魏澹又认为，司马迁开创纪传体之后，很多人修史，无论善恶，人人都加史论。传主生平事迹已经写在正文，事情没有特别之处，不足以劝诫。再写论赞，如同铭文颂辞，繁复多余。左丘明这样的亚圣，阐发圣人旨意，“君子曰”的评语，都是针对重大事情，寻常事迹，直接记录而已。如今我写史书，效法这个做法：值得劝诫的，评论得失；没有教化意义的，不加评论。
魏澹所写《魏书》，文字十分简要，很大程度纠正魏收、平绘的弊病。文帝看完十分赞许。不久魏澹去世，时年六十五岁。有文集三十卷流传于世。儿子魏信言，也有知名度。
魏澹的弟弟魏彦玄，有文才，历任扬州总管府记室、洧州司马。儿子魏满行。
陆爽、侯白
陆爽，字开明，魏郡临漳人。祖父陆顺宗，北魏南青州刺史。父亲陆概之，北齐霍州刺史。陆爽年少聪慧，九岁入学，每天诵读两千多字。北齐尚书仆射杨遵彦见到他十分惊奇，说：“陆氏代代有才人。”十七岁，北齐司州牧、清河王岳征召他为主簿。提拔为殿中侍御史，不久兼任治书侍御史，多次升迁任中书侍郎。北齐灭亡之后，周武帝听说他的名声，和阳休之、袁叔德等十多人一同征召入关。其他人大多携带大量财物辎重，唯独陆爽装载几千卷书籍。抵达长安，授宣纳上士。隋文帝受禅，改任太子内直监，不久升任太子洗马。和左庶子宇文恺等人编撰《东宫典记》七十卷。朝廷因为他博学善辩，陈国使者入境，常常派他迎接慰劳。开皇十一年，在任上去世，时年五十三岁，追赠上仪同、宣州刺史，赏赐帛一百匹。
儿子陆法言，好学，继承家风，初任承奉郎。当初陆爽做太子洗马的时候，曾经上奏文帝：“太子的几个儿子没有美名，请依照《春秋》大义，重新取名。”文帝听从。等到太子杨勇被废，文帝追恨陆爽说：“给我的孙子取名，难道我自己不会？陆爽多事！蛊惑杨勇，就是此人。他虽然死了，子孙全都应当贬斥，终身不得录用。”陆法言最终因此被除名。
陆爽同郡侯白，字君素，好学，才思敏捷，性情诙谐，尤其善辩。考中秀才，任儒林郎。通达不拘，不讲究仪表，喜欢诙谐杂说，很多人亲近喜爱他，他所到之处，围观的人挤满街市。杨素和他十分亲近。杨素和牛弘退朝，侯白对杨素说：“日之夕矣。”杨素大笑：“你把我们当成牛羊下山吗？”文帝听说他的名声，召来交谈，十分喜欢，让他在秘书省修国史。每次打算提拔他，文帝都说：“侯白不适合做官”，于是作罢。后来供给五品俸禄，一个多月之后去世，当时人惋惜他短命。著有《旌异记》十五卷，流传于世。
杜台卿
杜台卿，字少山，博陵曲阳人。父亲杜弼，北齐卫尉卿。杜台卿年少好学，博览典籍，擅长写文章。在北齐任奉朝请，历任司空西阁祭酒、司徒户曹、著作郎、中书黄门侍郎。性情儒雅朴素，坚守正道。周武帝平定北齐之后，回到家乡，讲授《礼记》、《春秋》教导子弟。开皇初年，征召入朝。杜台卿采集《月令》，推而广之，写成《玉烛宝典》十二卷，这时上奏朝廷，赏赐绢二百匹。杜台卿耳聋，不能胜任官吏事务，请求修国史。文帝准许，授著作郎。开皇十四年，上表请求辞官，下诏让他以本官归家。几年之后，在家中去世。有文集十五卷，又撰写《齐记》二十卷，都流行于世。他没有儿子。
他有个哥哥叫杜台蕤，学问比不上杜台卿，但办事才干胜过杜台卿。官做到开州刺史。杜台蕤的儿子叫杜公赡，年少好学，有家传的文风，死在安阳县令任上。杜公赡的儿子叫杜之松，大业年间，担任起居舍人。
辛德源
