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阳公主

南阳公主，是隋炀帝的长女。仪态秀美，有志气节操，仓促之间举动必定合乎礼法。十四岁，嫁给许国公宇文述之子宇文士及，以恭谨端肃闻名。宇文述病重将死的时候，公主亲自调配饮食，亲手端送侍奉，世人因此称赞她。等到宇文化及发动弑君叛乱，公主跟着叛军到聊城，宇文化及后来被窦建德击败，宇文士及从济北向西投奔大唐。当时隋朝旧臣全都在窦建德营中，窦建德接见众人，所有人惊慌失措，唯独南阳公主神色安然。窦建德和她交谈，公主自述国破家亡，不能报仇雪恨，泪流满襟，言辞不断，情理恳切。窦建德以及旁观之人无不动容落泪，全都肃然敬重她。

窦建德诛杀宇文化及的时候，公主有一个儿子名叫禅师，将近十岁。窦建德派遣武贲郎将于士澄对公主说：“宇文化及亲手弑君叛逆，人神不容。如今将要诛灭他的全族，公主这个儿子，依法应当连坐。如果您不忍心割舍，也可以留下他。”公主哭着说：“武贲郎将您本是隋朝贵臣，这件事何必再来问我！”窦建德最终杀了禅师。不久公主请求窦建德准许她削发做尼姑。等到窦建德兵败，公主准备返回西京，在洛阳城下再次和宇文士及相遇，公主不肯和他相见。宇文士及上前，站在门外请求恢复夫妻名分。公主拒绝他说：“我和你是仇家。如今我恨不能亲手杀你，只是当初谋逆的时候，知道你没有预先参与。”就此和他断绝关系，呵斥他赶紧离开。宇文士及一再恳请，公主发怒说：“你一定要寻死，才可以和我相见。”宇文士及见她言辞决绝，知道无法使她屈服，行礼辞别离去。

襄城王恪妃

襄城王杨恪的王妃，是河东柳氏的女儿。父亲柳旦，任循州刺史。王妃容貌端庄秀丽，十多岁的时候，因为出身良家、面相合宜，被聘为王妃。没过多久杨恪被废黜，王妃依旧恪守妇道，侍奉杨恪更加恭敬。隋炀帝即位，杨恪又被流放到边地，炀帝派使者在路上杀掉杨恪。杨恪和王妃诀别，王妃说：“如果大王死去，我发誓绝不独自活在世上。”二人相对痛哭。杨恪死后，入棺完毕，王妃对使者说：“我发誓和杨氏同葬一处。如果我死之后，能不和他分开埋葬，就是您的恩德。”于是扶着棺木痛哭，上吊自尽。见到的人无不为她落泪。

华阳王楷妃

华阳王杨楷的王妃，是河南元氏的女儿。父亲元岩，聪慧明敏，有才干气魄。仁寿年间，任黄门侍郎，封龙涸县公。隋炀帝即位，元岩因为和柳述一案牵连获罪，除去名籍贬为平民，流放南海。后来遇上大赦，回到长安。有人诬告元岩私自逃回来，元岩被抓捕处死。王妃容貌秀美，性情温婉和顺，当初被选为王妃。没过多久杨楷被囚禁废黜，王妃侍奉杨楷越发恭谨，每当看见杨楷忧愁恐惧，就用道义道理宽慰劝解，杨楷十分敬重她。

江都兵变，杨楷遭遇宇文化及叛乱，宇文化及把王妃赐给同党元武达。元武达一开始按宗族礼节，把她安置在别的屋舍，后来趁着醉酒逼迫她。王妃誓死不肯屈从，元武达大怒，鞭打她一百多下，她言辞神色更加刚烈。王妃捡起砖块砸烂自己的脸，血泪一起流下，元武达只好放开她。王妃对旁边的人说：“我没能早死，以至于遭受凌辱，是我的罪过。”于是绝食而死。

谯国夫人

谯国夫人，是高凉洗氏的女儿。她家世代是南越首领，占据山洞，统领部落十多万家。夫人自幼贤明，富有谋略，在娘家的时候，安抚部众，能带兵打仗，压服各个越族部落。常常劝导亲族向善，因此在本地建立信义。越地风俗，部族之间喜欢互相攻伐。夫人的哥哥、南梁州刺史冼挺，依仗富强，侵犯掠夺邻近郡县，岭南百姓深受其苦。夫人多次规劝劝谏，仇怨争端渐渐平息，海南、儋耳一千多处洞寨前来归附。

南梁大同初年，罗州刺史冯融听说夫人有志节德行，为自己的儿子、高凉太守冯宝聘娶她为妻。冯融本是北燕后裔。当初冯弘投奔高丽的时候，派冯融的祖父冯业带领三百人渡海投奔刘宋，就此留在新会。从冯业到冯融，三代做地方长官，客居异乡，政令难以推行。到夫人过门之后，她约束本族族人，让他们遵守汉人礼法。常常和冯宝一同审理诉讼，部落首领有犯法的，就算是亲族，也绝不宽纵。从此地方政令井然，没有人敢违抗。

恰逢侯景叛乱，广州都督萧勃征调兵马支援建康台城。高州刺史李迁仕占据大皋口，派人征召冯宝。冯宝打算前去，夫人拦住他说：“刺史无缘无故召见太守，一定是想骗你一同谋反。”冯宝问：“你凭什么知道？”夫人说：“刺史接到诏令支援台城，却声称生病，打造兵器、聚集兵马，之后才召唤你。你如果前去，一定会被扣留做人质，胁迫交出你的兵马。用意很明显，希望你暂且不要动身，观察局势。”几天之后，李迁仕果然反叛，派遣主帅杜平虏领兵进入灨石。冯宝得知消息，立刻告知夫人。夫人说：“杜平虏是猛将，领兵进入灨石，就要和朝廷军队对峙，没办法回来。李迁仕留在州城，没有什么能力。如果你亲自前往，一定会发生战斗。应当派人假意求和，言辞谦卑、送上厚礼，说我丈夫不敢出门，打算派我前来拜见。他听说之后一定会高兴，不加防备。我带领一千多人，挑着货物，声称送来贡品，进到他的营栅之下，就可以击破贼寇。”冯宝听从计策。李迁仕果然大喜，看见夫人一行人全都挑着物品，不加防备。夫人趁机发动进攻，大获全胜。李迁仕逃走，退守宁都。夫人带兵在灨石和长城侯陈霸先会面。回来之后对冯宝说：“陈都督很了不起，深得人心。我看这个人一定能平定叛贼，你应当多多资助他。”

冯宝去世之后，岭南大乱，夫人招集安抚百越各部，几个州得以安定。陈永定二年，她儿子冯仆九岁，夫人派冯仆带领各部首领到丹阳朝见，冯仆被任命为阳春郡守。后来广州刺史欧阳纥谋反，征召冯仆到高安，引诱他一同作乱。冯仆派人回来禀告夫人，夫人说：“我家世代忠贞，已经两代，不能怜惜你，就辜负国家。”于是发兵守住边境，带领百越酋长迎接章昭达。官军和夫人兵马内外夹击，欧阳纥部众溃散。冯仆因为夫人的功劳，封信都侯，加平越中郎将，转任石龙太守。朝廷下诏，持节册封夫人为中郎将、石龙太夫人，赏赐带刺绣帷幔、油络驷马的安车一辆，配鼓吹一部，还有旌旗仪仗，仪仗规格和刺史相同。至德年间，冯仆去世。

后来陈朝灭亡，岭南没有归属，几个郡共同尊奉夫人，号称圣母，保境安民。高祖派遣总管韦洸安抚岭南，陈朝旧将徐璒据守南康抵抗。韦洸到岭下，犹豫不敢前进。早先夫人曾经把扶南犀杖献给陈后主，这时晋王杨广让陈后主写信给夫人，告知陈朝已经灭亡，劝她归顺隋朝，拿犀杖和兵符作为凭证。夫人见到犀杖，确认陈朝已经灭亡，召集数千首领，痛哭一整天。派孙子冯魂带领人马迎接韦洸，韦洸进入广州，岭南全部平定。朝廷上表任命冯魂为仪同三司，册封夫人为宋康郡夫人。

没过多久，番禺人王仲宣反叛，各地首领响应他，把韦洸围困在广州城内，叛军进兵驻扎衡岭。夫人派孙子冯暄领兵救援韦洸。冯暄和叛党陈佛智一向交好，故意拖延不进军。夫人得知，勃然大怒，派人抓住冯暄，关在州狱之中。又派孙子冯盎出兵讨伐陈佛智，一战取胜，斩杀陈佛智。冯盎进军南海，和鹿愿的军队会合，一同击败王仲宣。夫人亲自披上铠甲，乘坐披甲战马，张开锦伞，带领持弓骑兵，护卫朝廷使者裴矩巡视各州。苍梧首领陈坦、冈州冯岑翁、梁化邓马头、藤州李光略、罗州庞靖等人全都前来拜见。夫人让他们回去继续统领自己的部落，岭南就此安定。

