仪同，封长子县公。高祖做丞相，尉迥叛乱，王世积跟随韦孝宽征讨，每次作战都有功，拜授上大将军。高祖受禅即位，晋封宜阳郡公。高颎欣赏他的才干，和他交好。王世积曾经私下对高颎说：“我们都是北周臣子，北周社稷灭亡，该怎么办？”高颎严词拒绝他这番话。没过多久，授蕲州总管。平定陈国的战役中，他率领水军从蕲水奔赴九江，在蕲口和陈朝将领纪瑱交战，大败对方。不久晋王杨广已经攻克丹阳，王世积于是传檄晓谕各地，派遣千金公权始璋攻取新蔡。陈朝江州司马黄亻思弃城逃跑，权始璋进驻江州。王世积随后赶到，陈朝豫章太守徐璒、庐陵太守萧廉、浔阳太守陆仲容、巴山太守王诵、太原太守马颋、齐昌太守黄正始、安成太守任瓘，以及鄱阳、临川的守将，全都到王世积这里投降。凭借战功升任柱国、荆州总管，赏赐绢帛五千段，外加宝带，食邑三千户。几年之后，桂州李光仕叛乱，王世积以行军总管身份讨伐平定。高祖派遣都官员外郎辛凯卿快马前去慰劳。班师回朝之后，升任上柱国，赏赐织物两千段。高祖十分器重他。

王世积看到高祖生性猜忌刻薄，很多功臣都获罪，于是纵情饮酒，不和执政大臣谈论时事。高祖以为他得了酒病，把他安置在皇宫里，派医生医治。王世积假装病好了，才得以回到家中。后来朝廷准备征伐辽东，王世积和汉王杨谅一同担任行军元帅，走到柳城，遇上瘟疫，撤军回来。授凉州总管，派七百骑兵护送他赴任。没过多久，他的亲信安定人皇甫孝谐犯罪，官吏追捕，皇甫孝谐逃到王世积那里求助。王世积不肯收留他，皇甫孝谐因此怀恨在心。皇甫孝谐后来被发配戍守桂州，侍奉总管令狐熙。令狐熙也不礼遇他，他穷困潦倒，于是铤而走险，上书告发谋反，说：“王世积曾经叫道士给他看相，问能不能显贵。道士说：‘您会做天下之主。’王世积对妻子说：‘夫人将来会做皇后。’将要前往凉州的时候，亲信对王世积说：‘河西是天下精兵聚集之地，可以图谋大事。’王世积说：‘凉州土地空旷、人烟稀少，不是起兵的地方。’”王世积因此被征召入朝，接受审讯。主管官员上奏：“左卫大将军元旻、右卫大将军元胄、左仆射高颎，都和王世积往来，接受他赠送的名马。”王世积最终获罪被杀，元旻、元胄等人被免官，皇甫孝谐被任命为上大将军。

虞庆则

虞庆则，京兆栎阳人。原本姓鱼。他的先祖在赫连氏政权做官，于是定居灵武，世代是北方边境的豪杰。父亲虞祥，北周灵武太守。虞庆则年少勇武刚毅，性格洒脱，身高八尺，胆量过人，精通鲜卑语，身披重甲，身带两副箭囊，左右驰射，本地方的豪侠都敬畏他。最初以打猎为生，后来改变志向读书，常常仰慕傅介子、班超的为人。在北周出仕，最初担任中外府行参军，逐步升任外兵参军事，承袭沁源县公的爵位。宣政元年，授仪同大将军，出任并州总管长史。宣政二年，授开府。当时稽胡多次反叛，越王宇文盛、内史下大夫高颎讨伐平定。将要撤军的时候，高颎和宇文盛商议，需要文武兼备、有谋略的人镇守安抚，上表举荐虞庆则，于是拜授石州总管。他在当地恩威并施，境内安定，八千多户稽胡仰慕道义前来归附。

开皇元年，升任大将军，迁内史监、吏部尚书、京兆尹，封彭城郡公，担任营建新都总监。开皇二年冬天，突厥入侵，虞庆则担任元帅领兵征讨。部署失当，很多士兵冻坏，冻掉手指的有一千多人。偏将达奚长儒率领两千骑兵从另一条路拦截敌军，被突厥包围，形势危急，虞庆则按兵不动，不去救援。达奚长儒孤军苦战，士兵十有八九战死。高祖没有责罚虞庆则。不久升任尚书右仆射。

后来突厥首领摄图打算归附隋朝，请求派一位重臣作为使者，高祖于是派虞庆则前往突厥。摄图依仗势力强盛，一开始想要行对等礼节，虞庆则用过往的旧事斥责他，摄图不服。随行的长孙晟又开导劝说，摄图和弟弟叶护才跪拜接受诏书，向隋朝称臣纳贡，请求永远做藩属。当初虞庆则出使，高祖叮嘱他：“我打算保全突厥，如果他们送你马匹，只收三五匹就可以。”摄图见到虞庆则，赠送上千匹马，还把女儿嫁给他。高祖因为虞庆则功劳巨大，一概不予追究。授上柱国，封鲁国公，食任城县一千户。下诏把彭城公的爵位转封给他的次子虞义。

高祖平定陈国之后，去到晋王府邸，设宴招待群臣。高颎等人举杯祝寿，高祖说：“高颎平定江南，虞庆则招降突厥，都是大功。”杨素说：“这都是陛下威德感召的结果。”虞庆则说：“杨素先前出兵武牢、硖石，如果不是陛下威德，也不能取胜。”于是二人互相争辩长短。御史想要弹劾他们，高祖说：“今天论功取乐，不必弹劾。”高祖观看群臣宴饮射箭，虞庆则上前说：“臣承蒙赏赐酒食，让大家尽兴，御史在旁边，我怕喝醉之后被弹劾。”高祖赐酒给御史，让御史退出去。虞庆则举杯祝寿，众人尽欢。高祖对大臣们说：“喝下这杯酒，愿我和各位的子孙，永远像今天这样，世代保有富贵。”开皇九年，改任右卫大将军，不久改为右武候大将军。

开皇十七年，岭南李贤占据州郡反叛，高祖商议出兵讨伐。几位将领主动请求出征，高祖都不答应。高祖回头对虞庆则说：“你身居宰相，爵位上公，国内有叛贼，你却没有出征的意思，为什么？”虞庆则惶恐跪拜请罪，高祖于是派他出征，担任桂州道行军总管，让妻弟赵什柱担任随府长史。赵什柱之前和虞庆则的爱妾私通，害怕事情败露，就对外宣扬：“虞庆则不想去南方平叛。”这话传到高祖耳中。此前大臣出征，高祖都会设宴送别、赏赐礼物。等到虞庆则辞别高祖南下，高祖神色不悦，虞庆则因此闷闷不乐。平定李贤之后，走到潭州临桂镇，虞庆则眺望山川地势，说：“这里地势险要坚固，如果粮草充足，任用合适的人把守，很难攻克。”于是派赵什柱赶回京城禀报事情，观察皇帝的态度。赵什柱到京城，趁机告发虞庆则谋反。高祖查验核实，虞庆则被处死，赵什柱被封为柱国。

虞庆则的儿子虞孝仁，年少豪爽任性，出仕担任仪同，掌管晋王亲信。因为父亲的案子被除名。炀帝即位，因为早年在晋王藩邸的旧情，授候卫长史，兼管金谷监，掌管禁苑。他心思灵巧，很合炀帝心意。大业九年，征伐辽东，授都水丞，负责督运粮草，立下不少功劳。但是他生活奢侈，用骆驼驮着匣子装水养鱼，供自己享用。大业十一年，有人告发虞孝仁图谋不轨，于是被杀。他的弟弟虞澄道，曾任东宫通事舍人，受牵连被除名。

