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白话文）

崔廓、子崔赜

崔廓，字士玄，博陵安平人。父亲崔子元，北齐燕州司马。崔廓幼年孤苦贫穷，母亲出身低微，因此不被乡族接纳。起初做乡里小吏，多次受屈辱，于是愤而出走，逃入山中。博览群书，学问通达，山东一带学者都尊崇他。回到家乡之后，不肯接受官府征召。和同乡李士谦是无话不谈的挚友，时常往来，当时人称崔、李。

李士谦去世，崔廓痛哭万分，为他撰写传记，送入秘府收藏。李士谦遗孀卢氏寡居，家中有事，常常派人找崔廓决断。崔廓曾经写文章讨论刑名法理，义理精深，文字大多没有留存。大业年间在家去世，终年八十岁。儿子名叫崔赜。

崔赜，字祖浚，七岁就能写文章，身材矮小，口才很好。开皇初年，秦孝王举荐他，策试优等，下诏和儒生修订礼乐，授校书郎。不久改任协律郎，太常卿苏威十分看重他。母亲去世离职，他极为孝顺，五天水米不进。后来征召为河南王、豫章王侍读，隔日往来两王府。河南王后来改封晋王，崔赜改任记室参军，从此不再侍奉豫章王。晋王十分器重他，写信给他：

从前西汉，梁王建立封国，平台、东苑，仰慕道义的贤才云集。司马相如辞去武骑常侍，枚乘辞去弘农太守。我读史书常常疑惑，他们为什么舍弃官禄，栖身藩王府邸。如今反观古人，才明白他们高远的志向。这两个人，哪里是无缘无故！您博闻强记，探求幽深学问，看汉代藏书三箧，如同翻越小山；面对五车典籍，如同吞纳云梦大泽。

我的兄长敬重贤士，敬爱不倦，如同燕昭王为郭隗筑台，时常备好美酒礼遇贤客。如今重新划定封地，疆域方圆七百里，超过曲阜；城池七十座，胜过临淄，广开馆舍，招揽宾客。盼望您乘车前来，入府交游，赴盛宴、伴贤客，歌咏桂树，赋写竹池。这般尊贵、这般风流，何其幸哉！遥望京城，思念杨修，我的才华比不上曹植。书信写不尽心意，不必繁文赘述。

崔赜回信： 昨日收到教令，恩宠非同寻常，心中惶恐。论义理高深，就算管辂也有不解；典籍广博，郭璞注释尚有遗漏。文采绚烂，八音繁奏，凤鸣不足以比喻，龙纹不能相比。吴季札品评《周颂》，难以尽数赞美；郢中客弹奏《阳春》，少有能应和之人。

殿下出身皇室，德行堪比东平王，文才胜过北海孔融。如同汉代司马迁、萧望之，晋代裴楷、张华，在朝堂扬名，令人仰望。我本是燕南平凡之人，没有追逐功名之心，不曾刻苦苦读，读《论语》只读一部分，研读《庄子》也不多。又加上年岁渐老，家境清贫，求学没有成就。承蒙您厚爱，列入宾客。想要报答恩德，比背负泰山飞越北海还要艰难。恰逢分封立藩，门庭多出将相，桃李待兴。贤主将要到来，我不愿滥竽充数，先行避让。但是您信中褒扬，谦下待人，这是江海能够成大、丘陵比不上的缘故。曹植如果听闻这番高论，不会有损美名；杨修处在下风，也不会败坏德行。感恩不尽，恭敬上书回复。

豫章王收到回信，赏赐米五十石，还有衣物钱帛。当时晋王府的文书，很多出自崔赜之手。晋王被立为太子，崔赜授太子斋帅，不久升任舍人。元德太子去世之后，崔赜因病归家。后来征召授起居舍人。

大业四年，跟随炀帝前往汾阳宫，驻扎河阳镇。蓝田县令王昙在蓝田山挖到一尊玉人，高三尺四寸，穿交领衣，戴头巾，上奏朝廷。炀帝询问群臣，没人认得。崔赜回答：“据考证，汉文帝之前，没有头巾这种服饰，这应当是文帝之后制作的。我看见北魏大司农卢元明写的《嵩高山庙记》记载，有神人玉像，几寸大小，时隐时现，出现就预示天下长久安宁。陛下顺天应民，定都嵩洛，山神玉像自行显现，臣恭贺祥瑞。”于是下拜，百官一同道贺，炀帝大喜，赏赐绢二百匹。

跟随炀帝登太行山，炀帝问崔赜：“羊肠坂在哪里？”崔赜答：“按《汉书·地理志》，上党壶关县有羊肠坂。”炀帝说：“不是这个。”崔赜又说：“皇甫谧《地书》记载，太原以北九十里有羊肠坂。”炀帝说：“正是这里。”于是对牛弘说：“崔祖浚，真是问一而知二。”

大业五年，奉诏和儒生编撰《区宇图志》二百五十卷，进献。炀帝不满意，又令虞世基、许善心扩充到六百卷。因为父亲去世离职，不久起复任职。辽东之战，授鹰扬长史，辽东新设郡县名称，都由崔赜拟定。奉诏写《东征记》。大业九年，授越王长史。当时山东盗贼四起，炀帝派他安抚高阳、襄国，前来归降自首的有八百多人。大业十二年，跟随炀帝到江都。宇文化及弑杀炀帝，任用他做著作郎，崔赜托病不肯就职。在路上染病，在彭城去世，终年六十九岁。

崔赜和洛阳元善、河东柳抃、太原王劭、吴兴姚察、琅邪诸葛颍、信都刘焯、河间刘炫交好，每到休假，终日清谈。所作辞赋碑志有十多万字，撰写《洽闻志》七卷、《八代四科志》三十卷，还没来得及流传，江都大乱，全都焚毁成灰烬。

徐则

徐则，东海郯县人。年少沉静，欲望淡薄。跟随周弘正求学，精通《老子》《庄子》《周易》，擅长论辩，在都城声名远扬。徐则感叹：“名声，是实德的附属，我何必去追求附属之物！”于是萌生隐居之志，拄杖进入缙云山。后来几百个求学之人苦苦请求他讲学，徐则推辞送走他们。不娶妻，常穿粗布道服。

陈朝太建年间，受召到至真观暂住。一个月之后，辞行进入天台山，辟谷养性，只吃松籽、饮水，就算隆冬严寒，也不穿丝绵。太傅徐陵为他在山石上刻文颂赞。当初在缙云山的时候，太极真人徐君降临告诉他：“你年过八十，会做帝王之师，然后得道。”

晋王杨广镇守扬州，听闻他的名声，亲笔写信征召： 大道蕴含众妙，本体自然，包容天地，化生万物。人可以弘扬大道，大道不会凭空显现。先生修养德行、守虚悟道，齐同万物，深明义理，通晓道法。恬淡玄静，心神清净，服食松术，栖居烟霞。遥望赤城山等待风云，游历仙府、驾乘龙凤；虽然隐于名山，美名传遍江淮，您的高策，我日夜向往。仰慕您清净之道，心怀渴慕，盼望隐士，魂梦都在山林。霜风已冷，近海天寒，在密林休养，愿您道体安康。

从前商山四皓，赴汉庭；淮南八公，入王府。古今虽然相隔，山谷没有两样；闹市之中也有隐士，前代贤人已经说过。开导凡俗、阐扬圣道，除了先生还有谁！所以派遣使者前往延请，希望不必换上官服，欣然前来，不必等候安车，走出幽谷。盼望您屈尊前来，得以相见。

徐则对弟子说：“我今年八十一岁，晋王来征召我，徐真人的预言，果然应验。”于是前往扬州。晋王打算向他学习道法，徐则以时日不宜推辞。之后一天夜里，吩咐侍者取来香火，如同平日朝礼仪式。到五更时分去世，身体柔软如同活人，停放几十天，面色不变。

晋王下文书：“天台真隐东海徐先生，守道真诚，德行冲玄，齐同外物，修身自律。粗布为衣，服食松术，在灵山隐居五十多年。仙才卓绝，气韵飘然，高深难测。我仰慕道风，屡次遣使恭请，希望受法结缘。才到这里不到十天，就脱离尘世、返归真境。身体柔软、面色不改，正是方书中所说尸解成仙的地仙。没能完成拜师之礼，心中怅然。丧葬所需，按需供给。仙魂腾云而去，空留棺椁旧衣，不必修建坟墓。但是手杖遗物尚在，姑且依俗安葬，派人送回天台下葬。”

当时从江都到天台的路上，很多人看见徐则步行，说得以放归。回到旧居，取来经书道法，分给弟子，让人打扫一间房，说：“如果有客人来，请请到这间屋。”然后走过石梁，不知所往。不久棺柩送到，大家才知道他已经仙化。终年八十二岁。晋王更加惊异，送助葬丝帛千段，派画工绘下他的样貌，令柳抃作赞： 可道之道并非恒道，大道无名。至高德行不刻意求德，圆满无缺。玄风流传，才有先生。早年修炼，心神清净。仙药将成，追随葛洪，比肩茅盈。我王遥寄诚心，感动仙灵。暂启大道，归于沉静。留下符信，化杖飞升。永念仙迹，何以抒怀？展看图绘，如同亲临赤城。

当时还有建安宋玉泉、会稽孔道茂、丹阳王远知等人，也辟谷修行，以松、水为食，都受到炀帝敬重。

张文诩

张文诩，河东人。父亲张琚，开皇年间任洹水县令，以清廉正直闻名。家中藏书几千卷，教导子侄，都靠通晓经书出仕。张文诩博览典籍，尤其精通《三礼》，《周易》《诗经》《尚书》以及《春秋三传》，全都熟习。偏爱郑玄注解，认为广博通达，各家异说，也仔细探究。

隋文帝招揽天下大儒，房晖远、张仲让、孔笼等人，都聘为博士。张文诩当时在太学游学，房晖远等人无不佩服他，太学之中，众人都尊崇他。很多学生来找张文诩请教疑难，张文诩广引证据，辨析无穷，任由学生取舍。治书侍御史皇甫诞是当时朝中俊才，常常以弟子礼节拜见他。刚到御史台，就整理车马，亲自到学馆邀约。张文诩常常牵着马缓步而行，不愿依靠别人抬高自己。