高祖十分惊异，拜冯盎为高州刺史，同时赦免冯暄，拜罗州刺史。追赠冯宝为广州总管、谯国公，册封夫人为谯国夫人。把宋康邑转封给冯仆的妾室冼氏。特许谯国夫人开设幕府，设置长史以下属官，授予印章，允许调动所辖六州部落兵马，如果遇到紧急情况，可以自行决断处置。高祖降下敕书：“我抚育天下百姓，心如父母，希望全境安宁，万民安乐。王仲宣等人擅自纠集党羽，扰乱地方百姓，所以派兵征讨，为民除害。夫人一心效忠朝廷，深明大义，派孙子冯盎斩杀陈佛智，击破叛贼，立下大功。如今赏赐夫人丝帛五千段。冯暄延误军机，本该治罪，因为夫人立下这份大功，特地赦免。夫人应当教导子孙，尊崇礼教，遵奉朝廷教化，不负我的心意。”

献皇后把首饰和一套宴会礼服赏赐夫人，夫人全都放进金匣子，连同梁朝、陈朝赏赐的东西，各自存放在一座库房里。每到岁时聚会，全都陈列在厅堂，指给子孙说：“你们应当真心忠于天子。我侍奉三代君主，只用一颗忠心。如今这些赏赐之物都在这里，这就是忠孝的回报，希望你们都记住。”

当时番州总管赵讷贪婪暴虐，俚人、獠人部族很多叛逃。夫人派遣长史张融秘密上奏，陈述安抚蛮族的办法，同时列举赵讷罪状，说他不能招抚远方部族。高祖派人查办赵讷，查实贪赃罪行，依法处置。下诏委托夫人招抚逃亡叛乱的部族。夫人亲自带着诏书，自称朝廷使者，走遍十多个州，宣谕天子旨意，开导俚獠各部，所到之处全都归降。高祖嘉奖她，赏赐临振县作为她的汤沐邑，食邑一千五百户。追赠冯仆为岩州总管、平原郡公。仁寿初年，夫人去世，朝廷送助丧财物一千段，谥号诚敬夫人。

郑善果母

郑善果的母亲，是清河崔氏的女儿。十三岁嫁给郑诚，生下郑善果。郑诚讨伐尉迟迥，奋力作战死在阵上。母亲二十岁守寡，父亲崔彦穆打算逼她改嫁，母亲抱着郑善果对崔彦穆说：“妇人没有再嫁的道理。况且郑君虽然去世，幸好留下这个孩子。抛弃孩子是不慈，背弃亡夫是无礼。我宁可割耳截发表明本心。违背礼法、舍弃慈爱，我不能听从。”

郑善果因为父亲为国战死，几岁的时候，就被授使持节、大将军，承袭开封县公，食邑一千户。开皇初年，晋封武德郡公。十四岁，授沂州刺史，转景州刺史，不久任鲁郡太守。

母亲贤明有节操，广泛阅读史书，通晓治理地方的方略。每次郑善果升堂处理公务，母亲常常坐在胡床，在屏风后面观察。听见他断案公允合理，回家就十分高兴，让他坐下，一同说笑。如果处事不当，或者随意发怒，母亲就回到内室，蒙着被子哭泣，一整天不吃东西。郑善果跪在床前，不敢起身。母亲才起身对他说：“我不是生你的气，是愧对你们郑家。我做郑家媳妇，操持家事，你的先父，是忠直勤勉之人，做官清廉谨慎，从不谋求私利，以身殉国，战死沙场。我也盼望你继承他这份心志。你年幼丧父，我一个寡妇，只有慈爱没有威严，如果让你不懂礼法训导，怎么能承担忠臣的事业？你小小年纪承袭封爵，做到一方长官，难道是靠你自己得来的？怎么不想这件事，随意动怒，心生骄纵，荒废公务！对内败坏家风，甚至丢掉官爵；对外损害天子法度，招来罪责。我死之后，有什么脸面在地下见你的先人？”

母亲常年亲自纺纱织布，半夜才休息。郑善果说：“儿子已经封侯，官居三品，俸禄足够，母亲何必这样辛苦？”母亲回答：“哎，你已经长大，我以为你懂得世间道理，今天听你这话，才知道你还不懂。像这样处理公事，怎么能办好？这份俸禄，是天子报答你父亲殉国的。应当拿来接济亲戚族人，算作先君的恩惠，妻儿怎么能独占这份好处，当作自家富贵？纺纱织布，本是妇人分内之事，上到王后，下到士大夫妻子，各有本分。如果荒废本业，就是骄奢放纵。我虽然不懂高深礼法，又怎能败坏自己名声？”

自从守寡之后，她不再涂脂抹粉，常年穿粗布衣服。生性节俭，不是祭祀、招待宾客，不随便置办酒肉。安静独居，从不轻易出门。内外亲戚有红白喜事，只赠送厚礼，自己不去别人家。不是亲手制作、庄园俸禄赏赐得来的东西，就算是亲戚馈赠，也不许拿进家门。

郑善果历任州郡，饭菜都是家里送来，在官署里面吃，官府供给的饮食一概不接受，省下的钱用来修缮官署、分给下属官吏。郑善果也因此约束自己，被称为清官。隋炀帝派遣御史大夫张衡慰劳他，考核政绩为天下第一。征召入朝授光禄卿。母亲去世之后，郑善果担任大理卿，渐渐骄纵，清廉公允，再也比不上从前。

孝女王舜

孝女王舜，是赵郡王子春的女儿。王子春和堂兄王长忻不和，北齐灭亡的时候，王长忻和妻子一同杀死王子春。王舜当时七岁，两个妹妹，王粲五岁，王璠两岁，姐妹孤苦无依，寄养在亲戚家里。王舜抚育两个妹妹，恩情深厚。王舜暗中怀有复仇之心，王长忻完全没有防备。姐妹长大之后，亲戚打算把她们嫁人，全都坚决不肯。王舜悄悄对两个妹妹说：“我们没有兄弟，致使父亲大仇不能报。我们虽是女子，活着又有什么意思？我打算和你们一起报仇，你们愿意吗？”两个妹妹流着泪说：“听从姐姐吩咐。”

当天夜里，姐妹三人各自持刀翻墙进入王长忻家中，亲手杀死王长忻夫妻，到父亲墓前禀告。之后到县衙自首请罪，姐妹争相承认自己是主谋，州县官员无法决断。高祖听说之后，赞叹嘉许，特地赦免她们的罪。

韩觊妻

韩觊的妻子，是洛阳于氏的女儿，字茂德。父亲于实，北周大左辅。于氏十四岁嫁给韩觊。虽然生长在富贵大族，家门显赫，但是一举一动遵守礼法，自身节俭朴素，宗族亲友都敬重她。十八岁，韩觊从军战死。于氏哀伤消瘦，形销骨立，痛哭之声路人动容。早晚祭奠，祭品全都亲手捧持。服丧期满，父亲因为她年纪轻、没有儿子，打算让她改嫁。她立誓不再改嫁。家人反复劝说，于氏整夜哭泣，剪下头发明志。父亲感慨悲伤，不再强迫她改嫁。她收养丈夫的庶子韩世隆作为后嗣，亲自抚育，如同亲生，教导有方，韩世隆最终长大成人。

守寡之后，她只是偶尔回娘家探望父母，别的亲戚家一概不去拜访。长辈晚辈来探望她，她迎送都不出房门。粗食布衣，不听音乐，这样过完一生。高祖听说之后十分赞赏，下诏书褒扬，在她家门前立牌坊表彰，长安一带称她家为节妇阙。在家中去世，七十二岁。

陆让母

陆让的母亲，是上党冯氏的女儿。性情仁爱，有慈母风范，陆让是她丈夫的庶子。仁寿年间，陆让任番州刺史，多次搜刮财物，贪赃很多，被司马上奏告发。高祖派人核查，罪状全部属实，于是把陆让押送到长安，亲自审问。陆让喊冤，高祖又派治书侍御史复审，案情和之前没有出入。召集公卿百官商议，众人都说陆让应当处死，高祖批准奏议。

陆让即将行刑，冯氏蓬头垢面来到朝堂，数落陆让：“你没有战功，做到刺史，不能忠心报国，报答皇恩，反而触犯国法，贪赃累累。如果说是司马诬陷你，百姓百官难道全都诬陷你？如果说天子不怜悯你，何必再派御史复查？你算忠臣吗？算孝子吗？不忠不孝，怎么做人！”说完痛哭流泪，亲自端来粥劝陆让吃下。接着上表哀求，言辞恳切。高祖心生怜悯，神色动容。献皇后也很敬佩她，替她向高祖求情。治书侍御史柳彧上奏：“冯氏慈母德行至高，连路人都为之感动。如果处死陆让，拿什么劝勉世人？”

高祖于是召集长安百姓到朱雀门，派舍人宣读诏书：“冯氏身为嫡母，德行足以作为世人楷模，慈爱道义感动人神，应当怜悯宽恕，用来激励风俗。陆让免去死罪，除去名籍贬为平民。”又下诏书：“冯氏心怀仁慈，熟知礼法。庶子陆让不是她亲生，触犯国法，本该处以极刑。她亲自赶赴朝堂，为儿子求情，伏地叩首。我怜悯她的情义，特地赦免死罪。如果天下妇人都像冯氏，家门和睦、风俗和顺！我每每赞叹不已，应当表彰赏赐，彰显有德之人。赏赐丝帛五百段。”召集命妇，和冯氏相见，以示特殊恩宠。

