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寿三年春季二月己卯日，原州总管、比阳县公庞晃去世。戊子日，任命大将军、蔡阳郡公姚辩为左武候大将军。夏季五月癸卯日，下诏说：“哀哀父母，生我辛劳，想要报答恩德，恩情浩大无边。可是时光流逝，不能再侍奉双亲，每当秋霜降临，思念满怀。六月十三日是我的生日，应当令全国为武元皇帝、元明皇后停止屠宰。”六月甲午日，下诏说：
《礼记》说：至亲丧期，满一周年就可以终止丧服。这是顺应四季更迭、万物更新，圣人效法天道制定。三年之丧，只是加倍加重哀思。家中不能有两个尊长，母亲的丧礼要有所降等，所以父亲在世，母亲去世，服丧以周年为限，这是礼的正制，怎么能在周年之内又设小祥祭？而三年之丧设置小祥，《礼记》说：周年祭祀，合乎礼；周年除去丧服，是顺乎天道。所以虽然还不到两周年，天地时序一变，不能不祭祀，不能不除服，于是有练祭，保存丧祭的根本。可是周年丧制设置练祭，情理并不妥当。虽说十一月行练祭，却没有天象时序作为依据，既不是周年，又不是固定节气，凭什么除服祭祀？儒学者只是仿照三年丧礼，设立练、禫的节次，只保留仪式变化，丢失礼制本意，想要慢慢消减哀情，反而轻薄丧礼。致使儿子在练祭之后戴冠、除去首绖，丧服换上浅黄镶边；而女子仍然身披粗麻丧服。难道母亲的哀痛还在，儿子的哀思已经淡化，亲疏颠倒，轻重失当！这违背人情，哪里是圣人本意？由此可知先圣古礼渐渐废弃，三年之丧尚且有人不能遵守，祥、练的仪节，自然难以保全。《礼记》说：父母的丧事，无论贵贱标准一样。可是大夫、士人办理父母丧事，丧服等级却贵贱不同。礼崩乐坏，由来已久。所以晏婴服粗麻丧服，家臣认为不合礼制；滕文公想要服三年之丧，群臣都不愿意。王道衰微之后，各行其是，想要逾越法度，厌恶礼制约束自己，于是焚毁典籍，自行定礼。骨肉恩情的厚薄，顺从世俗；礼制轻重随意更改。更何况孔子去世之后微言隐晦，秦朝焚书。汉朝兴起，虽然招揽儒者，各家说法不一。近代战乱，只重武事，没有空闲考究典章。礼不是从天而降、从地而生，根源在于人心，恩情深厚，礼就隆重；恩情淡薄，礼就简约。圣人依据人情制定礼法，区分亲疏贵贱。后来臣子之道衰败，上下失序，深重的亲情随世俗变淡，庄重的礼制随时风减轻。丧服和哀痛不相匹配，仪容和丧服不相称，这完全背离圣人依据恩情制定礼制的本意。
丧礼之中，哀痛最重要，这是礼的根本；礼制仪节再多，不如发自内心的悲伤，这是真情。现在十一月练祭，既不是礼的根本，也不是真情流露。由此而言，父亲在世、母亲去世，不应当举行练祭。只依照古礼，十三个月举行大祥祭，间隔一个月举行禫祭。这样才合乎圣人本意，慰藉孝子哀思。
秋季七月丁卯日，下诏说：
日月轮转，是上天运行时序；山川奔流，是大地宣泄元气。时序运转寒暑不差，元气流通云雨兴起，才能成就天地大德，养育万物。君主治理天下，想要成就治世，不依靠贤才，从古至今没有这样的事。所以唐尧圣明，任命羲氏、和氏掌管历法山岳；虞舜睿智，提拔八元、八凯担任辅相。伊尹本是庖厨奴仆，成为商汤贤相；吕望是垂钓老者，成为周朝太师。这就是贤才在野，明君感应；龙虎兴起，风云相随。君主德行端正，臣子恪守本分，才能调和天地阴阳，难道不是君王需要股肱辅佐？后来王道衰微，风俗浅薄，上位之人不能秉公治世，下层官吏追逐私利。上下互相蒙蔽，君臣道义丧失；道义丧失，政令错乱；政令错乱，百姓困苦。同心共治的风气难以延续，离心徇私的风气容易蔓延，贤才不得任用，庸人居于高位，流言可以毁人，祸患难以预料。所以有人高歌避世，辞官归隐；失意不怨，放逐江海，洁身自好。乡野之中有才德的儒士，言论可以匡正时世，品行可以教化风俗，埋没在草莽之间，无人知晓，说不尽的遗憾！这就是我阅览古籍叹息的缘由。现在天下一统，四海安宁，四方归服，这不只是人力，实在是上天旨意。我日夜谨慎敬畏，上承神明，心念百姓疾苦，担心一事处置失当。即便求访隐士，也很难找到遗贤。我担心有才之人怀才不遇，埋没在底层。命令各州、县寻访贤才，选取通晓古今、明白治乱根源、懂得政教根本、熟悉礼乐源流之人。不限名额，必须举荐。三十天之内，送赴京城。征召护送，全部以礼相待。
八月壬申日，上柱国、检校幽州总管、落丛郡公燕荣获罪处死。九月壬戌日，设置常平官。甲子日，任命营州总管韦冲为户部尚书。十二月癸酉日，河南各州发生水灾，派遣纳言杨达赈灾抚恤。
仁寿四年春季正月丙辰日，大赦天下。甲子日，驾临仁寿宫。乙丑日，下诏赏罚调度，无论大小事务，全部交付皇太子处理。夏季四月乙卯日，文帝生病。六月庚申日，大赦天下。有星进入月亮之中，数日后才离开。雁门出现巨人。秋季七月乙未日，太阳发青无光，八天才恢复正常。己亥日，任命大将军段文振为云州总管。甲辰日，文帝病重，卧在仁寿宫，和百官诀别，握手流泪。丁未日，在大宝殿驾崩，享年六十四岁。遗诏说：
唉！自从晋朝南迁，天下大乱，四海分裂，一直到周、齐，战乱接连不断，将近三百年。疆土割裂，称帝的不止一人，文字车轨不同，百姓深陷苦难。上天明察，把天下托付给我，登上帝位，哪里是依靠人力！得以拨乱反正，停息武备，修明文教，天下统一，教化远播，这也是上天想要安定华夏。所以我天不亮就上朝，不敢安逸享乐，日理万机，亲自阅览奏报，寒暑风雨，不辞辛劳，不是为我自己，全是为了百姓。王公卿士，每日上朝；刺史以下官吏，按时朝见，我没有一次不推心置腹，恳切告诫。名分虽是君臣，情义如同父子。希望依靠百官才智，让万国安宁，天下百姓长久安乐，没想到重病缠身，走到弥留之际。生老病死本是常理，不值得多说！只是四海百姓衣食还不丰足，教化刑政还有不完善之处，想到这些，心中只有遗憾。我年过六十，不算短命，只是精力心力长期操劳耗尽。这么辛劳，不是为自己，只想安定养护百姓。人谁不爱自己的子孙，可是身为天下君主，必须割舍私情。杨勇、杨秀等人，心怀悖逆，没有臣子之心，所以将他们废黜。古人说：没有比君主更了解臣子，没有比父亲更了解儿子。如果让杨勇、杨秀掌权治理国家，公卿大臣都会遭受屠戮羞辱，百姓承受苦难。作恶的子孙已经为天下废黜，贤良的继承人足以承担大业。这虽然是家事，却不能隐瞒，之前已经对文武侍卫详细说明。皇太子杨广，身为嫡长，仁孝之名远扬，凭借他的德行才干，可以继承我的志向。朝廷内外百官，同心协力辅佐他共治天下，我就算闭眼离世，还有什么遗憾。但是国事重大，不能拘泥常礼。下葬之后就脱去丧服，古来就有，应当沿用，不必更改。丧礼所需器物，够用就好，务必节俭，不要劳扰百姓。各州总管、刺史以下官员，各司其职，不必奔赴京城奔丧。自古贤明君主，根据时势制定法度，前代帝王，制度随时变革。律令格式，如果有不合时宜的，可以依照之前敕令修改，务求切合政务要害。啊，大家恭敬恪守！不要辜负我的遗命！
乙卯日，发布丧讯。河间有四棵杨树无故黄叶凋零，不久重新开花长叶。八月丁卯日，文帝灵柩从仁寿宫运回京城。丙子日，在大兴前殿停灵出殡。冬季十月己卯日，和献皇后合葬在太陵，同一座坟茔，分设墓穴。
文帝性情庄重严肃，容貌威严，外表质朴木讷，内心聪慧敏锐，富有雄才大略。当初刚执掌朝政，人心不附，几个儿子年幼，朝内有北周宗室诸王图谋作乱，朝外三方同时反叛。手握重兵、镇守重镇的，都是北周旧臣。文帝以诚相待，让他们各展所长，不到数月平定三处叛乱，不到十年统一四海。减轻赋税，宽简刑罚，对内修订制度，对外安抚各族。每天一早临朝，到太阳西斜仍不知疲倦；居所服饰器物，务求节俭，政令下达，人人遵从，上下风气随之改变。开皇、仁寿年间，男子不穿绫罗绸缎，身上没有金玉装饰，常穿大多是布帛，腰带只用铜铁骨角。虽然对财物节俭，但是赏赐有功之人，毫不吝惜。出行路上遇到上书百姓，就停下马亲自询问。有时暗中派人探访民间风俗，官吏政绩好坏、百姓疾苦，全都留心。曾经关中饥荒，派身边人查看百姓吃的食物，有人带回掺杂谷糠的豆屑上奏，文帝拿着它对着群臣流泪，深深自责，为此停止膳食，不饮酒吃肉将近一年。等到东祭泰山，关中百姓前往洛阳讨食，路上络绎不绝。文帝命令警卫不得驱赶逼迫，百姓男女夹杂在仪仗卫队中间，见到扶老携幼的，就勒马避让，温言安抚；遇到难走路段，看见背负重物的人，立刻命令侍从上前帮忙。将士战死，一定优厚抚恤，派遣使者慰问家属。自强不息，日夜勤勉，人口繁衍，国库充实。虽然没能达到极致太平，也足以称作近代贤明君主。可是他天性多疑猜忌，原本没有深厚学识，喜好细碎权术，不识大体，所以忠臣义士，很难尽心直言。创业之初的元勋以及有功的各位勋将，诛杀、贬斥，很少有人能够保全。他又不喜爱诗书，废除学校，只听信妇人的话，废黜皇子。到了晚年，执法更加严苛，喜怒无常，杀戮过多。曾经命令身边的人护送西域前来朝贡的使者出玉门关，使者沿途经过地方，有的收受州县长官赠送的小物件，比如鹦鹉、麂皮、马鞭之类的东西。隋文帝听说之后勃然大怒。他又前往武库，看见库房里荒芜杂乱，不加整治，于是逮捕武库令以及所有收受馈赠的人，押到开远门外，亲自到场监斩，处死几十人。他还常常暗中派人贿赂令史、府史这类官吏，只要有人收下贿赂，一律处死，绝不宽恕。当时议论朝政的人因此轻视他。