右仆射苏威听说他的名声召见他，交谈之后十分欣赏，劝他出仕做官。张文诩无心仕途，坚决推辞。仁寿末年，太学停办，张文诩拄杖回乡，以种菜为生。州郡多次举荐，全都不应召。侍奉母亲孝顺，常常以德感化乡人，乡中风俗渐渐变好。

曾经有人夜里偷割他家麦子，张文诩看见，主动避开。小偷醒悟愧疚，放下麦子请罪。张文诩宽慰他，发誓不对外人说起，坚持让他把麦子拿走。几年之后，小偷向乡人说起这件事，远近才知道。邻居修墙，占了地界理亏，张文诩主动拆掉自家旧墙退让。

张文诩曾经腰上有病，有个医生自称会祝由禁术，张文诩让他医治，反而被刀刃所伤，卧床不起。医生叩头请罪，张文诩立刻打发他走，替他隐瞒，对妻儿说：“我昨天头晕，摔到坑里受伤。”他掩盖别人过失，大多如此。州县看他清贫，打算救济，他都推辞不受。闲居无事，常常缓缓长叹：“衰老渐渐到来，恐怕美好的名声不能建立！”拿着如意敲打几案，有所寄托，当时人把他比作闵子骞、原宪。张文诩在家中终老，终年四十岁。乡里人为他立碑称颂，称他为张先生。

史臣评论说：古时候所说的隐士，不是躲藏身形使人看不见，不是闭口不言不发一语，不是掩藏才智永不施展。而是内心淡泊宁静，不刻意张扬，也不隐晦暗昧，顺应时运、安守本分，对待万事万物没有私心。李士谦这类人放下对官爵的执念，把心志寄托在山林田园；隐居而不背弃亲人，守正而不隔绝俗世，不用教化引导，百姓自然向善；人们空手前来求教，满载收获而归。百姓敬爱他们如同父母，感念他们如同至亲，如果不是天生具备纯粹高尚的德行，谁能做到这样？李士谦听到赞誉并不欣喜，李文诩受到伤害也不恼怒，徐则一心归于幽寂之道，不分亲疏，不看重贵贱，都是保有质朴本心的士人。崔廓因为蒙受屈辱有感，于是以避世隐居被世人称道；崔祖浚文章典籍之才出众，足以光大先辈基业。父子二人虽然一出一处、处世方式截然不同，但最终成就美名是一样的，真好啊！

列传第四十三 艺术

阴阳学说，是用来校正时日、顺应节气时序的；卜筮，是用来决断疑难、消除犹豫的；医和巫祝，是用来抵御邪祟、养护性命的；音律，是用来调和人神、节制哀乐的；相术，是用来分辨贵贱、明定名分事理的；工艺技巧，是用来改良器具、解救困厄危难的。这些东西，本来是圣人没有私念，顺着百姓的需求设立教化，用来救助灾患、禁绝邪僻乱象。从三皇五帝、贤明君王之时算起，由来已经很久了。 古时候通晓阴阳的，有箕子、裨灶、梓慎、子韦；精通音律的，有师旷、师挚、伯牙、杜夔；擅长卜筮的，有史扁、史苏、严君平、司马季主；精于相术的，有内史叔服、姑布子卿、唐举、许负；通晓医术的，有文挚、扁鹊、季咸、华佗；巧思善造的，有奚仲、墨翟、张平子、马德衡。 上面这些先贤，上观天象、下察地理，探寻幽深隐秘的道理，都抵达精微玄妙的境界，思虑堪比造化，通灵入妙，身怀卓绝的才能技艺。有的人弘扬大道救济当世，有的人隐身不仕而惠及万物，他们高深莫测，本来就难以用言语称颂。 近古以来研习这类方术的人，很少能够坚守纯正专一，大多肆意放纵邪僻之说，歪曲天道。有的人扰乱阴阳秩序，曲意迎合君主的欲望；有的人假借神怪之名，迷惑百姓人心。于是使得世俗妖妄讹传盛行，人不能回归本真，自身遭受灾祸，不得善终。技艺学成而德行低下，大概说的就是这种情况吧。 遍览经史百家典籍，都记载有方术技艺，有的记述它的玄妙，有的记录它荒诞之处，不只是用来扩充奇闻异事，更是用来阐明劝善戒恶的道理。所以后世写书的人，多承袭这个体例，本书也选取其中事迹尤为显著的，编成《艺术篇》。

庾季才（子庾质）、卢太翼、耿询

庾季才，字叔奕，新野人。他的八世祖庾滔，跟随晋元帝南渡长江，官至散骑常侍，受封遂昌侯，于是定居在南郡江陵县。祖父庾诜，是梁朝的隐士，和同族庾易齐名。父亲庾曼倩，官光禄卿。 庾季才自幼聪慧颖悟，八岁诵读《尚书》，十二岁通晓《周易》，喜好占卜天象。为父母守丧时，以孝行闻名。梁朝庐陵王萧绩征召他担任荆州主簿，湘东王萧绎看重他的术数才能，引荐他担任外兵参军。萧绎建立西台之后，庾季才屡次升迁，官至中书郎，兼任太史，封宜昌县伯。庾季才坚决推辞太史一职，元帝说：“汉代司马迁家族世代执掌太史，魏代高堂隆也曾担任这个职务，从前本就有先例，你何必畏惧？”元帝本身也十分通晓星象历法，于是和他一同仰观天象，从容对庾季才说：“我担心祸乱起于宫廷内部，有什么办法平息？” 庾季才说：“近来天象预示变故，北方敌军将要攻入江陵。陛下应当留下重臣镇守荆陕一带，整顿军队返回都城，以此躲避祸患。就算羯族敌寇进逼，最多丢失荆湘之地，国家社稷还可以保全无忧。如果长久停留在此，恐怕不符合上天的旨意。”元帝一开始认同他的看法，后来和吏部尚书宗懔等人商议，便搁置了这个打算。不久江陵陷落灭亡，事态果然和庾季才所说一致。

周太祖宇文泰一见庾季才，就给予优厚礼遇，让他参与掌管太史事务。每当有出征讨伐，庾季才常常随侍左右。太祖赏赐给他一处宅院、十顷水田，还有奴婢、牛羊、各类器物，对庾季才说：“你是南方人，不习惯北方故土，所以赐给你这些，想要打消你南归的念头。你应当竭尽诚心侍奉我，我会用富贵回报你。” 当初郢都陷落的时候，士族读书人很多被掳为奴仆。庾季才把朝廷赏赐的财物拿出来，赎回亲友故人。文帝问他：“你为什么要这么做？”庾季才说：“我听说魏国攻克襄阳，首先保全蒯异度；晋朝平定建业，欣喜得到陆士衡。攻克敌国而寻访贤才，是古来的正道。如今郢都覆灭，是君主有罪，这些士大夫有什么罪过，全都沦为奴仆贱隶！我寄居此地，不敢贸然进言，实在哀怜他们，所以出钱赎回。”太祖于是醒悟，说：“这是我的过失。如果不是你，我就会失去天下人的心！”于是下达命令，赦免沦为奴婢的梁朝俘虏数千人。

武成二年，庾季才和王褒、庾信一同被授为麟趾学士。屡次升迁，历任稍伯大夫、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后来大冢宰宇文护执掌朝政，问庾季才：“最近天道星象，有什么吉凶征兆？” 庾季才回答：“我蒙受您深厚恩德，如果不尽实言说，就和草木土石一样。近来上台星有变，对宰辅不利，您应当把政权交还天子，请求辞官归家养老。这样既能安享高寿，获得周公、召公那样的美名，子孙也能成为藩卫，长久稳固国家根基。如果不这样，我就不知道后续的结果了。”宇文护沉吟很久，对庾季才说：“我本心也是这样，只是推辞不掉罢了。你既然是朝廷官员，依照常例办事就好，不必专门再来见我。”从此渐渐疏远庾季才，不再单独召见。 等到宇文护被诛灭之后，武帝亲自审阅他的文书，凡是假托符命、编造异端邪说的人，全都被处死。唯独看到庾季才的两封书信，极力陈述纬候灾异，劝宇文护归还政权。武帝对少宗伯斛斯徵说：“庾季才忠诚谨慎，恪守人臣本分。”于是赏赐他三百石粟米、二百段布帛。升任太史中大夫，下诏命他编撰《灵台秘苑》，加授上仪同，封临颍伯，食邑六百户。周宣帝即位，再加骠骑大将军、开府仪同三司，增加食邑三百户。

等到高祖杨坚做丞相的时候，曾经连夜召见庾季才，问道：“我本才德浅薄，承受先帝遗命辅政，天时人事，你怎么看？” 庾季才说：“天道精微奥妙，难以主观揣测，如果从人事来推算，符兆已经定了。就算我说不可，您难道还能效仿许由、巢父归隐不仕吗？”高祖沉默许久，抬头说道：“我如今好比骑在猛兽背上，实在没法下来了。”于是赏赐五十匹杂彩、二百段绢帛，说：“感念你的这番心意，我会好好思量。” 大定元年正月，庾季才上奏：“本月戊戌日清晨，有青气像楼台城阙一般，出现在京城上空，很快转为紫色，逆风向西飘行。《气经》上说：上天不能没有云就下雨，帝王不能没有王气而立国。如今帝王之气已经显现，应当顺应征兆。二月太阳卯时升起、酉时落下，居于天道正位，称作二八之门。太阳是人君的象征，人君登正统位，适合选在二月。这个月十三日是甲子日，甲是六甲开端，子是十二地支之首；甲对应九，子也对应九，九是天数。这一天恰逢惊蛰，阳气勃发。从前周武王在二月甲子日平定天下，周朝享国八百年；汉高祖在二月甲午日登上帝位，汉朝享国四百年，由此可知甲子、甲午契合天数。今年二月甲子，应当顺应天命登基。”高祖听从了他的建议。

