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书（白话文）

鲍宏

鲍宏，字润身，东海郯县人。父亲鲍机，凭借才学知名，在梁朝官至治书侍御史。鲍宏七岁丧父，由兄长鲍泉抚养。十二岁就能写文章，曾经和湘东王萧绎的诗，萧绎十分赞赏，任用他为中记室，升任镇南府谘议、尚书水部郎，改任通直散骑侍郎。江陵陷落之后，归顺北周。周明帝对他礼遇优厚，任用为麟趾殿学士。屡次升迁至遂伯下大夫，和杜子晖出使陈国，谋划讨伐北齐。陈国于是出兵江北侵扰北齐。

周武帝曾经向鲍宏询问攻取北齐的策略。鲍宏回答说：“我国强大，齐国弱小，实力不能相比。齐主亲近小人，政令刑罚日益混乱；陛下仁厚宽恕，法令严明。大势如同高屋建瓴，何必担心不能取胜。只是先帝从前出兵洛阳，齐国早有防备，所以多次不能取胜。依臣之计，进军汾州、潞州，直扑晋阳，出其不意，这是上策。”武帝采纳他的计策。平定山东之后，授少御正，赐爵平遥县伯，食邑六百户，加授上仪同。文帝担任丞相，鲍宏奉命出使山南。恰逢王谦在蜀地起兵叛乱，鲍宏途经潼州，被王谦的部将达奚期抓住，逼迫送往成都，他始终不肯屈节。王谦败亡之后，鲍宏乘驿马赶回京城，文帝嘉奖他，赏赐金带。文帝受禅即位，加开府，授利州刺史，晋封公爵。改任邛州刺史，任期届满返回京城。

当时有个叫尉义臣的人，他的父亲尉崇不肯追随尉迥叛乱，后来和突厥作战战死。文帝赏识他，打算赐姓金氏，询问群臣。鲍宏说：“从前项伯不跟随项羽，汉高祖赐姓刘；秦真的父亲为国死难，魏武帝赐姓曹。依臣愚见，请赐皇家姓氏。”文帝说：“很好。”于是赐尉义臣姓杨。后来授均州刺史，因为眼疾免官，在家中去世，时年九十六岁。当初，周武帝命令鲍宏修撰《皇室谱》一部，分为《帝绪》《疏属》《赐姓》三篇。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裴政

裴政，字德表，河东闻喜人。高祖父裴寿孙，跟随宋武帝迁居寿阳，历任前军长史、庐江太守。祖父裴邃，梁朝侍中、左卫将军、豫州大都督。父亲裴之礼，廷尉卿。裴政自幼聪慧敏捷，博闻强记，通晓时政，被当时人称道。十五岁，被征召担任邵陵王府法曹参军事，改任起部郎、枝江县令。湘东王萧绎镇守荆州，征召他为宣惠府记室，不久授通直散骑侍郎。侯景叛乱，加授壮武将军，带兵跟随建宁侯王琳讨伐。擒获贼帅宋子仙，送到荆州。平定侯景的时候，裴政作为先锋攻入建业，凭借多次战功封夷陵侯。征召入朝授给事黄门侍郎，又辅佐王琳带兵抵御萧纪，在硖口击败萧纪。加授平越中郎将、镇南府长史。

北周军队围攻荆州，王琳从桂州赶来救援，驻扎在长沙。裴政请求走小路先向元帝报信。走到百里洲，被周军抓获。萧詧对裴政说：“我是梁武帝的孙子，难道不能做你的君主吗？你何必为七叔殉死？如果听从我的主意，富贵延及子孙；如果不肯，就腰斩你。”裴政假意说：“遵命。”萧詧给他戴上枷锁，送到江陵城下，命令他对元帝说：“王僧辩听说台城被围，已经自立为帝；王琳势单力弱，不会再来救援。”裴政假意答应，转头却对城中大喊：“大批援兵马上就到，各位努力坚守。我作为使者被抓，应当碎身报国。”看守的人殴打他的嘴，他终究不肯改口。萧詧大怒，下令立刻处死。蔡大业劝谏说：“裴政是民心所望的人，如果杀了他，荆州就难以攻下。”裴政才得以活命。江陵陷落之后，裴政和城中梁朝官员一同被送到长安。周文帝听闻他忠义，授员外散骑侍郎，安置在丞相府任职。命令他和卢辩依照《周礼》设立六卿，设置公卿大夫士，修订朝仪、车服器物，大多遵从古礼，革除汉魏旧制，全部付诸施行。不久授刑部下大夫，改任少司宪。

裴政熟悉旧典，参与修订《周律》。酒量很大，饮数斗也不会醉。案卷堆满案头，断案决断流畅，执法宽和公允，没有冤屈滥刑。判处死刑的囚犯，允许妻子儿女入狱诀别。到冬天行刑的时候，囚犯都说：“裴大夫判我死罪，我死而无憾。”他断案公允到这种地步。又通晓音律，曾经和长孙绍远讨论乐律，记载在《音律志》。北周宣帝时期，因为违背旨意被免官。

文帝摄政，重新起用他担任原职。开皇元年，改任率更令，加授上仪同三司。下诏和苏威等人修订律令。裴政采集魏晋刑典，下至齐梁律法，斟酌沿革轻重，取其中允之道。一同修律的有十多人，凡是疑难不通的条文，全都由裴政裁定。升任散骑常侍，转左庶子，多多匡正太子过失，以忠厚诚恳被人称道。东宫有重大事务，都托付给他。右庶子刘荣，性情专断固执。当时武官轮值替换，通事舍人赵元恺制作名册，还没有完成。太子再三催促，刘荣对赵元恺说：“你口头禀报就行，不用造名册。”等到上奏，太子问：“名册在哪里？”赵元恺说：“听刘荣吩咐，不让制作。”太子责问刘荣，刘荣抵赖，说没有说过这话。太子交给裴政审讯。还没有上奏，依附刘荣的人抢先对太子说：“裴政想要陷害刘荣，审讯不实。”太子召裴政责问。裴政上奏：“审案有两点：一是体察情理，二是依靠证据，分辨曲直，判定是非。臣体察刘荣地位尊贵，就算确实说过那句话，也只是微小过失，按理不必隐瞒。再看赵元恺受刘荣管制，怎敢凭空诬陷上司。两人说辞相持不下，就必须依靠证据定案。赵元恺有左卫率崔茜等人作证，证词都和赵元恺一致。情理对等，就要凭证据决断。臣认为刘荣确实说过那句话。”太子没有治刘荣的罪，却称赞裴政公平正直。

裴政喜欢当面指出别人的过错，背后不再议论。当时云定兴常常出入东宫侍奉太子，制作奇装异器进献给后宫，靠着受宠的妃嫔，往来没有节制。裴政多次恳切劝谏，太子不听。裴政于是对云定兴说：“你的所作所为不合礼法。元妃突然去世，流言四起，这件事对太子名声不好。希望你主动退避，不然灾祸将要降临。”云定兴大怒，禀告太子，太子更加疏远裴政。裴政因此外放担任襄州总管。妻子儿女不去襄州赴任，所得俸禄全都分给下属官吏。百姓有人犯罪，他暗中全都知晓，有的一年都不揭发；等到这个人再三犯法，就在集会的时候当众传唤，亲自审问定罪，一次处死五人，流放很多人。全境震慑，政令通行，百姓得以休养生息，称他为神明。此后监狱常常空置，几乎没有诉讼案件。在任上去世，时年八十九岁，著有《承圣降录》十卷。等到太子被废，文帝回想往事说：“当初如果裴政、刘行本还在，一同辅佐太子，应当不会落到这个地步。”儿子裴南金，官至膳部郎。

柳庄

柳庄，字思敬，河东解县人。祖父柳季远，梁朝司徒从事中郎。父亲柳遐，霍州刺史。柳庄年少有远大见识，博览典籍，擅长辞令。济阳蔡大宝在江南名望很高，当时担任岳阳王萧詧的谘议，见到柳庄感叹说：“襄阳的水镜先生，又出现在这里了。”蔡大宝于是把女儿嫁给他。不久萧詧征召柳庄为参军，改任法曹。萧詧称帝之后，任用他为中书舍人，历任给事黄门侍郎、吏部郎中、鸿胪卿。

文帝辅政的时候，萧岿派柳庄携带书信入关。当时三方作乱，文帝担心萧岿有异心。柳庄返回的时候，文帝对他说：“我从前以开府身份在江陵任职，深受梁主厚待。如今主上年幼，时局艰难，承蒙托付，深夜自省，满心惶恐。梁主世代忠贞，诚心归附朝廷，从今往后，更能显现坚贞的节操。你回去之后，把我的心意转告梁主。”握着柳庄的手送别。当时后梁的将帅都暗中请求起兵，和尉迥联合，进可以为北周尽忠，退可以席卷山南。唯独萧岿认为不可行。恰逢柳庄从长安回来，详细转述文帝交好的心意，趁机劝萧岿说：“从前袁绍、刘表、王凌、诸葛诞这些人，都是一代豪杰。占据险要之地，手握强兵，功业不成，灾祸转眼就到，原因就是魏武帝、晋室挟持天子、镇守都城，以大义为名，树立威势、平定天下。如今尉迥虽然是老将，已经昏聩衰老；司马消难、王谦，都是寻常庸才，没有匡济天下的才干。何况山东、蜀地归附不久，北周的恩义还没有深入人心，朝中将相大多为自身打算，争相效忠杨氏。依臣判断，尉迥等人终会覆灭，隋公必定取代北周。不如保境安民，静观时局变化。”萧岿深表赞同，众人起兵的提议就此作罢。没过多久，司马消难投奔陈国，尉迥、王谦相继被杀。萧岿对柳庄说：“前些时候如果听从众人的话，社稷早就保不住了。”