刘昶女

刘昶的女儿，是河南长孙氏的媳妇。刘昶在北周娶公主，官至柱国、彭国公，多次领兵，地位显赫，和高祖有旧交。隋朝建立之后，很受信任，历任左武卫大将军、庆州总管。他儿子刘居士，担任太子千牛备身，聚集游侠，不守法度，多次获罪。高祖看在刘昶的情分上，常常赦免他。刘居士越发放纵，常常口出狂言：“男子汉就要被反绑着，在竹席上像蛮夷一样跳舞。”挑选公卿子弟中强壮有力的，带到家里，用车轮箍住脖子，用棍棒殴打，打到快要死还不屈服的，就称作壮士，放掉结交。党羽三百人，身手敏捷的叫饿鹘队，勇武有力的叫蓬转队。常常架鹰牵犬，成群骑马在街上，殴打路人，抢夺财物。长安城里无论贵贱，见到他们都躲避，就算是公卿贵妇、公主，也没人敢和他们计较。

刘昶的女儿是刘居士的姐姐，常常流泪规劝，恳切再三。刘居士不肯悔改，家产渐渐耗尽。刘昶年老，奉养很微薄。她当时守寡，心疼父亲，常常回娘家，亲自纺织，买来美食供养父亲。有人告发刘居士和同党在长安城内游荡，登上旧日未央殿台基，朝南而坐，前后列队，言语不敬，互相约定：“大不了一死。”又有人告发，刘居士派人联络突厥南下入侵，自己在京城内应。高祖对刘昶说：“现在这件事，你怎么说？”刘昶还依仗旧日恩宠，不肯认错，径直说：“是非曲直，全凭陛下裁决。”高祖大怒，把刘昶关进监狱，抓捕刘居士党羽，加紧审讯。法司又上奏刘昶不孝，不奉养母亲。

刘昶女儿知道父亲难逃一死，连续几天不吃东西，亲自做好饭菜，捧着送到大理寺狱中送给父亲。见到狱卒，长跪奉上，呜咽哭泣，见到的人都伤心。刘居士被判斩首，刘昶最终在家被赐死，下诏百官前去观看行刑。他女儿数次哭到昏厥，公卿纷纷劝慰。她哭诉父亲本无罪，受儿子牵连获祸，言辞哀痛，旁人不忍听闻。之后她身穿粗布衣服，吃素终老。高祖听说后感叹：“我听说败落之家多出贤女，兴盛之家多出英才，这话果然不假！”

钟士雄母

钟士雄的母亲，是临贺蒋氏的女儿。钟士雄在陈朝任伏波将军。陈后主因为钟士雄是岭南蛮族首领，担心他反复叛乱，常常把蒋氏留在京城做人质。等到晋王杨广平定江南，考虑钟士雄在岭南，打算用恩义招抚他，放蒋氏回临贺。不久同郡虞子茂、钟文华等人起兵作乱，派人征召钟士雄，钟士雄打算响应。蒋氏对钟士雄说：“我从前在扬州都城，受尽苦楚。如今遇上圣朝教化，母子团聚，就算身死都难以报答皇恩，怎么能叛逆？你如果泯灭良心，背弃恩德，我就死在你面前。”钟士雄于是停止起事。蒋氏又写信给虞子茂等人，向他们讲明祸福，虞子茂不听，不久被官军击败。高祖听说蒋氏的事迹，十分看重，封她为安乐县君。

当时尹州有个寡妇胡氏，不知道是谁的妻子，很有志节气操，被宗族敬重。江南动乱的时候，她劝导族人，全都守住险要，不跟随叛乱，朝廷封她为密陵郡君。

孝妇覃氏

孝妇覃氏，是上郡钟氏的妻子。和丈夫成婚不久丈夫就去世，当时十八岁。侍奉婆婆以孝顺闻名。几年之间，婆婆、伯叔接连去世。覃氏家里贫穷，没有钱安葬。于是自我节俭，昼夜纺纱织布，积攒十年钱财，安葬八位亡人，被乡里敬重。高祖听说之后赏赐米一百石，在她家门前立牌坊表彰。

元务光母

元务光的母亲，是范阳卢氏的女儿。年少喜爱读书，仓促举动都合乎礼法。壮年守寡，几个儿子年幼，家里贫穷，没有办法上学，卢氏亲自教导，用道义勉励他们，世人因此称赞她。仁寿末年，汉王杨谅起兵反叛，派遣綦良到山东攻占地盘。綦良任用元务光做记室。綦良兵败之后，慈州刺史上官政查抄元务光家，见到卢氏，心生爱慕，逼迫她顺从，卢氏誓死不从。上官政凶悍，大怒，用蜡烛灼烧她的身体，卢氏坚守志节，更加坚定，终究没有屈服。

裴伦妻

裴伦的妻子，是河东柳氏的女儿。年少受过良好教养。大业末年，裴伦任渭源县令。遇上薛举起兵叛乱，县城被贼攻陷，裴伦遇害。柳氏当时四十岁，有两个女儿和儿媳三人，容貌都很美。柳氏对她们说：“我们遭遇祸乱，你们父亲已经死去，我自知不能保全你们。我们家门一向守礼，道义上不能受贼寇侮辱，我打算和你们一同赴死，怎么样？”女儿儿媳全都流泪说：“听从母亲吩咐。”柳氏先跳进井里，女儿、儿媳相继跳下，全都死在井中。

赵元楷妻

赵元楷的妻子，是清河崔氏的女儿。父亲崔儦，记载在《文学传》中。她家一向有家规，子女都遵守礼法。赵元楷的父亲官至仆射，家中富有，看重崔家门第，用厚礼聘娶崔氏。赵元楷十分敬重妻子，就算私下宴居，也不随便说笑，举止仪容服饰，全都合乎礼仪。宇文化及叛乱的时候，赵元楷跟着叛军到河北，打算返回长安。走到滏口，遇上强盗劫掠，赵元楷只身逃脱，崔氏被强盗捉住。强盗想要娶她为妻，崔氏对强盗说：“我是士大夫之女，仆射之子的妻子，如今家国败亡，我可以立刻赴死，让我做贼人的妻子，绝不可能。”强盗撕碎她的衣服，把她赤裸绑在床上，将要凌辱她。

崔氏害怕受辱，假意哄骗强盗：“如今我力气已经用尽，愿意听从安排，不敢违抗，请解开捆绑。”强盗立刻松绑。崔氏穿上衣服，夺下强盗佩刀，靠着大树站着说：“想要杀我，随便用刀。想要逼迫我，就来！”强盗大怒，乱箭把她射死。后来赵元楷抓到杀害妻子的强盗，肢解强盗祭奠崔氏灵柩。

史臣评论：说起妇人德行，都说柔顺为先，这只是中等标准，还没有达到至高境界。至于见识深远、心志坚贞、气节凛然，志向不可夺，一心守义，翻看典籍史书，哪一代没有这样的女子！兰陵公主心志坚贞胜过寒松，南阳公主心志牢不可移；冼夫人、孝女王舜忠勇壮烈，崔氏、冯氏两位母亲诚恳真挚，足以让壮士羞愧，美玉比不上她们的贞洁芬芳。襄城王妃、华阳王妃，裴伦之妻、赵元楷之妻，遭遇乱世，不能安稳度日，甘愿和亲人同死，颠沛流离也不改本心，心志冰霜一样坚贞，誓言比白日还要光明。就算《诗经》记载共姜立誓，《左传》记述伯姬守义，又怎么能超过她们！

列传第四十六 东夷

高丽

高丽的先祖出自夫余。夫余王曾经得到河伯的女儿，把她关在屋内，日光跟着照进屋里，女子有感而怀孕，生下一枚大卵，有一个男子破壳而出，名叫朱蒙。夫余的大臣认为朱蒙不是人所生，都请求杀掉他，夫余王没有听从。等到朱蒙长大，跟着打猎，猎获很多猎物，大臣又请求杀他。他母亲把消息告诉朱蒙，朱蒙逃离夫余，向东南奔走。遇到一条大河，水深无法渡过。朱蒙说：“我是河伯的外孙，太阳之子。如今遇难，追兵马上赶到，怎么渡河？”于是鱼鳖浮出水面搭成桥，朱蒙得以渡河，追兵无法过河，只好返回。朱蒙建立国家，国号高句丽，以高为姓氏。

朱蒙去世，儿子闾达继位。到他孙子莫来，出兵吞并夫余。后裔位宫，在曹魏正始年间入侵西安平，毌丘俭出兵击败他。位宫玄孙之子昭列帝，被慕容氏击败，慕容军队攻入丸都，烧毁宫室，大肆劫掠之后撤走。昭列帝后来被百济杀死。他的曾孙高琏，派遣使者到北魏朝贡。高琏六世孙高汤，北周时期派遣使者进贡，周武帝拜高汤为上开府、辽东郡公、辽东王。高祖受禅即位，高汤再次遣使入朝，晋升大将军，改封高丽王，每年不断派遣使者朝贡。

高丽国土东西二千里，南北一千多里。都城在平壤城，又叫长安城，方圆六里，顺着山势曲折修建，南边临近浿水。另外还有国内城、汉城，都是重要都会，高丽国内称为三京。高丽和新罗互相攻伐争夺，战争不断。

官职有太大兄，其次大兄、小兄、对卢、意侯奢、乌拙、太大使者、大使者、小使者、褥奢、翳属、仙人，一共十二等。另外还有内评、外评、五部褥萨。百姓都戴皮冠，使者冠上插上鸟羽。贵族戴紫罗冠，装饰金银。身穿大袖衣衫、宽口裤子，素皮带，黄皮鞋。妇人裙子襦衫加花边。兵器大体和中原相同。每年春秋两季狩猎，国王亲自到场。赋税：成年人每年交布五匹，谷五石；流动人口三年一征，十个人共交细布一匹；租户上等交一石，中等七斗，下等五斗。谋反叛逆的人绑在柱子上烧死，抄没家产。偷盗的，赔偿十倍。刑罚严酷，很少有人犯法。