史臣评论说：高祖杨坚当初潜居未登帝位之时，相貌奇异与众不同，隐藏才干、不露锋芒，所以理解他的人很少。一开始凭借外戚的尊贵身份，接受托孤的重任，当时众人并不认可他担当大任，因此北周的旧臣，全都心怀愤懑惋惜。不久王谦凭借三蜀的险要起兵反叛，不到一个月就败亡；尉迟迥率领整个齐地的大军起事，一战就覆灭。这不单单是人的谋划，也有上天的助佑。借着这样的时机，杨坚夺取了北周的天下。当时四方蛮夷侵扰中原，荆州、扬州还没有平定，他日夜辛劳，筹划安定四方。战船向南进发，金陵就失去险要屏障；骑兵向北出征，突厥可汗前来归降。《职方》记载的地域，全都纳入隋朝版图；《禹贡》绘出的疆域，全都奉行隋朝正朔。就算晋武帝平定东吴，汉宣帝安定天下，论功业道义，也比不上他。文德武功都已施行，天下礼乐和顺，边远之地全都归附，边境哨所没有警报。于是他亲身厉行节俭，减轻徭役赋税，粮仓充实，法令通行。君子都安乐度日，百姓各安本业，强者不欺凌弱者，多数不残害少数，人口财物富足，朝野上下欢欣。二十年间，天下太平，海内安定。比照前代帝王，足以和盛世英主比肩。只是他向来不学无术，不能虚心接纳臣下，没有宽厚仁爱的气度，天性刻薄；到了晚年，这种风气更加严重。又十分喜好符命祥瑞，不通治国大道；分封宗室诸王，权势和朝廷相近，诸王的规制都等同帝王，让臣民无所适从。听信独孤皇后的话，被奸邪臣子蛊惑，宠爱杨广而废黜太子杨勇，托付国本出现重大失误。毁坏父子伦常，挑起兄弟之间的嫌隙，任由骨肉相残，自剪宗室根基。他的坟土还没有干透，子孙就接连被杀；陵墓松柏刚刚栽种，天下就已经不再属于隋朝。可惜啊！考察隋朝衰败的根源，推究祸乱灭亡的征兆，肇始于高祖杨坚，成型于炀帝杨广，由来已久，并不是一朝一夕造成的。隋朝很快断绝国祚，也算不上意外。
帝纪第三 炀帝上
炀皇帝，名广，又名英，小字阿摐，是高祖杨坚的第二个儿子。母亲是文献独孤皇后。杨广容貌俊美，年少聪慧，高祖和独孤皇后在所有皇子之中格外钟爱他。北周时期，因为高祖的功勋，他被封为雁门郡公。开皇元年，立为晋王，授柱国、并州总管，当时十三岁。不久授武卫大将军，升任上柱国、河北道行台尚书令，大将军的职位依旧保留。高祖命令项城公王韶、安道公李彻辅佐教导他。杨广喜好读书，擅长写文章，性格深沉持重，朝野都寄予厚望。高祖暗中让擅长相面的来和把所有皇子都看一遍，来和说：“晋王眉上双骨隆起，贵不可言。”后来高祖到杨广的府邸，看见乐器上面琴弦大多断绝，布满灰尘，好像很久没有使用，认为他不喜好歌舞女乐，十分赞许。杨广尤其善于伪装矫饰，当时的人都称赞他仁孝。曾经外出打猎遇到下雨，身边侍从送上油衣，杨广说：“士兵们都淋雨，我怎么能独自穿这个！”让人把油衣拿走。开皇六年，改任淮南道行台尚书令。同年，征召入朝，授雍州牧、内史令。开皇八年冬天，大举讨伐陈朝，任命杨广为行军元帅。平定陈朝之后，抓捕陈朝湘州刺史施文庆、散骑常侍沈客卿、市令阳慧朗、刑法监徐析、尚书都令史暨慧，因为他们奸佞祸国，残害百姓，在皇宫右阙之下将他们斩首，向三吴地区的百姓谢罪。随后封存府库，财物丝毫不取，天下人都称赞他贤明。升任太尉，赏赐辂车、乘马、衮冕礼服，玄珪、白璧各一件。再次授并州总管。不久江南高智慧等人聚众叛乱，调任杨广担任扬州总管，镇守江都，每年入朝觐见一次。高祖去泰山祭祀的时候，杨广兼任武候大将军。第二年回到扬州藩镇。之后数年，突厥侵犯边境，杨广又担任行军元帅，出兵灵武，没有遇到敌军而回师。等到太子杨勇被废，杨广被立为皇太子。当月，准备举行册封仪式。高祖说：“我靠着大兴公的身份成就帝王大业。”让杨广搬到大兴县居住。当天夜里，狂风大雪，地震山崩，很多民房损毁，压死一百多人。仁寿初年，奉诏巡抚东南地区。从此以后，高祖每次到仁寿宫避暑，常常让杨广留守监理国政。
仁寿四年七月，高祖驾崩，杨广在仁寿宫即皇帝位。八月，护送高祖灵柩返回京城。并州总管汉王杨谅起兵反叛，炀帝下诏命令尚书左仆射杨素讨伐平定。九月乙巳日，任命备身将军崔彭为左领军大将军。十一月乙未日，炀帝前往洛阳。丙申日，征调数十万男子挖掘壕沟，从龙门向东连接长平、汲郡，抵达临清关，渡过黄河，到浚仪、襄城，一直延伸到上洛，用来设置关隘防御。癸丑日，颁布诏书说：
天道运转变化，阴阳因此消长更替；治理有沿袭、有革新，百姓才能顺适安定。如果天意一成不变，造化怎么能形成四季；人事如果永久不变，执政怎么治理万民！《周易》不是说吗：“通达变化，使百姓不知疲倦”；“变则通，通则长久”。“有德才能长久，有功才能宏大。”我又听说，安于现状而又懂得变革，百姓才能获得巨大的转变。所以周朝营建丰、洛两座都城，顺应武王的心意；殷商五次迁都，成就成汤的王业。如果不顺应人心、遵从天命，功业就只能在变革之中成就，爱护百姓、治理国家的君主，怎能不明白这个道理！洛邑自古以来就是都城，在王畿之内，天地之气交汇，阴阳调和。以三河为依托，四面有险关固守，水陆交通便利，各地贡赋输送均衡。所以汉高祖说：“我走遍天下，见过很多地方，唯独看中洛阳。”自古以来的帝王，谁不曾留意这里，不在此建都，都是有缘由的。有的因为天下尚未统一，有的因为国库空虚，营建洛邑的计划因此没有空闲施行。我隋朝建国之初，就打算在怀、洛一带营建都城，日复一日，一直拖延到今天。心中念念不忘这件事，说起就感慨哽咽！我恭敬承接帝位，统治天下，恪守先人的志向，不敢遗忘。如今汉王杨谅叛逆，祸乱波及崤山以东，不少州县沦陷。这是因为关中、河洛路途遥远，军队不能快速驰援，再加上并州移民安置在河南。当年周朝迁移殷商遗民，用意也正在于此。况且南方疆域遥远，东方国土广阔，趁着时机顺势而动，现在正是合适的时候。百官群臣，都赞同这个提议。只是成周旧城已经残破贫瘠，无法修缮居住。如今可以在伊水、洛水一带营建东京，随即设置官府、分派职司，作为治理万民的中心。宫室的规制本来是为了方便生活，屋顶梁柱，能够遮蔽风雨就足够；高台广厦，哪里是舒适的根本。所以《左传》说：“节俭是德行的根本，奢侈是极大的恶行。”孔子说：“与其僭越奢华，宁可节俭。”难道只有瑶台琼室才算宫殿，土台阶、柞木椽就不配帝王居住吗？由此可知，不是天下来侍奉帝王一人，而是帝王一人掌管天下。百姓是国家的根本，根本稳固国家才能安宁；百姓富足，国家怎么会匮乏！这次营建工程，务必务求节俭，不要让雕饰华丽的宫殿在当今再度兴起，要把简朴的宫室、清淡的膳食留给后世。主管部门明确制定条例，符合我的心意。
十二月乙丑日，任命右武卫将军来护儿为右骁卫大将军。戊辰日，任命柱国李景为右武卫大将军，任命右卫率周罗睺为右武候大将军。
大业元年春正月壬辰初一，大赦天下，改年号为大业。册封王妃萧氏为皇后。把豫州改名为溱州，洛州改名为豫州。撤销各州总管府。丙申日，立晋王杨昭为皇太子。丁酉日，任命上柱国宇文述为左卫大将军，上柱国郭衍为左武卫大将军，延寿公于仲文为右卫大将军。己亥日，任命豫章王杨暕为豫州牧。戊申日，派遣八位使者巡视各地风俗。下诏说：
从前圣明帝王治理天下，核心在于爱护百姓。百姓富足之后再施行教化，家家衣食充足，所以风俗淳厚，远方归附、近处安定。天下安定、功业告成，全都是走这条路。我继承帝位，抚育万民，日夜警惕不安，如同临近深渊。虽然遵从先帝的基业，不敢荒废，但是思考治国方略，仍然有很多不足。何况四海辽阔，亿万百姓，我不能亲自前去，体察他们的疾苦。常常担心底层贤才得不到举荐，冤屈无处申诉，一件事处置失当，就会损伤天地和气；天下万方如果有过错，责任都在我身上，所以日夜叹息，常怀戒惧。如今刚刚开始施政，应当宽大为怀。可以分头派遣使者，巡视地方风俗，宣扬教化，举荐埋没的贤才，疏通无处申诉的冤情。孝顺父母、敬爱兄长、努力耕作的人，给予免除徭役的优待。鳏夫、寡妇、孤儿、孤老，无法独立生存的，酌情救济。坚守道义、贞节的男女，在乡里表彰。高龄老人，授予名誉官职，依照相关规定，赏赐粮食布帛。身患重病的人，配给侍丁照料，虽然有名义上的侍奉，却没有实际供养，要仔细核查，保障他们得以存活。如果有名声品行出众、操守高洁，或是有学问才干、有一技之长的，都要寻访征召，送到京城。所在州县，以礼相送。有妨害政务、残害百姓、不合时宜的事情，使者返回的时候，全部记录上奏。