文帝即位，柳庄再次入朝，文帝亲切慰劳。等到晋王杨广在梁国纳妃，柳庄为此往返四五次，前后赏赐丝帛数千段。萧琮继位，柳庄升任太府卿。后梁国废除之后，授开府仪同三司，不久授给事黄门侍郎，赐给田地住宅。柳庄熟悉旧典，通晓政务，凡是他驳正的奏事，文帝无不称好。苏威担任纳言，看重柳庄的才识，常常上奏文帝说：“江南读书人有学问的大多不懂实务，懂实务的又缺少学识。两样兼备的，只有柳庄。”高颎也和柳庄交好。柳庄和陈茂同官，不肯屈意迎合。陈茂看到文帝和朝臣都看重柳庄，心中不平，常常认为柳庄轻视自己。文帝和陈茂有旧交，多次召见陈茂，陈茂屡次说柳庄的短处。数年之间，谗言渐渐生效。尚书省曾经上奏一名罪犯依法应当流放，文帝却下令处死。柳庄上奏说：“臣记得张释之说过：律法，是天子和天下人共同遵守的。如今律法规定流放，陛下却加重处死，会让律法失去百姓信任。现在天下安定，正是树立信义的时候，恳请陛下想想张释之的话，就是天下人的幸事。”文帝不听，柳庄因此触怒君主。不久尚药局进献丸药不合旨意，陈茂趁机密奏柳庄没有亲自监督查验，文帝发怒。开皇十一年，徐璒等人在江南叛乱，柳庄以行军总管长史随军讨伐。平定徐璒之后，授饶州刺史，治绩很好。几年之后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二岁。

源师

源师，字践言，河南洛阳人。父亲源文宗，在北齐名望很高，开皇初年在莒州刺史任上去世。源师早年就有声望，出仕任司空府参军事，逐步升任尚书左外兵郎中，兼管祠部。初夏时节，源师因为苍龙星出现，请求举行雩祭求雨。当时高阿那肱为宰相，以为是真龙现身，十分惊喜，问龙在哪里。源师神色庄重地回答：“这是苍龙星初次出现，按照礼制应当在郊坛举行雩祭，不是有真龙降临。”高阿那肱发怒说：“你怎么敢擅自解说星象！”祭祀最终没有举行。源师退下私下感叹：“国家大事，在于祭祀与战事。礼制已经荒废，国运怎么能长久？北齐灭亡不远了。”

周武帝平定北齐，授源师司赋上士。文帝受禅即位，授魏州长史，入朝任尚书考功侍郎，兼管吏部。朝廷典章制度，很多都由他参与修订。开皇十七年，历任尚书左丞、右丞，以精明干练著称。当时蜀王杨秀屡屡违犯法度，于是任命源师为益州总管司马。不久杨秀被征召入朝，杨秀担心京城有变，打算称病不去。源师多次规劝，不可违抗诏命。杨秀变脸说：“这是我自家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源师流泪回答：“臣蒙受国家厚恩，在王府任职，作为属官怎敢不尽心。近年国家多事，秦孝王卧病猝然离世，废太子二十年，接连出事。陛下心中何等悲痛！如今诏书征召大王，已经拖延许久。大王迟迟不动，百姓不知道大王本心，万一生出非议，朝廷惊疑，降下严厉诏令，派一名使者前来，大王如何自明？希望大王好好思量。”杨秀这才动身入朝。杨秀被废之后，益州属官大多牵连获罪，源师因此得以幸免。后来加授仪同三司。

炀帝即位，授大理少卿。炀帝在显仁宫，下令宫外卫士不得擅自离开岗位。有一名主帅私自放卫士外出，炀帝交给大理寺治罪。源师依据律法上奏应当处以徒刑，炀帝下令斩首。源师上奏：“此人罪责确实难恕，如果陛下一开始就直接杀他，自然不必经由律法文书。既然交付主管部门，就应当依照常法处置。如果宿卫近臣再有同类过错，又该用什么更重的刑罚？”炀帝于是作罢。改任刑部侍郎。源师为官精明强干，有口才，但是没有清廉公允的名声。不久在任上去世，儿子源昆玉。

郎茂

郎茂，字蔚之，恒山新市人。父亲郎基，北齐颍川太守。郎茂年少聪慧，七岁诵读《离骚》《雅》篇，每天能记上千字。十五岁拜国子博士河间权会为师，学习《诗经》《周易》《三礼》以及天文、刑名之学。又跟随国子助教长乐张率礼研读《春秋三传》和各家典籍，废寝忘食。家人担心他积劳成疾，常常限制他的灯烛。成年之后，被称为饱学之士，擅长写文章。十九岁，父亲去世，守丧超过礼法要求。在北齐出仕，任司空府行参军。恰逢陈国使者傅縡来访，朝廷派郎茂接待应对。后来奉诏在秘书省校勘典籍。升任保城县令，治绩出众，百姓为他立《清德颂》。

周武帝平定北齐，上柱国王谊举荐郎茂，授陈州户曹。当时文帝担任亳州总管，见到郎茂很赏识，让他掌管文书。周武帝撰写《象经》，文帝从容对郎茂说：“君主的举动，感应天地鬼神，可是《象经》多是纠察法条，靠这个怎么治理天下？”郎茂暗自感叹：“这番见识哪里是常人能有的！”于是主动结交，文帝也亲近礼遇他。后来回乡担任州主簿。文帝做丞相，写信征召他，说起往日交情，十分欢洽。授卫州司录，有能干的名声。不久授卫国县令。当时狱中关押囚犯二百人，郎茂亲自审讯几天，释放一百多人。县里历年的诉讼，不再上诉到州府。魏州刺史元晖对郎茂说：“长史说卫地百姓不敢上诉，是畏惧县令你。”郎茂说：“百姓如同流水，法令如同堤坝。堤坝不牢固，水流就会泛滥；只要不溃决，使君又有什么可担忧？”元晖无言以对。

有百姓张元预，和堂弟张思兰不和。县丞县尉请求严法惩治。郎茂说：“张元预兄弟本来互相怨恨，如果再治罪，仇怨会更深，不符合教化百姓的本意。”于是派遣乡里德高望重的人反复劝导，往来不绝。张元预兄弟深受感动悔悟，到县衙叩头请罪。郎茂讲明道义，兄弟从此和睦友爱。

郎茂从延州长史改任太常丞，升任民部侍郎。当时尚书右仆射苏威订立规章，每年核查民间五品不逊。有的地方上报说：“辖区没有五品之家。”文书对答混乱，大多类似这种情况。又设立余粮簿，打算让百姓互通有无。郎茂认为繁琐无用，上奏全部废除。几年之后，因为母亲去世离职。丧期未满，朝廷起用他复职。又上奏：为国战死之人，儿子不用退还田地；年老的品官，不减封地，这些政令都出自郎茂的提议。郎茂心思敏捷，断案迅速，当时以擅长吏治著称。仁寿初年，以本官兼任大兴县令。炀帝即位，升任雍州司马，不久改任太常少卿。两年之后，授尚书左丞，参与掌管官吏选拔。郎茂精通法理，被世人称道。

当时工部尚书宇文恺、右翊卫大将军于仲文争夺河东银矿。郎茂上奏弹劾：“臣听说贵贱礼法有别，士农各业不同，使人安守本分，懂得廉耻。宇文恺地位尊贵，俸禄丰厚，连拔葵去织的简朴都做不到，反而追逐财利，毫无愧色。于仲文身为大将、宿卫近臣，常在御前听受教诲，不向往虞、芮谦让的风气，分毫小利也要相争。怎么能给百官做表率，给百姓树立准则！如果不加纠察惩治，必将损害政教。”宇文恺、于仲文最终获罪。郎茂撰写《州郡图经》一百卷进献，赏赐绢帛三百匹，书稿收藏在秘府。

当时炀帝屡屡巡行朝纲紊乱，法令多被破坏。郎茂是先朝旧臣，通晓世事，但是善于保全自身，没有直言敢谏的气节。看到炀帝猜忌刻薄，不敢进言，只能暗自叹息。因为年老上表请求退休，没有获准。恰逢炀帝亲征辽东，任命郎茂为晋阳宫留守。同年，恒山赞治王文同和郎茂有嫌隙，上奏诬陷郎茂结党营私、欺瞒君主。炀帝下诏派纳言苏威、御史大夫裴蕴一同审讯。郎茂素来和这两人不和，二人罗织罪名，构成罪状。炀帝大怒，把郎茂和他的弟弟、司隶别驾郎楚之一起除名为民，流放且末郡。郎茂坦然领受，毫无忧愁。在路上写下《登垅赋》自我宽慰，文辞可观。又上表自陈冤屈，炀帝心中有所醒悟。大业十年，召回京兆。一年多之后去世，时年七十五岁。儿子郎知年。

高构

高构，字孝基，北海人。性情诙谐机智，辩才过人，喜好读书，精通政务。二十岁左右，州里征召做主簿。在北齐担任河南王参军事，历任徐州司马、兰陵、平原二郡太守。北齐灭亡之后，周武帝任命他为许州司马。文帝受禅即位，改任冀州司马，很有能干的名声。征召入朝授比部侍郎，不久改任民部侍郎。当时内史侍郎晋平东和侄子晋长茂争夺嫡嗣，尚书省不能决断，朝臣商议三次都定不下来。高构判词公允合理，文帝认为他有才，召入内殿慰劳说：“我听说尚书郎对应天上星宿，看你的才识，才知道古人的话不假。嫡庶名分，是礼教大事。我读了你好几遍判词，情理妥当，是我想不到的。”赏赐米一百石。高构由此知名。

不久升任雍州司马，以明断闻名。一年多后，转任吏部侍郎，被称为称职。又调回雍州司马，因事贬为盩厔县令，治理很好。文帝赏识他，再次授雍州司马，又任吏部侍郎，后来因公事免官。炀帝即位，召回恢复原职。当时在吏部任职的人大多因为不称职罢官，唯独高构最有声望，历任选官的人都比不上他。当时有人因为高构喜欢畅谈，觉得他轻浮，但是他内心方正雅正，特别受吏部尚书牛弘器重。后来因为年老多病离职。牛弘主持选官，凡是打算提拔任用谁，常常派人到高构家中询问意见。河东薛道衡才华冠绝当世，常常称赞高构有识人之明，写好文章，一定先把稿子送给高构看过，才对外公布。高构指出不妥之处，薛道衡无不叹服。大业七年，在家中去世，时年七十二岁。他举荐的杜如晦、房玄龄等人，后来都位至公卿辅相，评论的人称赞高构善于识人。