乐器有五弦琴、琴、筝、筚篥、横吹、箫、鼓之类，吹芦管伴奏乐曲。每年年初，百姓在浿水边聚会游戏，国王乘坐步辇，排列仪仗观看。活动结束，国王把衣物投入水中，众人分成左右两队，用水、石块互相投掷嬉闹，呼喊追逐，反复几次才停止。当地风俗喜欢蹲坐，爱干净，快走表示恭敬；行礼的时候拖一只脚，站立的时候反手拱在身后，走路的时候挥手。当地人多有诡诈心机。父子同在一条河里洗澡，同住一室。女子可以私奔，民间很多游女。婚嫁，只要男女两相情愿就可以成婚，男方只送猪和酒，没有聘财礼仪；有人收受钱财，会被众人耻笑。

死人停灵屋内，过三年，挑选吉日下葬。为父母、丈夫服丧，都是三年；兄弟去世服丧三个月。刚死的时候哭泣，下葬的时候击鼓歌舞送行。埋葬完毕，把死者生前衣服、玩物、车马放在墓旁，送葬的人争相拿走。国人敬奉鬼神，祭祀很多杂祠。

开皇初年，高丽多次派遣使者入朝。平定陈朝之后，高汤十分恐惧，整治兵马、囤积粮食，做好防守抵御的准备。开皇十七年，高祖赐给高汤玺书： 我承受天命，抚育天下万民，把你安置在海边藩国，宣扬朝廷教化，希望所有百姓，都能顺心安居。你常常派遣使者，年年朝贡，虽然称藩归附，忠心却不够。你身为臣子，应当和我同心，却逼迫靺鞨，禁锢契丹。各个藩国都俯首称臣，做我的臣仆，你嫉恨他们慕义归顺，为什么心肠如此狠毒？

太府工匠很多，如果你需要，可以上奏请求。往年你暗中输送财物，引诱小人，私自招募弓弩手逃到高丽。难道不是修缮兵器，图谋不轨，怕事情外传，所以暗中偷窃？我派遣使者安抚你的藩国，本是询问民情，教你治理方法。你却把使者安置在空馆，严加看守，让他们耳目闭塞，什么都看不到听不到。你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不愿让人知晓，管束官吏，害怕探查？你又多次派出骑兵，杀害边境百姓，屡次施展奸计，传播邪说，心里不肯臣服。

我看待天下百姓，如同赤子，赐给你疆土，授予你官爵，厚重恩泽，远近皆知。你心怀猜忌，常常疑心，频繁派人窥探消息，忠臣难道是这样？或许是我训导不周，你的过失，我已经宽恕。从今往后，必须改过。恪守藩臣礼节，遵奉朝廷正朔，治理本国，不要侵扰别国，就可以长久享有富贵，合乎我的心意。你这一方土地，虽然地少人稀，普天之下，全是我的臣子。如果废黜你，这个位置不能空着，终究要另选官员前去安抚。如果你洗心革面，遵守法度，就是我的良臣，何必另派人才？

从前帝王治国，以仁信为先，有功必赏，有罪必罚，四海之内，全都明白我的旨意。如果你没有罪过，我贸然出兵，其他藩国，会怎么看待我？你要虚心接纳我的这番话，不要疑虑，不要再有别的图谋。从前陈叔宝割据江阴，残害百姓，惊扰边防，劫掠边境。我前后告诫他十年，他依仗长江天险，聚集一隅之众，狂妄骄横，不听劝告。所以我命将帅出兵，扫除凶逆，来回不到十天，兵马不过几千，历代难以平定的寇敌，一举肃清，远近安定，人神欢悦。听说你为此叹息悲伤。赏罚升降，是主管官员的职责。我不会因为陈朝灭亡而加罪于你，也不会因为陈朝尚存而优待你，幸灾乐祸，是为什么？

你觉得辽水宽阔，比得上长江吗？高丽的百姓，比得上陈国吗？我如果不想包容宽恕，追究你从前的过错，只派一员将军，何须动用大军！我恳切告知，准许你改过自新。你应当体察我的心意，自己谋求福分。

高汤收到书信，惶恐不安，准备上表谢罪，恰逢生病去世。儿子高元继位。高祖派遣使者拜高元为上开府、仪同三司，承袭辽东郡公，赏赐一套衣服。高元上表谢恩，同时恭贺祥瑞，请求封王。高祖优待册封他为王。

第二年，高元带领一万多靺鞨骑兵入侵辽西，营州总管韦冲击退他们。高祖大怒，任命汉王杨谅为元帅，统领水陆大军讨伐高丽，下诏削去高元爵位。当时粮草运输跟不上，大军缺粮，军队出临渝关，又遇上瘟疫，士气低落。大军抵达辽水，高元也恐慌，派遣使者谢罪，上表自称“辽东粪土臣高元”等等。高祖于是撤军，对待他和从前一样，高元也年年进贡。

隋炀帝即位，隋朝国力强盛，高昌王、突厥启民可汗都亲自入朝进贡，于是征召高元入朝。高元害怕，藩国礼数多有欠缺。大业七年，炀帝打算讨伐高元，御驾渡过辽水，在辽东城扎营，分路出兵，各路兵马围困城池。高丽出兵抵抗，屡次战败，于是全都紧闭城池固守。炀帝命令各路军队攻城，又告诫众将：高丽如果投降，应当接纳安抚，不能纵兵进攻。城池快要攻破的时候，贼人就声称投降，将领们遵从圣旨，不敢抓住战机，先要派人飞驰上奏。等到批复回来，高丽防御已经重新完备，再次出城交战。这样反复好几次，炀帝没有醒悟。由此粮草耗尽，士兵疲惫，运输跟不上，各路军队大多战败，只好班师回朝。这一次出征，只在辽水西边攻下贼寇武厉逻，设置辽东郡、通定镇之后撤回。

大业九年，炀帝再次亲征，下令诸将可以相机决断。将领分路攻城，贼寇形势日渐窘迫。恰逢杨玄感叛乱，告急文书送到，炀帝十分恐惧，当天全军撤回。兵部侍郎斛斯政逃入高丽，高丽清楚隋朝内情，派出精锐追击，殿后部队损失惨重。

大业十年，朝廷再次征调全国的军队。恰逢各地盗贼蜂拥而起，大量百姓流离逃亡，道路多处阻隔断绝，各路军队很多都没能按期抵达。大军开到辽水，高丽也已经疲惫困窘，派遣使者前来请求归降，把斛斯政关押押送过来，以此抵偿罪过。炀帝准许了高丽的请求，大军驻扎在怀远镇，接受高丽的归降。随后带着俘虏、缴获的物资班师回朝。回到京城之后，炀帝让高丽使者到太庙禀告，顺势将他扣留。朝廷又征召高元入朝，高元终究不肯前来。炀帝敕令各路军队整顿装备，打算另寻时机再行征伐，恰逢天下大乱，这件事最终没能再次实施。

百济

百济的先祖，出自高丽。百济国王有一名侍婢，忽然怀了身孕，国王打算杀掉她。侍婢说：“有一个像鸡蛋一样的东西，来与我交感，所以才怀孕。”国王便赦免了她。后来侍婢生下一个男孩，把孩子丢到厕所之中，很久都没有死去，众人认为他是神灵，就让人抚养他，取名东明。东明长大之后，高丽国王忌惮他，东明心中恐惧，逃到淹水，夫余国人共同拥戴他为主。东明的后人当中，有一位名叫仇台的，笃守仁义信义，最先在带方旧地建立国家。汉朝辽东太守公孙度把女儿嫁给他，百济渐渐兴盛强大，成为东夷当中的强国。当初有一百户人家渡海而来，因此国号叫百济。历经十几代君主，世代向中原王朝称臣纳贡，前代史书已经记载得十分详尽。开皇初年，百济王余昌派遣使者进献地方特产，隋文帝册封余昌为上开府、带方郡公、百济王。

百济国土东西宽四百五十里，南北长九百多里，南边和新罗接壤，北边毗邻高丽。它的都城名叫居拔城。官职一共十六等：最高的叫左平，其次是大率、恩率、德率、杆率、奈率、将德，佩戴紫色绶带；再往下是施德，黑色绶带；固德，红色绶带；李德，青色绶带；对德及以下官职，全都用黄色绶带；文督、武督、佐军、振武、克虞，全都用白色绶带。官员的冠服样式大体相同，只有奈率以上的冠上装饰银花。长史每三年轮换一次。都城近郊分为五部，每部下设五巷，士族居住在这里。五个方向各设置一名方领，由方佐作为副手。每一方下辖十个郡，郡设置郡将。国内百姓混杂有新罗人、高丽人、倭人，也有中原汉人。他们的服饰和高丽大致相同。妇女不施脂粉，未婚女子把辫子垂在身后；出嫁之后，头发分成两股，盘在头顶。当地风俗喜好骑马射箭，诵读经史，熟悉官府事务，也懂得医药、蓍草占卜、看相之术。行礼时双手按在地上。国内有僧尼，寺院佛塔很多。乐器有鼓角、箜篌、筝、竽、篪、笛；游戏有投壶、围棋、樗蒲、握槊、弄珠。使用刘宋的《元嘉历》，以寅月作为一年的开端。国内八大望族，分别是沙氏、燕氏、刀氏、解氏、贞氏、国氏、木氏、苗氏。婚嫁礼仪，大致和中原相同。丧葬制度和高丽一样。国内出产五谷、牛、猪、鸡，很多食物不经火烹煮。国土低洼潮湿，百姓大多住在山上。出产巨大的栗子。每到四季的仲月，国王祭祀上天和五帝神灵。在国都修建始祖仇台的庙宇，一年祭祀四次。国家西南边有十五处海岛居民点，都建有城邑。