己酉日，任命吴州总管宇文弼为刑部尚书。二月己卯日，任命尚书左仆射杨素为尚书令。三月丁未日，下诏命令尚书令杨素、纳言杨达、将作大匠宇文恺营建东京，迁移豫州城郭内的居民充实新城。戊申日，下诏说：“听取民间舆论，和普通百姓商议，才能审察政令刑罚的得失。我日夜思虑治道，希望所有冤屈都能昭雪，人伦秩序井然。地方长官身负朝廷托付，有的心存侥幸，只为考核升迁，虚造政绩优劣，不务实政，纲纪因此混乱，冤屈无处申诉。关河阻隔，百姓无法直接向朝廷陈情。我营建东京，就是为了亲自过问民情。接下来我要巡视淮海，考察风俗，求取正直的言论，但是文书繁多，乡野民间的声音仍然无法传到我耳中。我惶恐不安，废寝忘食。百姓如果发现州县官吏为政苛刻、侵害百姓、徇私枉法，允许直接到朝堂密封上奏，希望多方听闻民情，天下没有冤案。”又在皂涧修建显仁宫，搜集各地奇珍异兽、花草树木，充实园林。迁徙全国数万家富商大贾到东京。辛亥日，征调河南各郡男女一百多万人，开凿通济渠，从西苑引谷水、洛水汇入黄河，从板渚引黄河水连通淮河。庚申日，派遣黄门侍郎王弘、上仪同于士澄前往江南采伐木材，建造龙舟、凤甗、黄龙、赤舰、楼船等数万艘。夏四月癸亥日，大将军刘方进攻林邑，击败敌军。五月庚戌日，民部尚书义丰侯韦冲去世。六月甲子日，荧惑星进入太微垣。秋七月丁酉日，规定战死将士的家庭免除十年徭役。丙午日，滕王杨纶、卫王杨集都被削去爵位，流放边地。闰七月甲子日，任命尚书令杨素为太子太师，安德王杨雄为太子太傅，河间王杨弘为太子太保。丙子日，下诏说：
君主建国治理百姓，教化是首要之事，移风易俗，必定从办学开始。但是道义荒废，已经很多年，修养德行、钻研学业的风气日渐衰微。汉朝承接秦朝焚书之后，文脉微弱不绝；晋朝遭遇动乱，文教几乎荡然无存。从那以后，国家战事不断，虽然偶尔修建学堂，表面上尊崇礼教，设置讲席，大多形同虚设。于是身穿官服的人，不是靠学问出众；做官理政的人，很多不学无术。上下秩序败坏，法度不能建立，礼乐废弃、道义消亡，根源就在这里。我继承大业，想要弘扬教化，尊师重道，理顺人伦，推崇礼教。如今天下一统，文字车轨相同，十步之内必有芳草，四海之内怎会没有奇才！凡是在家读书或者正在求学的人，如果志向坚定、喜爱古籍，学问品行聪慧出众，能够处理政务，由地方寻访，把名字上报朝廷，当即根据才能破格提拔。如果潜心研究经术，不愿做官，可以根据学业深浅、门第高低，即使不入朝为官，也酌情供给俸禄。希望悉心诱导，很快造就人才，朝堂之上贤才云集，为时不远！国子监等学堂，也要重申旧的制度，教导学生，制定考核办法，督促学子磨砺成才。
八月壬寅日，炀帝乘坐龙舟，前往江都。任命左武卫大将军郭衍为前军，右武卫大将军李景为后军。五品以上文武官员配给楼船，九品以上配给黄蔑船。船只首尾相连，绵延二百多里。冬十月己丑日，赦免长江、淮河以南地区。扬州免除五年徭役，原总管辖区免除三年徭役。十一月己未日，任命大将军崔仲方为礼部尚书。
大业二年春正月辛酉日，东京建成，赏赐监督营建的官员，等级各有差别。任命大理卿梁毗为刑部尚书。丁卯日，派遣十名使者核查各州、县。二月丙戌日，下诏命令尚书令杨素、吏部尚书牛弘、大将军宇文恺、内史侍郎虞世基、礼部侍郎许善心制定车马服饰制度。开始配齐帝王辇车以及五时副车。炀帝常服，皮弁冠十二玉琪；文官穿弁服，佩戴玉饰；五品以上配犊车、通幰车，三公、亲王的车再加油络；武官戴平巾帻，穿裤褶，三品以上配备瓟槊。下到小吏，服饰颜色都有等级区别。平民百姓不许穿军服。戊戌日，设置都尉官职。三月庚午日，炀帝车驾从江都出发。在此之前，太府少卿何稠、太府丞云定兴大规模修整仪仗，于是责令各州县进贡羽毛。百姓四处捕捉鸟兽，水陆罗网遍布，适合做仪仗羽饰的禽兽几乎被捕捉干净。到这时仪仗制作完成。夏四月庚戌日，炀帝从伊阙排列帝王仪仗，千乘万骑，进入东京。辛亥日，炀帝登上端门，大赦天下，免除全国当年租税。癸丑日，任命冀州刺史杨文思为民部尚书。五月甲寅日，金紫光禄大夫、兵部尚书李通因罪被免官。乙卯日，下诏说：表彰先贤，设立祠庙祭祀，用来优待贤才，彰显他们留下的恩德。我常常追思前代贤人，仰慕有德之士，每每为他们感慨，心系千年往事。自古以来的贤人君子，能够树立美名德行、辅佐当世、建立大功、造福百姓的，都应当修建祠庙，按时祭祀。他们的坟墓，不许侵占践踏。主管部门拟定条例，符合我的心意。
六月壬子日，任命尚书令、太子太师杨素为司徒。晋封豫章王杨暕为齐王。秋七月癸丑日，任命卫尉卿卫玄为工部尚书。庚申日，规定百官不能靠资历考核自动升官，必须德行、功绩显著突出的才予以提拔。壬戌日，提拔藩邸旧臣鲜于罗等二十七人，授予不同等级官爵。甲戌日，皇太子杨昭去世。乙亥日，上柱国、司徒、楚国公杨素去世。八月辛卯日，封皇孙杨倓为燕王，杨侗为越王，杨侑为代王。九月乙丑日，立秦孝王杨俊之子杨浩为秦王。冬十月戊子日，任命灵州刺史段文振为兵部尚书。十二月庚寅日，下诏说：前代帝王，顺应时势开创基业，君临天下，南面治国。但是岁月流转，年代久远，陵墓残破，樵夫牧民随意前往，坟冢荒芜，标识树木难以辨认。想到他们陵寝荒废，心中伤感。自古以来帝王陵墓，可以就近安排十户人家，免除杂役，专门守护祭扫。
大业三年春正月癸亥日，敕令并州叛乱党羽已经流放又逃亡的，抓到之后就地处斩。丙子日，长星横贯天空，从东壁星出现，二十天才消失。当月，武阳郡上奏，黄河水清。二月己丑日，彗星在奎宿出现，扫过文昌星，经过大陵、五车、北河，进入太微垣，扫过帝座星，前后一百多天才消失。三月辛亥日，车驾返回京城。壬子日，任命大将军姚辩为左屯卫将军。癸丑日，派遣羽骑尉朱宽出使流求国。乙卯日，河间王杨弘去世。夏四月庚辰日，下诏说：古代帝王巡行观察风俗，都是体恤万民，安抚边远。自从蕃夷归附，我还没有亲自抚慰；崤山以东经历战乱，需要体恤安顿。如今要安抚河北，巡视赵、魏旧地。主管部门依照制度准备。甲申日，颁布新律令，大赦天下，关内地区免除三年徭役。壬辰日，改州为郡。统一度量衡，全部依照古制。把上柱国以下的武官名号改为大夫。甲午日，下诏说：
天下重任，不是一人独治就能安定；帝王功业，哪里是一个谋士所能成就。自古以来圣明君主治理国家，哪一个不选拔贤才、收纳埋没的人才。周朝号称人才众多，汉朝以得贤闻名，我常常仰慕前代风范，心怀向往。我早起临朝，等候天明，盼望山野隐士入朝，希望和众多贤才共同治理天下。但是贤才迟迟不来，难道美玉藏起光彩，没有遇到良匠；或是坚守本心，难以征召？追思先贤，怅然感叹！所有在位大臣，如同君王的四肢，渡过大河，君臣如同同舟。怎能安享俸禄，隐匿所知，虚度时日，这实在不可取。祁奚举荐善人，良史称赞他大公无私；臧文仲埋没贤才，孔子批评他窃居官位。翻看古史，褒贬分明，你们应当举荐良才，辅佐我不足。孝顺友爱，是人伦根本；德行敦厚，是立身根基。有的节义值得称颂，有的操守清白，能够激励贪鄙、淳厚风俗。刚强正直，执法不屈；学问聪慧，文采出众，都可以为朝廷所用，是治国良材。有将帅谋略的，提拔他抵御外敌；勇武强悍的，任用为卫士。只要有一技之长，都应当录用，善才全部举荐，不遗漏人才。这样追求太平，为时不远。在职文武官员，五品以上，依照诏令，按十科举荐人才。只要具备其中一项，不必求全。我会破格提拔，量才任用。现任九品以下官员，不在举荐范围之内。
丙申日，炀帝向北巡狩。丁酉日，任命刑部尚书宇文弼为礼部尚书。戊戌日，敕令百官不许践踏庄稼，如果必须开辟道路，主管部门估算田地收成，从附近粮仓补偿，务必优厚。己亥日，停驻赤岸泽，用太牢祭祀已故太师李穆的坟墓。五月丁巳日，突厥启民可汗派遣儿子拓特勤入朝觐见。戊午日，征调河北十余郡男子开凿太行山道路，直通并州，修建驰道。丙寅日，启民可汗派遣侄子毗黎伽特勤入朝。辛未日，启民可汗请求亲自进入边塞迎接炀帝车驾，炀帝没有准许。癸酉日，有彗星出现在文昌上将星附近，群星摇晃。六月辛巳日，在连谷狩猎。丁亥日，下诏说：
追思祭祀先祖，是至高德行；修建宗庙，是重大礼制。但是时代不同，礼制有增有减；经历秦代焚书，典籍散佚，典章制度失传，宗庙的规制，各家说法不一。所以世系多少，无法订正；宗庙房间布局，没有统一标准。我承继祖宗基业，恭敬守住大业，诚心祭祀先祖，想要完善大典。于是咨询朝中大臣，广泛寻访儒者。大家都认为高祖文皇帝受天命，拥有天下，拯救四海百姓，革除历代凋敝的弊政，审慎断案、减轻刑罚，百姓各得其所；轻徭薄赋，家家户户安居乐业。平定天下，统一文字车轨。教化向东到海、向西到荒远之地，没有不归顺的；南征北讨，百姓都盼望他到来。历代不曾到达的游牧之地，教化难以抵达的部族，全都到边塞、宫阙朝见。翻译使者往来不断，文书月月不绝，收起兵器，天下安宁。祥瑞不断，内外福安，盛大美好，难以言说。我又听说，德行深厚的人恩泽流传广，治理安定的人礼制完备。所以周文王、周武王，汉高祖、汉光武帝，典章独特，谥号尊崇，难道不是依据实情称颂，彰显崇高吗？高祖文皇帝应当单独修建宗庙，彰显盛大德行，按月祭祀，表达无尽孝心。主管部门按时营建，合乎典章制度。名分地位不同，礼制等级也不一样。天子七庙，古经有记载；诸侯二昭二穆，依次递减，以多为贵。帝王的礼制，现在可以遵照施行，传给后代。