开皇年间，昌黎豆卢寔担任黄门侍郎，以谨慎周密著称；河东裴术担任尚书右丞，多有匡正；河东士燮、平原东方举、安定皇甫聿道同在刑部，执法公平；弘农刘士龙、清河房山基任职考功，河东裴镜民任职兵部，都以干练闻名；京兆韦焜在民部，屡次进献直言；南阳韩则担任延州长史，施行仁政。这些人事迹记载有缺，但都有吏才，被当时人称颂。

张虔威

张虔威，字元敬，清河东武城人。父亲张晏之，北齐北徐州刺史。张虔威聪慧，博览群书。他的伯父张嵩之对人说：“虔威，是我们家的千里驹。”十二岁，州里征召做主簿。十八岁任太尉中兵参军，后来升任太常丞。北齐灭亡，在北周担任宣纳中士。文帝掌权，召为相府典签。开皇初年，晋王杨广镇守并州，精心挑选僚属，任命张虔威为刑狱参军，逐步升任王府属官。晋王十分赏识他的才干，和河内张衡一同受到礼遇，晋王府称为“二张”。等到晋王成为太子，升任员外散骑侍郎、太子内舍人。炀帝即位，授内史舍人、仪同三司。不久因为是藩邸旧臣，加开府。很快授谒者大夫，跟随前往江都，以本官兼任江都赞治，处事干练得当。

张虔威曾经在路上捡到一个行囊，担心失主寻找，就让随从背着随行。几天之后，失主前来认领，原样归还。淮南太守杨綫和十几个人一同拜见。炀帝问张虔威：“站在最前面的是谁？”张虔威下殿仔细看了看回答：“淮南太守杨綫。”炀帝说：“你身为谒者大夫，竟然不认识朝见的官员，为什么？”张虔威回答：“臣不是不认识杨綫，只是怕辨认不准，不敢轻易回话。从前石建数马足，就是谨慎到极致。”炀帝十分赞许。他的谨慎大多类似这件事。当时炀帝屡次巡行，百姓疲惫困苦，张虔威密封奏疏劝谏。炀帝不高兴，从此疏远他。不久在任上去世。儿子张爽，官至兰陵县令。

张虔威的弟弟张虔雄，也有才干器量。秦孝王杨俊担任秦州总管，选他做es法曹参军。秦孝王亲自审讯囚犯，张虔雄仓促没有带案卷，口头对答一百多人的案情，全都清晰无误，同僚无不叹服。后来历任寿春、阳城县令，都有政绩。

荣毗 兄长荣建绪

荣毗，字子谌，北平无终人。父亲荣权，北魏兵部尚书。荣毗年少刚直有度量，博览群书。在北周出仕，任汉王记室，改任内史下士。开皇年间，多次升迁至殿内监。当时华阴盗贼很多，朝廷精心挑选地方长官，杨素举荐荣毗担任华州长史，当时号称能吏。杨素的田宅大多在华阴，手下人放纵不法，荣毗依法惩治，毫不宽纵。荣毗进京朝会的时候，杨素对他说：“我举荐你，反倒来整治我自己。”荣毗回答：“臣一心奉公守法，只怕连累您举荐的名声。”杨素笑着说：“刚才只是玩笑。你秉公执法，正是我所期望的。”

当时晋王在扬州，常常派人暗中打探京城消息，派张衡沿路设置马坊，名义上放牧牲畜，实际上供给私用。州县没人敢违抗，唯独荣毗制止这件事。文帝听说之后嘉奖他，赏赐绢一百匹，调任蒲州司马。汉王杨谅叛乱，河东豪杰举城响应。刺史丘和察觉变故，逃回关中。长史高义明对荣毗说：“河东是要害之地，国家东门，如果失守，祸患不小。城中虽然人心动荡，并不是所有人都想反叛。只要抓住十几个凶悍领头的杀掉，局势自然安定。”荣毗赞同这个办法。高义明骑马去追赶丘和，打算一同谋划，走到城西门，被叛军杀害，荣毗也被抓住。杨谅平定之后，授治书侍御史。文帝对他说：“今天提拔你，就是因为马坊那件事，不要改变你的本心。”文帝也敬重他。荣毗在朝堂神色严正，百官都畏惧他。后来因为母亲去世离职，一年多后起复原职，不久在任上去世，追赠鸿胪少卿。

荣毗的兄长荣建绪，性情耿直，有学识。在北周担任载师下大夫、仪同三司。平定北齐之初，留守邺城，于是撰写《齐纪》三十卷。荣建绪和文帝有旧交。文帝做丞相的时候，加授开府，授息州刺史。将要赴任，文帝暗中有代周自立的打算，对荣建绪说：“暂且暂缓赴任，我们一同求取富贵。”荣建绪身为北周臣子，神色郑重地说：“明公这番话，不是我愿意听到的。”文帝心中不快，荣建绪于是动身赴任。开皇初年入朝，文帝问他：“你后悔当初的选择吗？”荣建绪叩首说：“臣不像徐广那样隐忍，但我的心情如同杨彪。”文帝笑着说：“我虽然不懂典故，也知道你这话并不恭顺。”历任始州、洪州刺史，都有治绩。

陆知命

陆知命，字仲通，是吴郡富春人。他的父亲陆敖，在陈朝担任散骑常侍。陆知命生性喜爱读书学习，通晓识得治国的纲要大局，坚守正直耿介的操守。他初入仕途，担任陈朝始兴王行参军，之后历任太学博士、南狱正。等到陈朝灭亡，他回到家中闲居。恰逢高智慧等人在江左起兵叛乱，晋王杨广镇守江都，因为陆知命在三吴一带素有声望，便征召他前去劝谕叛乱的人。 陆知命游说招降叛贼，拿下十七座城池，俘获叛军首领陈正绪、萧思行等三百多人。凭借这份功劳，朝廷授他仪同三司，赏赐田地与住宅，又任命他的弟弟陆恪为汧阳令。陆知命认为陆恪没有治理一县的才干，上奏表章辞让这份任命，朝廷准许了他的请求。 当时天下已经统一，陆知命劝说隋文帝定都洛阳，并进献《太平颂》来委婉进言。这篇文章篇幅较长，史书没有收录。此后好几年他都没有得到升迁任用，于是前往朝堂上奏表，请求出使高丽，表文写道：“臣听说圣明的君主临朝执政，广泛寻访山野平民的意见；普通百姓即便身份低微，有时也敢献上浅陋愚直的看法。恳请陛下暂且放下政务，看一看臣的奏疏。从前轩辕黄帝治理天下，尚且暂缓对夙沙氏的诛杀；虞舜执掌天下版图，依旧推迟对有苗氏的征伐。陛下生于百代之后，承继千载难逢的国运，天下安定，三方边境平定，只有高丽这小小蛮夷，在燕地边陲像狼一样伺机窥伺。朝廷法度宽宏，常常打算怀柔蓄养他们，实在是因为陛下厌恶杀戮、爱惜生灵，想要用仁德晓谕他们。臣请求凭一纸诏令，前去宣扬朝廷教化，让高丽君臣自己捆绑双手，到宫阙之前归降。”奏疏呈上，炀帝觉得他很特别。过了一年多，任命他为普宁镇将。有人称赞他正直，于是让他在御史台等候诏命。隋炀帝即位，授任他为治书侍御史，他神色刚正严肃，百官都畏惧他，炀帝也十分敬重他。后来因事获罪被免官。一年多之后，官复原职。当时齐王杨暕十分骄纵，亲近小人，陈狂瞽上奏弹劾他。杨暕最终获罪，百官为之震恐。征伐辽东的战役中，他担任东暆道受降使者，死在军中，时年六十七岁。朝廷追赠他为御史大夫。

房彦谦

房彦谦，字孝冲，原籍清河。他的七世祖房谌，在燕国担任太尉掾吏，跟随慕容氏迁居齐地，子孙就在这里安家，世代是当地望族。高祖父房法寿，任北魏青州、冀州二州刺史，封壮武侯。曾祖父房伯祖，任齐郡、平原二郡太守。祖父房翼，任宋安太守，世代承袭壮武侯爵位。父亲房熊，出仕担任州主簿，代理清河、广川二郡郡守。房彦谦幼年丧父，不记得父亲的模样，由母亲和兄长抚养。长兄房彦询，素来有识人之明，觉得房彦谦天性聪慧，常常认为他与众不同，亲自教他读书。房彦谦七岁，就能诵读数万字的典籍，被同族乡人惊异。十五岁时，过继给叔父房子贞，侍奉继母，比侍奉亲生父母还要尽心。房子贞怜惜他，抚育十分优厚。后来继母去世，他五天滴水不进。侍奉伯父乐陵太守房豹，竭尽心力，四季珍鲜果品，自己从来不肯先尝。遇到近亲丧亡，必定全程吃素守礼，同族之人都以他为榜样。之后跟随博士尹琳求学，手不释卷，于是通晓五经。擅长写文章，精通草书、隶书，善于辩论，风度气概远超常人。十八岁时，恰逢广宁王高孝珩担任齐州刺史，征召他做主簿。当时法令松弛，州郡官吏大多放纵懈怠，等到房彦谦到任，清廉简朴、恪守法度，全州秩序整肃，没有人不敬畏他。北周军队攻入邺城，北齐君主向东出逃，任命房彦谦为齐州治中。房彦谦痛心本国覆灭，打算聚集忠义之士，暗中谋划匡扶社稷，事情没能成功而作罢。北齐灭亡之后，他回到家中。北周武帝派遣柱国辛遵出任齐州刺史，被贼寇首领辅带剑俘获。房彦谦写信开导辅带剑，辅带剑惭愧恐惧，把辛遵送回齐州，各路贼寇全都自首归降。等到隋文帝受禅即位，房彦谦便悠然闲居乡里，发誓不再出仕。