开皇元年，授庾季才通直散骑常侍。高祖打算迁都，夜里和高颎、苏威定下计划。庾季才第二天一早就上奏：“我仰观天象，俯察图谶，龟卜的征兆相合，必然应当迁都。况且尧定都平阳，舜定都冀地，可见帝王都城，世代本就不同。汉代营建这座长安城，到现在将近八百年，井水大多咸苦，不太适合人居。希望陛下顺应天人之心，筹划迁都之事。”高祖十分惊讶，对高颎等人说：“这个人真是神了！”于是下诏施行迁都，赏赐庾季才三百段绢、两匹马，晋封公爵。对庾季才说：“从今往后，我相信天道确实存在。”于是命令庾季才和他的儿子庾质编撰《垂象志》《地形志》等典籍。高祖对庾季才说：“天地奥秘，推算的门路很多，各人见解不同，容易出现差错。我不想外人干预这件事，所以让你们父子一同完成。”书编成进献之后，赏赐米一千石、绢六百段。 开皇九年，庾季才外放担任均州刺史。任命文书刚刚下达，准备赴任，朝臣议论认为庾季才精通术数，皇上下诏让他回来继续担任旧职。庾季才因为年老，多次上表请求辞官，皇上屡次下优待诏书不许。后来张胄玄的新历法颁行，袁充上奏说日影变长。皇上询问庾季才，庾季才指出袁充说法谬误。皇上大怒，因此免去庾季才官职，发给一半俸禄让他归家。但凡有祥瑞灾异之事，皇上常常派人到他家中咨询。仁寿三年，庾季才去世，时年八十八岁。

庾季才气量宽宏，术学广博，坚守信义，喜好交游宴饮。每逢吉日良辰，常常和琅琊王褒、彭城刘瑴、河东裴政以及同族庾信等人，举行诗文酒宴聚会。还有刘臻、明克让、柳抃这些后辈，也和他交游交好。他撰写《灵台秘苑》一百二十卷，《垂象志》一百四十二卷，《地形志》八十七卷，都流传于世。

庾质，字行修，年少聪慧敏捷，很早就有志向操守。八岁诵读梁元帝《玄览》《言志》等十篇赋，授童子郎。在北周做官，担任齐炀王记室。开皇元年，授奉朝请，历任鄢陵县令，升任陇州司马。大业初年，授太史令。他品行正直诚恳，说话忠直敢谏，每当出现灾异，一定据实当面奏报。但是隋炀帝生性多疑刻薄，齐王杨暕也被猜忌。庾质的儿子庾俭当时在齐王府任职，炀帝对庾质说：“你不能一心一意侍奉我，反倒让你的儿子侍奉齐王，怎么这样两头摇摆？”庾质说：“臣侍奉陛下，儿子侍奉齐王，本心是一样的，不敢怀有二心。”炀帝怒气不消，于是把他外放为合水县令。 大业八年，炀帝亲自征伐辽东，征召庾质到行宫。庾质在临渝拜见炀帝，炀帝问：“我秉承先帝旨意，亲自征讨高丽，估量它的土地百姓，只相当于我大隋一个郡，你看能不能取胜？”庾质回答：“依我浅见，征伐可以取胜，但我有愚见，不希望陛下亲自出征。”炀帝变了脸色说：“我如今率领大军到此，怎么能还没见到敌军就退兵？”庾质又说：“陛下如果亲征，恐怕折损军威。我希望陛下留在这里坐镇，派遣精锐大将，授给他们方略，兼程进军，出其不意。战事贵在迅速，迟缓一定无功。”炀帝不高兴，说：“你既然不愿意我出征，就留在这里吧。”大军班师之后，重新任命庾质为太史令。 大业九年，炀帝再次征讨高丽，又问庾质：“这次怎么样？”庾质答道：“我虽然愚钝，还是坚持之前的看法。陛下如果御驾亲征，耗费财力人力太多。”炀帝发怒：“我亲自去尚且不能攻克，只派别人去，难道能成功？”炀帝于是率军出征。不久礼部尚书杨玄感占据黎阳反叛，兵部侍郎斛斯政投奔高丽，炀帝十分恐慌，急忙向西回撤，对庾质说：“你之前不让我亲征，怕是就料到这件事。杨玄感能成事吗？”庾质说：“杨玄感地位虽然显赫，但向来没有德行声望，借着百姓劳苦，侥幸图谋成功。如今天下一统，不容易动摇。”炀帝问：“荧惑星进入斗宿是什么征兆？”庾质回答：“斗宿对应的分野是楚地，正是杨玄感的封地。如今火星光芒衰减，他终究不会成功。” 大业十年，炀帝打算从西京前往东都洛阳，庾质劝谏：“连年征伐辽东，百姓已经疲惫不堪，陛下应当镇守安抚关内，让百姓全力务农。三五年之内，让天下稍稍富足，之后再巡行视察，才合时宜。请陛下三思。”炀帝很不高兴，庾质托病不肯随行。炀帝听说后大怒，派人快马传驿，把庾质锁拿送到行宫。到东都之后，下令把他关进监狱，庾质最终死在狱中。

庾质之子庾俭，也继承家学，学识渊博。历任襄武县令、元德太子学士、齐王属官。义宁初年，任太史令，当时卢太翼、耿询，都以通晓星历闻名。

卢太翼，字协昭，河间人，原本姓章仇。七岁入学，一天能诵读数千字，乡里称作神童。长大之后，隐居修身，不追求荣华利禄。博览群书，兼通佛、道，都能领会精微要义，尤其擅长占候、算历之术。起先隐居白鹿山，几年后迁居林虑山茱萸涧。前来求学的人从远方赶来，一开始他都不拒绝，后来不堪烦扰，逃到五台山。山上多草药，他和几名弟子在岩下搭草屋居住，超然脱离俗世，以为可以修成神仙。 皇太子杨勇听说后征召他。卢太翼知道太子终究不能继承皇位，对亲近的人说：“我被逼迫前来，不知道归宿在哪里！”等到杨勇被废，卢太翼按律应当处死，高祖爱惜他的才能，没有杀他，罚作官府奴仆。很久之后才被释放。后来他眼睛失明，靠手摸书页就能辨认文字。 仁寿末年，高祖打算去仁寿宫避暑，卢太翼再三恳切劝谏，高祖不听。卢太翼说：“我不敢虚言哄骗，只担心这次出行，圣驾不能返回。”高祖大怒，把他关押在长安狱中，打算回来之后将他处斩。高祖到仁寿宫之后染病，临终前对皇太子说：“章仇翼不是普通人，前后预言事情，没有不应验的。我出发的时候他就说我回不来，如今果然如此，你要释放他。” 等到炀帝即位，汉王杨谅起兵反叛，炀帝询问卢太翼。卢太翼回答：“上观天象，下察人事，杨谅成不了气候。”没过多久，杨谅果然兵败。炀帝闲谈说起天下氏族，对卢太翼说：“你姓章仇，是四岳的后裔，和卢氏同源。”于是赐姓卢。大业九年，跟随圣驾前往辽东，卢太翼对炀帝说：“黎阳一带出现兵气。”几天之后，杨玄感反叛的奏报送到，炀帝十分惊异，多次赏赐他。卢太翼所说的天文异象数不胜数，很多涉及机密，世人无从知晓。几年之后，在洛阳去世。

耿询，字敦信，丹阳人。为人诙谐善辩，技艺巧思远超常人。陈后主时期，以宾客身份跟随东衡州刺史王勇到岭南。王勇死后，耿询没有北归，和当地越人部族交好，深得他们欢心。恰逢当地俚人叛乱，推举耿询为首领。柱国王世积出兵征讨，擒获耿询，按律当斩。耿询自称有巧妙技艺，王世积释放了他，收作家奴。 后来，耿询看见旧识高智宝凭借通晓天象在太史局供职，便跟随高智宝学习天文算术。耿询自创浑天仪，不用人力，用水力驱动，放在暗室之中，让高智宝在外面观测天时，仪器显示的结果和实际天象完全吻合。王世积得知后进奏朝廷，高祖把耿询发配为官奴，在太史局供役。后来把他赐给蜀王杨秀，跟随杨秀前往益州，杨秀十分信任他。等到杨秀被废，耿询又要被处死，何稠向高祖进言：“耿询的巧思，如同有神助，臣实在替朝廷惋惜这个人才。”皇上特地赦免了他的死罪。耿询制作马上刻漏，被世人称妙。 炀帝即位，耿询进献欹器，炀帝很欣赏，放他恢复良民身份。一年多之后，授右尚方署监事。大业七年，炀帝御驾东征，耿询上书：“辽东不可征讨，大军必定无功而返。”炀帝大怒，命令左右斩杀他，何稠苦苦劝谏才得以幸免。等到平壤战败，炀帝认为耿询所言应验，任命耿询为太史丞。宇文化及弑君作乱之后，耿询跟随队伍到黎阳，对妻子说：“近察人事，远观天象，宇文化及一定会败亡，李氏将要称王，我知道该投奔何处了。”耿询打算逃走，被宇文化及杀害。著有《鸟情占》一卷，流传于世。