元胄

元胄，河南洛阳人，是北魏昭成帝的六世孙。祖父元顺，北魏濮阳王。父亲元雄，武陵王。元胄年少勇武果敢，精通武艺，胡须眉毛俊美，神色威严，让人不敢冒犯。北周齐王宇文宪赏识他的勇猛，把他收在身边，多次跟随出征。官至大将军。高祖刚被召入宫中，将要接受托孤重任的时候，先叫来元胄，再召陶澄，把二人当作心腹，常常让他们在卧室内值守。高祖做丞相的时候，元胄常常在宫中掌管禁军，又引荐弟弟元威一同入宫侍卫。北周赵王宇文招知道高祖将要夺取北周天下，邀请高祖到自己府中。赵王带高祖进入寝室，随从不能跟进去，只有杨弘和元胄兄弟坐在门边。赵王对两个儿子元员、元贯说：“你们进献瓜果，我趁机刺杀他。”酒喝到酣畅，赵王准备动手，用佩刀切瓜，接连递给高祖，想要加害。元胄上前说：“相府还有事务，不能久留。”赵王呵斥他：“我和丞相说话，你是什么人！”喝令他退下。元胄怒目圆睁，手按刀柄上前护卫。赵王问他姓名，元胄如实回答。赵王说：“你从前侍奉齐王，真是壮士！”于是赐酒给他，说：“我哪里有歹意，你何必这样警惕防备！”赵王假装呕吐，想要进到后阁，元胄担心他生变，扶他回到座位，反复好几次。赵王说喉咙干渴，叫元胄去厨房取水，元胄不动。恰逢滕王宇文逌后来赶到，高祖走下台阶迎接，元胄悄悄对高祖说：“形势不对劲，赶紧离开。”高祖还没有醒悟，说：“他没有兵马，能做什么？”元胄说：“兵马都是他家的，一旦他先动手，大事就完了。我不怕死，但是您死了又有什么用？”高祖又回去坐下。元胄听到屋后有穿戴铠甲的声响，立刻上前说：“相府事务繁多，您怎么能在这里久留？”于是扶高祖下床，催促他离开。赵王想要追赶，元胄用身体挡住大门，赵王出不来。高祖走到门口，元胄随后跟上。赵王恨没能及时动手，手指掐得出血。等到诛杀赵王之后，赏赐元胄的财物不计其数。

高祖受禅即位，元胄升任上柱国，封武陵郡公，食邑三千户。授左卫将军，不久升任右卫大将军。高祖从容地说：“保护朕，成就这份基业，元胄功劳最大。”几年之后，外放为豫州刺史，历任亳州、淅州刺史。当时突厥屡次侵扰边境，朝廷因为元胄素来威名远扬，授灵州总管，北方外族十分畏惧他。后来又召回朝中担任右卫大将军，皇帝对他更加亲近。正月十五，高祖和近臣登高，元胄当时轮休，高祖派人快马召他前来。见到元胄，高祖说：“你和外人登高游玩，不如来和我一起。”设宴欢饮。晋王杨广也常常礼遇他。废黜房陵王杨勇的时候，元胄参与谋划。高祖正在严查东宫的案子，左卫大将军元旻苦苦劝谏，杨素趁机诬陷元旻。高祖大怒，在仪仗之中逮捕元旻。元胄当时本该下班，却不肯离开，上奏说：“我不肯下班，就是防备元旻。”这番话更加激怒高祖，于是处死元旻，赏赐元胄绢帛一千匹。蜀王杨秀获罪，元胄因为和杨秀往来，被除名。

炀帝即位，元胄长久得不到任用。当时慈州刺史上官政获罪流放岭南，将军丘和也被罢官。元胄和丘和是旧交，常常和他来往。一次酒喝到尽兴，元胄对丘和说：“上官政是壮士，如今流放到岭南，难道不会出事吗？”又拍着自己的肚子说：“换作是我，不会就这样算了。”第二天丘和上奏告发，元胄最终获罪处死。朝廷随即征召上官政入朝担任骁卫将军，任命丘和为代州刺史。

史臣评语

从前韩信延误垓下的会期，项羽就不会灭亡；英布不发动淮南起兵，汉朝的基业难以兴盛。以韩信、英布那样的大功，尚且因为心怀怨愤而遭到诛杀，何况没有古人那样卓越功绩，却心怀叛逆之心的人呢？梁士彦、宇文忻都是一代猛将，遇上风云际会的时机，凭借勇武谋略成名，却贪天之功当成自己的功劳。君主酬报已经疲惫，他们的贪欲仍不满足，埋下祸根，想要满足私欲，最终败亡，都是自取其祸。王谊、元谐、王世积、虞庆则、元胄，有的和君主共历艰难，有的是早年交好的旧人，等到天下安定，渐渐被疏远遗忘，内心郁郁不平，夸耀功劳不肯休止。固然当时君主刻薄猜忌，但是也是言语失当招来灾祸。高祖的开国功臣，很少能够善终，能够配享宗庙的，几乎没有。这是因为开创王朝之初，很多举措出于权宜之计，君臣本就不是同心同德，时间越久，隔阂越深。就像牵牛踩坏田地，牵牛人固然有罪，但是夺人田地的做法不合道义，别人怎么会没有怨恨？朝廷都用严苛法条、罗织罪名，把他们送上刑场，高祖猜忌之心，实在太重。想要功臣家族留下福泽，实在太难了。

列传第六 高颎

高颎，字昭玄，又名敏，自称是渤海蓚县人。父亲高宾，背弃北齐投奔北周，大司马独孤信把他召入幕府，赐姓独孤氏。等到独孤信被杀，妻儿被流放到蜀地。文献皇后因为高宾是父亲的旧属，常常往来高家。高宾后来官至鄀州刺史，等到高颎显贵之后，追赠高宾为礼部尚书、渤海公。

高颎年少聪慧，有器量格局，粗略涉猎经史，尤其擅长言辞。幼年的时候，家里有一棵柳树，高有一百多尺，枝叶繁茂如同伞盖。乡里的老人说：“这一家要出贵人。”十七岁时，北周齐王宇文宪征召他做记室。武帝时期，承袭武阳县伯的爵位，授内史上士，不久升任下大夫。凭借平定北齐的功劳，拜授开府。不久跟随越王宇文盛攻打隰州叛乱的胡人，平定叛乱。高祖杨坚执掌朝政，一向知道高颎精明强干，熟悉军事，富有谋略，想要召入丞相府，派邗国公杨惠传达心意。高颎欣然接受说：“我愿意奔走效力。就算大事不成，我高颎也不怕灭族。”于是担任相府司录。当时长史郑译、司马刘昉都因为奢侈放纵被疏远，高祖更加看重高颎，把他当作心腹。尉迥起兵叛乱，派儿子尉惇率领八万步兵骑兵，进驻武陟。高祖派韦孝宽前去讨伐，军队开到河阳，没人敢继续前进。高祖因为众将不能统一，派崔仲方监军，崔仲方借口父亲在山东推辞。高颎看到刘昉、郑译都不愿意出征，主动请求前去，十分合乎高祖心意，于是派高颎出征。高颎接到命令立刻出发，派人向母亲辞别，说忠孝不能两全，含泪上路。到军中之后，在沁水上搭建浮桥，叛军在上游放下木筏冲击，高颎预先设置土狗阻挡木筏。大军渡河之后，烧掉浮桥死战，大败叛军。随后进军到邺城城下，和尉迥交战，和宇文忻、李询等人一同谋划，平定尉迥。大军回朝，高祖在内室设宴款待，撤下自己的帷帐赏赐给他。升任柱国，改封义宁县公，迁相府司马，受到的托付更加深重。

高祖接受禅让即位，拜授尚书左仆射，兼任纳言，晋封渤海郡公，朝中大臣没有人能和他相比，高祖常常称呼他为“独孤”，不叫他的名字。高颎极力避开权势，上表请求让位，举荐苏威接替自己。高祖想要成全他的美名，准许他暂时解除仆射职务。几天之后，高祖说：“苏威在前朝隐居不出，高颎能够举荐贤才。我听说举荐贤人的人应当受上赏，怎么能让他辞官！”于是让高颎官复原职。不久授左卫大将军，原有官职不变。当时突厥多次入侵，下诏让高颎镇守边境。回来之后，赏赐马匹一百多匹，牛羊上千。兼任新都大监，新都的制度规划大多出自高颎之手。高颎常常坐在朝堂北边的槐树下处理公务，这棵树不在行道行列之中，官吏打算砍掉。高祖特意下令保留，留给后人瞻仰。他就是这样被看重。又授左领军大将军，其余官职不变。母亲去世，离职守孝，二十天之后朝廷起用他处理政务。高颎流泪推辞，高祖下优诏不许。