开皇七年，刺史韦艺执意举荐他，他不得已接受征召。吏部尚书卢恺一见就十分看重他，提拔为承奉郎，不久升任监察御史。后来平定陈国，他奉诏安抚泉、括等十州，因为出使合乎旨意，朝廷赏赐织物一百段、米一百石、朝服一套、奴婢七人。升任秦州总管录事参军。曾经趁朝会之时，左仆射高颎主持官吏考核，房彦谦对高颎说：“《尚书》说三年考核一次功绩，升降贤愚。自唐尧、虞舜以来，代代都有这套制度。升降处置公允，褒贬没有偏差，那么提拔上来的一定是贤才，贬退的都是不肖之人；如果考核出现错谬，这套制度就形同虚设。近来看到各州考核官吏，标准不一，升降人数参差不齐。再加上考核者凭个人好恶行事，有失公平：清廉孤直之人，未必得到上等考评；谄媚钻营的官吏，反而名列优等。真假混淆，是非颠倒。朝中显贵又不能仔细甄别，取舍随意，曾经在台省任职的人，大多靠着熟面孔获得好评；没有在中枢部门任职的人，就因为不熟悉而遭到贬抑。另外四方州县遥远，很难一一核查清楚，只是大致按人数对半评定优劣。只统计官员数量多少，不顾善恶实情，想要做到公允得当，根本没有办法。明公洞察隐微，待人公平，如今主持考核，必定不会徇私偏袒。倘若存在上面这些弊病，不知要如何裁断？只希望广泛派人查访，仔细核实，一丝一毫的善行都加以褒扬，细微的过错也要贬斥。这不只是让国家治理更加昌明，也足以激励贤能之士。”他言辞刚直，在场的人都注目倾听。高颎为之动容，深深赞叹赏识他。于是逐一询问河西、陇右一带官吏的品行政绩，房彦谦对答如流。高颎回头对各州总管、刺史说：“和你们诸位交谈，不如单独和秦州这位考核使者谈话。”几天之后，高颎把他的意见上奏文帝，文帝没有采纳。房彦谦任期已满，调任长葛县令，施行仁政，百姓称他为慈父。仁寿年间，文帝派遣持节使者巡视州县，考察地方官吏的才能，评定房彦谦为天下第一，破格提拔为鄀州司马。官吏百姓哭着互相说：“房县令如今离去，我们活着还有什么意思！”后来百姓怀念他，立碑称颂他的恩德。鄀州长期没有刺史，全州政务都由房彦谦处理，政绩卓异。

内史侍郎薛道衡，是一代文章宗师，地位名望清贵显赫，交往的都是海内名士。他敬重房彦谦的为人，和他十分交好敬重。等到薛道衡兼任襄州总管，书信往来络绎不绝。隋炀帝即位，薛道衡改任番州刺史，途经房彦谦所在之地，停留数日，洒泪告别。黄门侍郎张衡，也和房彦谦交好。当时炀帝营建东都洛阳，极尽奢华，天下人失望。又有汉王杨谅起兵叛乱，获罪的人很多。房彦谦见张衡身居要职却不能匡正补救，写信劝诫他：

臣听说奖赏是用来劝人向善，刑罚是用来惩治恶行。所以疏远卑贱之人，有善行必定奖赏；尊贵亲贵之人，犯下恶行必定惩处。从来没有刑罚避开亲贵、奖赏遗漏卑贱的道理。如今各州刺史，受朝廷委任治理地方，官吏百姓善恶情况，上报朝廷，畏惧法令，不敢懈怠。大隋承受天命，作为万民父母，刑罚赏罚的曲直，上达上天，敬畏上天监察，也应当恭谨严肃。所以周文王说：“我朝夕敬畏上天的威严。”由此说来，州郡和朝廷虽然地位悬殊，但是体恤百姓、谨慎执法，道理是一样的。至于并州叛乱一案，必须分辨清楚。如果杨谅确实是因为诏命不通，担心社稷危亡，才征调兵马，不是有意触犯国法，就应当体谅他本心，议定刑罚，对上符合圣主兄弟友爱的心意，对下解开百姓心中疑惑；如果确知朝廷安定、新君继位，却喜好祸乱，妄图觊觎帝位，那么就应当像当年诛杀管叔、蔡叔一样处置杨谅，一同作恶的人，罪责难逃，枭首灭族，是国家固定的刑律。但其中有些人并不是主动同谋，身不由己，或是被胁迫裹挟，陷入叛军威势之中，却遭到抄家流放，恐怕会有无辜蒙冤之人。法网宽广，怎么能这样？罪证存疑就从轻处置，这个道义在哪里？从前叔向没有因为私情包庇弟弟，坚持依法处置，受到晋国人称赞；张释之秉公冲撞车驾一案的刑罚，汉文帝也称许他。羊舌氏哪里不爱自己的弟弟，廷尉哪里是刻意违抗君主，只是因为执法无私，不能随意轻重。况且帝王之位，是上天授予的神器，如果不是天命，不能妄求。所以蚩尤、项羽那样勇猛，伊尹、霍光那样有权势，老子、孔子那样有才智，姜太公、孙武那样精通兵法，吴楚两国拥有坚固封土，吕产、吕禄依托太后权势，因为没有天命征兆，终究不能登上帝位。更何况小小的一隅之地，乌合之众，凭着杨谅的愚昧鄙陋，一群小人的凶恶，就想要进犯京畿，奢望非分的帝位？自从开天辟地、有文字记载以来，帝王事迹，可以详考。如果不是长久积累仁德，建立丰厚功业，怎么能德行贯通幽明，道义感动神灵？所以古代圣明君主，天不亮就操劳国事，心怀如履薄冰、如驾朽车的戒惧。等到末世君主骄奢荒淫，毫无警戒之心，高居百姓之上，放纵欲望，这类事情不能尽数，简要陈述一二。

从前北齐、陈国，都占有天下，自以为德行和天地相合、光明和日月等同，不忧虑祸患，不关心刑政。近臣靠着恩宠，只说好话隐瞒过错；史官曲笔记载，掩盖过失只录美事。所以百姓愁苦哀叹，君主却听不到实情；公卿献上虚浮赞誉，天天传到君主耳边。法令严苛，刑罚越来越多，徭役频繁征发，老幼疲惫困苦。从前郑国有子产，齐国有晏婴，楚国有孙叔敖，晋国有士会。这些小国尚且有名臣，北齐、陈国疆域广阔，难道没有贤良辅佐？只是掌权者蒙蔽君主，徇私谋身，不顾国家，只顾自家，表面和睦，内心猜忌。如果有正直之士，才干足以担当重任，对自己不利，就排挤打压；如果遇到奸佞小人，品行污浊，对自己有利，就举荐提拔。这样寻求贤才，贤才从哪里来？贤才，不靠气力，也不只看文采，关键在于立身端正、担当重任，坚定不移。就像房屋的主梁，人身的骨骼，也就是所谓栋梁骨鲠之臣。北齐、陈国不任用正直骨干，听信身边谗佞之人。上天居高临下，监察他们的荒淫邪僻，所以把天下神器交付我大隋。假使两国敬奉上天，抚恤孤寡，任用正直大臣，斥退浮华之人，心存俭朴，广施恻隐，靠着河朔富强、长江天险，百姓安居乐业，不想叛乱，江山就会像泰山一样稳固。可他们如同睡在柴草之上，安饮毒酒，最终宗庙荒芜，亡国受辱，独自哀伤，又哪里来得及！所以《诗经》说：“殷商还没有丧失民心的时候，德行能够配得上上天。应当以殷商的覆灭为鉴，天命难保。”天下万事，哪一件不需要深思熟虑！

当今皇帝，很早就显露仁孝，分封藩国之时，行事合乎法度。镇守淮海一带，德行一天天更新，众人都归心于他。登基之初，宽仁之政已经施行，天下百姓翘首期盼安定。并州叛乱，事发仓促，根源在于杨谅蛊惑欺骗，连累官吏百姓，并不是官吏百姓本来就和朝廷结怨、背弃圣德追随叛贼。可是将帅主管上奏，都说他们心甘情愿谋反，这不只是诬陷良善，恐怕也大大损害圣上的仁德。您素来身负重任，很早就被君主当作心腹重臣，早在藩王时期，就被视作国家柱石。本应当功名载入史册，流芳万古，稷、契、伊尹、吕望，他们又何尝不是凡人？身处清明时代，应当秉持忠直，立下当世的警戒，作为后世的典范。怎么能够曲意顺从君主，因为私情破坏刑罚，又让被胁迫的人无辜获罪？臣承蒙您看重，斗胆吐露浅陋诚心，山野之人愚昧，不知忌讳。

张衡收到书信，叹息不已，却不敢上奏炀帝。

房彦谦看到朝廷纲纪日渐败坏，于是辞官隐居，打算在蒙山之下修建屋舍，实现自己的志向。恰逢朝廷设立司隶官署，广泛选拔天下知名之士。朝廷因为房彦谦素来公正端方，声望为众人所推，征召他担任司隶刺史。房彦谦也慷慨立下整顿天下的志向，凡是他举荐的人，都是当世楷模；凡是他弹劾纠查的人，受处置的人也没有怨言。司隶别驾刘灹，对上欺凌长官，对下侮辱属吏，把攻讦别人当成刚直，各州刺史都畏惧他，见到他就行礼。只有房彦谦坚守本心不屈服，和他平等行礼，有见识的人都赞许房彦谦，刘灹也不敢怀恨。大业九年，跟随炀帝征伐辽东，监管扶余道军队。后来隋朝国政渐渐混乱，朝野之人大多变节迎合。房彦谦坚守正道，独立不阿，很受当权者嫉恨，被外放为泾阳县令。不久，在任上去世，时年六十九岁。

房彦谦在家的时候，子侄前来问安，他常常讲解勉励，孜孜不倦。家中原有产业，资产向来富足，加上历任官职所得俸禄，全都拿来接济亲友，家里没有多余财物，车马服饰器物，务求朴素节俭。从小到大，一言一行，从不谋求私利，虽然常常清贫匮乏，却安然自得。曾经从容一笑，回头对儿子房玄龄说：“别人都靠着做官致富，唯独我因为做官而贫穷。我留给子孙的，只有清白二字。”他写的文章，格局开阔雅致，有古人深远意趣。又擅长草书隶书，有人得到他的书信，都当作珍宝收藏。太原王邵、北海高构、蓚县李纲、河东柳彧、薛孺，都是当时淡泊高雅的名士，房彦谦和他们交好。虽然往来也有官员，但门下没有闲杂宾客。他气质文雅，精通政务，有识之士都认为他前程远大。当初开皇年间，平定陈国之后，天下统一，人们都说将要迎来太平。房彦谦私下对亲近的赵郡李少通说：“主上生性多疑刻薄，听不进劝谏。太子软弱，诸王擅权，朝廷推行严苛酷法，没有宏大宽和的气度。天下虽然暂时安定，我担心很快就会动乱。”李少通起初不以为然，等到仁寿、大业年间，他的话全都应验。大唐建立之后，追赠房彦谦为徐州都督、临淄县公，谥号定为“定”。