韦鼎

韦鼎，字超盛，京兆杜陵人。高祖父韦玄，隐居商山，后来归附刘宋。祖父韦叡，梁朝开府仪同三司。父亲韦正，黄门侍郎。 韦鼎年少放达不拘，广泛研读经史，通晓阴阳占候，尤其擅长相术。在梁朝出仕，最初担任湘东王法曹参军。父亲去世，他五天滴水不进，哀伤过度，几乎丧命。服丧期满，任邵陵王主簿。侯景之乱的时候，韦鼎兄长韦昂死在京城，韦鼎背着兄长的遗体出城，暂时安放在中兴寺。找不到棺木，韦鼎痛哭哀愤，忽然看见江面上漂来一物，流到他面前，十分奇异，上前一看，是一口新棺，就用来收敛兄长。梁元帝听说这件事，认为是他至诚感动天地。 侯景平定之后，司徒王僧辩任用他为户曹属官，历任太尉掾、大司马从事、中书侍郎。 陈武帝镇守南徐州的时候，韦鼎观望云气，知道他将要称王，于是把家人安置在陈武帝那里。趁机对陈武帝说：“明年有大臣被杀，四年之后，梁朝气数终结，天命应当归于舜的后裔。从前周朝灭商，封妫满在宛丘，他的后代就以陈为氏。我看明公天赋神武，接续断绝的国统的人，大概就是您吧！”陈武帝本来就暗中图谋除掉王僧辩，听到韦鼎的话大喜，就此定下计策。 等到陈武帝登基，拜韦鼎黄门侍郎，不久升任司农卿、司徒右长史、贞威将军，兼任安右晋安王长史、代理王府事务，转任廷尉卿。太建年间，作为使者出使北周，加散骑常侍。不久任秘书监、宣远将军，转临海王长史，代理吴兴郡政务。入朝任太府卿。至德初年，韦鼎把田宅财物全部变卖，寄居在寺庙里。友人大匠卿毛彪问他缘由，韦鼎答道：“江东的帝王之气到此耗尽。我和你将来都会安葬在长安。气运将近，所以散尽家产。”

当初韦鼎出使北周的时候，曾经和高祖杨坚相遇。韦鼎对高祖说：“看您的相貌，本就不是普通人，见识深远，不是一众贤臣所能比得上。不久之后您会大贵，贵极而统一天下，等到岁星绕行一周，老夫就归附您。您的相贵不可言，一定要好好保重自己。” 陈国平定之后，高祖火速征召韦鼎，授上仪同三司，待遇十分优厚。皇上每次和王公宴饮，韦鼎常常参与。高祖曾经从容问他：“韦世康和你，亲缘远近如何？”韦鼎回答：“我的宗族分支南北离散隔绝，从我出生以来，从没有互通音讯。”皇上说：“你家族世代都是公卿大族，怎么能这样。”于是命令官府供给酒食，让韦世康陪同韦鼎返回杜陵，欢聚饮酒十几天。韦鼎考订宗族世次，从楚国太傅韦孟往下二十多代，编成《韦氏谱》七卷。 当时兰陵公主守寡，皇上打算为她选夫，把亲卫柳述、萧瑒等人给韦鼎看。韦鼎说：“萧瑒将来可以封侯，但是没有匹配贵公主的福相；柳述虽然显贵通达，但是不能长久保有禄位。”皇上说：“地位由我决定。”最终把公主嫁给柳述。皇上又问韦鼎：“我的几个儿子，谁能继承皇位？”韦鼎回答：“陛下和皇后最喜爱谁，就会传给谁，不是我能够预先知晓的。”皇上笑着说：“不肯明说吗？”

开皇十二年，韦鼎授光州刺史，用仁义教化百姓，为政清静简约。州内有土豪，外表端庄守礼，暗地里为非作歹，常常劫掠偷盗。韦鼎在集会的时候对他说：“你本是好人，为什么做盗贼？”并且一一说出他同伙的谋划、藏匿之处。这个人十分惊恐，当场自首认罪。 又有一个外出游学的客人，和主人家的侍妾私通。客人离开之后，侍妾偷走珍宝连夜逃走，不久在草丛里被人杀害。主人知道客人和侍妾有私情，于是控告客人杀人。县衙审讯，查实二人私通，判处客人死罪。案卷送到韦鼎这里，韦鼎看完说：“这个客人确实和女子私通，但杀人的不是他。是某寺的僧人引诱侍妾偷宝物，命令家奴杀了她，赃物藏在某处。”当即释放这名客人，派人抓捕僧人，起获赃物。从此州内安定肃然，路不拾遗。 不久韦鼎被召回京城，因为年老多病，朝廷屡次给予优厚赏赐。没过多久去世，时年七十九岁。

来和

来和，字弘顺，京兆长安人。年少喜好相术，他的预言大多应验。大冢宰宇文护把他召在身边，由此出入公卿府邸。最初任夏官府下士，逐步升任少卜上士，赐爵安定乡男。升畿伯下大夫，晋封洹水县男。 高祖杨坚还没有显贵的时候，曾去找来和看相。等旁人退下，来和对高祖说：“您将来会拥有天下。”等到杨坚做丞相，授来和仪同；登基之后，晋封子爵。开皇末年，来和上表自述： “臣很早就侍奉陛下，从天和三年以来，多次承蒙陛下垂问，当时就直言陛下承受天命，统有四海。这是上天授予，不是人力所能造就。臣没有功劳，凭空得到五品官，二十多年。臣是什么样的人，怎敢不惭愧惶恐！臣恭敬记下陛下尚未登基之时，臣说过的话，上交秘府，就算身死也没有遗憾。 从前陛下在北周，曾经对永富公窦荣定说起我：‘我听脚步声，就能认出来人。’我当时就说，您眼睛如同拂晓星辰，无所不照，会拥有天下，希望您少行杀戮。建德四年五月，周武帝在云阳宫，问我：‘这些大臣你都认识，隋公的禄相怎么样？’我回奏武帝：‘隋公只是守节的臣子，可以镇守一方，如果做将领，出战没有不破的敌阵。’我是在宫殿东南面奏报。陛下当时说，不会忘记这句话。第二年，王轨对武帝说隋公不是人臣之器。武帝随即问我，我知道武帝心存猜忌，就假意回答：他是守节臣子，没有特殊的帝王相。当时王谊、梁彦光都知道我这番回话。 大象二年五月，陛下从永巷东门进来，我站在永巷门东面，面朝北而立，陛下问我：‘我有没有灾厄？’我回奏：‘您骨相气色相合，天命已经归属您。’没多久，陛下便总领百官。”

皇上看完奏章十分高兴，晋升来和开府，赏赐五百段织物、三百石米、十顷田地。 来和同乡韩则，曾经找他看相，来和对他说：“再过四五年，会得到大官。当时没人明白意思。韩则在开皇十五年五月去世，别人问来和缘由，来和说：十五年是三五，加上五月就是四五；大官，指的是棺椁。”来和的话大多是这类隐语。著《相经》四十卷。 道士张宾、焦子顺，雁门人董子华，这三人，在高祖尚未显贵的时候，私下都对高祖说：“您会做天子，好好自爱。”等到登基，任命张宾为华州刺史，焦子顺为开府，董子华为上仪同。

萧吉、杨伯丑、临孝恭、刘祐

萧吉，字文休，梁武帝兄长长沙宣武王萧懿的孙子。学识广博，尤其精通阴阳算术。江陵陷落之后，归附北周，授仪同。周宣帝时，朝政日渐混乱，萧吉上书恳切劝谏，宣帝不听。隋代周立国，萧吉升任上仪同，以本官太常的身份考订古今阴阳典籍。 萧吉性情孤高耿直，不肯随公卿趋附浮沉，又和杨素不和，因此被朝廷排挤，郁郁不得志。看到皇上喜好祥瑞征兆之说，想要谋求升迁，于是刻意迎合取悦皇上。 开皇十四年上书：“今年岁次甲寅，十一月初一清晨，辛酉日为冬至。来年乙卯，正月初一清晨，庚申日为元旦；冬至日，正好在当月初一。《乐汁图徵》说：天元十一月朔旦冬至，圣王享国长久。如今圣主在位，处在天元开端，初一恰逢冬至，这是第一件吉庆。 辛酉日，正是陛下本命之日；辛对应的德在丙，十一月建丙子。酉对应的德在寅，正月建寅，是本命，和月德相合，又在元旦之首，这是第二件吉庆。 庚申日，是陛下行年之日；乙德在庚，卯德在申。来年乙卯，行年和岁德相合，又在元旦朝会之时，这是第三件吉庆。 《阴阳书》说：年命和岁月德气相合，一定有福庆。《洪范传》说：岁之初、月之初、日之初，是帝王的吉期。经书都讲，遇到这三长，延年吉祥。何况甲寅是岁首，十一月阳气起始，朔旦冬至，是圣王上元吉日。正月是正阳之月，一岁一月的开端；初一是岁元、月朝、日先，嘉会之时。本命为九元之先，行年为三长之首，全都和岁月德气相合。《灵宝经》说：角音对应龙精，国运日渐强盛。来年年命纳音都是角，历法和经书完全契合。 另外甲寅、乙卯是天地相合之年；甲寅年辛酉冬至，来年乙卯甲子夏至。冬至阳气萌生，祭天之日，正是陛下本命，这是第四件吉庆。夏至阴气萌生，祭地之日，正是皇后本命，这是第五件吉庆。陛下恩德如同上天覆育万物，皇后仁心如同大地承载众生，天地元气，全都汇聚在本命之日。” 皇上读后大喜，赏赐五百段织物。

当时房陵王杨勇是太子，上奏东宫常有鬼怪作祟，鼠妖屡次出现。皇上命萧吉前往东宫攘除邪气。萧吉在宣慈殿设立神座，有回旋阴风从艮方鬼门吹来，扫过太子坐席。萧吉用桃汤、苇火驱邪，大风一直吹出宫门才停下。又祭祀土神，在未地设立祭坛，开四门，安放五帝神位。当时天气严寒，有蛤蟆从西南方向过来，从人门登上赤帝神座，再从人门出去，走了几步忽然消失。皇上十分惊异，丰厚赏赐萧吉。萧吉又上奏说太子位置不稳，皇上暗中有废立太子的打算，看到这话很是认同。从此常常向萧吉咨询。