辛德源，字孝基，陇西狄道人。祖父辛穆，是北魏平原太守。父亲辛子馥，任尚书右丞。辛德源性情沉静，喜爱读书，十四岁，就能写文章。长大之后，博览群书，很早就有很高的名声。北齐尚书仆射杨遵彦、殿中尚书辛术都是当时的名士，见到辛德源，都虚心敬重他，于是一同向文宣帝举荐他。他初次出仕担任奉朝请，后来兼任员外散骑侍郎，作为副使出使南梁。之后先后担任冯翊王、华山王的记室。中书侍郎刘逖上表举荐辛德源说：“他年少喜爱古道，到晚年更加刻苦，潜心研读六经，广泛涉猎诸子百家。文章华美艳丽，格调清雅高妙；在家中恭敬谨慎，在朋友之间谦逊自持。实在是后辈中的文士，当世难得的才德之士。倘若让他在一个职位上效力，一定可以大展才干。” 因此辛德源被授为员外散骑侍郎，多次升迁做到比部郎中，又兼任通直散骑常侍，出使陈朝。回来之后，在文林馆等候诏命，授尚书考功郎中，改任中书舍人。北齐灭亡之后，他在北周做官，任宣纳上士。后来请假前往相州，恰逢尉迟迥起兵叛乱，任命他为中郎。辛德源推辞不掉，就逃走了。隋文帝受禅建立隋朝之后，他很久都没有得到任用，隐居在林虑山，心中郁郁不得志，写下《幽居赋》寄托情怀，文字大多没有留存。 辛德源一向和武阳太守卢思道交好，时常互相往来。魏州刺史崔彦武上奏，说辛德源私下与人勾结，恐怕有阴谋诡计。因此他被贬谪，随军出征南宁，一年多以后才返回。秘书监牛弘看重辛德源出众的才学，上奏朝廷，让他和著作郎王劭一同修撰国史。辛德源常在公务空闲的时候撰写《集注春秋三传》三十卷，注解扬雄《法言》二十三卷。蜀王杨秀听说他的名声，把他征召到府中，过了几年，上奏任命他为掾吏。后来改任谘议参军，在任上去世。留有文集二十卷，另外撰写《政训》《内训》各二十卷。他的儿子辛素臣、辛正臣，都博览典籍，懂得文章义理。
柳抃（原文作柳{巧言}，即柳抃）
柳抃，字顾言，原本是河东人。永嘉之乱的时候，全家迁徙到襄阳。祖父柳惔，是南梁侍中。父亲柳晖，任都官尚书。柳抃年少聪慧，擅长写文章，喜爱读书，读过的书将近一万卷。在南梁出仕，初任著作佐郎。后来萧詧占据荆州，建立后梁，任命他为侍中，兼任国子祭酒、吏部尚书。后梁灭亡之后，授开府、通直散骑常侍，不久升任内史侍郎。因为不擅长行政事务而离职，改任晋王杨广的谘议参军。晋王喜好文学，招揽诸葛颍、虞世南、王胄、朱瑒等一百多名有才学的人充当学士，柳抃是这群学士里面为首的。晋王把他当作师友对待，每当写好诗文，一定让柳抃润色修改，之后才拿给别人看。 晋王曾经从京城朝见回来，写了《归藩赋》，命柳抃作序，文词典雅华丽。起初晋王写文章，效法庾信的文风，自从结识柳抃之后，文体就改变了。仁寿初年，征召柳抃为东宫学士，加授通直散骑常侍，检校太子洗马，很受太子亲近优待。太子常常召他到内室，和他宴饮谈笑。柳抃口才敏捷，善于论辩，常在太子身边侍从，太子有所询问，他应答如回声。他生性又喜爱喝酒，言谈之中夹杂诙谐戏谑的话，因此更加被太子亲近亲昵。因为他熟悉佛家典籍，太子让他撰写《法华玄宗》，一共二十卷，写成之后进献。太子读完十分高兴，赏赐十分丰厚，同辈没有人能比得上。 隋炀帝即位之后，任命他为秘书监，封为汉南县公。炀帝退朝之后，就召他进入内阁，闲谈、宴饮、诵读诗文，一直到天黑才结束。炀帝常常和后妃饮酒，兴致上来的时候，就派人召柳抃前来，和他同坐一席，恩情如同好友。炀帝还遗憾夜里不能随时召见他，于是命令工匠雕刻木偶，装上机关，可以坐、起、跪拜，模仿柳抃的样子。炀帝常在月下饮酒，就让宫人把木偶放在座旁，和它对饮，以此取乐。柳抃跟随炀帝巡幸扬州，生病去世，享年六十九岁。炀帝长久为他哀伤惋惜，追赠大将军，谥号康。他撰写《晋王北伐记》十五卷，有文集十卷，流传于世。