隋朝平定陈朝那一年，有一艘战船漂到海东的牟罗国，后来船只得以返航，途经百济。余昌给船上的人丰厚的物资接济护送，同时派遣使者上表祝贺隋平定陈朝。隋文帝十分赞许，下诏书说：“百济王得知平定陈朝，从远方遣使上表，路途往返万分艰难，如果遇上风浪，使者就会遭遇不测。百济王心意淳朴诚恳，朕已经清楚知晓。虽然相隔遥远，这份心意就如同当面交谈，不必频繁派遣使者前来问候。从今往后，不需要每年进贡，朕也不再派遣使者前往，望国王知晓。”使者拜舞之后离去。开皇十八年，余昌派遣长史王辩那前来进贡特产。恰逢隋朝发起辽东战役，百济使者上表，请求充当大军向导。炀帝下诏说：“往年因为高丽不肯朝贡，不守臣子礼节，朕才命令将领讨伐它。高元君臣惶恐畏惧，前来归罪服罪，朕已经赦免他们，不能再出兵征伐。”厚赏使者之后送他回国。高丽得知这件事，出兵劫掠百济边境。

余昌去世，儿子余宣继位；余宣死后，儿子余璋继位。大业三年，余璋派遣使者燕文进入朝进贡。同年，又派使者王孝邻入朝，请求出兵讨伐高丽。炀帝应允，命他侦察高丽的动静。然而余璋暗地里和高丽互通和好，心怀诡诈窥伺中原。大业七年，炀帝御驾亲征高丽，余璋派遣大臣国智牟前来询问出兵日期。炀帝十分高兴，重重赏赐，派遣尚书起部郎席律前往百济，和他互通消息。第二年，隋军渡过辽河，余璋也在边境集结军队，声称随军助战，实际上两边观望。不久百济和新罗结下仇怨，两国经常互相攻伐。大业十年，百济再次遣使朝贡。后来天下大乱，两国使者往来就此断绝。

从百济往南海航行三个月，有一个牟罗国，国土南北一千多里，东西几百里，境内多獐鹿，是百济的附庸。从百济向西走三天，到达貊国。

新罗

新罗国，在高丽东南，占据汉代乐浪郡旧地，也叫斯罗。曹魏将领毌丘俭讨伐高丽，攻破高丽，高丽人逃奔沃沮。后来一部分人回到故土，留下来的人就形成了新罗。所以新罗国民混杂有汉人、高丽人、百济人，领地还包含沃沮、不耐、韩獩等地。新罗国王原本是百济人，从海上逃入新罗，于是成为新罗的君主。王位传到金真平，开皇十四年，他派遣使者进贡特产。隋文帝册封金真平为上开府、乐浪郡公、新罗王。新罗早先依附百济，后来百济征伐高丽，高丽百姓受不了兵役，相继投奔新罗，新罗由此强盛，反过来袭扰百济，曾经依附迦罗国。

新罗官职一共十七等：第一等叫伊罚干，地位相当于中原的相国；其次伊尺干、迎干、破弥干、大阿尺干、阿尺干、乙吉干、沙咄干、及伏干、大奈摩干、奈摩、大舍、小舍、吉土、大乌、小乌、造位。域外设置郡县。文字、兵器和中原一样。挑选健壮男子全部编入军队，烽火、戍堡、巡逻都有建制队伍。风俗、刑法政令、服饰，大致和高丽、百济相近。每年正月初一互相庆贺，国王设宴，赏赐众官员。当天祭拜日月之神。到八月十五日，安排乐舞，命官员射箭，获胜者赏赐马匹、布匹。国家有大事，就召集百官仔细商议之后定夺。服饰崇尚素色。妇女把辫子盘绕头上，用彩帛、珠玉装饰。婚嫁只准备酒食，丰俭随贫富而定。新婚当晚，新娘先拜见公婆，再拜见丈夫。人死之后用棺木收殓，下葬堆起坟冢。国王、父母、妻子去世，服丧一年。田地肥沃，水田旱地都耕种。五谷、果蔬、鸟兽物产，大致和中原相同。大业年间之后，每年遣使朝贡。新罗境内多山地险阻，虽然和百济有仇怨，百济也无法攻取它。

靺鞨

靺鞨，位于高丽北面，各个聚落都有酋长，互不统属。一共七个部落：第一个是粟末部，和高丽接壤，有精锐士兵几千人，大多骁勇善战，时常进犯高丽境内。第二个是伯咄部，在粟末部北边，有七千精兵。第三个是安车骨部，在伯咄部东北方。第四个是拂涅部，在伯咄部东面。第五个是号室部，在拂涅部东面。第六个是黑水部，在安车骨部西北。第七个是白山部，在粟末部东南。其余各部兵力都不超过三千，黑水部尤其强悍勇武。拂涅部往东，箭矢箭头都是石头打造，就是古时候的肃慎氏。民众大多依山傍水居住，首领叫大莫弗瞒咄，是东夷当中的强国。当地有徒太山，民众十分敬畏这座山，山上的熊、罴、豹、狼都不伤人，人也不敢猎杀它们。地势低洼潮湿，堆土像堤坝一样，挖洞穴居住，洞口朝上，搭梯子进出。人们结伴耕作，土地盛产粟米、麦子、穄米。水土盐分重，树皮上面会析出盐。家畜多养猪。嚼米酿酒，喝了也会醉。妇女穿麻布衣服，男子穿戴猪、狗皮。当地习惯用小便洗手洗脸，在各个夷族之中最为不洁。当地风俗淫荡又善妒，如果妻子和外人私通，有人告诉她丈夫，丈夫就会杀死妻子；杀完妻子之后又后悔，一定会杀掉报信的人，所以奸私之事始终不会传开。百姓都以射猎为生，角弓长三尺，箭长一尺二寸。常在七八月制作毒药，涂在箭上射鸟兽，被射中的当场毙命。

开皇初年，各部相继派遣使者进贡。隋文帝对使者说：“朕听说你们地方的百姓大多勇猛矫健，今天前来朝见，正合朕的心意。朕看待你们如同子女，你们应当敬奉朕如同父亲。”使者回答：“臣等僻居远方，路途遥远，听闻中原有圣明君主，所以前来朝拜。承蒙慰劳赏赐，得以亲见圣上，我们内心无比欢喜，愿意长久做陛下的奴仆。”靺鞨西北和契丹相接，双方经常互相劫掠。后来靺鞨使者入朝，隋文帝告诫他们：“朕怜惜契丹和你们，并无区别，应当各自守住疆土，这样难道不安乐吗？为什么动不动就互相攻伐，实在违背朕的心意！”使者谢罪。隋文帝丰厚地慰劳他们，在御前设宴款待。使者和随从都起身起舞，舞姿动作大多是战斗姿态。文帝回头对侍臣说：“天地之间竟然有这样的人，一举一动都带着征战的意念，多么深重啊！”但是靺鞨和隋朝相隔遥远，只有粟末部、白山部离中原较近。

炀帝初年和高丽交战，多次击败高丽军队，靺鞨首领度地稽率领自己的部众归降。朝廷封他为右光禄大夫，安置在柳城，和边境百姓往来。他喜爱中原风俗，请求穿戴中原冠服，炀帝十分赞赏，赏赐锦缎加以优待。辽东战役的时候，度地稽带领部众随军出征，屡次立下战功，得到丰厚赏赐。大业十三年，跟随炀帝前往江都，不久被放回柳城。路上遇上李密起兵作乱，李密派兵截击他们，前后打了十几仗，才勉强脱险。走到高阳，又被王须拔俘获。没过多久，脱身投奔罗艺。