史臣说：高大的楼宇建成，不是一根木材的功劳；帝王功业，不是一个谋士的谋略。人的才干长短各有适用，才能大小各有安排，椽子短柱和大梁，都不能舍弃。李谔等人有的文章能够遵从道义，有的才干足以治世，才识能力显扬于当时，事迹留存在台阁。放在隋朝众多大臣之中，他们能够开创事务、成就功业，都是朝廷的栋梁，如同环绕北极的群星。

虞世基

虞世基，字茂世，会稽余姚人。父亲虞荔，是陈国太子中庶子。虞世基年少沉静，喜怒不表现在脸上，学识渊博，才华出众，同时擅长草书、隶书。陈国中书令孔奂见到他，说：“南方珍宝的贵重，就寄托在这个人身上。”少傅徐陵听闻他的名声，召见他，虞世基没有前去。后来趁朝廷集会，徐陵一见就十分惊奇，回头对朝中官员说：“这就是当今的潘岳、陆机。”于是把弟弟的女儿嫁给他。在陈国出仕，初任建安王法曹参军事，历任祠部、殿中二曹郎、太子中舍人，升任中庶子、散骑常侍、尚书左丞。陈后主曾经在莫府山打猎，命令虞世基作《讲武赋》，虞世基当场献上：

安于平常无事的人，不配谈论匡扶天下的功业；懂得随机应变的人，才能看出帝王的谋略。为什么？教化有质朴和文华之别，谦让风气各不相同；世道有浮薄淳厚之分，政令松紧不断调整。就算是顺应天道、天下归心的圣君，也会在版泉练兵，在丹浦整军。由此可知文德与武功，要根据时势一同运用；治理国家创立制度，本就要顺应风俗变化。想要建立宏大名声，留下垂世训典，安抚万物，囊括四海，只有圣人才能做到！

鹑火之年，是当今皇上即位第四年。万物和顺，天下安定，风俗趋向仁厚，百姓日用丰足。虽然粮食充足、军备完备，君主依旧心怀如履薄冰的戒惧；基业可以长久稳固，仍然像驾驭朽车一样谨慎。远方昆吾进献宝物，肃慎进贡奇珍，史书记载不断，府库月月充盈。精良铠甲、强弓利剑堆积如山，尚方铸造名剑，武库堆满雕饰戈矛。百万雄师，千队猛士，兵器齐备，威震四海。趁着农闲，举行春日狩猎，论功行赏，用礼仪约束臣下；奖惩分明，向百姓宣示禁令。盛大啊！确实是百代难逢、千载一时的盛况！从前汉武帝在上林苑游猎，司马相如为之颂德；汉成帝在长杨宫校猎，扬雄回去写下赋文。虽然描摹景物、抒发情志，时代不能相比，但美好的声名与盛大功业，值得记述。赋文写道：

效法天道、稽考古制，治理开端始于人群分化。承受天命而兴起，设立官吏作为万民之长。为政宽猛相济，文教武功并举。殷商北伐劳苦，唐尧南伐建功。周代的干戈、夏代的仪仗，都可以从前代听闻。我大陈开创基业，平定祸乱，依靠武力安定海内，顺应人心推戴，重整天地。累世积累仁德，沿袭前代法度。当今皇帝功业盛大，天资圣明。推行九畴大法，天下秩序井然，统一四海。在危难之中选拔贤才，思虑安和。幽冥之地都请求官吏治理，俊才贤士身居官位。执掌璇玑玉衡，日月五星运行有序；万国带着玉帛前来朝贡。天不亮就勤勉治国，日夜思虑安定。大道贯通古今，功德配得上天地。施行圣人至高德行，竭尽安抚万民。于是礼乐昌明，刑罚清简，政务整肃。西边到达析支，东边抵达蟠木。各地献上祥瑞，江河涌出福泽。祥瑞全部降临，没有人不归附。就算天下太平至极，君主依旧警戒国家、整训军队。在六郡挑选羽林勇士，在五营招募善射之士。将士都有克敌勇气，重义轻生。于是趁农闲教民习武，春日狩猎操练战事。命令司马宣示军法，率领掌固清扫郊野。先导在前开路，后军护卫殿后。鸟羽旌旗高高树立，练甲画上鱼纹。彩绘车驾缓行，玉饰骏马齐驱。左军列队出发，钟鼓声声传响。旌旗如云交错，甲士骑兵往来。指向北斗摄提，贯通天门开阔。跨过玄武山向东前行，抵达黄山北上。远远望见城阙，来到干爽的高地。

这时正是暮春时节，朝阳照在山峦之上，日月光华，烟云秀美。江海波澜平静，宇宙尘埃消散。天子登上太一玉堂，在宫禁之中下达军令。胸中藏着龙韬妙计，在猎场誓师。锋芒威慑庸蜀，铁骑踏遍渔阳。强弓拉满，长箭齐张。红旗飘扬，战鼓隆隆。八阵整齐排列，六军严整相望。在险要之地抵挡云梯，在山冈上架起楼车。时而长驱直入，时而停战不伤。应变如蛇出击，奋起如鹰飞扬。长戟刺穿细枝，利箭穿透甲片。效仿七擒孟获，两次擒获敌酋。队伍起初像仙鹤高飞，随后像大雁成行。声势震动山川，威震八方，光耀日月。变幻莫测，进退无常。勇士能举鼎投石，登车挟辕。怒发挺剑，盾甲精良。勇士威猛，就算是任鄙、孟贲、夏育这样的力士，也不能匹敌。几番进攻完毕，韬略施展周全。鸣金收兵，如风卷闪电。于是颁赐爵位，奏起乐声，元凯一般贤臣陪侍，方邵一样名将列阵。献祭依次完成，乐声还没有停歇。手持干戚起舞，听着战鼓心生喜悦。将士感念恩泽，愿意舍身殉国。大军正要横扫天下，彰显王师征伐。登上燕山斩杀巨寇，亲临瀚海斩杀长鲸。到云亭停驻，登泰山祭天告功。帝王神武，浩荡难以言说！

陈后主十分赞赏这篇赋，赏赐他一匹马。陈国灭亡之后，虞世基归顺隋朝，担任通直郎，在内史省当值。家中贫穷没有产业，常常替人抄书奉养母亲，心中郁郁不平。曾经写五言诗抒发心意，文辞凄切，当时人认为精妙，文人纷纷传诵。不久，授任内史舍人。

隋炀帝即位，对他的恩遇更加优厚。礼书监河东人柳顾言博学有才，很少推崇别人，见到虞世基，感叹说：“天下人应当共同推重此人，不是我们能比得上的。”不久升任内史侍郎，因为母亲去世离职，哀痛过度骨瘦如柴。炀帝下诏让他复出任职，入朝拜见的时候，几乎站不起来，炀帝命左右搀扶他。怜惜他瘦弱，下诏让他吃肉，虞世基一吃就悲泣哽咽，难以下咽。炀帝派人对他说：“正要托付重任，应当为国家爱惜自身。”前后多次劝慰。炀帝看重他的才干，礼遇深厚，让他专管朝廷机密，和纳言苏威、左翊卫大将军宇文述、黄门侍郎裴矩、御史大夫裴蕴等人一同执掌朝政。当时天下事务繁多，四方奏章每天上百件。炀帝性情持重，不在朝堂决断政事，进入内殿之后，才召虞世基口头下达安排。虞世基回到官署，草拟敕令，一天写下近百份，没有遗漏差错，他就是这样精细审慎。辽东战役，升任金紫光禄大夫。后来跟随炀帝到雁门，被突厥围困，官军多次战败。虞世基劝炀帝提高赏赐标准，亲自安抚将士，又下诏停止征伐辽东。炀帝听从，军队士气重新振作。等到围困解除，封赏没有兑现，又下达伐辽诏书。从此人们都说他欺骗众人，朝廷内外人心离散。

炀帝前往江都，停驻巩县。虞世基看到盗贼一天天增多，请求派兵驻守洛口仓，防备意外。炀帝不听，只是答复：“你是书生，终究胆怯。”当时天下大乱，虞世基知道炀帝听不进劝谏，又看到高颎、张衡等人接连被杀，害怕灾祸落到自己身上。虽然身居近臣，只是唯唯诺诺迎合君主，不敢违逆心意。盗贼越来越猖獗，很多郡县陷落。虞世基知道炀帝不愿意听到坏消息，后来有人上报战败消息，他就删减奏章，不把实情上报。从此以后外面发生动乱，炀帝都不知情。炀帝曾经派遣太仆杨义臣到河北剿贼，招降贼寇几十万，写成文书上报。炀帝惊叹：“我先前不知道盗贼这么多，杨义臣招降的贼怎么这么多！”虞世基回答：“鼠窃小贼虽然不少，不值得忧虑。杨义臣打败贼寇，手握重兵，长期在外，这非常不妥。”炀帝说：“你说得对。”立刻征召杨义臣回京，遣散他的军队。越王杨侗派遣太常丞元善达从小路穿过贼营，到江都上奏，说李密拥兵百万，逼近东都，贼寇占据洛口仓，城里缺粮，如果陛下立刻返回，乌合之众自然溃散；不然东都一定会陷落。说着痛哭流涕，炀帝脸色大变。虞世基见炀帝忧虑，上前说：“越王年纪小，这些人欺骗他。如果真像他所说，元善达怎么能够平安来到这里？”炀帝勃然大怒说：“元善达这个小人，竟敢在朝堂羞辱我！”于是派他穿过贼区，去东阳催运粮草，元善达最终被盗贼杀害。从此以后，外人闭口，没有人敢禀报贼情。