戊子日，停驻榆林郡。丁酉日，启民可汗前来朝见。己亥日，吐谷浑、高昌都派遣使者进贡特产。甲辰日，炀帝登上北楼，观看黄河捕鱼，宴请百官。秋七月辛亥日，启民可汗上表，请求改换服饰，穿戴中原冠带。炀帝下诏，启民可汗朝见时可以不称名，地位在诸侯王之上。甲寅日，炀帝在郡城东搭建大帐，帐内安排仪仗卫士，树立旌旗，宴请启民以及他的部落三千五百人，上演百戏乐舞。赏赐启民和部落众人，各有等差。丙子日，处死光禄大夫贺若弼、礼部尚书宇文弼、太常卿高颎。尚书左仆射苏威因罪免官。征调一百多万男子修筑长城，西起榆林，东至紫河，十天停工，死者十有五六。八月壬午日，车驾从榆林出发。乙酉日，启民可汗整理庐帐、清扫道路等候。炀帝亲临他的牙帐，启民可汗举杯祝寿，赏赐丰厚。炀帝对高丽使者说：“回去告诉你的国王，早点前来朝见。不然，我会和启民可汗巡视你的国土。”皇后也到义城公主的帐中。己丑日，启民可汗返回本部。癸巳日，进入楼烦关。壬寅日，停驻太原，下诏修建晋阳宫。九月己未日，停驻济源，前往御史大夫张衡家中，宴饮极尽欢乐。己巳日，抵达东都。壬申日，任命齐王杨暕为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癸酉日，任命民部尚书杨文思为纳言。
大业四年春正月乙巳日，下诏征调河北各郡男女一百多万人开凿永济渠，引沁水，向南连通黄河，向北直达涿郡。庚戌日，百官在允武殿举行大射礼。丁卯日，赏赐城内居民每人十石米。壬申日，任命太府卿元寿为内史令，鸿胪卿杨玄感为礼部尚书。癸酉日，任命工部尚书卫玄为右候卫大将军，大理卿长孙炽为民部尚书。二月己卯日，派遣司朝谒者崔毅出使突厥处罗可汗，赠送汗血宝马。三月辛酉日，任命将作大匠宇文恺为工部尚书。壬戌日，百济、倭国、赤土、迦罗舍国都派遣使者进贡特产。乙丑日，炀帝车驾前往五原，顺势出塞巡视长城。丙寅日，派遣屯田主事常骏出使赤土国，赠送罗刹锦。夏四月丙午日，划出离石郡的汾源、临泉，雁门郡的秀容，设立楼烦郡，修建汾阳宫。癸丑日，任命河内太守张定和为左屯卫大将军。乙卯日，下诏说：突厥意利珍豆启民可汗率领部落依附边塞，遵从朝廷教化，想要改变游牧习俗，多次入朝觐见，反复请求。毡帐简陋粗鄙，希望能够像中原一样住房屋。心意恳切，我十分看重。可以在万寿戍修建城池屋舍，帷帐床褥等用品，酌情供给，务必优厚，合乎我的心意。
五月壬申日，蜀郡捕获三足乌，张掖捕获玄狐，各一只。秋七月辛巳日，征调二十多万男子修筑长城，从榆谷向东延伸。乙未日，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在曼头、赤水击败吐谷浑。八月辛酉日，亲自祭祀恒岳，河北道郡守全部到场，大赦天下。车驾经过的郡县，免除一年租调。九月辛未日，征召天下驯养鹰隼的人全部汇集东京，到的有一万多人。戊寅日，彗星从五车星出现，扫过文昌，到房宿消失。辛巳日，下诏免除长城役夫一年租赋。冬十月丙午日，下诏说：先师孔子，身具圣德，天赋英才，效法文王、武王之道。应运而生，堪称素王；他逝去的哀叹，已经过千年，盛大德行，百代不显。追思他的风范，应当尊崇优待。可以封孔子后裔为绍圣侯。主管部门寻访他的后代，登记上报。辛亥日，下诏说：从前周武王一平定天下，就分封唐尧、虞舜的后人；汉帝登基，也册封殷商、周朝后裔。都是褒扬前代，遵循古制。我继承大业，寻访古训，凡是有益治国的，都遵从旧典。周朝继承夏商，礼乐完备；汉朝统一天下，车书归一；魏晋相继，流风不远。都应当设立后人，延续断绝的世系。主管寻访他们的后裔上报。乙卯日，向全国颁布新式法令。
大业五年春正月丙子日，改东京为东都。癸未日，下诏全国推行均田制。戊子日，炀帝从东都返回京城。己丑日，禁止民间私造铁叉、搭钩、槊刃这类兵器。太守每年秘密上报下属官吏的品行政绩。二月戊戌日，停驻阌乡，下诏祭祀古代帝王陵墓和开皇年间功臣坟墓。庚子日，规定北魏、北周官员的后代不能凭借恩荫做官。辛丑日，赤土国遣使进贡。戊申日，车驾抵达京城。丙辰日，在武德殿宴请四百位耆老，赏赐各有等差。己未日，炀帝来到崇德殿西院，神色伤感，对身边人说：“这里是先帝居住的地方，触景生情，心中不安，应当在这个院子西边另外修建一座殿。”壬戌日，允许父母跟随赴任的儿子一同前往。三月己巳日，车驾向西巡视河西。庚午日，主管上奏，武功男子史永遵和叔伯兄弟同住不分家。炀帝嘉奖他，赏赐丝织品一百段、米二百石，在他家门前表彰。乙亥日，前往扶风旧宅。夏四月己亥日，在陇西大规模狩猎。壬寅日，高昌、吐谷浑、伊吾都派遣使者朝见。乙巳日，停驻狄道，党项羌进贡特产。癸亥日，出临津关，渡过黄河，抵达西平，列兵讲武。五月乙亥日，炀帝在拔延山狩猎，围猎的圈子绵延二千里。庚辰日，进入长宁谷。壬午日，翻越星岭。甲申日，在金山之上宴请群臣。丙戌日，在浩亹河架桥，御马过桥时桥梁崩塌，斩杀朝散大夫黄亘以及督工官吏九人。吐谷浑国王率领部众据守覆袁川。炀帝分派内史元寿向南驻守金山，兵部尚书段文振向北驻守雪山，太仆卿杨义臣向东驻守琵琶峡，将军张寿向西驻守泥岭，四面合围。吐谷浑王伏允带着几十名骑兵突围逃走，派一名王假冒伏允，据守车我真山。壬辰日，下诏右屯卫大将军张定和前去抓捕。张定和挺身冲锋，被敌军杀死。副将柳武建击破敌军，斩首数百。甲午日，仙头王被围困，走投无路，率领男女十多万口投降。六月丁酉日，派遣左光禄大夫梁默、右翊卫将军李琼等人追击伏允，都遭遇敌军战死。癸卯日，经过大斗拔谷，山路狭窄危险，队伍鱼贯通行。风雪昏暗，和随从官员失散，士兵冻死大半。丙午日，停驻张掖。辛亥日，下诏各郡按四科举荐人才：学识广博通达、才艺出众；勇武过人；为官勤勉，善于理政；正直刚强，不畏豪强。壬子日，高昌王麹伯雅前来朝见，伊吾吐屯设等人献上西域数千里土地。炀帝十分高兴。癸丑日，设置西海、河源、鄯善、且末四郡。丙辰日，炀帝登上观风行殿，陈列大量珍宝器物，演奏九部乐，上演鱼龙曼延百戏，在殿上宴请高昌王、吐屯设，以示特殊恩宠。一同列席的外族使者三十多国。戊午日，大赦天下。开皇以来流放的犯人，全部放回原籍，晋阳叛乱的党羽不在赦免之列。陇右各郡免除一年徭役，车驾途经之地免除两年。秋七月丁卯日，在青海湖中小岛设立马牧，希望培育龙马，没有成效而停止。九月癸未日，车驾进入长安。冬十月癸亥日，下诏说：优待敬重老人，古书上有记载；向老者求教，是学校的道义。鬻熊年老为师，不靠体力；方叔虽是元老，谋略过人。我研读古史，追求太平，所以要录用年长贤才，俸禄优厚，保障衣食，希望他们安坐辅政，贡献良策。今年前来集合的老人，就近安置。七十岁以上，重病缠身，不能任职的，赏赐布帛，送回本郡。七品以上致仕官员，酌情供给粮食，直到终老。十一月丙子日，车驾前往东都。
大业六年春正月癸亥初一，清晨，几十名盗贼，都穿着白衣白帽，焚香持花，自称弥勒佛，从建国门进入。守门卫士都跪拜行礼。随即抢夺兵器，准备作乱。齐王杨暕撞见，斩杀他们。于是在全城大肆搜捕，牵连获罪的有一千多家。丁丑日，在端门大街举办角抵大戏，天下奇技艺人汇聚，持续一个月才结束。炀帝多次换上便服前去观看。己丑日，倭国遣使进贡。二月乙巳日，武贲郎将陈棱、朝请大夫张镇州进攻流求，攻破该国，俘虏一万七千人，分赐百官。乙卯日，下诏说：帝王开创基业，十分艰难，依靠辅佐大臣同心协力，才能挽救衰世、登上帝位，之后论功封赏，建立封国，山河为誓，世代相传。近代战乱，天下没有统一，封赏随意，名实不符，长久以来，没有整顿。隋朝开国之初，百事待兴，沿用旧制，来不及更改。如今天下太平，车书一统，应当遵从古制，留下永久法度。从今以后，只有立下功勋才能封赏爵位，允许子孙承袭。丙辰日，改封安德王杨雄为观王，河间王的儿子杨庆为郇王。庚申日，征召魏、齐、周、陈的乐人，全部编入太常寺。三月癸亥日，前往江都宫。甲子日，任命鸿胪卿史祥为左骁卫大将军。夏四月丁未日，宴请江淮以南父老，赏赐各有等差。六月辛卯日，室韦、赤土遣使进贡。壬辰日，雁门贼帅尉文通聚集三千人，占据莫壁谷。派遣鹰扬郎将杨伯泉击败他。甲寅日，规定江都太守的品级和京城京兆尹相同。冬十月壬申日，刑部尚书梁毗去世。壬子日，民部尚书、银青光禄大夫长孙炽去世。十二月己未日，左光禄大夫、吏部尚书牛弘去世。辛酉日，朱崖人王万昌起兵叛乱，派遣陇西太守韩洪讨伐平定。