许善心
许善心，字务本，高阳北新城人。祖父许懋，是南梁太子中庶子，历任始平、天门二郡太守、散骑常侍。父亲许亨，在南梁官至给事黄门侍郎；在陈朝历任羽林监、太中大夫、卫尉卿，兼任大著作。许善心九岁丧父，由母亲范氏抚养。自幼聪慧，思路清晰，听过的内容就能背诵记忆，见闻广博、默记于心，被当时的人称赞。家中原有藏书一万多卷，他全都通读研习。十五岁就能写文章，写信给父亲的好友徐陵，徐陵非常惊异，对别人说：“才气格调极高，这是神童啊。” 初次出仕任新安王法曹。太子詹事江总举荐他为秀才，对策成绩优等，授度支郎中，改任侍郎，补撰史学士。祯明二年，加通直散骑常侍，出使隋朝。恰逢隋文帝出兵讨伐陈朝，他完成外交礼仪，却不能回国复命，多次上表请求返回。隋文帝不允许，把他扣留安置在宾馆。等到陈朝灭亡，隋文帝派人告知他消息。许善心穿上丧服，在西阶之下放声痛哭，铺着草面向东方，一连三天。隋文帝下敕书慰问他。第二天，下诏到宾馆，拜他为通直散骑常侍，赐给他一套官服。许善心痛哭尽哀之后，进入房间换上隋朝官服，再出来面向北方站立，流着泪两次下拜接受诏书。第二天才入朝，伏在大殿之下哭泣，悲伤得站不起来。文帝对身边近臣说：“我平定陈国，只得到这一个人。他能够不忘旧主，将来也会是我的忠臣。”下令让他以原官职在门下省当值，赏赐绢帛一千段，黑色良马二十匹。跟随文帝去泰山封禅，回京之后授虞部侍郎。
开皇十六年，有神雀落在含章闼，隋文帝召集百官赐宴，把这个祥瑞之事告诉众人。许善心在宴席上请求纸笔，写下《神雀颂》，颂文说： 臣听说观察天象取法天道，乾元匹配上天的德行；审察地理效法大地，广袤疆土彰显大地的尊崇。雨露布施、云气流转，四季由此生养万物、施行杀伐；江河奔流、山岳耸立，万物在此孕育成型。那些开创王朝的圣君，承接凤鸟、大雁这类祥瑞的上古帝王，持玉锤、玉斗降临世间，把记载功业的金版、金縢文书流传后世。全都教化滋养生灵，庇护动植物；如同在赤水寻得玄珠，在空堂安放明镜。无不福运充盈，祥瑞汇聚；美名追上南史、董狐，乐声超越《云门》《韶乐》。 到我大隋皇帝君临天下，开辟宏大的道统，承继太极，依托帝王府邸，执掌帝王符命。不必刻意言说，星辰有序；不必刻意肃清天下，政令畅通。囊括故土、光复华夏，跨海翦灭割据政权；万民仰望，盛会兴隆。疆域之内，远方归服、近处安宁；美名传扬，恩德遍及四方。无形的礼制，在朝堂之上展现威仪；无声的雅乐，在宗庙之中奏响。太学供养老人，皇帝亲自慰问年长者；地方安抚百姓，心中牵挂万民。 日月所照、寒暑所及之地，远到鱼鸟绝迹的荒野、异族聚居的边地，全都解开发辫、请求归附，改换服饰、接受教化。哪里只是呼韩邪单于在北方边塞归附，肃慎在南方边境进献贡品。因此上天不吝惜祥瑞，大地不珍藏宝物，山川显现异象，幽冥神灵显灵。白鸟、赤鸟来游，膏露、醴泉涌出；光影变幻，日月盈亏。神鸟心怀仁德，驯顺安和。祥瑞降临如此，教化兴盛如彼。 