虞世基外表沉稳，说话常常合乎炀帝心意，所以格外受亲近宠爱，朝中大臣无人可比。他续娶的妻子孙氏，骄纵奢靡，虞世基被她迷惑，任由她挥霍。器物服饰雕饰华丽，不再有寒士简朴的风范。孙氏还带着前夫之子夏侯俨住进虞世基家中，夏侯顽劣无赖，替他搜刮钱财。买卖官职、收受讼案贿赂公开进行，他家门庭若市，金银财宝堆积。他的弟弟虞世南，本是国士之才，却清贫困顿，虞世基从来不肯接济。因此被舆论非议，朝野之人都怨恨他。宇文化及发动叛乱弑君的时候，虞世基被杀。

长子虞肃，好学多才，当时人称有家风，二十岁就早逝。虞肃的弟弟虞熙，大业末年担任符玺郎。次子虞柔、虞晦，都是宣义郎。宇文化及将要作乱的前夜，同族虞伋知道消息，告诉虞熙说：“大势已经这样，我打算渡江南下救你，暂且免祸，一同赴死有什么好处！”虞熙对虞伋说：“抛弃父亲、背弃君主，就算活下来又去哪里安身？感念你的好意，就此永别。”叛乱爆发之后，兄弟争相请求先受刑，行刑的人于是先杀虞世基。

裴蕴

裴蕴，河东闻喜人。祖父裴之平，梁朝卫将军。父亲裴忌，陈国都官尚书，和吴明彻一同被俘到北周，赐爵江夏郡公，在隋朝十多年后去世。裴蕴机敏善辩，有处理政务的才干。在陈国做官，历任直阁将军、兴宁县令。裴蕴因为父亲在北方，暗中向隋文帝上表，请求做内应。平定陈国之后，文帝检阅江南士族，轮到裴蕴，文帝认为他早就有心归降，破格授任仪同。左仆射高颎不明白文帝心意，劝谏说：“裴蕴对国家没有功劳，恩宠超过同辈，臣认为不妥。”文帝又加封他上仪同，高颎再次劝谏，文帝说：“可以授开府。”高颎不敢再劝，当天拜开府仪同三司，赏赐丰厚。历任洋州、直州、隶州刺史，都有能干的名声。大业初年，考核政绩连续优等。隋炀帝听说他政绩出色，征召为太常少卿。当初隋文帝不喜好乐舞，派牛弘修订乐制，不是正统雅乐、清商乐以及九部四舞的艺人，全都遣散为民。到这时，裴蕴揣测炀帝心意，上奏搜求天下北周、北齐、梁、陈世代乐户子弟，全部编入乐籍。六品以下官吏直到平民百姓，擅长音乐、杂技百戏的人，都归属太常寺。从此奇异乐舞、靡靡之音汇集乐府，设置博士弟子互相传授，乐人增加到三万多人。炀帝十分高兴，升任他为民部侍郎。

当时承继文帝太平之后，法令宽松，很多户口隐瞒不报。有人已经成年，还谎报年幼；没有到年老，就规避赋税徭役。裴蕴多次做刺史，熟知其中弊病，于是上奏条陈，下令当面核验人口。如果一户核查不实，主管官吏革职，乡正、里长都流放远方。又允许百姓告发，检举出一个隐瞒壮丁，就让被检举人家替告发者承担赋税徭役。这一年是大业五年，各郡上报户籍，新增壮丁二十四万三千，新增人口六十四万一千五百。炀帝上朝翻看奏报，对百官说：“前代没有良臣，才会这样弄虚作假。如今户口全都如实上报，全靠裴蕴尽心。古语说得到贤才就能天下大治，今天应验了。”从此裴蕴渐渐受到信任重用，授京兆赞治，揭发细小罪行，官吏百姓都畏惧他。

不久，提拔为御史大夫，和裴矩、虞世基一同掌管机密。裴蕴善于揣摩君主细微心思：炀帝想要治罪的人，他就歪曲法律迎合旨意，罗织罪名；炀帝想要宽宥的人，他就援引轻法，开脱释放。从此以后大小案件都交给裴蕴处理，刑部、大理寺不敢自作主张，必须等他定夺之后才判决。裴蕴机智善辩，谈论法理口若悬河，量刑轻重全凭他一句话，剖析敏捷，当时人没法诘难他。杨玄感叛乱，炀帝派裴蕴审讯同党，对裴蕴说：“杨玄感一声号召，跟随的人有十万，更说明天下人不能太多，人多就会聚集做强盗。不全部诛杀，以后没法惩戒。”裴蕴于是用严刑处置，诛杀几万人，全都抄没家产。炀帝大加称赞，赏赐奴婢十五人。司隶大夫薛道衡因为触怒炀帝获罪，裴蕴知道炀帝厌恶他，上奏说：“薛道衡依仗才干和旧恩，心里没有君主。每次诏书下达，就在私下非议，把坏事归于朝廷，无端制造祸端。论罪名看似模糊，推究本心，实在是大逆不道。”炀帝说：“正是这样。我年少的时候和他一同办事，他轻视我年幼，和高颎、贺若弼等人在外擅权，自知有罪，一直心怀不安。等到我即位，他心中惶恐，只是天下无事，没有机会谋反。你论断他叛逆，深得我的心意。”于是处死薛道衡。后来炀帝问苏威征伐辽东的计策，苏威不想让炀帝再次出征，也想让炀帝知道盗贼众多，假意回答：“这次出征，不必发兵，只要下诏赦免各路盗贼，自然能得到几十万兵马。派关内奴贼和山东历山飞、张金称等首领各领一军，从辽西出发；河南王薄、孟让等十多个贼首配给船只，渡海进军。他们庆幸免罪，争相立功，一年之内就能平定高丽。”炀帝不高兴地说：“我上次亲征尚且没能攻克，这些鼠辈怎么能成功？”苏威退下之后，裴蕴上奏：“苏威这话大不敬，天下哪里有这么多盗贼！”炀帝醒悟说：“这个老兵狡诈，想用盗贼胁迫我。我早就想堵住他的嘴，只是隐忍，实在难受。”裴蕴明白君主心意，指使张行本告发苏威罪状，炀帝交给裴蕴审讯，判处死刑。炀帝说：“不忍心立刻杀他。”于是苏威父子祖孙三代全都除名。裴蕴想要扩大自己权势，让虞世基上奏裁撤司隶刺史以下属官，增设御史一百多人。于是招揽奸猾之徒结成朋党，郡县官吏有不依附自己的，暗中构陷。当时军政事务繁多，凡是发兵出征、留守京城、和外族贸易，都派御史监察。他的党羽宾客遍布各郡，侵扰百姓，炀帝不知道。因为渡辽战功，升任银青光禄大夫。等到司马德戡将要作乱，江阳县长张惠绍连夜飞马报告裴蕴。裴蕴和张惠绍谋划，打算假传诏书征调城内军民，全部归荣公来护儿指挥，抓捕城外逆党宇文化及等人，再调羽林殿脚士兵，派范富娄等人从西苑进入，听从梁公萧钜和燕王调遣，入宫保护炀帝。计划商定，派人告知虞世基。虞世基怀疑叛乱消息不实，压下这个计策。没过多久，叛乱爆发。裴蕴叹息说：“谋划交给虞世基，终究坏了大事。”随即遇害。儿子裴愔，任尚辇直长，同一天被杀。

裴矩

裴矩，字弘大，河东闻喜人。祖父裴他，北魏都官尚书。父亲裴讷之，北齐太子舍人。裴矩襁褓之中丧父，长大之后好学，喜爱文章，有智谋。伯父裴让之对他说：“看你的天资，足以成才；想要仕途通达，就要学习处理世事。”裴矩从此留心政务。北齐北平王高贞任司州牧，征召他做兵曹从事，改任高平王文学。北齐灭亡之后，没能得到官职。隋文帝担任定州总管，征召他补任记室，十分亲近敬重他。因为母亲去世离职。文帝做丞相的时候，派人快马征召他，在相府掌管记室事务。等到受禅即位，升任给事郎，掌管奏疏。讨伐陈国战役，担任元帅记室。攻克丹阳之后，晋王杨广命令裴矩和高颎收集陈国图册文书。第二年，奉诏安抚岭南，还没出发，高智慧、汪文进等人起兵叛乱，吴越道路断绝。文帝本来不想派裴矩前去，裴矩请求立刻动身，文帝应允。走到南康，募集士兵几千人。当时俚人首领王仲宣围困广州，派部将周师举围攻东衡州。裴矩和大将军鹿愿前去救援。贼寇在大庾岭修筑九座营寨，互相声援。裴矩进军攻破营寨，贼寇害怕，放弃东衡州，退守原长岭。裴矩再次击败敌军，斩杀周师举，进军南海支援广州。王仲宣溃散逃走。裴矩安抚收降二十多州，又秉承帝旨任命当地首领为刺史、县令。回京禀报，文帝大喜，让他上殿慰劳，回头对高颎、杨素说：“韦洸带领两万兵马，迟迟不能越过五岭，我常常担心兵力太少。裴矩凭着三千疲弱士卒，直达南康。有这样的大臣，我还有什么忧虑！”凭着功劳授开府，赐爵闻喜县公，赏赐织物二千段，授民部侍郎，不久升任内史侍郎。

当时突厥强盛，都蓝可汗的妻子大义公主是宇文氏之女，因此屡次侵犯边境。后来大义公主和胡人私通，长孙晟最先揭发这件事。裴矩请求出使劝说都蓝可汗，公开处死大义公主。文帝采纳，事情果然如他所料，公主被杀。之后都蓝可汗和突利可汗互相攻伐，屡次侵犯边塞。文帝下诏任命史万岁为行军总管，从定襄出兵，裴矩任行军长史，在塞外击败达头可汗。史万岁被杀，功劳没有登记。文帝因为启民可汗刚刚归附，派裴矩安抚，回京后任尚书左丞。这一年，文献皇后去世，太常寺原本没有丧葬礼仪制度，裴矩和牛弘参照北齐礼制议定。转任吏部侍郎，以称职闻名。隋炀帝即位，营建东都洛阳，裴矩负责修建官署，九十天完工。当时西域各国商人大多到张掖和中原贸易，炀帝命令裴矩主管这件事。裴矩知道炀帝一心开拓远方疆土，胡人商人到来，他就诱导他们讲述本国风俗、山川险阻，写成《西域图记》三卷进献朝廷。序言写道：