等到献皇后去世，皇上令萧吉占卜选择墓地。萧吉遍寻山原，找到一处地方，说：“占卜得享国两千年，传世两百代。”画好图进奏。皇上说：“吉凶由人，不在于墓地。北齐高纬的父亲下葬，难道没有占卜？国家很快灭亡。就像我家祖坟，如果说不吉，我不会做天子；如果说吉利，我弟弟就不会战死。”但最终还是听从萧吉的选址。 萧吉上表：“上月十六日，皇后陵地西北，鸡还没叫的时候，有黑云方圆五六百步，从地面连到天上。东南方又有旌旗、车马、帐幕，绵延七八里，有人往来巡查，队伍整齐，太阳升起才消散，十几个人一同看见。按照《葬书》：旺盛之气和姓氏相生，大吉。如今黑气对应冬令旺气，和皇家姓氏相生，是大吉，子孙绵延无穷的征兆。”皇上非常高兴。 后来皇上打算亲自送葬，萧吉又上奏：“陛下本命辛酉，今年斗魁、天冈星对应卯酉方位，依据《阴阳书》，不宜亲临丧礼。”皇上没有采纳。萧吉退下之后对族人萧平仲说：“皇太子派宇文左率郑重谢我：‘您从前说我会做太子，已经应验，我永远不忘。这次占卜山陵，务必保佑我早日登基。我登基之后，用富贵报答您。’我记下一句话：四年之后，太子执掌天下。如今陵地的气兆已经应验，皇上又亲临葬礼，征兆更加明显。太子掌权之后，隋朝就要灭亡了，会有真命天子出世治理天下。我之前哄骗皇上说两千年，其实是‘三十’二字；说两百代，是取三十二运。我的预言一定会应验，你记下来。”

等到炀帝即位，授萧吉太府少卿，加开府。萧吉曾经路过华阴，看见杨素坟上有白气直冲上天，秘密禀报炀帝。炀帝问缘由，萧吉说：“征兆预示杨素家将有兵祸，灭门之象。如果改葬，或许可以免除。”后来炀帝从容对杨玄感说：“你家应当尽早改葬。”杨玄感隐约知道缘故，却认为是吉兆，借口辽东战事未平，无暇顾及家事。没过多久杨玄感谋反，家族被诛，炀帝更加相信萧吉。一年多之后，萧吉在任上去世。著《金海》三十卷，《相经要录》一卷，《宅经》八卷，《葬经》六卷，《乐谱》二十卷，《帝王养生方》二卷，《相手版要决》一卷，《太一立成》一卷，一并流传于世。

当时还有杨伯丑、临孝恭、刘祐，都凭借阴阳术数闻名。

杨伯丑，冯翊武乡人。喜好研读《周易》，隐居华山。开皇初年，被征召入朝，见到公卿不行礼，无论贵贱都直接以你相称，旁人猜不透他。高祖召他谈话，他始终一言不答。皇上赐给他衣服，他拿到朝堂，放下衣物就离开了。之后披散头发假装癫狂，在街市游荡，身上脏污，从不梳洗。 有个叫张永乐的人，在京城卖卜，杨伯丑常常和他交游。张永乐占卜遇到决断不了的卦，杨伯丑就分析爻象，探寻幽深精微之处，张永乐十分叹服，自认比不上他。杨伯丑也开摊卖卜。 有人丢失孩子，来找杨伯丑占卦。卦成之后，杨伯丑说：“你的孩子在怀远坊南门道路东北的墙边，有个穿青裙的女子抱着，快去取回。”这人按他所说，果然找回孩子。 有一对夫妻藏了几两黄金，后来黄金不见了，丈夫怀疑妻子有外心，打算休妻。妻子喊冤，来找杨伯丑占卜。杨伯丑起卦后说：“黄金还在。”把全家人叫来，指着其中一人说：“把黄金拿出来！”那人羞愧，当场取出黄金。 道士韦知常来问吉凶，杨伯丑说：“不要往东北去，如果实在避不开，一定要早点回来，不然杨素会斩你的头。”没多久，皇上派韦知常侍奉汉王杨谅。很快高祖驾崩，杨谅起兵反叛，韦知常逃回京城。韦知常从前和杨素有仇，杨素平定并州之后，最先搜捕韦知常，打算杀他，靠着杨伯丑的预言得以幸免。 又有人丢了马，前来占卜。当时杨伯丑被太子召见，在路上遇见他，当场起卦，说：“我没空替你细占，你先去西市东壁门南边第三家店铺，替我买鱼做鱼脍，就能找到马。”这人照做，没多久就看见有人牵着自己丢失的马来到店里，当场擒获盗马之人。 崖州进贡一颗直径一寸的宝珠，使者暗中换掉真珠。皇上心中怀疑，召杨伯丑占卜。杨伯丑说：“有宝物出自水中，浑圆有光泽，是大明珠，如今被人藏匿起来。”说出藏珠人的姓名样貌。皇上按名字审问使者，找回真珠。皇上十分惊奇，赏赐二十匹帛。 国子祭酒何妥来找他讨论《周易》，听完何妥的见解，杨伯丑忽然笑道：“何必遵从郑玄、王弼的说法！”过了很久，才简略辨析应答，所说义理，都和前代儒者不同，思理玄妙。当时论者都说他是自然独悟，不是普通人可比。最后寿终。

临孝恭，京兆人。通晓天文算术，高祖十分亲近信任他。每次预言灾祥，没有不应验的，皇上命他考订阴阳典籍。官至上仪同。著《欹器图》三卷，《地动铜仪经》一卷，《九宫五墓》一卷，《遁甲月令》十卷，《元辰经》十卷，《元辰厄》一百零九卷，《百怪书》十八卷，《禄命书》二十卷，《九宫龟经》一百一十卷，《太一式经》三十卷，《孔子马头易卜书》一卷，全部流传于世。

刘祐，荥阳人。开皇初年，任大都督，封索卢县公。他占候推算，和天象契合，高祖很信任他。起初和张宾、刘晖、马显一起修订历法。后来奉诏编撰兵书十卷，名叫《金韬》，皇上很欣赏。又写《阴策》二十卷，《观台飞候》六卷，《玄象要记》五卷，《律历术文》一卷，《婚姻志》三卷，《产乳志》二卷，《式经》四卷，《四时立成法》一卷，《安历志》十二卷，《归正易》十卷，都流传于世。

张胄玄

张胄玄，渤海蓚县人。学识广博，尤其精通术数。冀州刺史赵煚举荐他，高祖征召授云骑尉，在太史局供职，参与讨论律历。同辈大多比不上他，太史令刘晖等人因此十分忌惮他。但是刘晖推算大多不准，张胄玄的推算十分精密，皇上觉得奇异。命令杨素和懂术数的人拟定六十一条难题，都是旧历法长期难以解释的问题，让刘晖和张胄玄辩论辨析。刘晖闭口无言，一条都答不出，张胄玄答对五十四条。于是提拔张胄玄为员外散骑侍郎，兼任太史令，赏赐织物一千段，刘晖以及同党八人全部斥退。 张胄玄改定新历法，指出旧历差了一天。内史通事颜敏楚上奏：“汉代落下闳修改《颛顼历》，制成《太初历》，预言历法之后会差一天，八百年后有圣人订正。从那时到现在七百一十年，术士取整数，所说的圣人，大概就在当今！”皇上大喜，渐渐亲信重用张胄玄。

张胄玄的历法，和古法不一样的有三处： 第一，南朝宋祖冲之在岁末创设岁差，认为冬至点逐渐移动，不固守旧位置，每四十六年西移一度。到梁朝虞邝的历法，嫌祖冲之岁差太大，改为一百八十六年冬至移一度。张胄玄认为这两种算法年限相差太远，核对古代记载，误差很多，于是折中两家确定法度：冬至所在星宿，每年缓缓西移，八十三年退一度。向上契合尧时日永星火的记载，往下和汉代历法牛宿起算相合，前后推算都精密妥当。 第二，北周马显编撰《丙寅元历》，设立阴阳进退算法，增减章分、调整蚀余，用来推定日期，首创这套算法。当时术士大多看不懂。张宾沿用这套算法，没有订正。张胄玄认为日月交食的时刻，随节气参差变化，只按月来判定，不合道理。于是依据二十四节气列出盈缩规律：日行慢，月亮容易追上太阳，合朔时刻就早；日行快，月亮追赶迟缓，合朔时刻就晚。核对前代交食早晚，定下增减比例。秋分之后到春分，日行速度快，一百八十二天运行一百八十度；春分之后到秋分，日行缓慢，一百八十二天运行一百七十六度。每个节气，都有对应的速率。 第三，自古以来所有历法，朔望遇到交点，不分黄道内外，进入限度就必定有日食月食。张宾立法，增设外限，解释本该有食却不食的现象，但没能说清原理。张胄玄认为太阳沿黄道一年一周天，月亮沿月道二十七日多一周天。月道和黄道交错，月亮在黄道内侧运行十三日多出，穿出黄道；再在黄道外侧运行十三日多出，重新进入黄道，循环往复。月亮经过黄道，叫做交点。朔望距离交点前后十五度以内，就会发生交食。月亮在内道，也就是黄道北面，交食大多应验；月亮在外道，黄道南面，就算正对交点，日光也不会被遮蔽，大多不会发生食。于是在前人基础上重新设立限度，依照距离交点远近、节气差异，增减食分，条理清晰明白。

他超越古历、独创新说的有七件： 一，古历五星运行都用固定速率，五星的出现、隐伏、盈缩没有标准。张胄玄推求五星，得到真实运行速率，五星见伏周期和古法不同，差距大的，相差三十天左右。比如荧惑常规应当在雨水时节出现，就统一加二十九日；常规在小雪时节出现，统一减二十五日，作为确定出现日期。其余各星都有各自盈缩差额，只是数字不同，都是长期观测得来，当时人不能理解他的思路。 二，辰星旧法，一个周期两次出现，所有古历都这么记载，辰星该出现却不出现，前人无法解释。张胄玄长期观测发现，辰星一个周期之内，有时候只出现一次，并且要和其他星相感应才一同出现。比如辰星本该清晨在雨水时节出现，到时候反而不现；如果本该清晨在惊蛰时节出现，离太阳十八度到三十六度之间，清晨有木、火、土、金四星之中任意一星，辰星就会跟着一同显现。 三，古历推算五星，出没期限固定，出现之后，只按固定速率推演，进退停留的时日没有准确标准。张胄玄实测，五星快慢、停留、逆行的真实数据都和古法不同，差距多的有八十多天，停留转向的位置也相差八十多度。例如荧惑前段快速运行，初次出现于立冬之初，二百五十天行一百七十七度；确定出现于夏至之初，一百七十天行九十二度。用天象核验，古今推算都吻合。 四，古历计算食分，直接用平均速度，推算出来的食分很少和实际相合。张胄玄观测得知，月亮靠近木、火、土、金四星时走得快，背离四星时走得慢；离开四星十五度之外，才恢复本来速率。于是在交点食分上设置限制，确定食分大小。 五，古历推算交食时刻，日食月食用同一套算法。张胄玄观测发现，日食的时刻随方位改变，偏正高低各地不一样；交点深浅、运行快慢也各有差别，设立时差算法，都能契合天象。 六，古历认为距离交点十四度食一分，十三度食二分，每靠近一度，食分增加一分，正对交点就全食。本该食少反而食多、本该食多反而食少，古历找不到原因。张胄玄观测：正对交点的时候，月亮不能完全遮住太阳，食分反而小；距离交点五六度，月亮在日轮之内，可以完全遮蔽，才会全食；再往外，距离越远，食分再次减小。冬至前后交点都是这个规律；靠近夏至，比率又有变化。他定下的食分算法最为周密。 七，古历认为春分、秋分昼夜相等。张胄玄观测发现二者有差别：春秋二分，白天比夜晚漏刻多半刻，都是太阳运行快慢盈缩造成。