流求国

流求国，坐落在海岛之上，在建安郡东面，乘船走五天可以抵达。境内到处是山洞。国王姓欢斯，名叫渴剌兜，不知道这个国家建立了多少代。当地人称呼国王为可老羊，王后叫多拔荼。国王居住的地方叫波罗檀洞，壕沟栅栏三层，四周环绕流水，栽种荆棘作为藩篱。国王的居所，有十六间大房子，屋上雕刻鸟兽花纹。当地多斗镂树，外形像橘树而枝叶茂密，枝条纤细如同发丝向下垂落。国内有四五个大帅，统辖各个山洞，每个山洞设有小王。到处分布村落，村落首领叫鸟了帅，都由善战之人担任，自行推举产生，管理一村事务。男女都用白色苎麻绳子缠头发，从颈后绕到额头。男子用鸟羽做冠，点缀珠贝，装饰红色羽毛，样式各不相同。妇女戴罗纹白布帽子，方形。用斗镂树皮、各色苎麻、杂兽毛织布做衣服，剪裁没有固定样式。佩戴垂着螺壳的毛饰，各色相间，下面垂小贝，一动就像玉佩作响；耳戴耳珰，手臂戴钏，颈上挂珠子。编织藤条做斗笠，装饰羽毛。有刀、槊、弓、箭、剑、铍这类兵器。当地缺少铁，刀刃又薄又小，多用骨头、兽角辅助打造。编织苎麻做铠甲，也有用熊皮、豹皮制作的。国王乘坐木雕的兽形抬轿，由左右侍从抬着行走，随从护卫不过几十人。小王的轿子也雕刻成野兽模样。国人喜欢互相攻打，人人矫健善跑，耐得住伤痛，不容易战死。各个山洞自成队伍，互不救援。两军对阵的时候，三五个勇士冲到阵前跳跃呐喊，互相辱骂，然后放箭格斗。如果一方战败，全军撤退，派人前来道歉，双方就和解。战场上战死的人，尸体被收拢起来分食，并且把骷髅送到国王那里。国王就赏赐给他冠帽，任命他做队帅。没有赋税，有事的时候才平均摊派。刑罚没有固定条文，临事裁决。犯罪都先由鸟了帅判定；如果犯人不服，就上报国王，国王召集臣子共同商议定案。牢狱没有枷锁，只用绳子捆绑。死刑用筷子粗细、一尺多长的铁锥，钻头顶死。轻罪用杖责打。当地没有文字，依靠月亮圆缺记时节，看草木枯萎来记年岁。

当地人深目高鼻，很像胡人，也有小聪明。没有君臣尊卑、跪拜的礼节。父子同床睡觉。男子剔除胡须，身上长毛的地方全部拔干净。妇女用墨在手上刺虫蛇纹样。婚嫁用酒食、珠贝做聘礼，有的男女互相爱慕，直接结为配偶。妇女生孩子之后，一定要吃掉胎盘，产后用火烘烤自己，逼出汗水，五天就能恢复。在木槽里晒海水制盐，榨树木汁液做醋，用米麦酿酒，酒味很淡。吃饭都用手抓。偶然得到珍美的食物，先献给尊长。凡是宴会，敬酒的人必须被叫到名字才可以饮酒。向国王敬酒，也要呼喊国王的名字，同杯共饮，习俗很像突厥。众人踏地歌唱，一人领唱，其他人应和，曲调哀怨。把女子扶到臂膀上，挥手起舞。人快要断气的时候，抬到庭院里，亲友哭泣吊唁。洗净尸体，用布帛包裹，外面裹苇草，就地安葬，不起坟冢。儿子为父亲守丧，几个月不吃肉。南部风俗稍有不同，有人去世，同村的人一起分食尸体。

境内有熊、罴、豺、狼，猪和鸡尤其多，没有牛、羊、驴、马。田地肥沃，耕种的时候先放火烧荒，再引水灌溉。拿着石刃的耒耜，石刃一尺多长、几寸宽，开垦土地。土地适宜种植稻、粱、黍、麻、豆、赤豆、胡豆、黑豆等。树木有枫、栝、樟、松、楩、楠、杉、梓，还有竹子、藤类、果树、药材，种类和江南相近，风土气候和岭南相似。

百姓供奉山神、海神，用酒肉祭祀。打仗杀人之后，就用被杀之人祭祀神灵。有的在大树旁搭建小屋，有的把骷髅挂在树上，用箭射骷髅，有的堆叠石头、悬挂幡旗当做神主。国王居所墙壁之下，堆积大量骷髅当作吉祥之物。百姓家门上，一定安放兽头骨角。

大业元年，航海人何蛮等人，每到春秋时节，天朗风清的时候，向东眺望，隐约看见一片烟气，不知道距离几千里。大业三年，炀帝命令羽骑尉朱宽出海寻访异域风俗，何蛮说起这件事，于是朱宽和何蛮一同前往，抵达流求国。双方语言不通，朱宽掳走一人返回。第二年，炀帝又派朱宽前去安抚招降，流求人不肯顺从，朱宽取走当地麻布铠甲回来。当时倭国使者入朝，见到铠甲说：“这是夷邪久国人所用的甲。”炀帝派遣武贲郎将陈棱、朝请大夫张镇州，率军从义安渡海攻打流求。先到高华屿，再向东航行两天到郤鼊屿，再走一天就到流求。起初陈棱带领南方各族士兵随军，队伍里有昆仑人懂流求语言，派人前去劝谕，流求人不肯听从，抗拒官军。陈棱击败他们，进军到国都，流求接连战败。隋军烧毁王宫，俘虏几千男女，缴获物资班师。从此以后，流求和中原断绝往来。

倭国

倭国，在百济、新罗东南方向，水陆路程三千里，在大海之中，依托海岛居住。曹魏的时候才和中原互通翻译。国内三十多个部落，各自称王。当地人不知道里程，只用航行天数计算距离。国土东西方向要走五个月，南北走三个月，两头都抵达大海。地势东高西低。国都在邪靡堆，就是《魏志》记载的邪马台。古书上说距离乐浪郡、带方郡都是一万二千里，在会稽东边，和儋耳相近。汉光武帝的时候，倭国遣使入朝，使者自称大夫。汉安帝时，再次进贡，朝廷称之为倭奴国。桓帝、灵帝年间，倭国内大乱，各部互相攻伐，多年没有共主。有一个女子名叫卑弥呼，能用鬼道蛊惑众人，于是国人共同拥立她为王。她有一个弟弟，辅佐卑弥呼治理国家。卑弥呼有上千侍女，很少有人能见到她的真面目，只有两名男子负责给她送饮食、传递话语。王宫建有楼阁，城栅有士兵守卫，法令十分严苛。从曹魏到南齐、南梁，世代和中原往来。

开皇二十年，倭王姓阿每，名多利思北孤，号阿辈鸡弥，派遣使者来到长安。隋文帝命令主管官员询问当地风俗。使者说：倭王把天当作兄长，太阳当作弟弟，天没亮就上朝处理政务，盘腿静坐，太阳升起就停止理政，说把政务托付给弟弟。隋文帝说：“这太不合道理。”于是下诏训诫，让他们改掉这个做法。倭王的王后叫鸡弥，后宫有女子六七百人。太子名叫利歌弥多弗利。倭国没有城郭。内官十二等：大德、小德、大仁、小仁、大义、小义、大礼、小礼、大智、小智、大信、小信，员额没有定数。有一百二十名军尼，相当于中原的州牧郡守。八十户设置一名伊尼翼，如同里长。十个伊尼翼归一名军尼管辖。服饰方面，男子穿衣裙短襦，袖子狭小；鞋子像草鞋，刷上漆，系在脚上。百姓大多赤脚，不能用金银做装饰。早先衣服就是一幅布，捆扎起来没有接缝，头上不戴冠，头发垂在两耳边上。到隋朝的时候，倭王才开始制作冠，用彩锦缝制，镶嵌金银雕花装饰。妇女把头发束在脑后，同样穿衣裙短襦，裙摆有镶边。削竹子做梳子，编草做席子，兽皮做垫子，边缘镶花纹皮。兵器有弓、矢、刀、槊、弩、斧，用漆皮做铠甲，骨头做箭镞。虽然有军队，但是没有大规模征战。倭王上朝集会，一定陈列仪仗，演奏本国乐曲。国内大约十万户人家。

当地律法：杀人、抢劫、通奸都判处死刑；偷盗的人，按赃物价值赔偿，没钱偿还就罚作奴婢。其余罪行，轻重不等，流放或者杖责。审讯案件，犯人不肯认罪，就用木头压膝盖，或者拉开强弓，用弓弦锯脖子。还有一种审讯方式，把小石头放进沸水，让争执双方伸手去捞，说理亏的人手会烫烂；或者把蛇放进瓮里，让犯人伸手取物，理亏的人会被蛇咬伤。百姓性情平和，很少打官司，盗贼不多。乐器有五弦琴、琴、笛。很多男女在手臂、脸上刺花纹，潜水捕鱼。没有文字，只靠刻木、结绳记事。信奉佛教，从百济求取佛经之后，才开始有文字。懂得卜筮，格外相信巫祝。正月初一，一定射箭游乐、饮酒庆贺，其余节日大致和中原相同。喜好棋博、握槊、樗蒲这类游戏。气候温暖，草木常年青绿，土地肥沃，水域多陆地少。用小环套在鸬鹚脖子上，让它下水捕鱼，一天能捕上百条。吃饭没有盘碗，用树叶铺垫，用手抓食。百姓性情质朴正直，风气文雅。国内女多男少，婚嫁不娶同姓，男女两情相悦就成婚。媳妇进入夫家，先要跨过狗，才和丈夫相见。妇女不淫荡、不妒忌。人死之后用棺椁收殓，亲友对着尸体歌舞，妻子、儿子、兄弟穿白布丧服。贵族停灵在外三年，平民占卜日子下葬。下葬的时候，把灵柩放到船上，在陆地上由人牵引，也有用小轿抬送。国内有阿苏山，山上石头无故起火，火焰直冲天际，当地人觉得奇异，就此祈祷祭祀。出产如意宝珠，青色，鸡蛋大小，夜里发光，说是鱼的眼珠。新罗、百济都把倭当作大国，珍宝众多，十分敬重，常年互通使者。