可是封禅这样盛大的典礼，还在等待刻有文字的玉简；天下大治功成，还没有举行燔柴祭天、献上玄珪的仪式。虽然太常官拟定礼仪、文学之士草拟文辞，天子都克制谦让，不肯举行，不把功劳归于自己。恭谨谦让，莫过于此！古代七十二位封禅的君王，实在比不上当今！ 所以神鸟显瑞，上天的感应格外昭明；白雀、赤雀承载祥瑞。班固的《神爵颂》，曹植的《嘉爵篇》，写神雀停落在庭院窗下，都比不上今日神雀飞到御帐之中，前来朝堂祝贺，在青蒲之上舒展彩羽，在红色坐席上方盘旋。玉几清晨摆放，神雀在栏杆之间栖息；金门清晨开启，彩羽映入宫门。自古以来，从未听闻这样的盛事；福运感召的灵异征兆，在今日出现。 这一年太岁在上章，律吕对应大吕，时节到了玄枵，时序属于玄英。圣君天不亮就起身，在含章殿临朝理政。于是有祥瑞的神雀，盘旋飞落。走走停停，在御座之前缓缓靠近；仪态优美，在台阶之上从容踱步。 祥瑞，是符兆，是圣明君主美好的征兆；雀，谐音爵，是圣人看重的大宝。查考《考异邮》记载：“轩辕黄帝时有红头黄雀，停在太阳旁边。”占辞说：“这是土德之神感应而来。”又《礼稽命徵》说：“祭祀合乎礼法，黄雀就会飞来聚集。”从前汉代神雀落在泰畤殿，曹魏时飞到文昌宫，一次出现在雍丘祠庙，三次进入平东府，都只是短暂停留，事迹微小，哪里值得称颂。 又听说，不残害幼兽鸟卵，鸾凤就会温顺鸣叫；不抽干池水、焚烧原野，蛟龙就会盘旋栖息。由此可知陛下停止杀伐，飞鸟走兽才归心；圣上心怀好生之德，水族虫鱼都蒙受恩泽。臣亲奉圣旨，得见祥瑞，参与这场盛宴，激动不已。李虔出身西土，陆机长在东方，微臣比起前代贤才十分惭愧，却生在比古时更加兴盛的时代，冒昧献上这篇颂辞： 原始混沌初开，大德孕育万物，功用玄妙不拘一格，大道精微没有名称。质朴与文采交替变革，沿袭古法而创新；祥瑞图册、灾异史书，记载昭然分明。 天命安定，赞美我朝君主；武功赫赫，文教昌明。恩德充塞宇宙，远及上古圣贤之地；轩辕的教化重现，唐尧的仁风再度吹拂。帝王的策令传布，帝王之道彰明；地上七神护佑，天上五老降临。山神献出秘宝，河神孕育珍宝；黑羽神鸟登上祭坛，青色鳞虫伏于皂色礼器。丹乌携火飞来，白雉随风而至；在岐山鸣叫，福祚隆盛。 都比不上这神雀，前来王宫祝贺，集齐五种灵物，汇聚百般福佑。河图献出赤色符书，荀氏记载白色祥瑞；鸣声奇异，足迹都是吉兆。教化通达御座，神雀衔环来到阶下；这是上天的命令，神明所感应。 祥瑞降临，微臣有幸亲眼得见；长久记录在简册，配上乐曲传唱。颂歌不足以表达心意，起舞也难抒激动，微臣叩首跪拜，愿国运绵延亿万年。
颂写成之后进献，隋文帝十分高兴，说：“我看见神雀的时候，正和皇后一同观看。今天早上召你们入宫，才说起这件事，许善心在宴席上刚刚听闻，立刻就能写成颂文，文不加点、笔不停挥，从前只听过这样的传闻，今天亲眼见到了。”于是赏赐绢帛二百段。 开皇十七年，授秘书丞。当时皇家藏书典籍杂乱无序，许善心仿照阮孝绪《七录》，另外编撰《七林》，每部之前都写总序，放在篇首。又在每一类书目之下，阐明作者的主旨，区分体例类目。他又上奏征召李文博、陆从典等十多名学者，勘正经史之中的文字错讹。 仁寿元年，代理黄门侍郎。仁寿二年，加授代理太常少卿，和牛弘等人议定礼乐制度，秘书丞、黄门侍郎的官职依旧保留。仁寿四年，在京城留守。隋文帝在仁寿宫驾崩，炀帝秘不发丧，先调换留守官员，把许善心外放为岩州刺史。恰逢汉王杨谅起兵反叛，他没能前去赴任。