以上这些，都是张胄玄独自钻研领悟，当时论者都佩服他历法精密。大业年间，在任上去世。

许智藏

许智藏，高阳人。祖父许道幼，因为母亲患病，于是研读医方，深入钻研，当世称为名医。他告诫儿子们：“做子女的，品尝膳食、侍奉汤药，如果不懂医术，怎么算得上孝？”从此医术世代相传。许道幼在梁朝做官，官至员外散骑侍郎。父亲许景，武陵王谘议参军。 许智藏年少凭借医术成名，在陈国做官，任散骑侍郎。陈国灭亡，高祖授他员外散骑侍郎，派他前往扬州。恰逢秦孝王杨俊生病，皇上急召许智藏。杨俊夜里梦见亡妻崔氏哭着说：“本来要来接你，听说许智藏快要来了，他如果到了，一定会折磨我，怎么办？”第二天夜里，杨俊又梦见崔氏说：“我有办法了，躲进你的心府里面避开他。” 许智藏抵达之后，为杨俊诊脉，说：“病邪已经侵入心脏，殿下会发痫症，不能救治了。”事情果然像他所说，几天之后杨俊去世。皇上惊叹他医术神妙，赏赐织物一百段。 炀帝即位，许智藏已经辞官在家。炀帝每当身体不适，就派宦官前去咨询，有时候用马车接到宫中，扶到御床前诊病。许智藏开方进奏，用药没有不奏效的。八十岁，在家去世。 同宗族的许澄，也以医术闻名。父亲许奭，在梁朝任太常丞、中军长史。跟随柳仲礼进入长安，和姚僧垣齐名，授上仪同三司。许澄有学识，继承父亲医术，深得精妙。历任尚药典御、谏议大夫，封贺川县伯。父子二人都凭借医术在北周、隋两代知名。史书没有单独记载他的事迹，附记在这里。

万宝常、王令言

万宝常，不知道是哪里人。父亲万大通，跟随梁朝将领王琳归附北齐。后来谋划逃回江南，事情泄露，被处死。万宝常因此被罚为乐户，却精通音律，通晓各类乐器。曾经制作玉磬献给北齐。 一次和别人吃饭，谈论声调，身边没有乐器，万宝常拿起餐具杂物，用筷子敲击，分辨音高，宫商音阶完备，音色和谐如同丝竹乐器，深受当时人赞赏。但是历经北周、隋，一直不受重用。 开皇初年，沛国公郑译等人修订雅乐，定为黄钟调。万宝常虽然是乐户伶人，郑译等人常常召他商议，但是他的意见大多不被采纳。后来郑译的乐曲修成上奏，皇上召见万宝常，问乐曲好坏。万宝常说：“这是亡国之音，陛下不该听！”皇上很不高兴。万宝常极力陈述这套乐声哀怨放纵，不是雅正之音，请求用水尺定音律，重新调校乐器。皇上听从了。 万宝常奉诏制作各类乐器，音调全都比郑译所定低二律。撰写《乐谱》六十四卷，详细论述八音旋相为宫的道理，改弦移柱的变化，制定八十四调、一百四十四律，变化一共一千八百声。当时人认为《周礼》记载旋宫之法，从汉魏以来懂音律的人都不能通晓，看见万宝常独创这套乐理，都讥笑他。等到当场试奏，随手成曲，流畅无碍，在场的人无不惊叹。他改制增减的乐器不计其数，乐声淡雅平和，不被时人喜爱，太常寺精通音乐的官员大多排挤诋毁他。 太子洗马苏夔以通晓音律自居，尤其忌惮万宝常。苏夔的父亲苏威正执掌大权，谈论音乐的人全都依附苏威，贬低万宝常。万宝常多次到公卿面前诉说委屈。苏威诘问万宝常，这套乐理师从何人。有一个僧人对万宝常说：“皇上喜好符瑞吉兆，听到祥瑞就高兴。先生可以说是向胡僧学习，是佛家菩萨传来的音律，皇上就会喜欢，你的乐理就能推行。”万宝常认同，就按这话回答苏威。苏威发怒：“胡僧传来的，是四方蛮夷的音乐，不是中原应当推行的。”这件事就此搁置。 万宝常曾经听太常寺演奏乐曲，流下眼泪。旁人问他缘故，万宝常说：“乐声凄厉哀荡，天下不久就要互相残杀，人死殆尽。”当时天下太平强盛，听见这话的人都不以为然。大业末年，他的预言最终应验。

万宝常贫寒没有子嗣，妻子趁他卧病，偷走财物逃走。万宝常饥饿穷困，无人接济，最终饿死。临死之前，拿出自己写的书焚烧，说：“要这些东西有什么用？”有人从火里抢出几卷，得以流传，当时世人都哀怜他。 开皇年间，郑译、何妥、卢贲、苏夔、萧吉，都研读古籍，撰写乐书，被当世采用。但是论天生通晓音律，远远比不上万宝常。安马驹、曹妙达、王长通、郭令乐等人，擅长作曲，是一时妙手，擅长靡靡俗乐；万宝常所作，全都归于雅乐。这些人虽然在朝堂议论时不支持万宝常，内心都佩服，称他为神人。

当时还有乐人王令言，也精通音律。大业末年，炀帝打算前往江都，王令言的儿子将要随行，在屋外弹胡琵琶，演奏变调《安公子曲》。王令言躺在床上，听见之后大惊，猛地起身说：“有变，有变！”急忙喊儿子问：“这支曲子什么时候出现的？”儿子回答：“近来才有的。”王令言叹息流泪，对儿子说：“你千万不要跟着出行，皇帝一定回不来。”儿子问原因，王令言说：“这首曲子宫声往而不返，宫对应的是人君，我由此预知。”炀帝后来果然在江都被杀。

史臣曰：阴阳卜祝这类事，圣人教化之中本就包含它。不可以专门依靠它行事，也不能完全废弃。人如果能用它弘扬正道，就能广泛造福世人；如果用它做不合道义的事，灾祸就会降临自身。所以古代君子告诫不要妄自造作。 韦鼎、来和看相观气色，庾季才、张胄玄推算天象盈虚，就算是落下闳、高堂隆、许负、朱建，也不能超过他们。杨伯丑用龟策占卜，近乎通晓鬼神情状；耿询制作浑仪，星辰刻度丝毫不差；万宝常精通音律，乐声契合宫商调和。虽然比不上上古先贤，都是一代奇才。许氏父子医术传世，值得称道；萧吉谈论阴阳，就近乎虚妄荒诞了。

列传第四十四 外戚

纵观前代外戚家族，借着母后的权势获取高官厚禄的很多，但是很少有能够善终的，大多遭遇覆灭之祸，为什么？都是因为没有德行而身居尊位，不知收敛，无视满招损的告诫，忘记身居高位的危险。所以鬼神窥伺他家，祸患必然降临。就算那些在艰难之时立下功劳、安定社稷的外戚，不懂得谦虚自持，尚且免不了倾覆；更何况德行不能救世、仁爱不能利人，自我夸耀、仗富贵傲视他人的？这就是吕后家族、霍氏、上官氏、阎氏、梁氏、窦氏、邓氏接连败亡的原因。 从前文帝还没有登基的时候，献后就辅佐他成就大业；炀帝祸乱将要萌生的时候，萧妃苦心筹划，所以皇室对她们恩礼深厚，始终不变。但是外戚内外亲属，都不干预朝廷大权，兄弟做官，也没有特殊恩宠。像那些身居皇宫、家财如山，在亲戚乡里煊赫，威势震动天下，仪制堪比三公、一门五侯的情况，在隋朝一代，从来没有出现。对照前代，可以说是矫正了外戚的弊病。所以就算时局动荡，外戚没有陷入不义，朝代变迁，大多得以保全。和那些依仗恩宠、凭借裙带，占据不该属于自己的权位、很快败亡的人，哪里能放在一起比较？这就是用礼法约束亲人，避免前车之覆。于是记叙相关事迹，写成《外戚传》。

高祖外家吕氏

高祖杨坚的母家吕氏，家族原本低微。北齐平定之后，朝廷寻访，找不到踪迹。到开皇初年，济南郡上奏，有男子吕永吉，自称有姑姑叫苦桃，是杨忠的妻子。查验核实，确认是高祖的舅舅之子。于是追赠外祖父吕双周为上柱国、太尉、八州诸军事、青州刺史，封齐郡公，谥号敬；外祖母姚氏为齐敬公夫人。下诏一并改葬，在齐州设立祠庙，安排十户人家守墓。让吕永吉承袭爵位，留在京城。大业年间，授上党郡太守，见识平庸，处理不好政务。后来辞官，不知所终。