开皇二年，长孙览、元景山等人讨伐陈国，命令高颎调度各路军队。恰逢陈宣帝去世，高颎依据礼义不趁丧讨伐，上奏请求撤军。萧岩叛乱的时候，下诏让高颎安抚江汉地区，深得民心。高祖曾经向高颎询问攻取陈国的计策，高颎说：“长江以北气候寒冷，庄稼成熟晚；江南气候温热，水田早熟。等到他们收割囤积粮食的时候，我们小规模征调兵马，扬言要偷袭。他们一定会集结军队防守，耽误农时。等他们集结军队，我们就收兵，反复几次，陈国就会习以为常。之后我们再调集大军，他们就不再防备，犹豫的时候，我们渡江登陆作战，士气倍增。另外江南土层浅薄，房屋多用茅草竹子搭建，粮食储备也不放在地窖。可以秘密派人，趁着风势纵火，等他们修好，再去焚烧。不出几年，陈国财力物力就会耗尽。”高祖采纳这个计策，陈国渐渐困顿。开皇九年，晋王杨广大举伐陈，任命高颎为元帅长史，三军的事务，都由高颎决断。平定陈国之后，晋王想要收纳陈后主的宠妃张丽华。高颎说：“周武王灭商，诛杀妲己。如今平定陈国，不该留下张丽华。”于是下令斩杀张丽华，晋王十分不高兴。大军回朝，凭战功加授上柱国，晋封齐国公，赏赐织物九千段，食邑千乘县一千五百户。高祖慰劳他说：“你平定陈国之后，有人说你谋反，朕已经把造谣的人杀掉。你我君臣同心，谗言离间不了。”高颎又请求让位，高祖下诏说：“你见识深远，才略出众，在外掌管军务，平定江南；在内统领禁军，是朕的心腹。自从朕登基，你常掌管机要，尽心竭力，忠诚无二。这是上天降下良辅，辅佐朕，不要再推辞。”赏赐优待就是这样。

之后右卫将军庞晃、将军卢贲等人先后在高祖面前诋毁高颎。高祖发怒，把这些人疏远贬黜。对高颎说：“独孤公就像镜子，每次被打磨，就更加明亮。”不久，尚书都事姜晔、楚州行参军李君才一同上奏说水旱灾害，罪责在高颎，请求罢免他。二人都获罪，高祖对高颎更加亲近。高祖前往并州，留高颎留守京城。高祖回京，赏赐细绢五千匹，另外赐行宫一处，作为庄园。高颎夫人贺拔氏生病，宫中使者探望慰问络绎不绝。高祖亲自到他家，赐钱一百万，绢一万匹，又赐千里马。高祖曾经和高颎、贺若弼谈论平定陈国的往事，高颎说：“贺若弼先献上十条计策，后来在蒋山苦战破敌。我只是文臣，哪里敢和大将军争功！”高祖大笑，当时的人都称赞他谦让。不久他的儿子高表仁娶太子杨勇的女儿，前后赏赐数不胜数。当时荧惑星进入太微垣，侵犯左执法星。术士刘晖私下对高颎说：“天象不利于宰相，应当修德来禳除灾祸。”高颎心中不安，把刘晖的话上奏高祖。高祖厚加安抚。突厥进犯边塞，任命高颎为元帅，击破敌军。又出兵白道，打算深入沙漠，派人请求增兵。近臣趁机说高颎想要谋反，高祖没有答复，高颎也击败敌军回师。

当时太子杨勇失去高祖宠爱，高祖暗中有废立太子的想法。对高颎说：“晋王妃有神灵附身，说晋王将来会拥有天下，怎么办？”高颎长跪说：“长幼有次序，怎么可以废太子？”高祖沉默不语。独孤皇后知道高颎不会改变想法，暗中想要除掉他。高颎夫人去世，皇后对高祖说：“高仆射年纪大了，夫人去世，陛下为什么不给他再娶？”高祖把皇后的话告诉高颎，高颎流泪推辞：“臣已经年老，退朝之后，只是斋戒读佛经而已。陛下怜悯我，但是续娶，不是我的心愿。”高祖作罢。后来高颎的爱妾生下儿子，高祖听说十分高兴，皇后却很不高兴。高祖问她原因，皇后说：“陛下还能相信高颎吗？当初陛下打算给他续弦，他心里惦记爱妾，当面欺骗陛下。现在他的欺诈显露出来，怎么还能信任！”高祖从此疏远高颎。恰逢商议征伐辽东，高颎坚决劝谏不可出征。高祖不听，任命高颎为元帅长史，跟随汉王杨谅出征辽东，遇上连绵大雨、瘟疫，无功而返。皇后对高祖说：“高颎本来就不想出征，陛下强行派他去，我本来就知道不会成功。”高祖因为汉王年纪轻，把军务全部托付给高颎。高颎身负重任，一心为公，没有猜忌避祸的心思。杨谅很多提议都不被采纳，怀恨在心。回来之后，杨谅哭着对皇后说：“孩儿差点被高颎害死。”高祖听说之后，更加不满。不久上柱国王世积获罪被杀，审讯的时候，牵出宫中隐秘之事，说是从高颎那里得知。高祖想要罗织高颎的罪名，听到这件事十分震惊。当时贺若弼、宇文弥、薛胄、斛律孝卿、柳述等人都出面证明高颎无罪，高祖更加愤怒，把这些人都交给官吏审问。从此朝中大臣没人再敢说话。高颎最终被免官，以公爵身份回家。没过多久，高祖去到秦王杨俊府邸，召高颎赴宴。高颎伤感落泪，独孤皇后也对着他哭泣，左右侍从全都流泪。高祖对高颎说：“朕没有辜负你，是你辜负了朕。”又对侍臣说：“我对待高颎胜过儿子，就算不见面，也常常觉得他就在眼前。自从他被罢官，我就淡忘他，好像本来就没有高颎这个人。不可以要挟君主，自认为天下第一。”

不久，高颎的封国属官告发高颎隐秘的事情，说：“他儿子高表仁对高颎说：‘司马懿当初托病不上朝，后来夺得天下。您今天遇到这种处境，怎么知道不是福气！’”高祖大怒，把高颎关押在内史省审讯。司法官员又上奏其他事情，说：“僧人真觉曾经对高颎说：‘明年国家有大丧。’尼姑令晖又说：‘十七、十八年，皇帝有大灾，十九年过不去。’”高祖更加愤怒，对群臣说：“帝王之位哪里可以强求！孔子有大圣之才，立法规传世，难道不想做帝王？只是天命不可强求。高颎和儿子说这种话，自比司马懿，是什么心思？”主管官员请求处死高颎。高祖说：“去年杀虞庆则，今年杀王世积，如果再杀高颎，天下人会怎么议论我？”于是把高颎除名，贬为平民。高颎刚做仆射的时候，母亲告诫他：“你富贵已经到顶，只剩下砍头这一件事，你一定要谨慎。”高颎常常担心灾祸。等到被罢为平民，他欣喜没有怨恨，以为躲过杀身之祸。

炀帝即位，任命高颎为太常。当时下诏征集北齐、北周旧日乐工和天下散乐艺人。高颎上奏说：“这类乐舞废弃很久，现在征召，恐怕浅薄之人抛弃本业，争相教习。”炀帝不高兴。炀帝日渐奢侈，沉迷声色，又征发民夫修筑长城。高颎十分忧虑，对太常丞李懿说：“北周天元皇帝因为喜好乐舞亡国，前车之鉴不远，怎么可以重蹈覆辙！”当时炀帝对启民可汗礼遇太过优厚，高颎对太府卿何稠说：“这个胡人很清楚中原的虚实、山川险要，恐怕会成为后患。”又对观王杨雄说：“近来朝廷全无纲纪。”有人告发，炀帝认为他诽谤朝政，下诏处死高颎，他的几个儿子流放边疆。

高颎文武兼备，通达时务。得到重用之后，竭尽忠诚，举荐贤良，以天下为己任。苏威、杨素、贺若弼、韩擒虎等人，都是高颎举荐，各尽其才，成为一代名臣。其余依靠他提拔建功立业的，数不胜数。执掌朝政将近二十年，朝野敬服，没有非议。天下安定太平，高颎出力最多，当时人认为他是真正的宰相。等到被杀，天下人都惋惜，直到后世还为他喊冤。他所有的奇策密计、对朝政的改革建议，全都亲手销毁文稿，后世没有人知道详情。