大业元年，改任礼部侍郎，上奏举荐儒生徐文远为国子博士，包恺、陆德明、褚徽、鲁世达等人都授予品级，担任学官。同年，作为纳言杨达的副手，担任冀州道大使，办事合乎旨意，赏赐绢帛五百段。 左卫大将军宇文述，每天早上借用本部士兵几十人供自己私用，常常半天之后才放回去。代理御史大夫梁毗上奏弹劾他。炀帝当时把宇文述当作心腹，起初交给法官审讯，一千多名士兵都说被他私自役使。过了二十多天，法官揣摩炀帝心意，上奏说役使时间不满一天，人数虽多，不应当合并计算，就算属实，也该无罪。士兵听说之后，改口说没有被役使。炀帝打算赦免宇文述，让群臣评议真假，百官大多认为弹劾不实。 许善心认为，宇文述从皇宫宿卫部队抽调士兵私用，虽然时间不满一日，但空缺了宫廷宿卫，和平常役使自己属下，情形完全不同。而且士兵大多轮休回到各自府中，从各地追来对质，不约而同说辞一致。将近一个月之后才翻供，罪状十分清楚，不能放过。苏威、杨汪等二十多人，赞同许善心的意见。其余官员都主张免罪。炀帝批准了免罪的奏议。 几个月之后，宇文述诬陷许善心：“陈叔宝去世的时候，许善心和周罗睺、虞世基、袁充、蔡徵等人一同前去送葬。许善心写祭文，里面称陈叔宝为陛下，竟敢给已经灭亡的陈后主加上帝王尊号。”炀帝召见许善心核实，事情属实。许善心援引古例申辩，事情得以平息，但是炀帝十分厌恶他。太史上奏，说炀帝即位的年份，和尧在位的年份相合，应当庆贺。许善心认为国丧刚刚过去，不适合庆贺。宇文述暗示御史弹劾他，许善心被贬为给事郎，官品降低二等。 大业四年，撰写《方物志》进献朝廷。大业七年，跟随炀帝到涿郡，炀帝准备亲自领兵东征，许善心上奏章劝谏，触怒炀帝，被免官。同年又征召回来，代理给事郎。大业九年，代理左翊卫长史，随军渡过辽河，授建节尉。炀帝曾经说起隋文帝受命的祥瑞，问到鬼神之事，下诏让许善心和崔祖濬撰写《灵异记》十卷。
当初，许善心的父亲许亨撰写《梁史》，没有写完就去世了。许善心继承父亲遗志，接续修撰史书，他在《序传》末尾，记述编撰的用意说： 谨考天地初萌，洪荒开辟，乾天开启时序，星辰用来校正天时；大地承载万物，万物在此孕育生机。天地人三才化育生灵，阴阳二气降下灵气。有了民众，就设立君主；有了尊卑，就确立至尊。凡是承受上天眷顾、被天下推举的帝王，无不秉持大道，施展谋略，感召贤才，驱策俊杰。 无论是禅让还是征伐，取得天下的途径不同；传国的玉圭、龟符，成就帝业的归宿一致。改朝换代、创立制度，史书的记载渐渐兴盛；记录君主言行，史官的职位慢慢设立。神农、伏羲之前，只留下名号，事迹缺失；黄帝以来，文字隐微，功用彰显。尧登上山麓、舜受禅，留下训诰典谟；夏禹、商汤承接天命，传下夏历、殷商祭祀制度。等到辨正方位、核定功绩，南北左右，有四种名号；梼杌作为史书，成为一国史籍的称呼。 国家的恶行虽然有所避讳，君主的一举一动必定记录在册，所以乱臣贼子，畏惧史书；史书如同灵龟明镜，善恶清清楚楚。三代相继，五德循环，都自称天下之主，执掌四海，代代积累功德，哪一个时代没有？ 到南梁君临江南，在江东立国，国力最为强盛。天命归于一君，帝位传承四位君主，昌盛四十八年，国祚一共五十六年。