大业七年春正月壬寅日，左武卫大将军、光禄大夫、真定侯郭衍去世。二月己未日，炀帝登上钓台，亲临扬子津，大宴百官，赏赐各有等差。庚申日，百济遣使朝贡。乙亥日，炀帝从江都乘坐龙舟驶入通济渠，前往涿郡。壬午日，下诏说：武功有七德，首要在于安定百姓；治国六本，以教化为先。高丽国王高元，不遵守藩臣礼节，我准备前往辽左问罪，施展宏图。虽然出兵征伐，同时也要巡视安抚百姓。现在前往涿郡，抚慰民间。河北各郡、山西、山东，九十岁以上的老人，授予太守名誉官；八十岁以上，授予县令名誉官。三月丁亥日，右光禄大夫、左屯卫大将军姚辩去世。夏四月庚午日，抵达涿郡临朔宫。五月戊子日，任命武威太守樊子盖为民部尚书。秋天，大水，崤山以东、河南三十多郡被淹没，百姓自卖为奴婢。冬十月乙卯日，底柱山崩塌，堵塞黄河，河水逆流几十里。戊午日，任命东平太守吐万绪为左屯卫大将军。十二月己未日，西面突厥处罗多利可汗前来朝见。炀帝大喜，以特殊礼节接待。当时前往辽东作战以及运送粮草的人挤满道路，日夜不停，苦于徭役的百姓开始成群做强盗。甲子日，敕令都尉、鹰扬郎将和州县协同搜捕，抓到就地斩杀。
帝纪第四 炀帝下
大业八年春正月辛巳日，大军集结在涿郡。任命兵部尚书段文振为左候卫大将军。壬午日，下诏说：
天地有大德，秋季降下寒霜；圣主心怀仁恕，才把兵甲写入刑典。由此可知天地有肃杀，出于大公；帝王动用军队，是不得已。版泉、丹浦之战，都是恭行天罚；讨伐昏乱，都是顺天而动。何况夏禹在甘野誓师，继承大禹基业；周武王在商郊问罪，完成文王志向。纵观前代史事，如今轮到我。我隋朝承受天命，建立帝业，统一天下。疆域远至细柳、盘桃之外，教化传到紫舌、黄枝的远方，远近归服，天下和睦。功业已成，安定太平。但是高丽这个小国，昏乱不敬，盘踞在渤海、碣石之间，屡次侵扰辽水一带。虽然汉魏曾经出兵征讨，摧毁他们巢穴，战乱阻隔之后，部族又重新聚集。从古至今盘踞水泽，繁衍至今，觊觎中原土地，把华夏之地变成夷狄活动之所。长年作恶，罪恶满盈，上天将要降祸，灭亡征兆已经显现。悖逆礼法，恶行数不胜数，心怀奸谋，日日不止。朝廷的文书告诫，不肯当面接受；朝见的礼仪，不肯亲自奉行。收纳我方叛逃之人，没有止境，边境不断受侵扰，烽火常年警报，百姓荒废生计。从前的讨伐，让他们侥幸逃脱，没有及时诛杀。他们不思感恩，反而长期作恶，勾结契丹，劫掠边镇，效仿靺鞨，侵犯辽西。青丘、海滨各国，都按时进贡，唯独高丽抢夺贡品，阻断往来，残害无辜，忠顺之人遭受灾祸。朝廷使者出使海东，途经高丽境内，他们堵塞道路，拒绝朝廷使臣，没有侍奉君主的心意，哪里是藩臣该有的礼节！这都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而且高丽法令严苛，赋税繁重，权臣大族把持国政，结党成风，贿赂公行，冤屈无处申诉。加上连年灾荒，家家饥饿，战事不休，徭役没有期限，百姓运送粮草耗尽气力，死在荒野。百姓愁苦，无处安身；国内惶恐，困苦不堪。百姓想要自保，老人小孩都哀叹苦难。我巡行北方，体恤百姓，问罪讨伐，不必二次出征。于是亲自统领六军，施行征伐，拯救危难百姓，顺应上天旨意，铲除这恶寇，继承先帝谋划。现在发兵出征，分路进军，席卷渤海，横扫夫余。列阵誓师，三令五申，必胜再战。左路十二军：镂方道、长岑道、海冥道、盖马道、建安道、南苏道、辽东道、玄菟道、扶余道、朝鲜道、沃沮道、乐浪道。右路十二军：黏蝉道、含资道、浑弥道、临屯道、候城道、提奚道、踏顿道、肃慎道、碣石道、东暆道、带方道、襄平道。所有军队，都依照朝廷既定方略，依次进发，会师平壤。将士都是勇猛善战之士，顾盼之间山岳倾倒，怒吼之时风云激荡，同心同德，都是精锐。我亲自统帅全军，节制调度，渡过辽水向东，沿着海边前进，解救远方受苦百姓，慰问遗民。另外轻装奇兵，随机出击，衔枚疾进，出其不意。沧海道水军战船绵延千里，风帆飞驰，巨舰如云，横断浿江，直扑平壤，断绝他们海上退路，困死在一隅。其他四方部族，都愿意出兵相助。顺应天道讨伐叛逆，人人奋勇，这样的军队作战，摧枯拉朽。但是王者之师，本意在于止杀，圣人教化，重在感化恶人。上天惩罚有罪，只诛首恶；被胁迫跟随的人，不予追究。如果高元到军门投降，主动送官请罪，就解开捆绑、焚毁棺材，施以恩德。其余臣民归顺朝廷，全部安抚，各安生计，量才任用，不分夷夏。军营驻地，务必整齐严肃，禁止随意砍伐，秋毫不犯，宣示恩赦，讲明祸福。如果同恶相济，抗拒官军，国家自有刑律，绝不遗留。明白宣告，让所有人知晓。
这次出征总兵力一百一十三万三千八百人，号称二百万，运送粮草的民夫数量是士兵的两倍。癸未日，第一军出发，四十天之后，军队才全部开拔，旌旗连绵千里。近代出兵规模，没有超过这次的。乙未日，任命右候卫大将军卫玄为刑部尚书。甲辰日，内史令元寿去世。二月甲寅日，下诏说：我巡视燕地，到辽水问罪。文武同心，将士奋勇，拿起兵器为王效力，舍弃家业从军，家中积蓄不多，耕种也被耽误。我日夜忧虑，担心他们缺粮。虽然将士一心为国，但是应当厚待他们。随军一品以下、募兵以上人员的家属，郡县要经常慰问。粮食不足，予以赈济；家里有田地，贫穷无力耕种，劝令富裕多丁之家帮忙。让留守的人粮食充足，出征之人没有后顾之忧。壬戌日，司空、京兆尹、光禄大夫观王杨雄去世。三月辛卯日，兵部尚书、左候卫大将军段文振去世。癸巳日，炀帝检阅军队。甲午日，在辽水桥前线督战。戊戌日，大军被敌军阻拦，无法渡河。右屯卫大将军、左光禄大夫麦铁杖，武贲郎将钱士雄、孟金叉等人战死。甲午日，炀帝渡过辽水，在东岸大战，击破敌军，进军包围辽东。乙未日，大军驻扎休整，看见两只大鸟，一丈多高，白羽红脚，从容游动。炀帝觉得奇异，命画师画下来，立碑作颂。五月壬午日，纳言杨达去世。当时各将领都遵照炀帝旨意，不敢随机应变。高丽各城坚守，攻不下来。六月己未日，炀帝来到辽东，斥责众将。驻扎在城西数里，住进六合城。七月壬寅日，宇文述等人在萨水大败，右屯卫将军辛世雄战死。九支大军全部溃败，将帅逃回，只剩下两千多骑兵。癸卯日，班师。九月庚辰日，炀帝回到东都。己丑日，下诏说：治理乱世和太平时代，文武作用不同。拯救危难，霸道兴起；教化百姓，王道可贵。乱世之时，贩夫走卒都可以入朝；天下安定，依靠经学才能做官。周朝初年，儒生不参与军政；光武帝时期，功臣不担任民政。自从三方未平、天下纷争，无暇文教，只崇尚武功。授官任职，大多凭军功，官员多是行伍出身，不懂学问，不懂理政。是非分辨不清，官吏作威作福，贪财纳贿没有限度，祸害百姓，根源就在这里。从今以后，凡是授勋官的人，不能再兼任文武实职，如同调整琴弦，不要毁坏锦缎。如果吏部擅自任用，御史立刻弹劾。冬十月甲寅日，工部尚书宇文恺去世。十一月己卯日，把宗室女华容公主嫁给高昌王。辛巳日，光禄大夫韩寿去世。甲申日，败军将领宇文述、于仲文等人都被削职为民，斩杀尚书右丞刘士龙向天下谢罪。这一年，大旱、瘟疫，百姓大量死亡，崤山以东尤其严重。炀帝秘密下诏，江、淮各郡挑选民间容貌秀美的少女，每年进贡。
大业九年春正月丁丑日，征调天下士兵，招募骁果，集结涿郡。壬午日，贼帅杜彦冰、王润等人攻陷平原郡，大肆劫掠之后离去。辛卯日，设置折冲、果毅、武勇、雄武等郎将官，统领骁果。乙未日，平原李德逸聚集数万人，号称“阿舅贼”，劫掠山东。灵武白榆妄，号称“奴贼”，劫掠官马，勾结突厥，陇右深受其害。派遣将军范贵讨伐，连年不能平定。戊戌日，大赦天下。己亥日，派遣代王杨侑、刑部尚书卫玄镇守京城。辛丑日，任命右骁骑将军李浑为右骁卫大将军。二月己未日，济北人韩进洛聚集数万人做强盗。壬午日，恢复宇文述等人官爵，再次征兵讨伐高丽。三月丙子日，济阴人孟海公起兵作乱，部众数万。丁丑日，征调十万男子修筑大兴城。戊寅日，前往辽东。任命越王杨侗、民部尚书樊子盖留守东都。庚子日，北海人郭方预聚集徒众，自号卢公，三万人，攻陷郡城，劫掠而去。夏四月庚午日，车驾渡过辽水。壬申日，派遣宇文述、杨义臣直扑平壤。五月丁丑日，荧惑星进入南斗。己卯日，济北人甄宝车聚集万人，劫掠城邑。六月乙巳日，礼部尚书杨玄感在黎阳反叛。丙辰日，杨玄感逼近东都。河南赞务裴弘策抵御，反被叛军击败。戊辰日，兵部侍郎斛斯政逃奔高丽。庚午日，炀帝班师。高丽军队尾随袭击后军，敕令右武卫大将军李景殿后抵挡。派遣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左候卫将军屈突通等人火速发兵讨伐杨玄感。秋七月己卯日，命令各地征发民夫修筑城池、驿站。癸未日，余杭人刘元进起兵造反，部众数万。八月壬寅日，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等人在阌乡击败杨玄感，斩杀杨玄感，余党全部平定。癸卯日，吴人朱燮、晋陵人管崇拥兵十万多，自称将军，侵扰江南。甲辰日，规定骁果之家免除徭役赋税。丁未日，下诏郡县城池距离道路超过五里的，迁移靠近大路。戊申日，规定盗贼家属没收家产。乙卯日，贼帅陈瑱等三万人攻陷信安郡。辛酉日，司农卿、光禄大夫、葛国公赵元淑获罪处死。九月己卯日，济阴人吴海流、东海人彭孝才同时起兵，部众数万。庚辰日，贼帅梁慧尚四万人攻陷苍梧郡。甲午日，车驾停驻上谷，因为供应不足，炀帝大怒，免去太守虞荷等人官职。丁酉日，东阳人李三兒、向但子起兵作乱，部众一万多人。闰九月己巳日，前往博陵。庚午日，炀帝对身边侍臣说：“我从前跟随先帝在这里周旋，才八岁。时光飞逝，转眼过去三十多年，回想往日，再也无法重现！”话没说完，流泪哽咽，侍卫都落泪沾衣。冬十月丁丑日，贼帅吕明星数千人围攻东郡，武贲郎将费青奴出击斩杀吕明星。乙酉日，下诏说：博陵从前叫定州，地处要道，先帝曾经在此治理，教化远播，道义堪比《豳风》，德义高于姚邑。我安抚百姓，来到这里，遥望城邑，心怀敬意，想要广施恩泽，优待百姓，更改名号，光大先帝基业。可以改博陵为高阳郡。赦免境内死罪以下囚犯，免除一年徭役。于是征召高祖时期旧吏，量才授官。壬辰日，任命纳言苏威为开府仪同三司。朱燮、管崇推举刘元进做天子。派遣将军吐万绪、鱼俱罗讨伐，连年不能平定。齐地孟让、王薄等十几万人占据长白山，攻打劫掠各郡；清河贼张金称数万人；渤海贼帅格谦自称燕王，孙宣雅自称齐王，各拥十万部众，崤山以东深受其苦。丁亥日，任命右候卫将军郭荣为右候卫大将军。十一月己酉日，右候卫将军冯孝慈在清河讨伐张金称，战败，冯孝慈战死。十二月甲申日，将杨玄感的弟弟朝请大夫杨积善以及同党十多人车裂，之后焚烧尸骨扬散。丁亥日，扶风人向海明起兵作乱，自称皇帝，年号白乌。派遣太仆卿杨义臣击破他。