大业三年，倭王多利思北孤派遣使者朝贡。使者说：“听闻海西的菩萨天子重新振兴佛法，所以前来朝拜，同时带来几十名僧人学习佛法。”国书上写：“日出处天子致书日没处天子，安好。”炀帝看完很不高兴，对鸿胪卿说：“蛮夷国书有无礼之处，不要再拿来给朕看。”第二年，炀帝派遣文林郎裴清出使倭国。裴清途经百济，到竹岛，向南望见罗国，经过都斯麻国，都在大海之中。再往东到一支国，又到竹斯国，再往东抵达秦王国，那里的人相貌服饰和汉人一样，有人认为是夷洲，无法确认。又经过十几个国家，才抵达倭国海岸。竹斯国以东，全部是倭的附庸。倭王派遣小德阿辈台，带领几百人，陈设仪仗，鸣鼓吹角前来迎接。十天之后，又派遣大礼哥多毗，带领两百多骑兵到郊外慰劳。抵达倭都之后，倭王和裴清相见，十分高兴，说：“我听说海西有大隋，是礼义之邦，所以遣使进贡。我们蛮夷僻居海边，不懂礼义，所以拖延时日，没有立刻相见。如今特意清扫道路、修整馆舍，等候大使，希望聆听大国更新教化。”裴清答复说：“我大隋皇帝德行等同天地，恩泽遍及四海，因为大王仰慕教化，所以派遣使者前来宣谕。”之后倭王引裴清入住馆舍。过后裴清派人告知倭王：“诏书已经宣读完毕，我们准备启程回国。”倭王于是设宴饯行，又派使者跟随裴清入朝进贡特产。这之后两国往来断绝。

史臣评论说：广阔的山谷大河，制度各不相同，生活在其中的人风俗各异，喜好欲望不一样，语言不相通。圣明的君王顺应时势推行教化，用来沟通各方人心、融通不同风俗。九夷居住的地方，和中原相隔遥远，但是他们天性柔顺，没有凶暴强悍的习气，虽然山海阻隔，却容易用道义安抚。夏、商的时候，时常有人前来朝见归附。等到箕子避乱到朝鲜，定下八条禁令，法令疏阔而没有遗漏，简约而能够长久，教化感化的力量，千年不曾断绝。如今辽东各国，有的服饰已经接近中原冠冕，有的饮食使用礼器，喜爱研读经术、文史，到京师游学的人络绎不绝，有人留在中原不再回去。如果不是前代圣贤遗留的风气，怎么能做到这样？所以孔子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为敦厚恭敬，就算去到蛮貊之地，也行得通。”这句话实在真切。他们风俗之中值得称道的地方，哪里仅仅是进贡楛木箭矢而已？隋文帝接管北周基业，安定中原。开皇末年，才经营辽东，天时不利，出兵没有成功。炀帝继承皇位，一心想囊括天下，屡次兵临三韩之地，多次大举兴兵。小国害怕灭亡，像困兽一样拼死抵抗，战事接连不断，天下骚动，最终隋朝土崩瓦解，君主身死国灭。兵书上说：“致力于广施德政的国家兴盛，一心扩张土地的国家灭亡。”辽东这片土地，很久没有划入中原郡县。各国按时朝贡，不曾中断。两代帝王却自恃强盛、骄矜自大，认为没有人能比得上自己，不用文德安抚，轻易发动战争。对内依仗富强，对外一心拓土，因为骄横招来怨恨，因为忿怒兴师征伐。像这样而不灭亡，自古以来从未听说。所以对待四方夷狄的戒鉴，怎么能不深思啊！

列传第四十七

南蛮

南蛮各类部族，和汉人交错居住，有蜒、狼、俚、獠、頠，都没有君主首领，住在山洞之中，就是上古所说的百越。他们风俗断发文身，喜欢互相攻伐，渐渐衰弱，陆续归附中原，都设置郡县管理，和普通百姓同等对待，不再详细记载。大业年间，南方蛮荒之地有十几个国家前来进贡，事迹大多散失无从考证。现在记录留存下来的，只有四国。

林邑

林邑的先祖，东汉末年交阯女子徵侧起兵叛乱的时候，县里功曹的儿子区连杀死县令，自立为王。区连没有儿子，外甥范熊继位；范熊死后，儿子范逸为王。日南人范文趁着战乱做了范逸的奴仆，后来教他修建宫室、打造器械。范逸十分信任范文，让他领兵，范文深得军心。范文趁机排挤范逸的子弟，让他们有的逃亡、有的迁徙。范逸死后，国家没有继承人，范文自立为王。后来范佛在位的时候，被东晋扬威将军戴桓击败。刘宋交州刺史檀和之率军讨伐，深入林邑国境。到梁、陈时期，依旧互通使者。

林邑国土绵延几千里，境内盛产香木、金银珍宝，物产大致和交阯相同。用砖块筑城，蜃灰涂抹墙壁，城门朝向东。高级官员两名：一名西那婆帝，一名萨婆地歌。下属官员三等：伦多姓、歌伦致帝、乙他伽兰。地方官员分为两百多部。长官叫弗罗，副手叫可轮，相当于州县长官。国王戴金花冠，样式如同中原的章甫冠，穿朝霞布衣服，佩戴珠玉璎珞，脚穿皮鞋，有时身披锦袍。两百多名良家子弟护卫，都拿着镶金刀。兵器有弓、箭、刀、槊，用竹子制作弩，箭上涂毒药。乐器有琴、笛、琵琶、五弦，和中原相近。每次击鼓召集民众，吹海螺就集合军队。

当地人深目高鼻，头发卷曲，肤色黝黑。习惯赤脚，用一幅布缠裹身体，冬天穿袍子。妇女梳椎髻，铺椰叶席。婚嫁的时候，媒人带上金银镯子、两壶酒、几条鱼送到女方家中。选定吉日之后，男方家宴请亲友，歌舞相会。女方家请一名婆罗门，护送女子到男方家中，新郎洗手，然后接过新娘。国王去世七天下葬，官员三天，平民一天。都用棺函装尸体，众人歌舞引路，抬到水边，堆柴焚烧。收集遗骨，国王的骨灰装进金瓮，沉入大海；官员用铜瓮，沉到海口；平民用瓦瓮，投入江中。男女都剪去头发，送葬到水边，痛哭尽哀，回家之后不再哭泣。每过七天，焚香散花，再次哭吊，哀痛完毕就停下。七七四十九天之后停止，百日、三年的时候，也同样祭祀。百姓都信奉佛教，文字和天竺相同。

隋文帝平定陈朝之后，林邑遣使进贡，之后贡使断绝。当时天下安定，大臣都说林邑盛产奇珍宝物。仁寿末年，文帝任命大将军刘方为驩州道行军总管，带领钦州刺史宁长真、驩州刺史李晕、开府秦雄，步骑兵一万多人，加上几千名罪犯，出兵讨伐林邑。林邑王梵志带领部众骑着巨象迎战，刘方初战不利。刘方于是挖掘很多小坑，用青草掩盖，然后出兵挑战。梵志全军列阵出战，刘方和他交战，假装败退。梵志率军追击，到了陷阱区域，很多士兵跌落坑中，队伍惊慌大乱。刘方挥军猛攻，大败梵志。梵志接连战败，放弃都城逃走。刘方攻入国都，缴获十八尊庙主神像，全部是黄金铸造，象征林邑已经传承十八代。刘方班师之后，梵志收复故土，遣使谢罪，从此朝贡不断。

赤土

赤土国，是扶南的分支。在南海之中，乘船航行一百多天才能抵达国都。土地多赤色，所以以此为国号。东边是波罗刺国，西边是婆罗娑国，南边是诃罗旦国，北边濒临大海，国土方圆几千里。国王姓瞿昙，名利富多塞，不知道立国多久。他说父亲把王位让出，出家修道，传位给他，他已经在位十六年。有三名王后，都是邻国国王的女儿。国都叫僧祗城，城门三道，每道门相隔一百多步。每道城门绘制飞仙、仙人、菩萨画像，悬挂金花、铃铛、垂饰，几十名女子，有的奏乐，有的捧着金花。又安排四名女子，容貌装扮如同佛塔旁的金刚力士，分立大门两侧。门外的侍女手持兵器，门内的拿着白拂。道路两旁悬挂白网，点缀鲜花。王宫房屋都是重阁，房门朝北，国王面向北端坐，坐在三层坐榻之上。身穿朝霞布，头戴金花冠，垂挂各色珍宝璎珞。四名侍女侍立，左右护卫一百多人。国王坐榻后方设有木龛，用金银、五香木材镶嵌装饰。龛后悬挂金色光焰饰物，坐榻两侧立两面金镜，镜前摆放金瓮，瓮前各放金香炉。正前方安放一头镀金伏牛，牛前树立宝盖，宝盖左右配有宝扇。几百名婆罗门，东西两排相对而坐。官职有萨陀迦罗一人，陀拏达义二人，迦利蜜迦三人，共同处理国政；俱罗末帝一人，掌管刑法。每座城池设置那邪迦一人，钵帝十人。