梁武帝出身儒生，登上皇位，拯救历代的弊病，解救万民于危难，扭转末世浮薄的风气，追寻上古帝王的大道。朝堂君子众多，民间没有埋没的贤才，礼乐完备，典章制度全部建立。心怀慈悲，不轻启杀戮，推行宽仁，尽量不用刑罚，功德盛大，可以称为一时之首。 后来戎狄攻入颍水，羯胡侵扰洛阳，战乱残酷，是夏商周末世都不曾有过的；祸乱席卷天下，是开天辟地以来的大灾厄。朝堂官署，变成狐兔出没的荒野；礼仪玉帛，毁于异族之手。行善积德却招致灾祸，心怀仁义而国家灭亡。这是天道，还是人事？我另外专门论述，写在《序论》一卷之中。 先父从前在梁朝，很早就有志著述，一共撰写《齐书》五十卷；《梁书》本纪、列传，随事撰写，加上没有写完的篇目，目录标注一共一百零八卷。梁朝遭遇丧乱，典籍焚毁殆尽。墙壁藏书损毁，再也无从搜寻；书箱书卷一同被毁，就算是陈农那样的求书使者，也无处寻访。如同秦始皇坑杀儒生，先王大道将要断绝；汉代臣子即便请求整理典籍，口传的文字也失传了。先父写的史书，一时之间全部散失。 陈朝刚刚建立的时候，先父受诏担任史官，搜集散佚史料，依靠记忆口述记录。依照原来的目录，重新修撰，写成一百卷，其中六套、五十八卷，已经进献秘阁收藏。 许善心早年遭遇丧父之痛，没能接续家业。太建末年，多次上表陈述；至德初年，被授史官之职。本打算寻访史料，在家中记录，依靠浅薄的才力，完成先父遗愿。但是家族单薄，缺少亲友助力，家境清贫如同原宪、颜回，闭门隐居，很少交游，不求仕进。想借阅珍贵典籍，只听过传闻；希望有人资助笔墨，却无人相助。加上我才能浅陋、学识孤陋，身在郎署任职，同时还要修撰《陈史》，导致这部《梁史》拖延，没能接续完成。 祯明二年，以台郎身份出使隋朝，恰逢故国沦陷，流落他乡，出使任务中断。遥望都亭痛哭，寄居客馆。家中留存的旧史书稿，后来又遭焚毁。如今只剩下六十八卷，而且次序错乱、篇章残缺。自从进入长安之后，随时搜集补缀，大致修成七十卷： 《四帝纪》八卷，《后妃传》一卷，《三太子录》一卷，合为一套十卷； 《宗室王侯列传》一套十卷； 《具臣列传》两套二十卷； 《外戚传》一卷，《孝德传》一卷，《诚臣传》一卷，《文苑传》二卷，《儒林传》二卷，《逸民传》一卷，《数术传》一卷，《藩臣传》一卷，合为一套十卷； 《止足传》一卷，《列女传》一卷，《权幸传》一卷，《羯贼传》二卷，《逆臣传》二卷，《叛臣传》二卷，《叙传论述》一卷，合为一套十卷。 文中凡是写“史臣曰”的地方，都是先父的言论；标注“案”的地方，是许善心补充考证。另外单独写一篇《叙论》，附在《叙传》末尾。
大业十年，又跟随炀帝前往怀远镇，加授朝散大夫。突厥包围雁门，许善心代理左亲卫武贲郎将，统领江南士兵在宫殿宿卫。炀帝巡幸江都郡，追记从前的功劳，授通议大夫，下诏恢复原来官阶，依旧行给事郎。 大业十四年，宇文化及发动叛乱弑杀炀帝那天，隋朝百官全都到朝堂拜贺，唯独许善心不去。许弘仁快马赶来告诉他：“天子已经驾崩，宇文将军代理朝政，满朝文武全都聚集在此。天道人事，自有更替终结，和您何必如此固执！”许善心怒斥他，不肯跟随前去。许弘仁上马，哭着说：“将军对您本来没有恶意，您偏偏自寻死路，实在可惜！”回去禀报唐奉义，把情况告诉宇文化及。宇文化及派人到许善心家中，把他抓到朝堂。宇文化及下令放了他，许善心不跪拜行礼，转身往外走。宇文化及目送他，说：“这个人傲气太重。”命人把他抓回来，骂道：“我好心放你，竟敢如此无礼！”他的部下上前拉扯，趁机杀害了许善心，时年六十一岁。后来越王杨侗称帝，追赠左光禄大夫、高阳县公，谥号文节。