他的儿子高盛道，官至莒州刺史，流放柳城而死。次子高弘德，封应国公，晋王记室。三子高表仁，封渤海郡公，流放蜀郡。

苏威（子苏夔）

苏威，字无畏，京兆武功人。父亲苏绰，西魏度支尚书。苏威年少天性至孝，五岁丧父，哀伤憔悴如同成年人。北周太祖时期，承袭美阳县公的爵位，出任郡功曹。大冢宰宇文护见到他，十分礼遇，把女儿新兴公主嫁给他。苏威看到宇文护专权，害怕灾祸落到自己身上，逃进山中，被叔父逼迫，终究不能脱身。苏威常常隐居山寺，读书吟咏自娱。不久，授使持节、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改封怀道县公。武帝亲掌朝政，授稍伯下大夫。前后授予的官职，他都借口生病推辞不接受。他有一个堂妹，嫁给河南元雄。元雄从前和突厥结怨，突厥使者入朝，索要元雄和他妻儿，想要杀害他们。北周打算把元雄送去突厥。苏威说：“外族看重利益，可以用财物打动他们。”于是变卖田地住宅，倾尽家产赎回元雄，当时人称赞他有道义。宣帝即位，授开府。

高祖做丞相，高颎多次称赞苏威贤能，高祖也一向看重他的名声，征召他。苏威来到，被引入内室，和高祖交谈，高祖十分满意。一个多月之后，苏威听说禅代北周的谋划，逃回乡里。高颎请求追回来，高祖说：“他不想参与这件事，暂且随他去吧。”等到受禅即位，征召苏威，授太子少保。追赠他父亲苏绰为邳国公，食邑三千户，由苏威承袭爵位。不久兼任纳言、民部尚书。苏威上表推辞，高祖下诏说：“大船承载重物，骏马能够远行。你有过人才能，不要推辞繁杂事务。”苏威才就职。

当初，苏威的父亲在西魏的时候，因为国家财力不足，制定征税法令，赋税很重。不久苏绰感叹：“现在的法令，就像拉紧弓弦，不是太平时代的法度。后世君子，谁能放宽它？”苏威听到这句话，常常把这件事当成自己的责任。到这时，上奏减免赋税徭役，力求从轻，高祖全部采纳。渐渐受到亲近重用，和高颎一同掌管朝政。苏威看到宫中用银做幔帐挂钩，极力陈述节俭的好处劝导高祖。高祖为之动容，把宫中雕饰奢华的器物全部拆除毁掉。高祖曾经发怒，要处死一个人，苏威进殿劝谏，高祖不听。高祖怒火很盛，打算亲自出去行刑，苏威挡在前面不肯走开。高祖避开他出门，苏威又上前阻拦。高祖拂袖回宫。过了很久，召见苏威道歉说：“你能这样劝谏，我就没有忧虑了。”赏赐他两匹马，钱十几万。不久又兼任大理卿、京兆尹、御史大夫，原有官职不变。

治书侍御史梁毗上奏弹劾苏威，一身兼任五个职务，贪恋繁杂权位，不举荐贤才替代自己。高祖说：“苏威早晚勤勉，心怀远大，举荐贤才有所欠缺，何必这样逼迫他！”回头对苏威说：“有道则出仕，无道则隐退，只有我和你能做到吧！”又对朝臣说：“苏威如果没有遇到我，他的主张无法推行；我没有苏威，怎么能推行治国之道？杨素才辩无双，但是斟酌古今、辅助教化，比不上苏威。苏威如果生在乱世，就算是南山四皓，也很难请他出山！”他就是这样被看重。

不久，授刑部尚书，免去太子少保、御史大夫。后来京兆尹裁撤，苏威检校雍州别驾。当时高颎和苏威同心辅佐，大大小小政令刑罚，二人一同筹划，所以改朝换代几年，天下安定。不久改任民部尚书，纳言不变。山东各州百姓饥荒，高祖派苏威前去赈济。两年之后，升任吏部尚书。一年多，兼任国子祭酒。隋朝经历战乱之后，法令杂乱，高祖命朝臣修订旧法，制定一代通行法典。律令格式，大多是苏威制定，世人称赞他能干。开皇九年，授尚书右仆射。这一年，母亲去世，离职守孝，哀伤消瘦。高祖下诏给苏威：“你德行高出众人，朝廷托付很重，尽孝固然重要，也要为国保重身体。朕对你，既是君主，如同父亲，你应当听从我的旨意，依礼节制哀痛。”不久，起用他处理政务，苏威坚决推辞，高祖下优诏不许。第二年，高祖前往并州，命苏威和高颎一同留守京城。不久召到行宫，让他审理民间诉讼。

苏威的儿子苏夔，年少就名扬天下，结交宾客，天下士大夫大多归附他。后来讨论音律，苏夔和国子博士何妥意见不同。于是苏夔、何妥各自写成奏议，让百官签名支持自己的看法。朝中官员大多依附苏威，支持苏夔的十有八九。何妥愤怒地说：“我在学界讲学四十多年，反而被后生小子压制！”于是上奏告发苏威和礼部尚书卢恺、吏部侍郎薛道衡、尚书右丞王弘、考功侍郎李同和等人结为朋党。尚书省里面，有人称呼王弘为世子，李同和为叔父，说二人就像苏威子弟。又告发苏威走后门，让堂弟苏彻、苏肃虚报资历做官。国子学举荐荡阴人王孝逸担任书学博士，苏威嘱托卢恺，任命王孝逸做自己府中的参军。高祖派蜀王杨秀、上柱国虞庆则一同审讯，事情全部属实。高祖拿《宋书·谢晦传》里朋党一案，叫苏威诵读。苏威惶恐，脱帽叩头请罪。高祖说：“现在道歉已经晚了。”于是免去苏威官爵，以开府身份回家。知名士人因为这件案子获罪的有一百多人。没过多久，高祖说：“苏威品行不错，只是被旁人误导。”准许他重新上朝。一年多之后，恢复邳公爵位，授纳言。跟随高祖祭祀泰山，因为不敬获罪免官，不久官复原职。高祖对大臣说：“世人说苏威假装清廉，家里金玉堆积，这是谣言。但是他性情执拗，不通时务，求名之心太重，顺着他就高兴，违背他就发怒，这是他很大的毛病。”不久派他持节巡抚江南，允许他相机处置事务。经过会稽，翻越五岭返回。当时突厥都蓝可汗多次侵扰边境，又派苏威出使可汗牙帐，缔结和亲盟约。可汗派遣使者进献特产。因为辛劳，升任大将军。仁寿初年，再次授尚书右仆射。高祖前往仁寿宫，苏威留守京城。高祖回来，御史上奏苏威很多公务没有处理，请审讯他。高祖发怒，责问苏威，苏威谢罪，高祖不再追究。后来高祖去仁寿宫，生病，皇太子从京城前来侍奉，下诏苏威留守京师。

炀帝即位，加授大将军。修筑长城的工程，苏威劝谏停止。高颎、贺若弼被杀的时候，苏威因为和他们交好，被免官。一年多之后，授鲁郡太守。不久召回朝中，参与朝政。没过多久，授太常卿。同年跟随征讨吐谷浑，升任左光禄大夫。炀帝因为苏威是先朝旧臣，渐渐重用他。一年多之后，再次担任纳言。和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内史侍郎虞世基一同执掌朝政，当时人称“五贵”。征伐辽东的时候，以本官兼任左武卫大将军，升任光禄大夫，封宁陵侯。同年，晋封房公。苏威年纪老迈，上表请求退休，炀帝不准，依旧让他掌管官吏选拔。第二年，跟随征伐辽东，兼任右御卫大将军。

杨玄感叛乱，炀帝把苏威召进帐中，神色慌张，对苏威说：“这个小子聪明，会不会成为祸患？”苏威说：“能分辨是非、判断成败，才叫聪明。杨玄感粗疏，算不上聪明，不必担心。只怕叛乱慢慢酿成大祸。”苏威看到徭役不停，百姓想要造反，委婉劝谏炀帝，炀帝终究没有醒悟。跟随大军回到涿郡，下诏派苏威安抚关中，任命他的孙子苏儇为副手。他的儿子鸿胪少卿苏夔，之前已经担任关中简黜大使，一家三人同时奉命出使关右，三辅地区都以此为荣。一年多之后，炀帝下手诏说：“玉质地洁净温润，丹紫之色不能改变它的质地；松树耐寒，霜雪不能凋零枝叶。可以说温厚正直，是本性使然。房公苏威性情温和宽厚，见识宏大，早年身居宰辅，熟悉国家典章，是先帝旧臣，朝中元老。作为社稷栋梁，辅佐朕，遵守法度，谦恭守礼。从前汉朝三杰，辅佐汉惠帝的是萧何；周朝十位治世贤臣，辅佐周成王的是召公奭。国家珍宝，贵在贤才，辅佐朝政，众望所归。虽然论道辅政，重在进谏，掌管官吏选拔，托付很重。授开府仪同三司，其余官职不变。”苏威当时备受尊崇，朝臣无人可比。