风俗：所有人都穿耳、剪发，没有跪拜礼节，用香油涂抹身体。百姓敬奉佛陀，格外尊崇婆罗门。妇女在颈后梳发髻。男女都穿朝霞、朝云各色布匹做成的衣服。富贵人家极尽奢华，只有金锁饰品，没有国王赏赐不能穿戴。婚嫁选定吉日，女方家提前五天设宴奏乐饮酒，父亲拉着女儿的手交给女婿，七天之后才正式同房。成婚之后分财另居，只有小儿子和父亲同住。父母兄弟去世，就剪发、穿素服，在水面上搭建竹木棚子，棚中堆柴，把尸体放在上面。焚香、立幡旗，吹海螺、击鼓送葬，点火烧柴，灰烬落入水中。贵族平民都是这个规矩。只有国王火化之后，骨灰装进金瓶，收藏在庙宇之中。常年温热，雨天多晴天少，耕种没有固定时节，尤其适合水稻、穄米、白豆、黑麻，其余物产大多和交阯一样。用甘蔗酿酒，混上紫瓜根，酒色黄红，味道香甜。也把椰子汁称作酒。

炀帝即位之后，招募能够出使远方异域的人。大业三年，屯田主事常骏、虞部主事王君政等人请求出使赤土。炀帝十分高兴，赏赐常骏等人每人一百匹帛、一套常服，派遣他们出行，携带五千段丝织品，赏赐赤土王。当年十月，常骏等人从南海郡登船，昼夜航行二十天，一路顺风。驶过焦石山，向东南停靠在陵伽钵拔多洲，西边和林邑相对，洲上有神庙。再向南航行，抵达师子石，从这里开始岛屿连绵。又走两三天，向西望见狼牙须国的山峦，之后向南到鸡笼岛，进入赤土国境。赤土王派遣婆罗门鸠摩罗，带领三十艘大船前来迎接，吹海螺击鼓，为隋朝使者奏乐，用金锁拴住常骏的大船。一个多月之后抵达国都，国王派儿子那邪迦请求和常骏行礼相见。先派人送来金盘，盛放香花、镜子镊子；金盒两个，装香油；金瓶八个，装香水；白叠布四条，供使者盥洗使用。当天未时，那邪迦又牵来两头大象，举孔雀伞迎接使者，献上金花、金盘承放诏书。一百名男女奏海螺、鼓乐，两名婆罗门引路，一行人来到王宫。常骏捧诏书登上楼阁，国王和大臣都坐下。宣读完诏书，请常骏入座，演奏天竺乐。仪式结束，常骏返回馆舍，婆罗门又到馆中送饭，用一丈见方的草叶做餐盘。并且对常骏说：“如今您是大国来人，这里就如同不是赤土国了。饮食简陋，还请体谅大国的身份吃下。”几天之后，国王宴请常骏一行人，仪仗护卫和初见时一样。国王前面摆放两张坐床，床上都铺一丈五尺见方的草叶大盘，盘中放黄、白、紫、红四色糕饼，牛、羊、鱼、鳖、猪、龟肉上百种菜肴。请常骏登上坐床，随从坐在地席上，用金钟斟酒，女乐轮番演奏，馈赠礼物十分丰厚。不久国王派遣那邪迦跟随常骏入朝进贡，献上金芙蓉冠、龙脑香。用铸金做成多罗叶，上面凸起文字作为表章，金盒封存，婆罗门捧着香花、奏乐送行。出海之后，看见成群绿鱼跃出水面。在海上航行十几天，抵达林邑东南，沿着海岸山脚航行。这片海水宽一千多步，水色发黄，气味腥臭，船走一天都走不出这片水域，当地人说是大鱼粪便。沿着海岸北岸，抵达交阯。大业六年春天，常骏和那邪迦在弘农拜见炀帝，炀帝大喜，赏赐常骏等人两百段织物，全部授秉义尉，那邪迦等人各有封赏。

真腊

真腊国，在林邑西南，原本是扶南的属国。从日南郡乘船六十天到达，南边和车渠国接壤，西边是朱江国。国王姓刹利，名质多斯那。从他祖父开始渐渐强盛，到质多斯那的时候，吞并扶南。质多斯那死后，儿子伊奢那先继位。国都伊奢那城，城下有两万多户人家。城里有一座大堂，是国王处理政务的地方。全国一共三十座大城，每城几千户，各有统帅，官职名称和林邑相同。国王每三天上朝一次，坐在五香七宝床上，床上设宝帐。帐杆用名贵木料，帐壁镶嵌象牙、金饰，像一座小屋，悬挂金光焰饰物，样式和赤土国相似。前面摆放金香炉，两个人在旁侍奉。国王穿朝霞古贝布，腰腹缠布，垂到小腿，头戴金宝花冠，佩戴珍珠璎珞，脚穿皮鞋，耳戴金珰。日常穿白叠布，脚踩象牙屐。如果披散头发，就不戴璎珞。大臣服饰大体相近。有五大臣：孤落支、高相凭、婆何多陵、舍摩陵、髯多娄，还有众多小臣。朝见国王的人，在台阶下叩拜三次。国王叫他上台阶，就跪着，双手抱住胳膊，绕国王席地而坐。商议完国事，跪拜之后退下。台阶、宫门、楼阁，护卫士兵一千多人，披甲持兵器。真腊和参半、朱江两国通婚，多次和林邑、陀桓交战。当地人出门都随身携带兵器，一旦征伐，直接取用。继承法度：不是国王正妻所生的儿子，不能继承王位。新王刚登基的时候，所有兄弟都要被残害，有的砍去一根手指，有的割掉鼻子，安置别处供养，不许做官。

国民身材矮小，肤色发黑，妇女也有肤色白皙的。全都卷发垂耳，性情勇猛敏捷。居所器物，和赤土相近。以右手为洁净，左手为污秽。每天早上沐浴，用杨枝洁齿，诵读经文咒文。再次沐浴之后才吃饭，吃完继续用杨枝刷牙，再诵经。饮食多乳酪、砂糖、粳米、米饼。吃饭的时候，把肉汤和饼混在一起，用手抓着吃。娶妻只送一套衣服，选定日子，媒人迎娶新娘。男女两家八天不出门，昼夜点灯不息。婚礼结束，儿子就和父母分财另居。父母去世，如果儿子还没成婚，剩下的财物归他；如果已经成婚，财物收归官府。丧葬的时候，儿女七天不吃东西，剪发痛哭，僧尼、道士、亲友全部前来，奏乐送葬。用五香木焚烧尸体，骨灰装进金银瓶，投入大河之中。穷人用瓦瓶，画上彩色花纹。也有不火化，把尸体送到山中，任由野兽吃掉的。

国家北部多山丘，南部多沼泽，气候酷热，没有霜雪，瘴气毒虫很多。土地适合种高粱、水稻，很少种黍粟，果蔬和日南、九真相近。特产树木：婆那娑树，不开花，叶子像柿子，果实像冬瓜；奄罗树，花叶像枣树，果实像李子；毗野树，花像木瓜，叶子像杏，果实像楮果；婆田罗树，花叶果实都像枣，略有差别；歌毕佗树，花像花红，叶子比榆树叶子厚大，果实像李子，大小能装一升。其余物产大多和九真一样。海里有一种叫建同的鱼，四只脚，没有鳞片，鼻子像大象，吸水向上喷射，高达五六十尺。还有浮胡鱼，外形像鲎，嘴像鹦鹉，八只脚。海中大鱼很多，半个身子露出水面，远远看去像小山。

每年五六月，瘴毒流行，就在城西门外祭祀白猪、白牛、白羊。不祭祀的话，五谷不收，牲畜大量死亡，百姓染上瘟疫。靠近都城有陵伽钵婆山，山上有神祠，常年五千士兵守卫。城东神灵名叫婆多利，祭祀用人肉。国王每年杀人，在夜里献祭祈祷，也有一千人守卫。他们敬奉鬼神到这种程度。国内大多信奉佛法，也十分尊崇道士，佛和道士都在馆舍立像供奉。

大业十二年，遣使进贡，炀帝厚待使者，之后往来断绝。

婆利

婆利国，从交阯渡海，向南经过赤土、丹丹，才能抵达。国境东西方向要走四个月，南北四十五天。国王姓刹利邪伽，名护滥那婆。高官叫独诃邪挐，其次独诃氏挐。国人擅长投掷轮刀，轮刀大小像镜子，中间开孔，外缘刀刃像锯齿，远远投向人，没有击不中的。其余兵器和中原大致相同。风俗类似真腊，物产和林邑一样。杀人、偷盗的人砍去手，通奸的人锁上脚，满一年才解除枷锁。祭祀一定在月末，盘中盛放酒食，放到流水上漂走。每年十一月，举行盛大祭祀。海中出产珊瑚。有一种鸟名叫舍利，能听懂人话。大业十二年，遣使朝贡，之后断绝往来。当时南方蛮荒还有丹丹、盘盘两国，也前来进贡，风俗物产大体相近。

史臣评论说：《礼记》说：南方叫蛮，有不吃熟食的部族。《尚书》说：蛮夷侵扰华夏。《诗经》说：蠢蠢的荆蛮。部族种类繁多，历代都成为边患。秦朝吞并楚地，汉朝平定百越，疆域直达南方边界，直到日南，凡是水陆可以居住的地方，全都设立郡县。等到天下分裂为吴、蜀，历经晋、宋，时治时乱，蛮夷时而归附，时而反叛。隋文帝登基，平定天下。炀帝继承大业，声威远播八方。一心经略远方夷族，求取奇珍异宝，所以出兵流求、征伐林邑，声威震慑异域，远超秦汉。虽然在荒远边疆立下功业，却挽救不了国内的败亡。《左传》说：不是圣人，外部安宁，内部必定生出忧患。这句话确实没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