吕永吉的叔父吕道贵，性情愚钝，言语粗鄙。当初从乡里征召到长安，皇上见到他悲泣落泪。吕道贵没有一点哀伤神色，只是接连直呼高祖的名字，说：“血脉是骗不了的，你长得太像苦桃姐姐。”之后屡次触犯忌讳，言语常常忤逆皇上，皇上十分厌嫌。于是命令高颎优厚供给他财物，不许他和朝中官员交往。拜上仪同三司，外放为济南太守，命他立刻赴任，不许再来京城。吕道贵回到本郡，妄自尊大，常常对人自称皇舅，多次带着仪仗侍从出入街巷，和旧友宴游，官吏百姓都深受困扰。后来济南郡裁撤，吕道贵在家去世，子孙没有记载。

独孤罗（弟独孤陀）

独孤罗，字罗仁，云中人。父亲独孤信，最初在北魏担任荆州刺史。孝武帝入关的时候，独孤信抛下父母妻儿向西投奔长安，后来历任显贵官职，独孤罗因此被北齐高氏囚禁。独孤信后来在北周担任大司马。等到独孤信被宇文护诛杀，独孤罗才被释放，后来寄居在中山，孤苦贫穷，无法养活自己。北齐将领独孤永业因为同是独孤宗族的缘故，见到他十分怜悯，替他购置田地住宅，送给他钱财、牲畜。当初，独孤信入关之后，又娶了两位妻子：郭氏生下六个儿子，独孤善、独孤穆、独孤藏、独孤顺、独孤陀、独孤整；崔氏生下献皇后。等到北齐灭亡，高祖杨坚当时担任定州总管，献皇后派人寻访独孤罗，找到了他，二人相见，悲痛得不能自持，身边侍从全都落泪。于是送给独孤罗丰厚的车马财物。没过多久，周武帝因为独孤罗是功臣独孤信之子，长久流落异国他乡，征召他入朝，任命为楚安郡太守。后来因病辞官，回到京城。他的几个弟弟，见独孤罗从小在贫贱中长大，常常轻视欺侮他，不用对待兄长的礼节侍奉他。但独孤罗生性宽厚长者，也不和几个弟弟计较争执长短，献皇后因此越发敬重他。等到高祖做丞相，授独孤罗仪同之官，常常把他安置在身边。

高祖接受禅让建立隋朝之后，下诏书追赠独孤罗的父亲独孤信官爵，诏书说： 褒扬有德、表彰善行，是历代通行的准则；追念先人、慎重办理丧葬，是前代帝王盛大的典制。已故柱国独孤信，气度高远开阔，在世人之中卓然独立；睿智明达为一代宗主，美好的功业光照当世。他谋划宏远长久的方略，辅弼君王的道义彰明；秉持仁义治理世事，救时济难的功绩深厚。正要在朝堂宣扬教化，在宰辅之位施展才干，却遭遇时局艰危，功劳极高却没有得到封赏。感念他美好的风范，此事常在心中牵挂。如今国运新启，皇后之位正式确立，心怀涂山氏辅佐大禹的大义，不敢忘记褒扬外戚、纪录功臣的典章。可追赠独孤信为太师、上柱国，冀、定等十州刺史、赵国公，食邑一万户。

独孤罗的几个弟弟认为：独孤罗的母亲留在北齐，生前并没有夫人的封号，独孤罗不应当承袭赵国公爵位。高祖拿这件事询问献皇后，皇后说：“独孤罗确实是嫡长子，这个事实不能歪曲。”于是独孤罗承袭赵国公爵位。朝廷封他的弟弟独孤善为河内郡公，独孤穆为金泉县公，独孤藏为武平县公，独孤陀为武喜县公，独孤整为千牛备身。提拔独孤罗为左领左右将军，不久升任左卫将军，前后赏赐的财物不计其数。过了很久，外放担任凉州总管，晋升上柱国。仁寿年间，征召入朝拜为左武卫大将军。隋炀帝即位，改封他为蜀国公。没过多久，在任上去世，谥号恭。

独孤罗之子独孤纂承袭爵位，官做到河阳郡尉。独孤纂的弟弟独孤武都，大业末年，也担任河阳郡尉。庶长子独孤开远，宇文化及发动弑君叛乱的时候，裴虔通率领叛贼攻入成象殿，宿卫的士兵全都跟着叛逆。独孤开远当时任千牛，和独孤盛在阁门之下奋力作战，被叛贼捉住，叛贼敬佩他的道义，就放了他。独孤善后来官至柱国，去世之后，儿子独孤览承袭爵位，官做到左候卫将军，大业末年去世。

独孤陀，字黎邪。在北周时担任胥附上士，因为父亲独孤信的罪名，被流放到蜀郡十多年。宇文护被杀之后，才得以回到长安。高祖受禅即位，拜独孤陀为上开府、右领左右将军。很久以后，外放担任郢州刺史，升上大将军，几经调动，任延州刺史。独孤陀喜好旁门左道。他岳母原先供奉猫鬼，后来这套巫术传到了他家。高祖隐约听说这件事，并不相信。恰逢献皇后和杨素的妻子郑氏一同生病，召来医生诊治，医生都说：“这是猫鬼作祟的病。”高祖因为独孤陀是献皇后的异母弟弟，独孤陀的妻子又是杨素的异母妹妹，于是疑心是独孤陀干的，暗中让他的哥哥独孤穆委婉劝导他。高祖又屏退左右，旁敲侧击盘问独孤陀，独孤陀坚称没有此事。高祖心中不悦，将他降职为迁州刺史。独孤陀外出之后口出怨言。高祖命令左仆射高颎、纳言苏威、大理正皇甫孝绪、大理丞杨远等人联合审讯此案。

独孤陀的婢女徐阿尼供称：自己本来从独孤陀母亲家过来，常年供奉猫鬼，每到子日夜祭祀猫鬼。所谓“子”，指老鼠。猫鬼每当害死别人，被害人家中的财物就会悄悄转移到蓄养猫鬼的人家。独孤陀曾经在家想要酒喝，他妻子说：“没有钱买酒。”独孤陀就对徐阿尼说：“可以叫猫鬼去越公杨素家里，让我钱财充足。”徐阿尼便念咒施行。几天之后，猫鬼就去到杨素家中。开皇十一年，高祖刚从并州返回，独孤陀在园中对徐阿尼说：“可以叫猫鬼去到皇后那里，让皇后多多赏赐我财物。”徐阿尼又念咒，猫鬼就进入皇宫。杨远于是在门下外省，让徐阿尼召唤猫鬼。徐阿尼就在夜里摆一盆香粥，用勺子敲击粥盆呼唤：“猫女可以过来，不要留在宫中。”过了许久，徐阿尼脸色发青，像是被什么东西拉扯，说猫鬼已经来了。

高祖把案子下发公卿商议，奇章公牛弘说：“妖祸都是由人兴起，杀掉行妖术的人就可以断绝祸患。”高祖下令用小牛车装载独孤陀夫妻，准备在他家赐死。独孤陀的弟弟、司勋侍中独孤整赶赴朝堂哀求赦免，于是免去独孤陀死罪，除去名籍贬为平民，他的妻子杨氏出家做尼姑。早先，曾经有人告状，说自己母亲被别人的猫鬼害死，高祖当时认为是虚妄妖言，发怒把告状人赶走。到这件案子之后，下诏诛杀之前被控告蓄养猫鬼的那一家人。独孤陀没过多久就去世了。隋炀帝即位，追念母舅，准许按照礼仪安葬独孤陀，下诏书说：“外戚家门遭遇衰祸，独孤陀不幸早逝，下葬日期已定。感念舅氏亲情，追思哀伤深切，应当加以礼命，使他身后得到哀荣。可追赠正议大夫。”炀帝心中还觉得不够，再下诏书：“舅氏身份尊贵，属于至亲，可惜寿命不长，亲人接连凋零。追念逝者，应当加封美号。再追赠银青光禄大夫。”独孤陀有两个儿子：独孤延福、独孤延寿。

独孤陀的弟弟独孤整，官至幽州刺史，大业初年去世，追赠金紫光禄大夫、平乡侯。

萧岿之子萧琮，萧琮之弟萧瓛。 萧岿，字仁远，是南梁昭明太子萧统的孙子。父亲萧詧，最初封为岳阳王，镇守襄阳。侯景之乱的时候，萧岿的兄长河东王萧誉和叔父湘东王萧绎不和，被萧绎杀害。等到萧绎即位，萧詧向西魏称藩，请求出兵讨伐萧绎。周太祖立萧詧为梁主，派遣柱国于谨等人率领五万骑兵袭击萧绎，灭掉萧绎。萧詧于是定都江陵，拥有荆州、西边平州方圆三百里的土地，在境内称帝，车马服饰、礼乐制度全都和帝王一样。朝廷依旧设置江陵总管，派兵驻守监视。萧詧去世，萧岿继承王位，年号天保。萧岿机敏善辩，有才学，同时喜好佛家内典。周武帝平定北齐之后，萧岿前来朝贺，武帝设宴招待，十分欢洽。武帝亲自弹琵琶，让萧岿起身起舞，萧岿说：“陛下亲自弹奏五弦琴，臣怎敢不像百兽那样随乐起舞！”

高祖杨坚受禅即位之后，对萧岿恩遇更加优厚，派遣使者赏赐黄金五百两，白银一千两，布帛一万匹，马五百匹。萧岿入朝朝见，高祖十分敬重他，下诏萧岿位次在王公之上。萧岿衣着端庄华美，举止从容文雅，天子注目，百官倾慕。赏赐数以亿计。一个多月之后返回封国，高祖亲自在浐水边为他饯行。后来高祖按礼制迎娶萧岿的女儿，做晋王杨广的王妃，又打算让萧岿的儿子萧瑒迎娶兰陵公主。萧岿由此日渐亲近信任。献皇后对高祖说：“梁主和我们世代交好，是可以托付的心腹，何必猜忌防备？”高祖认同这番话，于是撤销江陵总管，萧岿得以自主治理他的封国。