臣听说大禹划定九州，疏导黄河没有越过积石山；秦国兼并六国，修筑长城只到临洮。由此可知西域各族，地处荒远，礼教不能覆盖，典籍很少记载。自从汉朝兴起，开拓河西，开始有国号的一共三十六国，后来分裂成五十五个王国。朝廷设置校尉、都护，招抚管理。但是这些国家叛服无常，多次发生战争，后汉时期，这两个官职多次裁撤。就算从大宛往东，大致知道户口数量，各国山川却没有定名。至于姓氏风俗、服饰物产，完全没有记录，世人无从知晓。再加上岁月流转，各国互相攻伐兼并，兴亡更替。有的地方是旧邦，改用新名；有的族群已经改换，却沿用古国称号。部落交错，疆界变迁，异族语言不通，很难一一考证。于阗以北、葱岭以东，查考前代史书，记载三十多国，后来互相攻灭，只剩十国尚存，其余全部覆灭，只剩废墟，没法辨识。皇上承受天命抚育万物，不分华夷，天下百姓无不向往教化。政令所到之处，日落之地，都来朝贡，再偏远的地方也能抵达。臣奉命安抚接纳，监管边境贸易，查阅典籍，寻访胡人，有疑问就多方核对。依照各国国王、百姓的服饰样貌，用丹青绘画，编成《西域图记》三卷，一共四十四国。另外绘制地图，标出所有要害。从西海以西，北海以南，纵横将近两万里。这都是富商大贾周游经过，所以各国情况都能了解。还有极远荒僻之地，仓促难以查清，不敢凭空杜撰，所以有所缺漏。两汉相继为西域作传，有的地方只有几十户人家就称作国王，空有名号，和实情不符。本书收录的国家，都有千户以上人口，临近西海，出产珍宝。住在山中、没有正式国号的小部落，大多不录入。从敦煌出发去往西海，一共三条道路，各有依托。北道从伊吾，经过蒲类海、铁勒部、突厥可汗王庭，渡过北流河水，抵达拂菻国，直通西海。中道从高昌、焉耆、龟兹、疏勒，翻越葱岭，再经过钹汗、苏对沙那国、康国、曹国、何国、大小安国、穆国，抵达波斯，直通西海。南道从鄯善、于阗、朱俱波、喝槃陀，翻越葱岭，再经过护密、吐火罗、挹怛、忛延、漕国，抵达北婆罗门，直通西海。三道各国，内部也有小路南北相通。东女国、南婆罗门国等，可以顺着道路去往各处。由此可知伊吾、高昌、鄯善，是西域门户，敦煌是总枢纽咽喉之地。凭着我大隋威德，将士勇猛，横渡瀚海、翻越昆仑，易如反掌，哪里去不得！只是突厥、吐谷浑控制羌胡各部，阻隔道路，朝贡不通。如今各国都通过商人暗中表达诚意，翘首盼望归附。圣上包容抚育，恩泽遍及天下，安抚归降之国，务求安定。所以派遣使者，不必动用军队，诸国自然归服，吐谷浑、突厥也就可以平定。华夷一统，就在此时！如果不加记载，没法彰显朝廷教化远播。

炀帝十分高兴，赏赐织物五百段，常常召裴矩到御座前，亲自询问西域情况。裴矩极力说西域珍宝众多，吐谷浑容易吞并。炀帝从此一心经营西域，四方外族事务全都托付给他。改任民部侍郎，还没有上任，升任黄门侍郎。炀帝又派裴矩前往张掖招引西域各国，前来朝见的有十多个国家。大业三年，炀帝在恒山祭祀，各国都来助祭。炀帝打算巡视河西，再派裴矩去敦煌。裴矩派遣使者劝说高昌王麹伯雅、伊吾吐屯设等人，用厚利引诱，劝他们入朝。等到炀帝西巡，停驻燕支山，高昌王、伊吾设以及二十七国胡人，在路边拜见。都让他们佩戴金玉，身披锦毯，焚香奏乐，歌舞喧闹。又下令武威、张掖的男女百姓盛装观看，车马挤满道路，绵延几十里，夸耀中原繁盛。炀帝见了十分欢喜。最终击败吐谷浑，开拓疆土数千里，派兵驻守。每年转运物资数以亿万计，外族畏惧，朝贡不断。炀帝认为裴矩有安抚外族的谋略，升任银青光禄大夫。这年冬天，炀帝回到东都。裴矩因为外族朝贡的人很多，劝炀帝在都城举办盛大百戏。征集各地奇技艺人，在端门街表演，身穿锦绣、佩戴金玉装饰的人有十几万。又命令百官士女坐在棚阁观赏，服饰华美，持续一个月才结束。还让三市店铺搭起帷帐，摆满酒食，派掌管外族事务的官员带领胡人和百姓交易，走到哪里都邀请入座，吃饱喝醉才散去。胡人惊叹，把中原比作仙境。炀帝称赞裴矩忠心，回头对宇文述、牛弘说：“裴矩最懂我的心思，他上奏的事情，都是我心里想好还没说出口的。如果不是一心为国，怎么能做到！”炀帝派遣将军薛世雄修筑伊吾城，派裴矩一同筹划。裴矩晓谕西域各国说：“天子因为你们交易路途遥远，所以修筑伊吾城。”各国都信以为真，不再争执。回京之后，赏赐钱币四十万。裴矩又献计离间射匮可汗，让他偷袭处罗可汗，详情记载在《突厥传》。后来处罗可汗被射匮逼迫，跟随使者入朝。炀帝大喜，赏赐裴矩貂皮大衣和西域珍宝器物。

跟随炀帝巡行塞北，到启民可汗营帐。当时高丽使者先到突厥，启民不敢隐瞒，带他拜见炀帝。裴矩上奏说：“高丽这片土地，本是孤竹国，周代封给箕子，汉代分为辽东三郡，晋朝也统辖辽东。如今不肯臣服，自成域外，先帝早就想要征讨，只是杨谅无能，出兵无功。陛下在位，怎么能放任这片华夏故土，长久沦为蛮夷之地？如今高丽使者到突厥，亲眼看到启民举国归化，一定会畏惧天朝威势，担心自己先灭亡。胁迫他们入朝，就可以让高丽王前来。”炀帝问：“该怎么做？”裴矩说：“请当面晓谕使者，放他回国，转告高丽王尽快入朝觐见。不然，我们就率领突厥兵马，立刻讨伐。”炀帝采纳。高元不肯听命，于是定下征伐辽东的计划。大军抵达辽东，裴矩以本官兼任武贲郎将。第二年，再次跟随征伐辽东。兵部侍郎斛斯政逃亡到高丽，炀帝命令裴矩兼管军务。凭着前后渡辽战功，升任右光禄大夫。当时朝廷纲纪败坏，人人变节迎合，宇文述、虞世基当权，文武官员大多收受贿赂。只有裴矩坚守本分，没有贪赃的名声，被世人称赞。

回到涿郡，炀帝刚刚平定杨玄感叛乱，派裴矩安抚陇右。裴矩前往会宁，慰问曷萨那部落，命令阙达度设劫掠吐谷浑，多次缴获物资，部落富足。回京禀报，炀帝厚加赏赐。后来随军到怀远镇，诏令监护北疆外族事务。裴矩看到始毕可汗部众渐渐强盛，献策分化他的势力，打算把宗室女子嫁给他弟弟叱吉设，册封叱吉设为南面可汗。叱吉设不敢接受，始毕听说之后心生怨恨。裴矩又对炀帝说：“突厥人本性质朴，容易离间，只是部落里面很多胡人，狡诈，教唆他们。我听说史蜀胡悉诡计最多，受始毕信任，请引诱他杀掉。”炀帝说：“好。”裴矩派人告诉史蜀胡悉：“天子运来大批珍宝，现在在马邑，打算和外族大规模贸易。先来的人，可以得到好物。”史蜀胡悉贪利轻信，不禀报始毕，带领部众驱赶牲畜，连夜赶来，想要抢先交易。裴矩在马邑埋伏士兵，诱杀史蜀胡悉。下诏告知始毕：“史蜀胡悉突然带领部众跑到这里，说背叛可汗，请我们收留。突厥是我朝藩属，叛贼我们应当一同诛杀。现在已经斩杀，特地告知。”始毕知道实情，从此不再入朝朝贡。大业十一年，炀帝北巡，始毕率领几十万骑兵，在雁门围困炀帝。炀帝命令裴矩和虞世基每晚在朝堂值班，等候咨询。解围之后，跟随回到东都。恰逢射匮可汗派侄子带领西域胡人朝贡，诏令裴矩设宴接待。

不久跟随炀帝前往江都宫。当时四方盗贼蜂起，郡县上报的文书数不胜数。裴矩禀报，炀帝发怒，派裴矩去京师接待蕃客，裴矩托病不去。等到义军攻入关中，炀帝派虞世基到裴矩家中询问对策。裴矩说：“太原发生变乱，京畿不安，远远安排处置，恐怕错失时机。只希望陛下早日返回京城，才能平定祸乱。”裴矩重新出来理事。不久，骁卫大将军屈突通战败的消息传来，裴矩上报，炀帝大惊失色。裴矩向来勤勉谨慎，不曾得罪别人，又看到天下大乱，害怕招来灾祸，待人常常超出别人期待，就算是仆役差役，也能得到他的欢心。当时跟随炀帝的骁果士兵不断逃亡，炀帝忧虑，询问裴矩。裴矩回答：“陛下留在江都已经两年，骁果士兵都没有家眷，没有配偶，人心难以长久安定。臣请求允许士兵在这里娶妻成家。”炀帝大喜说：“你足智多谋，这是妙计。”于是让裴矩督办，为将士娶妻。裴矩召集江都境内寡妇、未婚女子，集中到宫监，再召集将帅士兵，任由他们挑选。允许主动坦白，先前和妇女、尼姑、女冠私通的人，也配给他们为妻。骁果士兵十分高兴，互相说：“这是裴公的恩惠。”