大业十年春正月甲寅日，把宗室女封为信义公主，嫁给突厥曷娑那可汗。二月辛未日，下诏百官商议讨伐高丽，一连几天没人敢发言。戊子日，下诏说：为国服役、投身战事，都是出于忠义，勤勉赤诚。尸骨抛在荒野，每每想到，心中哀痛。往年出兵问罪，将要抵达辽水，朝廷谋划已定，但是杨谅昏聩，不懂成败；高颎刚愎，没有谋略，指挥三军如同儿戏，视人命如同草芥，不遵守既定方略，导致大军败退，死亡的人很多，来不及安葬。现在派遣使者分路收葬尸骨，在辽西郡设祭坛，建立道场。恩惠施于地下，慰藉亡魂，仁德惠及枯骨。辛卯日，下诏说：
黄帝五十二次征战，成汤二十七次征伐，才让德泽布于诸侯，号令通行天下。卢芳小小的盗贼，汉高祖尚且亲征；隗嚣残余势力，光武帝亲自登上陇山。难道不是为了除暴止戈，辛劳之后换取安宁！我继承帝位，君临天下，日月所照、风雨所及之地，都是我的臣民，唯独高丽不接受教化。小小的高丽，远在荒远之地，凶狠傲慢，劫掠边境，侵扰城镇。所以去年出兵，到辽碣问罪，在玄菟、襄平斩杀敌寇。扶余各路大军，疾驰追击，越过浿水；水军直捣敌腹，焚毁城郭宫室。高元捆绑自己到军门投降，请求入朝请罪。我准许他改过，下令班师。但是他怙恶不悛，苟且偷安，这都可以容忍，还有什么不能容忍！可以分命六军，多路并进。我亲自执掌军符，统领诸军，在丸都秣马，在辽水阅兵，在海外施行天罚，解救受苦百姓。征伐来匡正，明德来诛恶，只杀首恶，其余不问。如果明白存亡安危，归降朝廷，自取福分；如果同恶相抗，抗拒官军，如同烈火燎原，绝不赦免。主管部门宣告天下，让所有人知晓。
丁酉日，扶风人唐弼起兵造反，十万部众，推举李弘为天子，自己称唐王。三月壬子日，炀帝前往涿郡。癸亥日，停驻临渝宫，穿上军装，祭祀黄帝，斩杀叛军俘虏，用血涂鼓。夏四月辛未日，彭城贼张大彪数万人，据守悬薄山作乱。派遣榆林太守董纯击破，斩杀张大彪。甲午日，车驾停驻北平。五月庚子日，下诏各郡举荐孝悌廉洁之人，每郡十人。壬寅日，贼帅宋世谟攻陷琅邪郡。庚申日，延安人刘迦论起兵反，自称皇王，年号大世。六月辛未日，贼帅郑文雅、林宝护等三万人，攻陷建安郡，太守杨景祥战死。秋七月癸丑日，车驾停驻怀远镇。乙卯日，曹国遣使进贡。甲子日，高丽派遣使者请降，押送斛斯政送来。炀帝大喜。八月己巳日，班师。庚午日，右卫大将军、左光禄大夫郑荣去世。冬十月丁卯日，炀帝回到东都。己丑日，返回京城。十一月丙申日，在金光门外肢解斛斯政。乙巳日，在南郊祭祀。己酉日，贼帅司马长安攻破长平郡。乙卯日，离石胡刘苗王起兵反，自称天子，任命弟弟六兒为永安王，部众数万。将军潘长文讨伐，不能取胜。当月，贼帅王德仁拥众数万，占据林虑山为盗。十二月壬申日，炀帝前往东都。当天，大赦天下。戊子日，进入东都。庚寅日，贼帅孟让十多万人，占据都梁宫。派遣江都郡丞王世充击破，俘虏全部部众。
大业十一年春正月甲午初一，大宴百官。突厥、新罗、靺鞨、毕大辞、诃咄、传越、乌那曷、波腊、吐火罗、俱虑建、忽论、诃多、沛汗、龟兹、疏勒、于阗、安国、曹国、何国、穆国、毕、衣密、失范延、伽折、契丹等国都派遣使者朝贡。戊戌日，武贲郎将高建毗在齐郡击败贼帅颜宣政，俘虏男女数千人。乙卯日，大会外族使者，上演鱼龙曼延百戏，赏赐各有等差。二月戊辰日，贼帅杨仲绪一万多人攻打北平，滑公李景击破斩杀杨仲绪。庚午日，下诏说：设置险阻保卫国家，古经有记载；重重城门抵御强暴，史书有先例。用来安定国土，巩固根本。近代战乱，百姓流离，田地荒芜，城郭失修，游手好闲之人众多，盗贼不断。如今天下一统，海内安定，应当让百姓都聚居城中，就近分配田地，强弱互助，劳逸均衡，盗贼无处藏身，荒野不能聚集逃犯。主管部门拟定条例，妥善安排百姓。丙子日，上谷人王须拔起兵反叛，自称漫天王，国号为燕；反贼首领魏刁儿自称历山飞，各自拥有部众十多万人，向北勾结突厥，向南进犯赵地。五月丁酉日，朝廷诛杀右骁卫大将军、光禄大夫、郕公李浑，以及将作监、光禄大夫李敏，并将他们全族诛灭。癸卯日，贼帅司马长安攻破西河郡。己酉日，炀帝前往太原，到汾阳宫避暑。秋季七月己亥日，淮南人张起绪聚众起兵作乱，部众多达三万人。辛丑日，光禄大夫、右御卫大将军张寿去世。八月乙丑日，炀帝巡视北部边塞。戊辰日，突厥始毕可汗率领几十万骑兵，打算偷袭炀帝车驾，义成公主派遣使者前来告发事变。壬申日，炀帝车驾急速进入雁门。癸酉日，突厥包围雁门城，官军接连出战，接连失利。炀帝大为恐惧，打算率领精锐骑兵突围出逃，民部尚书樊子盖极力劝谏，炀帝才打消念头。齐王杨暕率领后军据守崞县。甲申日，炀帝下诏天下各郡招募兵马，于是各地郡守、县令纷纷率军前来救驾。九月甲辰日，突厥解除包围撤走。丁未日，朝廷特赦太原、雁门郡死罪以下囚犯。冬季十月壬戌日，炀帝回到东都洛阳。丁卯日，彭城人魏骐麟聚集一万多人作乱，进犯鲁郡。壬申日，贼帅卢明月聚集十多万人，在陈州、汝州一带劫掠。东海贼帅李子通带领部众渡过淮河，自称楚王，定年号为明政，进犯江都。十一月乙卯日，贼帅王须拔攻破高阳郡。十二月戊寅日，有一颗像斛一样大的流星，坠落在卢明月的军营里，砸毁了他的冲车。庚辰日，炀帝下诏命民部尚书樊子盖征调关中兵马，讨伐绛郡叛贼敬盘陀、柴保昌等人，打了一年也没能平定。谯郡人朱粲拥兵几十万，进犯荆襄地区，擅自称帝，国号楚，年号昌达，汉水以南很多郡县都被他攻陷。
大业十二年春季正月甲午日，雁门人翟松柏在灵丘起兵，部众达到数万人，辗转攻打周边各县。二月己未日，真腊国派遣使者进献本地特产。甲子日夜里，有两只像雕一样的大鸟，飞进大业殿，停在御帐之上，到天亮才飞走。癸亥日，东海叛贼卢公暹率领一万多人，据守苍山。夏季四月丁巳日，显阳门发生火灾。癸亥日，魏刁儿的部将甄翟儿再度号称历山飞，拥兵十万，转过来进犯太原。将军潘长文领兵讨伐，反而被甄翟儿击败，潘长文战死。五月丙戌初一，发生日全食。癸巳日，一颗巨大的流星坠落在吴郡，落地化为石头。壬午日，炀帝在景华宫搜寻萤火虫，抓到好几斛，夜里出宫游山，把萤火虫放飞，光芒布满山谷岩壑。秋季七月壬戌日，民部尚书、光禄大夫、济北公樊子盖去世。甲子日，炀帝前往江都宫，委任越王杨侗、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检校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右司郎卢楚等人，总管后方留守事务。奉信郎崔民象眼见盗贼遍地，在建国门呈上奏章，劝谏炀帝不宜外出巡幸。炀帝勃然大怒，先打碎他的下巴，随后将他斩首。戊辰日，冯翊人孙华自称总管，起兵作乱。高凉通守洗珤彻起兵反叛，岭南众多溪洞部族纷纷响应他。己巳日，荧惑星停留在羽林星区，一个多月之后才移开。炀帝车驾行进到汜水，奉信郎王爱仁眼见盗贼势力日渐强盛，上书劝谏炀帝返回西京长安。炀帝发怒，斩杀王爱仁之后继续前行。八月乙巳日，贼帅赵万海拥兵几十万，从恒山出发进犯高阳。壬子日，有一颗像斗一样大的流星，从王良、阁道星之间飞出，声响如同墙壁崩塌。癸丑日，又有一颗像瓮一般的大流星，从羽林星区飞出。九月丁酉日，东海人杜扬州、沈觅敌等人作乱，部众有数万人。右御卫将军陈棱出兵击败了他们。戊午日，有两道枉矢状的彗星从北斗魁星处升起，曲折如同蛇形，流向南斗。壬戌日，安定人荔非世雄杀死临泾县令，起兵叛乱，自称将军。冬季十月己丑日，开府仪同三司、左翊卫大将军、光禄大夫、许公宇文述去世。十二月癸未日，鄱阳叛贼操天成起兵造反，自称元兴王，建年号始兴，攻占豫章郡。乙酉日，朝廷任命右翊卫大将军来护儿为开府仪同三司、代理左翊卫大将军。壬辰日，鄱阳人林士弘自立为皇帝，国号楚，年号太平，攻占九江、庐陵二郡。唐公李渊在西河击败甄翟儿，俘获男女数千人。