后来跟随炀帝去雁门，被突厥围困，朝廷危急。炀帝打算轻骑突围，苏威劝谏：“据城防守，我们有余力；轻骑奔逃，是突厥擅长的。陛下是天子，怎么能轻率冒险！”炀帝才打消念头。不久突厥解围离去。车驾到太原，苏威对炀帝说：“如今盗贼不断，兵马疲惫。希望陛下回到京城，巩固根本，为社稷长远打算。”炀帝一开始同意，最后听从宇文述等人的建议，前往东都洛阳。当时天下大乱，苏威知道炀帝不会悔改，十分忧虑。恰逢炀帝问侍臣盗贼情况，宇文述说：“盗贼很少，不值得担心。”苏威不敢说假话，躲在殿柱后面。炀帝叫苏威问话，苏威回答：“臣不主管这件事，不知道数量，只担心盗贼越来越近。”炀帝说：“什么意思？”苏威说：“从前盗贼盘踞长白山，现在已经靠近荥阳、汜水。”炀帝不高兴，不再问话。不久五月初五，百官进献礼物，大多是珍宝玩物。苏威献上《尚书》一部，委婉劝谏，炀帝更加不满。后来又问征伐辽东的计划，苏威建议赦免盗贼，派他们去讨伐高丽，炀帝大怒。御史大夫裴蕴迎合炀帝心意，指使平民张行本上奏，告发苏威从前在高阳主持选官，胡乱授官，畏惧突厥，请求回京师。炀帝下令审讯。案子定下来，下诏说：“苏威生性喜好结党，喜欢异端邪说，心怀诡诈，追逐名利，诋毁法令，非议朝廷。往年出征，朕征询意见，本该坦诚回答，苏威却闭口不言。辅佐君主的道义，难道是这样吗！侍奉君主的恭敬之心，何其淡薄！”于是除名为民。一个多月之后，有人告发苏威和突厥暗中图谋不轨，大理寺审问苏威。苏威自述侍奉两代君主三十多年，一片诚心没能打动君主，过错很多，罪该万死。炀帝怜悯，赦免他。同年跟随炀帝到江都宫，炀帝打算重新起用苏威。裴蕴、虞世基上奏说苏威年老多病，昏聩衰弱，炀帝作罢。

宇文化及弑君叛乱，任命苏威为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宇文化及战败，苏威投奔李密。不久李密兵败，回到东都，越王杨侗任命他为上柱国、邳公。王世充称帝，任命他为太师。苏威自认为是隋朝旧臣，遭遇乱世，到处依附，随机应变，只求保全性命。等到大唐秦王李世民平定王世充，苏威坐在东都阊阖门内，请求拜见秦王，自称年老有病，不能跪拜。秦王派人斥责他：“你是隋朝宰辅，朝政混乱不能匡救，致使生灵涂炭，君主被杀、国家灭亡。见到李密、王世充，你都跪拜行礼。如今既然年老生病，不必相见了。”不久苏威回到长安，到朝堂请求拜见，也不被允许。在家中去世，时年八十二岁。

苏威立身清廉节俭，以谨慎廉洁著称。朝堂议事的时候，讨厌别人和自己意见不同，就算小事，也要极力争辩，当时人认为没有大臣气度。他修订的法令章程，在当时施行，但是条文繁琐苛刻，评论者认为不够简约公允。大业末年，征役繁多，论功封赏的时候，苏威常常看炀帝眼色，搁置封赏。各地盗贼蜂起，郡县上奏盗贼情况，他就责问使者，让他们减少上报盗贼人数。所以出兵征讨，大多不能取胜，因此受到世人非议。他的儿子苏夔。

苏夔，字伯尼，年少聪慧，善于辩论。八岁诵读《诗经》《尚书》，还会骑马射箭。十三岁，跟随父亲到尚书省，和安德王杨雄比赛骑射，赢走杨雄的骏马。十四岁进入太学，和儒生辩论，言辞精彩，见到的人都称赞。长大之后博览群书，尤其以通晓音律自居。原本不叫夔，父亲给他改名，不少有识之士取笑这件事。出仕担任太子通事舍人。杨素十分赏识他，常常和苏威开玩笑：“杨素没有好儿子，苏夔没有好父亲。”后来和沛国公郑译、国子博士何妥讨论音律，因此获罪，音律之议搁置。著《乐志》十五篇，表达自己的主张。几年之后，升任太子舍人，加武骑尉。仁寿末年，下诏天下举荐通晓礼乐的人，晋王杨昭当时担任雍州牧，举荐苏夔。苏夔和各州举荐的五十多人觐见高祖，高祖望着苏夔对侍臣说：“只有这个人，符合朕选拔的标准。”于是拜授晋王友。炀帝即位，升任太子洗马，转司朝谒者。因为父亲被免官，苏夔也离职。后来历任尚书职方郎、燕王司马。辽东之战，苏夔统领宿卫，凭战功拜朝散大夫。当时炀帝不断开拓边疆，四方外族前来朝贡。炀帝从容对宇文述、虞世基说：“四方外族归服，来中原观礼，鸿胪寺的长官，必须有声望的人。有没有多才多艺、容貌仪表出众，可以接待宾客的？”众人都举荐苏夔。炀帝同意，当天授鸿胪少卿。同年，高昌王曲伯雅入朝，朝廷把公主嫁给他，苏夔声望很好，受命主持婚礼。后来弘化、延安等郡盗贼四起，聚众作乱，苏夔奉诏巡抚关中。突厥围困雁门的时候，苏夔负责城东面防务。他建造弩楼、车箱、兽圈防御工事，一夜就完工。炀帝很赞赏，凭功升任通议大夫。后来因为父亲的案子，除名为民。又遭遇母亲去世，哀伤过度而死，时年四十九岁。

史臣评语

齐国公高颎，在王朝开创之初就参与谋划，君臣相知，风云际会。立身正直，辅佐隋室，君臣同心，言听计从。平定北齐，扫平江南，在帷幄之中出谋划策，决胜千里。高祖统一天下，想要施行仁政，高颎如同舟楫、调味的宰辅。亿万百姓依靠他获得安宁，百官和睦，执政将近二十年，朝野没有非议。天下安定，高颎功劳巨大，世人公认他是真宰相。等到高祖打算废太子，他因为坚守忠信获罪；炀帝奢侈放纵，他因为直言被害。如果没有君主猜忌，能够善始善终，就算比不上稷、契，也可以和萧何、曹参并列。想要做到始终如一，实在很难，可惜啊！

邳公苏威，北周末年隐居守正；隋朝兴起，率先接受征召。深受信任，极尽荣华；长期执掌机要，对政令多有损益，尽心竭力，知无不为。但是他崇尚节俭，心胸不够开阔，喜欢别人附和自己，厌恶不同意见，不合正直之道，政令繁琐，算不上通达有德。侍奉两代君主三十多年，虽然一度被罢官，终究是前朝老臣。君主昏乱，他不能直言匡正；国家灭亡，他和常人一样随波逐流。所谓辅弼君王、纠正过失，只是空有说辞；危难时节坚守节操，却没有做到。新王朝不再礼遇他，大概也是这个缘故。苏夔见识沉稳聪敏，举止文雅值得称道，如果寿命更长，本可以不辱没家门。

列传第七 李德林（子李百药）

李德林，字公辅，是博陵安平人。祖父李寿，曾任湖州户曹从事。父亲李敬族，历任太学博士、镇远将军。魏孝静帝在位的时候，朝廷命令当世学识渊博的学者考订校正文献典籍，任命李敬族为内校书，单独在直閤省供职。