宇文化及叛乱那天清晨，裴矩准备上朝，走到巷口，遇到几名叛党，拉住他的马带到孟景那里。贼兵都说：“不关裴黄门的事。”没多久宇文化及带着一百多骑兵赶到，裴矩迎拜，宇文化及安抚他。让裴矩参与制定礼仪制度，拥立秦王杨浩为帝，任命裴矩为侍内，跟随宇文化及前往河北。宇文化及称帝之后，任命裴矩为尚书右仆射，加光禄大夫，封蔡国公，任河北道安抚大使。宇文氏败亡，裴矩被窦建德俘获。窦建德因为他是隋朝旧臣，厚待他，任命为吏部尚书，不久改尚书右仆射，专管官吏选拔。窦建德出身盗贼，没有朝廷礼制，裴矩为他制定朝仪。一个多月，典章制度大体完备，如同帝王规格。窦建德十分满意，常常向他咨询。窦建德渡过黄河讨伐孟海公，裴矩和曹旦等人留守洺州。窦建德在虎牢战败。众将领不知道归向何处，曹旦的长史李公淹、大唐使者魏征劝说曹旦和齐善行归降。曹旦听从，派裴矩、魏征、李公淹带着曹旦以及传国八玺，献出山东土地归顺大唐。唐朝授裴矩左庶子，改任詹事、民部尚书。

史臣说：虞世基早年以淡泊文雅知名，又凭着文采受到器重。亡国之后羁留隋朝，蒙受重用，参与中枢机要，身处帷幄谋议。国家危亡不想安定，君主昏庸不能劝谏，反而买卖官职收受贿赂，贪得无厌，自取灭亡，也是理所应当。裴矩素来心怀奸险，善于迎合，作威作福，唯利是图，覆灭的灾祸，哪里能够避免？裴矩博览经史，有办事才干，勤勉不懈，一心为公，放在古人之中，也很难找到。参与朝政多年，身处乱世，没有丧失清廉谨慎的节操，值得称赞。但是他窥伺君主心意，顺应时势进退，促成高昌入朝、伊吾归附，在且末囤积粮草，大军出玉门关，关西骚动，这也是裴矩造成的。

宇文恺

宇文恺，字安乐，杞国公宇文忻的弟弟。北周时期，因为是功臣之子，三岁赐爵双泉伯，七岁晋封安平郡公，食邑二千户。宇文恺年少有器量抱负。家族世代武将，兄长们都骑马习射，唯独宇文恺好学，博览典籍，擅长写文章，精通多种技艺，被称为名臣家的贤公子。最初担任千牛，多次升迁任御正中大夫、仪同三司。隋文帝做丞相，加授上开府中大夫。等到文帝登基，诛杀宇文氏族人，宇文恺本来也在诛杀名单里，因为他和北周皇室本不是同一支，兄长宇文忻对隋朝有功，文帝派人快马赦免他，才得以活命。后来授营宗庙副监、太子左庶子。宗庙建成，另外封甑山县公，食邑千户。迁都的时候，文帝知道宇文恺心思巧妙，下诏担任营建新都副监。高颎虽然总管大局，但是所有规划设计，都出自宇文恺。后来疏导渭水连通黄河，打通漕运，诏令宇文恺总管工程。之后授莱州刺史，有能干名声。兄长宇文忻被杀，宇文恺被除名在家，很久不得任用。恰逢朝廷因为鲁班旧道长久荒废，命令宇文恺修复。不久文帝修建仁寿宫，寻访合适人选，右仆射杨素举荐宇文恺心思灵巧，文帝同意，于是让他代理将作大匠。一年多之后，正式授仁寿宫监，仪同三司，不久任将作少监。文献皇后去世，宇文恺和杨素营建陵墓，文帝赞许，恢复安平郡公爵位，食邑千户。隋炀帝即位，迁都洛阳，任命宇文恺为营建东都副监，不久升任将作大匠。宇文恺揣测炀帝想要宏大奢华，于是东都的规制极尽壮丽。炀帝大喜，升任开府，授工部尚书。修筑长城的工程，诏令宇文恺规划丈量。当时炀帝北巡，想要向外族夸耀，命令宇文恺制造大帐，帐下可以容纳几千人就坐。炀帝十分欢喜，赏赐织物一千段。又建造观风行殿，殿上可以容纳几百名侍卫，能够拆分组合，下面装有轮轴，推移灵活，如同神功。外族见到，无不惊骇。炀帝更加喜爱，前后赏赐不计其数。

自从永嘉之乱，明堂制度荒废断绝。隋朝统一天下，打算恢复古制，议论纷纷，不能决断。宇文恺广泛考证典籍，上奏《明堂议表》：

臣听说天上有天象，房星、心星是天帝布政之宫；地上有地形，丙午方位是正阳所在。观测云气月相，顺应生杀时序；五室九宫，沟通人神。帝王发布号令，玉瓒黄琮，庄严祭祀。哪一位圣君不郑重思虑，精心规划，依靠法度感召百姓？

陛下执掌天下，德行媲美上古，除去凶暴，光大先君功业。统合万民之心，天下归于一统，百姓安乐。祥瑞降临，万物生长，本源归于质朴。天下安定，四方平定，华夏衣冠统一，车轨文字相同。恭敬祭祀上天，肃穆拜谒宗庙。订正《九韶》《六茎》雅乐，拟定三雍礼制。在瀍水西岸占卜，规划洛阳，审察地势，秉承天意，疏浚水土，为万民确立准则。又遵从古说，修建明堂，下诏微臣，挑选吉日。于是搜集嵩山秘册，翻阅汶水古图，寻访残存记载，搜求散佚的《冬官》。汇总各家观点，自成一说。从前张衡造浑天仪，三度为一寸；裴秀绘制地图，二寸代表千里。臣这张图，一寸代表一尺，推演形制，务求规模有序。但是营建的主旨，各家说法不一：有人认为重檐藻井是主体，有人认为圆楣大梁是核心，都是主观臆测，没有实物佐证。现在记下疑难之处，逐条阐释，全部附上证据，互相印证。议论如下：

臣宇文恺查考《淮南子》：“从前神农治理天下，雨水适时，五谷繁茂，春生夏长，秋收冬藏，按月考察，年终献贡，按时品尝谷物，在明堂祭祀。明堂形制，有顶盖没有四面墙壁，风雨不能侵入，干湿不会损伤，缓步就可以进入。”臣认为上古质朴简略，创立这套规制。《尚书帝命验》说：“帝王承受天命设立五府，尊崇上天天象。赤色叫文祖，黄色叫神斗，白色叫显纪，黑色叫玄矩，青色叫灵府。”注解说：唐尧、虞舜的天府，夏朝的世室，殷商的重屋，周朝的明堂，都是同一个东西。《尸子》说：虞舜的明堂叫总章。《周礼·考工记》说：夏后氏世室，堂纵深二十七步，宽度是纵深的四分之一。注解说：纵深是南北长度。夏朝以步为单位，纵深十四步，宽度再加纵深的四分之一，也就是十七步半。臣考证：三王时代，夏朝最古，由质朴渐渐趋向文饰，规制应当越来越宽大，为什么夏朝的世室反而比殷商明堂更大？情理上说不通。《考工记》原文写“堂修七，博四修一”，如果夏朝以步计量，纵深应当七步。注解写成“今堂修十四步”，是擅自增加文字。殷商、周代明堂没有增添文字，体例本就不同。山东一带流传的礼书版本多加“二”字，为什么殷商没有加寻、周代没有加筵的记载？仔细推究，恐怕不是这样。校对古书，原本没有“二”字，是后世浅陋儒生私自添加。《黄图议》说：夏后氏明堂宽度一百四十四尺，周代明堂以此作为两柱之间尺度。马宫的说法，只论尺度这一面形制作为标准，就认为夏、商、周三代明堂的堂基都是方形，才可以建成上圆下方的样式。各类典籍的记载，都说明堂下为方形，唯独郑玄注解《周官》持这种说法，这不只是和古制相违背，也和礼书原文抵触。推究文义、探求事理，实在觉得不妥。

《尸子》说：“殷人修建阳馆。”《考工记》记载：“殷人的重屋，堂长七寻，堂基高三尺，是四阿重屋。”注解说：堂长七寻，合五丈六尺，比照夏、周的规制，它的宽度为九寻，合七丈二尺。”又说：“周人的明堂，以九尺长的筵席作为度量单位，东西宽九筵，南北长七筵，堂基高一筵。设置五室，每室长宽二筵。”

《礼记·明堂位》说：“天子的宗庙，为重庙重檐。”郑玄注：“重庙，就是重屋。”他注解《玉藻》时说：“天子的宗庙以及正寝，形制都和明堂一样。”《礼图》记载：在内室之上，修建直通上天的高台，高台高八十一尺，对应宫音之数，宫音声调低沉，是君主的象征。

《大戴礼》说：“明堂，上古就有。一共九室，每室四扇门、八扇窗。用茅草铺盖屋顶，上圆下方，外围的水叫做璧雍。门漆成红色，窗漆成白色。堂基高三尺，东西九仞，南北七筵。明堂宫垣方圆三百步。凡是百姓患病、牲畜瘟疫、五谷受灾，都是因为天道不顺；天道不顺，是因为明堂不修治。所以一旦发生天灾，就要修整明堂。”

《周书·明堂》记载：“明堂堂基方一百一十二尺，高四尺，台阶宽六尺三寸。室在内部，方一百尺，室内方六十尺。门高八尺，宽四尺。”《作洛》篇说：“明堂、太庙、正寝，都做成四阿顶，双层屋栋、双层回廊。”孔氏注解：“重亢就是重叠的屋梁，重廊就是层层相连的房屋。”

《礼图》记载：“秦代明堂九室十二阶，每一阶各对应一个方位。”《吕氏春秋》说：“有十二堂。”这和《月令》记载一致，都没有记载尺寸丈数。臣宇文恺核查：十二阶虽然和《礼》的记载不合，但一阶对应一个月份，这个想法也不是没有道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