大业十三年春季正月壬子日，齐郡叛贼杜伏威带领部众渡过淮河，攻占历阳郡。丙辰日，渤海叛贼窦建德在河间乐寿修筑祭坛，自称长乐王，年号丁丑。辛巳日，贼帅徐圆朗率领几千人马，攻破东平郡。弘化人刘企成聚集一万多人作乱，邻近各郡深受其苦。二月壬午日，朔方人梁师都杀死郡丞唐世宗，占据朔方郡反叛，自称大丞相。朝廷派遣银青光禄大夫张世隆前去征讨，反倒被梁师都打败。戊子日，贼帅王子英攻破上谷郡。己丑日，马邑校尉刘武周杀死太守王仁恭，起兵作乱，向北联合突厥，自称定杨可汗。庚寅日，贼帅李密、翟让等人攻占兴洛仓。越王杨侗派遣武贲郎将刘长恭、光禄少卿房崱率军攻打他们，官军大败，十有五六的士兵战死。庚子日，李密自称魏公，建立元年，打开粮仓赈济各路叛贼，部众达到几十万，河南各郡接连失陷。壬寅日，刘武周在桑乾镇击败武贲郎将王智辩，王智辩战死。三月戊午日，庐江人张子路起兵反叛。朝廷派遣右御卫将军陈棱讨伐平定。丁丑日，贼帅李通德拥兵十万进犯庐江，左屯卫将军张镇州将其击破。夏季四月癸未日，金城校尉薛举率众反叛，自称西秦霸王，年号秦兴，攻占陇右各郡。己丑日，贼帅孟让趁夜攻入东都洛阳外城，烧毁丰都市之后离去。癸巳日，李密攻占回洛东仓。丁酉日，贼帅房宪伯攻占汝阴郡。这个月里，光禄大夫裴仁基、淮阳太守赵佗等人，都率领本部兵马叛离朝廷，归附李密。五月辛酉日夜里，有一颗如瓮般的流星坠落在江都。甲子日，唐公李渊在太原举起义兵。丙寅日，几千突厥骑兵进犯太原，唐公李渊将他们击退。秋季七月壬子日，荧惑星停留在积尸星区。丙辰日，武威人李轨起兵反叛，攻占河西各郡，自称凉王，年号安乐。八月辛巳日，唐公李渊在霍邑击败武牙郎将宋老生，斩杀宋老生。九月己丑日，炀帝在江都搜罗民间女子与寡妇，配给随行士兵。当月，武阳郡丞元宝藏献出郡城反叛，归附李密，和贼帅李文相一起攻占黎阳仓。彗星出现在营室星区。冬季十月丁亥日，太原杨世洛聚集一万多人，在城邑之间劫掠作乱。丙申日，罗县县令萧铣占据本县反叛，鄱阳人董景珍也起兵，到罗县迎接萧铣，推举萧铣为梁王，攻占周边郡县。戊戌日，武贲郎将高毗在监山击败济北郡叛贼甄宝车。十一月丙辰日，唐公李渊进入长安。辛酉日，李渊遥尊炀帝为太上皇，拥立代王杨侑为皇帝，改年号为义宁。炀帝在丹阳营建宫室，打算在江南偏安。有乌鸦喜鹊飞来，在他的帷帐上筑巢，驱赶也不肯离开。荧惑星侵犯太微垣。有石头从长江漂浮进入扬子江。日光四散，如同流血一般。炀帝十分厌恶这些异象。
义宁二年三月，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武贲郎将司马德戡、元礼，监门直阁裴虔通，将作少监宇文智及，武勇郎将赵行枢，鹰扬郎将孟景，内史舍人元敏，符玺郎李覆、牛方裕，千牛左右李孝本、其弟李孝质，直长许弘仁、薛世良，城门郎唐奉义，医正张恺等人，率领骁果禁军发动叛乱，闯入皇宫。炀帝在温室遇害，时年五十岁。萧皇后命令宫人撤下床板，做成棺材将炀帝草草埋葬。等到宇文化及离开之后，右御卫将军陈棱把炀帝灵柩移到成象殿，安葬在吴公台下。当初入殓的时候，炀帝容貌和活人一样，众人都觉得奇异。大唐平定江南之后，将炀帝改葬到雷塘。
当初，炀帝身为藩王，按次序本不该继承皇位，他常常刻意伪装言行，博取虚名，暗中谋划夺取储君之位。当时高祖隋文帝十分信任文献皇后独孤氏，而独孤皇后生性厌恶男子纳妾。皇太子杨勇后宫宠幸很多，因此失去皇后的喜爱。炀帝后宫就算生下儿子，他都故意不抚育，以此显示自己不偏爱姬妾，讨好皇后。对于掌权的大臣，他倾心结交。宫中宦官到他府邸，无论身份贵贱，他都低声下气相待，送上丰厚礼物。就连往来的奴婢仆人，没有不称赞他仁孝的。他还常常私自入宫，和文献皇后秘密谋划，杨素等人顺势挑拨煽动，最终促成废黜杨勇、改立杨广为太子。自从高祖病重，到守丧期间，炀帝就荒淫无度；高祖陵墓刚刚修好，他就四处巡游。他认为天下长期太平，兵马强盛，心中仰慕秦始皇、汉武帝的功业，于是大规模修建宫室，极尽奢侈靡费；招募使者，分派到远方异域。外族藩属前来朝见，就厚加赏赐；有不肯顺从的，就出兵征讨。在玉门、柳城以外大规模屯田。向天下富户征缴财物，大量购买战马，一匹马价值十几万钱，富裕人家因此冻饿破产的十家里面有九家。炀帝性情诡诈多疑，他所到之处，不想让别人预先知晓。每去往一处地方，都在多条道路上设置供给站点，四海之内珍奇美食，水里陆上的特产全都齐备，只要是想要采购的东西，再远也要运来。各郡县官吏争相进献食物，进献丰盛的就得到提拔，进献简陋单薄的就获罪惩处。奸猾官吏趁机盘剥侵吞，朝廷内外财力枯竭，横征暴敛，百姓无法生存。当时军政事务繁多，日不暇接，炀帝却骄纵懈怠，不愿听闻政务，冤屈案件不予审理，奏章请示很少批复。他又猜忌群臣，不肯放心任用任何人，朝中大臣但凡不合他心意，必定罗织罪名，灭人全族。像高颎、贺若弼，是先帝的心腹重臣，参与朝廷核心谋划；张衡、李敏，是他做藩王时的旧属，治国功绩卓著。炀帝有的憎恶他们正直，有的愤恨他们直言劝谏，搜寻莫须有的罪名，将他们处死。其余恪守臣子本分、忠心正直、没有罪过，却无辜惨遭屠杀的人，数不胜数。政令刑罚混乱松弛，贿赂公然横行，没有人敢直言进谏，百姓在路上相遇只能用眼神示意，不敢说话。军队连年出征，徭役繁多，出征的人不能回家，留在家乡的人失去生计。饥荒严重，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惨状，村落变成废墟，炀帝却毫不体恤。他东西巡游，没有固定居所，常常因为供给不足，提前征收好几年的赋税。每到一处，只和后宫妃嫔纵情享乐，日夜不停；还招来老妇人，朝夕在一起说污秽不堪的话；又招来少年，命他们和宫人淫乱，以此当作玩乐。疆域之内，盗贼蜂拥而起，劫掠官员，攻占城池，身边近臣互相遮掩隐瞒，不把盗贼实情上报。有人说盗贼众多，就会遭到严厉斥责。官员们只求苟且免祸，上下互相蒙蔽；朝廷每次出兵，接连战败。将士拼死作战，得不到赏赐；无辜百姓，却惨遭屠戮。百姓愤恨，天下分崩离析，直到被擒，炀帝依旧没有醒悟。
史臣评论说：炀帝年少的时候，就有很好的名声，向南平定吴地，向北击退匈奴，在兄弟当中，功绩名声最为突出。之后他伪装品行，大行奸邪之事，所以得到文献皇后的偏爱，让隋文帝改变心意。天下正要动乱的时候，他登上太子之位，继而登上至高帝位，承接宏大的天命。隋朝疆域超过夏商周三代，声威遍及八方，突厥可汗俯首称臣，远方部族辗转翻译前来朝贡。国库铜钱堆积，粮仓里的粮食腐烂，边塞粮仓充盈。他依仗国家富强，放纵永不满足的欲望，轻视殷周的典章制度，推崇秦汉的规制。恃才自傲，凶狠傲慢，内心阴险浮躁，外表故作沉静简朴；华丽的衣冠用来掩盖奸恶，裁撤谏官来遮掩过错。荒淫放纵没有节制，法令越来越繁琐，礼教纲常崩塌，刑罚酷虐；残害骨肉亲人，屠戮忠良大臣。受赏赐的人看不出有什么功劳，被诛杀的人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屡次发动忿兵征伐，土木工程不停。多次出巡北方边塞，三次征讨辽东，旌旗绵延万里，赋税名目繁多，贪官盘剥，百姓难以活命。他又用严苛的法令侵扰百姓，用严酷刑罚压制百姓，用军队武力胁迫百姓，从此天下骚动，百姓没有活路。不久杨玄感在黎阳起兵叛乱，炀帝又遭遇雁门被突厥围困。危机之下，他放弃中原，远逃江都。奸人趁机作乱，强弱互相攻伐，关卡要道断绝不通，帝王车驾一去不返。战乱之外，又加上饥荒，百姓流离道路，辗转死于沟壑，十有八九都是这样。于是民众聚集在草泽山林，盗贼四起。势力大的跨州连郡，自立帝王；势力小的千百成群，攻打城邑、劫掠财物。鲜血流成河，死尸堆积如乱麻，饥饿的人到了拆骨为薪、易子而食的地步。辽阔国土，全都变成野兽出没之地，千千万万百姓，沦为蛇虫猛兽的食物。四面八方，告急文书接连送到，炀帝依旧认为这些只是小偷小盗，不值得忧虑。上下互相蒙蔽，没人正视祸乱，像蜉蝣一样苟且享乐，彻夜狂欢。王朝土崩瓦解，恶贯满盈，普天之下，全都和他为敌，身边侍从，也都成了仇敌。到最后仍然不知醒悟，如同秦二世在望夷宫一般，万乘之尊，死在普通人手里。亿万百姓没有感念恩德愿意救驾的人，天下州郡没有勤王的军队。他的子弟一同被杀，尸骨无人掩埋，社稷倾覆，宗室断绝。自有文字记载以来，天下崩坏、生灵遭难、身死国灭，从来没有像这样惨烈的。《尚书》说：上天降下灾祸，尚且可以躲避；自己造下罪孽，无处可逃。《左传》说：吉凶祸福由人决定，灾异不会凭空出现。又说：战争就像烈火，不及时收敛，终将焚烧自己。看隋朝的兴亡，这些话确实可信，有事实验证！
帝纪第五 恭帝