李德林自幼聪慧机敏，几岁的时候，诵读左思的《蜀都赋》，十多天就能背诵完毕。高隆之见到后十分赞叹，遍告朝中官员，说：“如果让他顺利长大，必定能成为天下杰出的人才。” 邺城的士人很多都到他家中看望他，一个多月里，他家门前白天车马络绎不绝。李德林十五岁时，诵读《五经》以及古今各类文集，每天能记诵数千字。不久就通晓各类古代典籍，阴阳、谶纬、天象占候之学，没有不广泛涉猎的。他擅长写文章，文辞扎实，说理通达。魏收曾经当着高隆之的面对李德林的父亲说：“令郎的文笔，将来必定可以接续温子升。” 高隆之大笑说：“魏常侍实在是太过妒忌贤才了，为什么不就近拿老彭来相比，反倒远抬出温子升！”

李德林十六岁时，父亲去世，他亲自护送灵车，回乡安葬。当时正值隆冬，他只穿着单薄的丧服，赤着双脚，州郡乡里的人因此敬重仰慕他。博陵有个豪门大族名叫崔谌，是仆射的兄长，趁着休假回到家乡，车马服饰十分华贵。他打算从自己家中前往李德林家里吊唁，两地相距十多里，随行的几十名骑兵，一路上陆续留下不再前行。等到抵达李德林家门口，只剩下五名随从，崔谌说不能让李德林嫌恶车马随从的喧嚣排场。

李德林家境贫寒，境遇坎坷，母亲常年患病，他一心钻研典籍，不再有做官的心思。后来，母亲的病情渐渐好转，逼迫他出外做官。

任城王高湝担任定州刺史，看重李德林的才学，把他召入州府馆舍。二人朝夕相伴交游，相处近乎师友，不讲究长官与属民之间的礼节。任城王曾经对李德林说：“我听说遮蔽贤才的人会蒙受显明的罪责。长久让您沉抑在下位，唯独我获得好处，朝廷就算不加责罚，我也畏惧神明的谴责。”于是举荐秀才，前往邺城，这一年是天保八年。任城王高湝写信给尚书令杨遵彦说：“燕赵之地本来就多出奇士，这话实在不假。今年举荐的秀才李德林，文章学识自不必多说，看他的风度器宇，终究会成为国家栋梁之才。至于治理国家的根本方略，是贾谊、晁错一类的人物；至于辞章文采这类小道，差不多可以和司马相如、扬雄相比。如今就算是唐尧、虞舜一样的盛世，贤才满朝，但是修建宏大殿堂的人，哪里会嫌弃良材多多益善？我曾经读过孔融举荐祢衡的奏表，里面说：‘洪水横流，帝王盼望得到能治理的人才。’把祢衡比作大禹，我常常觉得这个比喻并不恰当。如今看到李德林，才觉得孔融那句话并不算过分。”

杨遵彦当即命李德林撰写《让尚书令表》，李德林拿起笔一挥而就，不需要修改润色。杨遵彦十分赏识惊异，拿给吏部郎中陆卬看。陆卬说：“我已经充分见识到他的文笔，浩浩荡荡就像长河向东奔涌。近来我见过后辈文人的作品，只不过是涓涓细流罢了。”陆卬于是叫他的儿子陆乂和李德林交游往来，告诫儿子说：“你凡事都应当师从此人，把他当作楷模。”当时杨遵彦掌管铨选官吏，选举十分审慎，秀才考中，很少有位列甲等的。李德林策问五道题目，考评全部上等，授官殿中将军。殿中将军是西省闲散官职，不是他所喜好的；又因为天保末年时局混乱，于是称病辞官回乡，闭门守志。

乾明初年，杨遵彦上奏征召李德林进入议曹任职。皇建初年，皇帝下诏搜求举荐人才，李德林再次被征召前往晋阳。他写了一篇《春思赋》，当时世人称赞典雅华美。这时候长广王高湛担任宰相，留守邺城。皇帝敕令李德林返回京城，和散骑常侍高元海等人共同掌管机要事务。长广王举荐他授为丞相府行参军。没过多久长广王登基称帝，授李德林奉朝请，在舍人省当值。河清年间，授员外散骑侍郎，兼任斋帅，另外在机密省值班。天统初年，授给事中，在中书省当值，掌管诏书诰命。不久升任中书舍人。武平初年，加授通直散骑侍郎。又下敕令，让他和中书侍郎宋士素、副侍中赵彦深另外掌管机要。

不久李德林遭遇母亲丧事离职，五天滴水不进。因此发热生病，浑身生疮，但是哀哭不停。友人陆骞、宋士素，名医张子彦等人，为他配汤药。李德林不肯服用，全身浮肿，几天之后，一下子痊愈，身体复原。众人都说这是孝心感动上天所致。太常博士巴叔仁上表奏报这件事，朝廷予以嘉奖。才满百日，朝廷强令他出来任职，李德林因为体弱多病，上书请求辞官回乡。

魏收和阳休之商议《齐书》起年断限的事情，皇帝下令召集百官集会讨论。魏收写信给李德林说：“上次的议文，汇总各家意见，有些地方含糊笼统，不容易领会。现在逐条分列，希望您留心，仔细推究辨析。凡是文中写‘有人认为’的，都是反对者的观点。只是听别人说起，顺势探讨罢了。”

李德林回信说：“帝王即位改元，是《春秋》固有的义例。谨查鲁隐公息姑没有称即位，也有元年，不只是正式即位才能称元年。议论里说禅让传位的元年，是《尚书》记载的古制。谨查《尚书大传》，周公代理国政，第一年平定祸乱，第二年讨伐殷人，第三年攻克奄国，第四年分封诸侯、设立卫所，第五年营建成周洛邑，第六年制定礼乐，第七年把政权交还给周成王。有人认为舜、禹接受禅让，才算是天子。可是周公以臣子身份离世，记载也用年序，可见不只有接受禅让登上帝位才可以称元。承蒙您送来议文，我带病阅览，昏昧迷惑的心思，暂时得到启发。当世的君子，一定不会随意非议，只该停笔赞同。我认为前面两条观点有益于这次讨论，看到您的文稿里没有收录，恭敬抄写呈上。”

魏收又写信来说：“承蒙送来两条见解，我十分感激。对于鲁隐公身为诸侯这件事，我之前略有疑惑。息姑经文不写即位，舜、禹经文也不写即位。息姑虽然是摄政，尚且可以记载元年，舜、禹摄政称元，道理上说得通。周公居摄，却记载‘一年救乱’，好像不用‘元’字。如果没有《尚书大传》，就没办法考证。‘一’和‘元’，到底有什么区别？您如果还有见解，希望继续论说。”

李德林回信说： 摄政和辅相，含义是一样的。所以周公摄政，孔子说“周公辅佐成王”；魏武帝曹操做汉朝丞相，曹植说他如同虞舜辅佐唐尧。有人说高祖神武帝并没有居摄的名分，这显然不合道理。摄政，是专掌赏罚的名号，古今情势不同，不能只从名分形式上来判断。陆机看到舜向上帝举行类祭，向诸侯颁赐瑞玉，就说舜已经拥有天下，必须到文祖庙告祭，想要让晋朝三位开国君主和舜的摄政情况区别开来。我私下认为，如果尧去世之后，天下诉讼不归向舜，那舜就会变成夏朝的伯益，凭什么不需要到文祖庙告祭？如果使用天子的礼仪，就算是正式称帝，那么周公背靠屏风朝见诸侯、霍光施行周公一样的政事，难道都是真的皇帝吗？显然不是这样。由此可知高祖神武帝和舜摄政的情形没有差别，不能依从陆机的错误说法。

有人说书写元年，是当时的实录，不是后来追记的。大齐的兴起，根基其实在神武帝，他推辞不受天命，如果直接实录，哪里称得上信史？近来看议论的人，一说起追溯受命的元年，大多议论纷纭，只是说追溯受命的年份，大家心里或许可以接受。好像大家畏惧的只是“元”这个字，这件事如同朝三暮四的寓言：认可记“一年”，却不认可记“元年”。查《周易》“黄裳元吉”，郑玄注释说：“就像舜暂代天子、周公摄政。”由此可见暂代、摄政没有区别。《尚书大传》虽然没有用“元”字，“一”和“元”含义没有不同。《春秋》不写一年、一月，是想要君主体认元善、居正行道，这是史书委婉的笔法，并不是“一”和“元”有分别。汉献帝去世之后，刘备自行称帝。陈寿本是蜀地之人，把曹魏视作汉朝的贼寇，他难道肯在蜀主还没有立国的时候，就说魏武帝已经承受天命？陆机维护自己的晋朝，确实和您所说一样，想要让魏蜀吴三方鼎立，都只算作霸主名号，习凿齿写《汉晋春秋》用意也是如此。等到司马炎统一天下，才承认他的帝号。曹魏君臣，吴国人全都看作逆贼，又怎么肯在曹魏在世的时候，说晋朝已有受命的征兆？史书，是编年记录，所以鲁国史书叫《纪年》。墨子又说，我见过百国《春秋》。史书也有没有大事而只记年份的，正是看重年序、作为凭证。如果一定要让高祖处处谦退，所有号令都推给魏朝，那就只能编排魏的年数、记载魏的史事，这样就只是魏末功臣列传，哪里还能成为本朝帝王本纪？