一年多之后，萧岿再次入朝，朝廷赏赐细绢一万匹，珍宝玩物数量与之相称。临别之时，高祖亲手握住他的手说：“梁主长久困居荆楚，没能回到旧日都城，思念故土，实在让我挂念。我将会整顿大军进军长江，送你返回旧都。”萧岿叩拜道谢离去。同年五月，萧岿卧病不起，临终上奏表：“臣资质愚钝，蒙受天子慈爱，恩宠在藩臣之中最高，皇恩厚重如山，连子女都得以和皇室联姻。我常常希望身披铠甲，冲在士卒前面，扫荡逃亡寇贼，以此报答圣朝。然而调养失当，突然染上重病，气息将尽，等待离世。长久辞别圣明之世，感伤眷恋，呜咽不止；留下年幼孤弱的继承人，恳请陛下垂怜。但愿圣体如山岳一样稳固，皇朝基业像日月一样长存，臣就算身在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同时献上自己佩戴的金装宝剑，高祖阅览奏表，感伤悼念。萧岿在位二十三年，四十四岁去世，梁国的臣子给他上谥号孝明皇帝，庙号世宗。儿子萧琮继承王位。萧岿著有《孝经》《周易义记》以及《大小乘幽微》一共十四卷，流传于世。

萧琮，字温文，性情宽厚仁爱，有宏大器量，洒脱不拘小节，学识广博，擅长文辞。同时精通射箭马术，让人趴在地上贴上箭靶，萧琮骑马飞驰射箭，十发全中，拿靶子的人也不害怕。起初封东阳王，不久立为梁国太子。等到继承王位，高祖赐给他玺书说：“承担祖宗基业，这件事分量极重，纵然万分辛劳，也必须自我勉励。和睦内外，亲近任用贤才良士，遵行世代相传的功业，这是我对你的期望。你的疆界紧挨着陈朝，到了雨水泛滥的时候，尤其要戒备防守。陈朝虽然近年不断派遣使者通好，边境仍然不安宁。你只需要依靠我们大隋，使敌人不可侵犯，不要轻视对方而放松守备。我和梁国，世代相知，又加上姻亲，情义格外深厚。江陵这块地方，朝廷托付不轻，为国为民，应当克制自持，常存敬畏，依礼保全自身。”高祖又给梁国大臣下玺书，劝诫勉励他们。

当时萧琮年号广运，有见识的人说：“运这个字，是军字走了，我们的君主将要奔走逃亡啊。”这一年，萧琮派遣大将军戚昕率领水军袭击陈朝公安，没能攻克，撤军返回。高祖征召萧琮的叔父萧岑入朝，拜为大将军，封怀义公，顺势把他留在长安，不再放回江陵。又重新设置江陵总管监视梁国。萧琮任命的大将军许世武暗中邀约陈朝宜黄侯陈纪，打算献出城池投降，密谋泄露，萧琮诛杀许世武。两年之后，高祖征召萧琮入朝，萧琮带领臣下二百多人到京城朝见。江陵父老无不落泪，互相说：“我们君主怕是回不来了！”

萧琮入朝之后，高祖派遣武乡公崔弘度领兵镇守江陵。军队抵达鄀州，萧琮的叔父萧岩、弟弟萧瓛等人害怕崔弘度偷袭，于是接引陈朝军队来到城下，掳掠百姓叛乱。隋朝就此废除梁国。高祖派左仆射高颎前去安抚当地百姓，特赦江陵地区死罪囚犯，免除百姓十年赋税徭役。梁国两位君主，各配十户人家守护陵墓。拜萧琮为柱国，赐爵莒国公。

隋炀帝即位，因为萧皇后的缘故，萧琮十分受亲近器重，拜内史令，改封梁公。萧琮同族缌麻以上亲属，全都根据才干提拔任用，萧家子弟遍布朝廷。萧琮性情淡泊素雅，不被公务缠身，退朝之后只管纵情饮酒。内史令杨约和萧琮同列为官，炀帝让杨约传旨告诫萧琮，杨约又用私人情谊开导他。萧琮回答：“我萧琮如果事事用心操劳，那和你又有什么区别！”杨约笑着退下。杨约的兄长杨素，当时任尚书令，见到萧琮把堂妹嫁给钳耳氏，对萧琮说：“您是帝王后裔，门第高贵，外戚显赫，怎么把妹妹嫁给钳耳氏？”萧琮说：“先前我已经把妹妹嫁给侯莫陈氏，这件事又有什么可疑！”杨素说：“钳耳是羌人，侯莫陈是鲜卑，二者怎么能相比！”杨素的意思是鲜卑高于羌人。萧琮说：“把羌人和鲜卑分出高低，我从来没有听过这种道理。”杨素惭愧，不再多说。

萧琮虽然寄居在隋朝，面对北方权贵豪族，从不会卑躬屈节。他一向和贺若弼交好，贺若弼被杀之后，又有童谣传唱：“萧萧亦复起。”炀帝因此猜忌萧琮，将他罢官在家，不久萧琮去世，追赠左光禄大夫。儿子萧铉，任襄城通守。朝廷又让萧琮的侄子萧钜承袭梁公爵位。萧钜小名叫藏，炀帝十分亲近他，任命他为千牛，和宇文皛出入宫禁，侦察宫廷内外。炀帝每次出游宴饮，萧钜没有一次不跟随，后来他在宫中多行淫乱之事。江都兵变的时候，萧钜被宇文化及杀害。

萧瓛，字钦文，年少聪慧，擅长写文章。在梁国担任荆州刺史，很有能干的名声。崔弘度军队抵达鄀州，萧瓛恐惧，和叔父萧岩投奔陈朝。陈后主任命他为侍中、安东将军、吴州刺史，深得民心，三吴地区父老都说：“萧瓛，是我们的君主啊。”等到陈朝灭亡，吴地百姓推举萧瓛为首领。吴地人看到梁武帝、简文帝以及萧詧、萧岿兄弟，都是排行第三登上尊位，萧瓛自己是萧岿第三个儿子，十分自负。有一个叫谢异的人，擅长预判兴亡，梁、陈交替之际，他的预言全都应验，江南人非常敬重信服他。陈后主被俘之后，谢异投奔萧瓛，萧瓛因此更加得到众人拥戴。

褒国公宇文述领兵讨伐萧瓛，萧瓛派王哀镇守吴州，亲自率军抵御宇文述。宇文述派兵从别的小路偷袭吴州，王哀害怕，穿上道士衣服弃城逃走。萧瓛的部队听到消息，全都丧失斗志，和宇文述一战便溃败。萧瓛带着几名亲信逃进太湖，藏在百姓家中，被人捉住，送到宇文述军中，在长安斩首，时年二十一岁。

萧瓛的弟弟萧璟，官拜朝请大夫、尚衣奉御；萧瑒，历任卫尉卿、秘书监，封陶丘侯；萧瑀，历任内史侍郎、河池太守。

史臣评论：三皇五帝这些圣明君王，防患深远，对于舅甥外戚，很少让他们执掌朝廷大权；母后家族，也没有倾覆败亡的记载。到了汉、晋两代，外戚接连败亡，都是因为提拔任用不合礼法，所以覆灭也十分迅速。假使独孤氏权势堪比吕后、霍氏，一定在仁寿年间之前败亡；萧氏势力如同梁氏、窦氏，岂能在大业之后保全！如今独孤氏有的没有断送旧有家业，萧氏有的还能振兴先祖基业，难道不是立身守道、不妄求权宠带来的结果吗！

列传第四十五 列女

自古以来，坚贞贤淑的女子，记载在典籍中的很多。妇人的德行，固然贵在温柔，然而树立节义、留名后世，全都依靠贞刚壮烈。温柔，是仁的根本；贞烈，是义的依托。没有温柔，就无法成就仁；没有贞烈，就无法彰显义。所以《诗》《书》记载，各地风俗流传，丹青画像、简册留声，没有不恪守正道、舍身成全仁义的。像文伯之母、王陵之母，白公之妻、杞植之妻，鲁国的义姑，梁国高行女子，卫君灵主的侍妾，夏侯文宁的女儿，有的坚守信义保持贞洁，有的奔赴忠义践行道义，不因为生死改变本心，不因盛衰改换节操，美名彰显于过去，美好的声誉流传不朽，难道不是美事吗！

也有些王公贵族的妻妾，放纵情欲，沉溺淫邪，纵然身穿锦绣、享用珍味，居住金屋、乘坐玉辇，也不会载入史官的记载，只会和草木一同凋零，和麋鹿一样湮没，哪里说得完！每每想到这些，实在是众女子的耻辱。看当今这些娴静女子，个个砥砺松柏一般的节操，甘愿如玉碎兰摧，足以让古今节义传承不断。所以记述她们高洁的志向，接续前代《列女传》。

兰陵公主

兰陵公主，字阿五，是高祖杨坚的第五个女儿。容貌秀美，性情温婉和顺，喜爱读书，高祖在一众女儿之中格外钟爱她。最初嫁给仪同王奉孝，王奉孝去世之后，十八岁改嫁给河东柳述。几位姐姐都骄纵显贵，唯独兰陵公主克制自己，恪守妇道，侍奉公婆十分恭谨，公婆生病，必定亲手奉上汤药。高祖听说之后十分高兴，柳述也由此渐渐得到宠信。

当初晋王杨广打算让公主嫁给自己王妃的弟弟萧瑒，高祖一开始应允，后来公主改嫁给柳述，晋王杨广因此心中不快。等到柳述掌权，杨广更加厌恶他。高祖驾崩之后，柳述被流放岭南。隋炀帝命令公主和柳述断绝关系，打算把她改嫁他人。公主以死立誓，不再入朝拜见，上表请求削去公主封号，跟随柳述一同流放。炀帝大怒说：“天下难道没有男子，你非要跟着柳述流放？”公主说：“先帝把我许配给柳家，如今柳述获罪，我理应连坐，不愿陛下枉法来成全对我的恩宠。”炀帝不肯答应，公主忧愤而死，时年三十二岁。

公主临终上表：“从前共姜立誓不改嫁，美名见于《诗经》；鄎国夫人守礼不言，芳名传于古训。我虽然身获罪罚，私下仰慕古人。活着不能跟随丈夫，死后请求葬在柳氏墓地。”炀帝看完奏章更加恼怒，公主去世之后他竟然不哭，把公主安葬在洪渎川，陪葬物品十分微薄。朝野上下都为她哀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