恭皇帝，名杨侑，是元德太子杨昭的儿子，母亲是韦妃。他生性聪慧，有器量风度。大业三年，被封为陈王。几年之后，改封为代王，食邑一万户。等到炀帝亲自出征辽东，命他留守京师总领后方事务。大业十一年，跟随炀帝前往晋阳，被任命为太原太守，不久镇守长安。李渊义军攻入长安，众人尊奉炀帝为太上皇，拥立杨侑继承帝位。
义宁元年十一月壬戌日，恭帝在大兴殿登基。下诏说：王道衰败，国运多难，从古到今，代代都有这样的事，偏偏落到我的身上，遭遇这么多苦难！苍天啊，为什么如此残忍！我还在襁褓之中，就早早遭遇丧亲之痛；年幼的时候，太上皇流离在外。说起这些，心中感伤，实在悲痛。太尉唐公李渊，顺应时势担当辅政重任，是匡扶乱世的栋梁，聚集义兵，拥护皇室，和国家同甘共苦，再次安定华夏。众人奉明诏，辅佐年幼的我，天命近在眼前。面对尊号，我心中惶恐无措。太上皇远在江南，我再三推辞，却不被允许，勉强登上帝位，内心惶恐不安。只要对国家有利，我不敢违背，顺从众人提议，遵从这份旨意。大赦天下，把大业十三年改为义宁元年。十一月十六日拂晓之前，所有死刑以下的罪犯全部赦免；常规赦令不能赦免的，不在赦免范围之内。
甲子日，朝廷任命光禄大夫、大将军、太尉唐公李渊为假黄钺、使持节、大都督内外诸军事、尚书令、大丞相，晋封唐王。丙寅日，恭帝下诏说：我只是一个幼童，没有走出过深宫，太上皇远出巡幸，如同周穆王远游。当下多难，帝位落到我的身上，推辞不掉，只能恭敬临朝，如同渡过大河，不知道怎样才能安稳。抚心长叹，心中忧患深重。民间真假情状，我从来没有听闻；帝王大业的艰难，哪里容易承担。全靠大臣同心协力，大丞相贤良，辅佐年幼的我，弥补我的不足。军政大小事务，文武官员任免，典章赏罚，全都归于丞相府处理，各项功业都责成丞相完成，翻看前代史书，这是有先例的。沿袭旧制，不是空话，只求秉持大公，不必谦让功德。
己巳日，封唐王的世子陇西公李建成为唐国世子；敦煌公李世民为京兆尹，改封秦公；李元吉为齐公，每人食邑一万户。在太原设置镇北府。乙亥日，张掖康老和起兵反叛。十二月癸未日，薛举自称天子，进犯扶风。秦公李世民担任元帅，击败薛举。丁亥日，桂阳人曹武彻起兵反叛，年号通圣。丁酉日，义军在阌乡擒获骁卫大将军屈突通，俘虏他的部众数万人。乙巳日，贼帅张善安攻占庐江郡。
义宁二年春季正月丁未日，下诏特许唐王佩剑穿鞋上殿，入朝的时候不用快步小跑，朝拜赞礼的时候不直呼名字，增赐前后羽葆鼓吹仪仗。壬戌日，将军王世充被李密击败，河内通守孟善谊、武贲郎将王辩、杨威、刘长恭、梁德、董智通全都战死。庚戌日，河阳郡尉独孤武都投降李密。三月丙辰日，右屯卫将军宇文化及在江都宫弑杀太上皇，右御卫将军独孤盛战死。齐王杨暕、赵王杨杲、燕王杨倓、光禄大夫、开府仪同三司、代理右翊卫大将军宇文协，金紫光禄大夫、内史侍郎虞世基，银青光禄大夫、御史大夫裴蕴，通议大夫、代理给事郎许善心，一同遇害。宇文化及拥立秦王杨浩为皇帝，自称大丞相，文武官员都接受他授予的官爵。光禄大夫、宿公麦才，折冲郎将、朝请大夫沈光，一同谋划讨伐宇文化及，趁夜偷袭宇文化及军营，反而遇害。戊辰日，下诏赐予唐王九锡之礼，加授玺绶、远游冠、绿色绶带，地位在诸侯王之上。唐国设置丞相以下属官，全部依照旧有规制。
五月乙巳初一，下诏特许唐王使用十二旒冠冕，树立天子旌旗，出入使用警戒清道的仪制，乘坐金根车，配备五时副车，设置旄头云罕仪仗，使用八佾乐舞，陈设全套钟磬乐器。王后、王子、公主的封爵名号，全部遵照前代典制。戊午日，恭帝下诏说： 上天降祸隋国，大行太上皇在江都遭遇叛贼杀害，惨状超过望夷之祸，祸乱比骊山之变更深。可怜我这幼童，突然承受巨大灾殃，哀痛号哭，心神崩碎。想到这份深仇，无处申冤，孤身无依，不知何处安身。相国唐王，顺应天命，拯救危难，从北到南，东征西讨，安定天下，千里决胜，统领华夏各族，庇护万民，保全我自身，全都依靠唐王。他功德堪比天地，功绩直达上天，万民归心，天命归于他。委屈他做臣子，违背天命。从前虞舜、夏禹，禅让相承，如果不是舜这样的圣人，谁能把天下托付给禹！如今天下分崩，天地改命，隋朝国运已经逝去，我应当让出帝位，让位给贤能之人。谋划恩德，我自知不能胜任，准备备好车马，退回原来的藩王封地。我本是代王，到我这一代隋室终结，这是上天所要废弃的，哪里想到会这样！只希望效法古代圣王，诛除奸凶；有幸在新朝恩典之中，位列三恪，保有前朝后裔的礼遇。为先帝洗刷冤耻，尽孝守住宗庙祭祀，就算早上听闻让位，当晚死去，到九泉之下也没有遗憾。现在遵照古例，回到原来的府邸退位。各位官员，改而侍奉唐朝，应当依照旧典，尽快奉上尊号。我如同卸下重担，心中感慨安宁，借真命之人之手，清除逆贼。各位朝臣，都明白我的心意。
恭帝同时下令主管官吏，所有奏章，不要再上报给自己。当天，恭帝禅位给大唐，被封为酅国公。武德二年夏季五月去世，时年十五岁。
史臣评论说：恭帝年纪幼小，遭遇家国多难，一人失德，四海土崩。盗贼蜂起，豺狼遍地，就像夏桀被放逐南巢、周厉王流彘一样，再也不能返回。他恰逢厄运，亲身赶上国运终结，民心已经归向新主，礼乐改换。就算他不想效仿尧舜禅让，又怎么能做得到呢！
志第一 礼仪一
唐尧、虞舜的时代，祭祀上天一类的典礼称为天礼，祭祀大地一类的典礼称为地礼，祭祀宗庙一类的典礼称为人礼。所以《尚书》记载，命令伯夷掌管这三礼，用来统合天地，调理阴阳，探明幽深玄妙的道理，沟通众神，节制万事。殷商承袭夏朝礼制，有所增减，传下恭敬的训诫，劝化百姓。商纣无道，典雅的礼制典籍湮灭。周公平定祸乱，弘扬这套制度：用吉礼敬奉鬼神，用凶礼哀悼邦国丧乱，用宾礼接待宾客，用军礼讨伐不顺从的人，用嘉礼促成婚姻交好，这就叫五礼。所以说：礼经有三百条目，威仪细节三千条，就像进屋不能不走门一样，行事不能脱离礼。周成王、康王依靠这套礼制，刑罚搁置不用。自从犬戎杀死周幽王之后，周王室东迁，国力衰弱，礼乐衰败，风俗凋敝。孔子参与蜡祭助祭的时候叹息说：我心中向往古礼，大禹、商汤、周文王、周武王、周成王、周公，没有不谨慎遵行礼的。于是孔子整理礼乐，想要挽救时弊。可是君主弃之不顾，大道闭塞不能推行。所以败国、丧家、亡身，一定是先废弃礼制。鲁昭公娶同姓女子却避讳姓氏，杨侯贪恋美色伤人，所以婚姻之礼废弃，淫邪的罪行就变多。众人聚饮放纵，不知过错，乡饮酒之礼废弃，争斗诉讼就繁多。鲁侯废弃五庙祭祀，汉文帝废除三年丧制，丧祭之礼废弃，骨肉恩情就淡薄。诸侯对天子不行下堂之礼，五霸在河阳召见周天子，朝聘之礼废弃，互相侵凌的祸端就兴起。秦国凭借战胜的威势，吞并六国，把各国的礼仪制度全部收归咸阳，只选取其中尊崇君主、压制臣下的内容来使用。至于进退揖让的仪节，蕴含在举止当中的忠孝之道，大小礼法全部抛弃，如同刍狗被丢弃在路上，如同礼帽送到越地无人懂得，儒学之道断绝，《诗经》《礼经》化为灰烬。汉高祖平定秦乱、击败项羽之后，封赏开国功臣，来不及制定朝廷礼制。群臣喝酒争功，有人拔剑砍柱子，高祖十分忧虑。叔孙通说：儒生很难和您一起攻取天下，却可以和您一起守住基业。于是他请求制定朝仪，高祖应允，还说：只制定我能够做到的。群臣稍稍学习礼仪，全都懂得遵守法度。至于效法周文王、武王，遵循孔子之道，高祖没有闲暇，心中也有所忌惮。汉武帝兴起典章制度，又喜好方术，祭祀鬼神的典礼泛滥无度。汉光武帝中兴，明帝继位，修建明堂，穿戴冠冕，登上灵台，观望云气天象，礼制合乎时宜，百姓心悦。而朝廷的典章，由来已久，有的成型于太平年代，有的在灾荒之年崩坏。年代久远，礼制流传出现讹误，人情变迁，礼的本意随之偏移，所以殷商、周代礼制不一样，秦汉的典制也发生改变。想要教化风俗、树立规矩，如果不靠礼的威严，又能依靠什么呢？好比山神有嵩山泰山，海神有沧海，一点点尘埃不会让大山倾覆。高堂生所传的《士礼》，也称为仪，疏通人情，规范行事。西汉之后，人们用它来斟酌定礼，成为一代美制，自有一套周旋的仪节。黄初年间详细修订朝仪，泰始年间删去错谬，《宋书》当中记载得十分完备。
梁武帝开始命令儒生修订大典：吉礼由明山宾主持，凶礼由严植之主持，军礼由陆琏主持，宾礼由贺瑒主持，嘉礼由司马褧主持。武帝又命沈约、周舍、徐勉、何佟之等人一同参与研讨。陈武帝平定建业，礼制大多沿用梁朝旧制，又下诏尚书左丞江德藻、员外散骑常侍沈洙、博士沈文阿、中书舍人刘师知等人，结合实际情况，随时取舍修订。北齐的时候，左仆射阳休之、度支尚书元修伯、鸿胪卿王晞、国子博士熊安生；北周的时候，苏绰、卢辩、宇文弼，都是精通礼仪的大臣，评议国家典制，供当朝使用。隋文帝登基之后，命令牛弘、辛彦之等人参考梁朝与北齐的《仪注》，制定五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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