陆机说确定纪元断限，有人主张用正始，有人主张用嘉平。束皙的议论提到赤雀、白鱼这类祥瑞。恐怕晋朝当时的讨论，是一并讨论承受天命的起始之年，不只是禅代终结的断限。您的议论说陆机没有讨论纪元，我不能理解，希望您再仔细想一想。陆机拿《虞书》记载大禹刊木治水、商典记载讨伐黎国，来回避晋朝正始、嘉平纪元的争议，这又是错的。只可以前后两代相互关联、两部史书一并记载，绝对不能把后朝开创基业的事迹，强行归入前朝史书。如果可以这样，那么世宗文襄帝、高祖神武帝的事迹都在天保之前，只能放进魏朝列传，不能写进齐朝帝纪，可以吗？既然这样行不通，那陆机的说法又哪里有依据！

这时中书侍郎杜台卿献上《世祖武成皇帝颂》，齐武成帝认为写得不够好，命令和士开把颂文拿给李德林，传圣旨说：“杜台卿这篇文章，不合我的心意。知道您才华出众，需要铺陈称颂盛德，应当尽快撰写，火速呈送稿本。”李德林于是献上颂文十六章加上序，文字繁多不再收录。武成帝阅览之后十分赞许，赏赐名马一匹。

武成帝河清三年，祖孝徵入朝担任侍中，尚书左仆射赵彦深外调为兖州刺史。朝中曾经被祖孝徵礼遇过的官员，离间李德林，说他是赵彦深的党羽，不能继续掌管机要。祖孝徵说：“李德林长久屈居低位，我常常遗憾赵彦深对贤才礼遇不够。省内文书诰命，正要托付给他，不久会有妥善的安排，不要妄加议论。”不久李德林授中书侍郎，又下诏命他修撰国史。齐主喜爱文辞典籍，把他召入文林馆，又命他和黄门侍郎颜之推一同掌管文林馆事务。河清五年，敕令他和黄门侍郎李孝贞、中书侍郎李若另外掌管宣旨传达。不久授通直散骑常侍，依旧兼任中书侍郎。隆化年间，暂授仪同三司。承光年间，正式授仪同三司。

等到周武帝平定北齐，进入邺城当天，敕令小司马唐道和到李德林家中宣旨慰问，说：“平定齐国最大的收获，就是得到您。我原本担心您跟随齐后主向东逃走，如今听说您还在邺城，心中十分宽慰，应当立刻进宫相见。”唐道和带他入宫，武帝派内史宇文昂向他询问北齐的风俗政教、人物好坏，把他留在宫内省，三晚之后才让他回家。随后让他跟随圣驾前往长安，授内史上士。从此以后，诏书诰命的体例格式，以及任用山东地区的人才，全部委托李德林处置。

周武帝曾经在云阳宫，用鲜卑语对群臣说：“我往日只听说李德林的名字，等看到他为北齐写的诏书檄文，还以为他是天上仙人。哪里想到今天能驱使他，让他为我草拟文书，实在是天大的异事。”神武公纥豆陵毅回答说：“臣听说圣明的君主得到麒麟、凤凰作为祥瑞，这是圣德感召而来，不是人力可以求得。祥瑞异兽虽然出现，却不能派上用场。李德林前来供陛下驱使，也是陛下圣德感召而来，身怀大才，什么事都能办好，远远胜过麒麟凤凰。”武帝大笑说：“确实像您所说。”宣政末年，授御正下大夫。大象初年，赐爵成安县男。

北周宣帝病重，高祖杨坚刚接受遗命辅政，邗国公杨惠对李德林说：“朝廷下诏让您总管文武事务，治国责任重大，没有众多贤才辅佐，不能成就大业。如今想和您一同共事，请您千万不要推辞。”李德林听了十分高兴，回答说：“李德林虽然平庸浅陋，也怀有一点忠心。如果承蒙提携看重，一定拼死侍奉公家。”高祖非常喜悦，当即召他深入交谈。

刘昉、郑译一开始假传诏书，召高祖接受遗命辅佐年幼君主，总管内外兵马。各支宿卫军队接到敕令，全都听从高祖调遣。郑译、刘昉商议，打算授高祖冢宰，郑译自己兼任大司马，刘昉谋求小冢宰。高祖私下问李德林：“他们打算这样安排，你看怎么办？”李德林说：“您应当担任大丞相，持黄钺，都督内外诸军事。不这样，没办法镇服众人之心。”等到发丧，就依照这个方案施行。任命郑译为丞相府长史，兼任内史上大夫；刘昉只做丞相府司马。郑译、刘昉从此心怀不满。高祖任命李德林为丞相府属官，加仪同大将军。

不久三方叛乱，所有用兵方略，都和李德林一同商议。军中文书、紧急檄文早晚堆积，一天之内常常上百件。有时候军情紧急，同时要起草多份文书，李德林向几个人口述内容，文意繁多，不用修改。郧公韦孝宽担任东道元帅，军队驻扎永桥，沁水暴涨，军队无法渡河。长史李询送上密报说：“大将梁士彦、宇文忻、崔弘度都收受尉迟迥送来的黄金，军中人心骚动，情势异常。”高祖拿到密报十分忧虑，和郑译商议，打算替换这三员大将。

唯独李德林献策说：“您和各位将领，都是朝廷显贵大臣，本来互不服从，只是靠着您挟持诏令的威势，才调动他们。怎么知道新派去的人就一定是心腹，之前派出的人就一定会反叛？再说收受贿赂这件事真假难辨，如果贸然替换，他们害怕获罪，有可能逃走，那就只能把他们关押囚禁。这样一来，郧公韦孝宽以下的将领，一定会惊疑不安。况且临阵换将，自古以来都是难事，乐毅因此离开燕国，赵括替换廉颇导致赵国大败。依我的浅见，只需要派遣您一名心腹，富有谋略、向来被众将信服的人，火速赶到军中，观察真假虚实。就算他们有异心，也不敢轻举妄动。”

丞相杨坚猛然醒悟，说：“如果不是您这番话，几乎坏了大事。”当即派高颎乘驿马赶赴军中，节制调度诸将，最终平定叛乱，建立大功。高祖很多谋划，都像这件事一样。李德林升任丞相府从事内郎。禅代北周的时候，所有相国总领百官、九锡特殊礼遇的诏书、表章、玺书，全部出自李德林手笔。高祖登基当天，授李德林内史令。

当初将要接受禅让的时候，虞庆则劝高祖把宇文氏皇族全部诛杀，高颎、杨惠也模棱两可附和这个意见。只有李德林坚决争辩，认为不可。高祖变了脸色发怒说：“你是读书人，不配商议这件大事。”于是尽诛宇文宗室。从此李德林的官阶不再提升，地位排在高颎、虞庆则之下，只依照常例授上仪同，晋爵为子。

开皇元年，下诏让李德林和太尉任国公于翼、高颎等人一同修订律令。修订完成上奏，另外赏赐九环金带一条、骏马一匹，嘉奖他增删修订出力最多。律令颁布之后，苏威常常想要修改条文。李德林认为法令已经颁行，应当统一稳定；就算小有疏漏矛盾，只要不是严重祸国害民的，不应该频繁改动。

苏威又上奏请求设置五百家乡正，专门审理民间诉讼。李德林认为当初废除乡官断案，就是因为乡里亲戚相互偏袒，评判不公；现在让乡正专门管理五百家，恐怕危害更严重。再说吏部选拔官吏，天下不过几百个县，从六七百万民户之中挑选几百名县令，尚且难以选出称职之人，想要在一个乡里选出一个能管好五百家的人，实在很难。另外偏远小县，户数不足五百家，也不能让两个县共管一乡。皇帝下令内外百官到东宫集会商议。从皇太子往下，大多赞同李德林的意见。

苏威又提议废除郡级建制。李德林对他说：“当初修律令的时候，您为什么不说废郡有利？如今法令刚颁布，怎么可以改动？”但是高颎赞同苏威的提议，说李德林执拗顽固，固执己见。于是高祖全部采纳苏威的主张。

开皇五年，敕令李德林整理记录自己做丞相属官时期的文书，编成五卷，名叫《霸朝杂集》。李德林为文集作序说： 我听说太阳普照，微小的藿草倾心向日；神龙飞升，飞云奔赴山石。圣人居上位，幽冥和人世冥冥相应，所以说家家户户都可以被教化，万物都蒙受恩泽。大隋基业初创的时候，我就追随奔走，得以身在可被教化的万民之中，有幸见证盛世，这份福庆实在丰厚。至于帝王辅臣，顺应时运降生，接连在朝，本来就常有。但是鲁班那样的巧匠，能把曲木修整端正；素丝染上红蓝染料，就会改变本色。二十二位贤臣，成就功业尽善尽美；云台二十八将，在当世效力。积累德行善行，未必都比得上稷、契；论功行赏，不全等同于耿弇、贾复。自有文字以来，立德立言，资质不算上等的人，哪个时代没有？只因上有圣明君主，下有众多俊杰，贩夫牧人、渔钓隐士，都可以封侯拜相，都是这个缘故。有教无类，孩童也可以成就王业；见贤思齐，普通人也能辅佐圣君。太平时代人才众多，也是这个道理。有云雾依托，螣蛇可以和蛟龙一同高飞；有地方栖息，苍蝇能和骏马跑得一样快。依托别人成就功业，并不算难事。

由此来说，就算不是上等智者，侍奉承受天命的君主，投身做臣子，遇上旷世奇才，同朝共事，都可以辅佐天地，功名铭刻钟鼎。哪里一定要仓颉造字、伊尹草拟诏命、周公执笔、老子掌史，才可以记述帝王大事、谋划人鬼大计？至于我本人，名实不相称，没有功勋德行，置身显贵行列；没有才学，却处在掌管文翰的职位。如果没有遇上太平时运，得不到天子厚恩，朝廷恢弘包容，文武百官个个才能过人，我就会被埋没乡里，辞官归乡，种不了东陵的瓜，做不了南阳的小吏，哪里能够出入宫门，在皇宫奔走，踏上天子台阶，侍奉圣皇左右，参与机要，蒙受荣宠？

往年北周国运将尽，宣帝丧亡，大隋火德兴起，百官归心。北周执掌权柄、大隋统理万机的时候，两朝的文书诰命，都由我掌管。当时天下之内，三方叛乱，军政事务繁多，早晚堆积。文书繁杂、檄文交错，有的要急速发出，有的事关重大，有时日理万机，一事之中头绪万千。皇帝内心明达、处事和顺，经营天下，施展无穷谋略，运用莫测神算，佐助天地，成就万物。在朝堂咨询谋划，晓谕公卿，训谕天下百姓，征讨叛逆贼寇。三军遵从号令，有战胜攻取的方略；万国顺从教化，有安定百姓的治道。禅让的礼仪、慰劳群臣的诏令，有的取法古制，有的因事创制。千变万化，如同长河奔涌；一分一寸光阴，从不敢荒废。大到天地纲常，小到细微琐事，都没有遗漏。远追溯上古三王，前所未闻的事如今得以听闻；遍览历代帝王，不曾见到的景象如今亲眼得见。皇帝开口论说，自然成文，我只是执笔记录而已。当初唐尧施行教化，老人亲眼看见却未必明白；孔子的言论，弟子亲耳聆听也不能通晓。我资质愚钝，承接圣意，很多地方理解偏差。加上上朝奏事，文书堆满案几，手不停翻、眼不停阅。心中没有别的杂念，笔不停书写，有时候从早到晚忘记吃饭，通宵不睡，用勤勉弥补愚拙，无暇休息。文中词理疏漏、有遗漏疑问之处，都是圣上指点教诲、亲自修改定夺。运筹策划，洞察幽微，顺从命令的得到安宁，违抗的招致灾祸。预判万里之外，预知未来事态，如同亲眼看见，实在是圣智神明。把大乱转为太平，把凶逆化为良善，教化普及，所有典章诰命，全都出自圣心，不是我浅陋的心思所能做到。大禹陈述谋划、商汤发布誓辞、汉光武简短手札、魏武帝《接要》文书，救时济世，也不能超过。

等到帝位将要传给有德之人，天意人心一同归向大隋。周静帝在位，常常下诏书褒扬，朝中大臣各自表达本心，玺书、表奏，众人的托付都汇集过来。我身为四海之内一介百姓，拥戴圣君的心意，比普通百姓更加恳切，欣然奉命，不敢推辞。比起潘勖为魏王草拟册文、阮籍劝晋代魏，圣上德行超越前人，我的文才比不上先贤，扪心自省，日夜惶恐不安。檄文、露布以及各类文章，有的是我撰写，有的是我润色。只凭我粗浅想法、没有御笔审定的文稿，虽然文采不足，主旨都在于彰显王业德化，文辞或许可以忽略，史事不能遗失。先前奉敕，收集从高祖受任辅政，到登基称帝期间的文稿，当时撰写的篇目很多，如今搜集整理，粗略编成五卷。

高祖读完文集，第二天一早对李德林说：“自古以来帝王兴起，一定有奇才辅佐。我昨天读《霸朝杂集》，才明白天人感应的道理。昨夜只恨夜太长，不能早点见到您。我一定要让您富贵，和大隋国运相始终。”于是追赠李德林的父亲为恒州刺史。没过多久，皇帝又说：“我原本想要更加荣显他。”再次追赠定州刺史、安平县公，谥号孝，由李德林承袭爵位。李德林年少就有才名，加上身居显贵，凡是他写的文章，很快流传世间。有些不知道作者的人，以为是古人作品。

李德林因为梁士彦、元谐等人屡次萌生叛逆之心，江南陈国抗衡大隋，于是撰写《天命论》进献，文章写道： 远古鸿蒙初开，帝王的神器帝位，自有天命归向。德行由上天赋予，时运由天命注定，坚定不变，不是人力可以强求。龙图鸟篆、上古名号遗迹，可疑难信、残缺不详的，无法考证明白。见于典籍简册，光辉昭著，德行圣明，没有超过唐尧虞舜的；为后世谋划长久，没有胜过周文王、周武王。大隋的神功根基始于文王，天命征兆显现在唐叔虞。当初邑姜怀孕，梦见天帝对她说：“我命你的儿子叫虞，把唐地给他，繁育他的子孙。”等到孩子降生，手掌上有纹路像“虞”字，于是以此命名。周成王灭掉唐国，把唐地封给太叔。唐叔受封的时候，箕子说：“他的后代一定会兴盛强大。”《周易》说：“崇高富贵，没有比帝王更大的。”《老子》说：“域中有四大，君王是其中之一。”名号叫虞、封地叫唐，兼有二圣的美名，预示后代兴盛，最终拥有唐尧虞舜那样的盛世，子孙绵延，享有无穷福祚。

等到我大隋建国，最初年号大兴，箕子所说后代必大的预言，到今天应验。上天眷顾的天命，归属圣朝，晋文公重耳那样的霸业，哪里值得一提！有娀氏吞玄鸟卵，商朝由此兴起；姜嫄踩巨人足迹，周朝由此兴起；邑姜梦见天帝，大隋由此兴起。从古到今这三代，天命灵兆一模一样。本支世代积累德行，奠定宏大基业。辅佐汉高祖灭楚，拥立汉宣帝安定汉室。东汉杨震，号称关西孔子，生前有鳣鱼降临的祥瑞，去世时有大鸟凭吊的奇事，一代代积累仁善，承受福命。太祖武元皇帝降生，庇护百姓、匡扶君主，在魏朝建立特殊功勋，在北周创下盛大基业。开启翼轸对应的封国，承继火德气运，承受天命，配享上天。

皇帝降生之初，满屋神光，具备帝王的仪表，蕴藏大圣的才能。云气缭绕殿宇，光辉照耀朝堂。内心明顺，从危难之中得到安宁，难道不是万福护持、百禄汇聚？北周末年，朝野动荡，先帝屈身调和，安定宗室社稷。神明赞许他的德行，上天把万民托付给他，在宫禁之中诛除奸逆，在四海推行神妙教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