许善心的母亲范氏，是南梁太子中舍人范孝才的女儿，年轻守寡，独自抚养孤儿，学识广博，节操高尚。隋文帝知道她的事迹，下令尚食局每次进献时新食物，常常分出一部分赏赐给她。曾经下诏召范氏入宫，陪伴皇后讲读典籍，封永乐郡君。等到许善心遇害，范氏已经九十二岁，面对儿子的灵柩没有哭泣，抚摸棺木说：“能够为国难而死，我有这样的儿子。”之后卧床绝食，十多天之后也去世了。
李文博
博陵人李文博，性情正直刚强，喜好读书不知疲倦，对于儒家教义、名理之学，格外用心。每次读到书中治乱得失、忠臣义士的事迹，一定会反复诵读品味。开皇年间，担任羽骑尉，特别受吏部侍郎薛道衡赏识，常常让他在办公帷帐之中翻阅史书典籍，同时观察薛道衡自己处理事务。遇到好的政务举措，就抄写记录；如果选人用人出现疏漏错误，就让他评判得失。薛道衡每次听到他的意见，无不欣然采纳。 后来李文博在秘书内省当值，掌管校勘古籍，坚守道义，安于清贫。就算衣食短缺，高洁的操守更加坚定，不随便结交宾客，常常用礼法约束自己，同辈人都敬畏他。薛道衡知道他贫穷，常常请他到家中，资助他钱粮。李文博评论古今、政事得失，了如指掌，但是不擅长实际政务。渐渐升任校书郎。后来外放任县丞，考核列为下等，好几年没有升迁。 薛道衡担任司隶大夫，在东都尚书省遇见他，十分怜惜，于是上奏举荐他为从事。薛道衡对齐王的司马李纲说：“今天见到李文博，得以举荐任用他。”以此为喜事。他就是这样被知己看重。 在洛阳的时候，李文博曾经拜访房玄龄，房玄龄送他到路上。房玄龄对他说：“您平生志向，只在守正，如今担任从事，正好可以实现本心。近来整顿吏治、惩恶扬善，做了多少事？”李文博挥臂高声说：“想要水流清澈，必须源头洁净；想要末端端正，必须根本正直。如今治理的本源已经混乱，就算每天罢免十个贪腐的郡守，又有什么用处！”他这样耿直嫉恶，无所顾忌，大多是这类情形。 当时朝政渐渐败坏，很多官员贪赃纳贿，只有李文博不改节操，当时议论的人都敬重他。后来遭遇战乱流离，不知道最终归宿。
当初李文博在内省校书的时候，虞世基的儿子也在里面，衣着华美，毫不收敛。李文博从容问他年纪，回答说十八岁。李文博对他说：“从前贾谊在这个年纪，议论天下大事；你如今只注重外表仪容，想要做什么？” 秦孝王妃生下男孩，隋文帝大喜，赏赐百官各有等差。李文博家中一直贫困，旁人以为他会欢喜，他却说：“设立赏罚，是对应功劳过失；王妃生子，和百官有什么关系，凭空接受赏赐？”他追求名副其实，核查功过，一定要赏罚得当、功过不隐瞒，都是这样。李文博原本专攻经学，后来研读史书，对于诸子、论议类典籍尤其熟悉。擅长议论，也善于写文章，著《治道集》十卷，广泛流传于世。
史臣评论说：明克让、魏澹等人，有的学识广博，文辞丰沛俊逸，既是燕赵一带的俊才，也是东南的名士。所到之处都被看重，得到官禄职位；虽然际遇各有天命，但是大道在他们身上得以留存。魏澹的《魏书》，当时人称简洁端正，体例周密，足以流传后世。其余这些人，各有著述，虽然见识大小不同，全都立志立言，值得赞美。
列传第二十四 ○炀三子
隋炀帝有三个儿子，萧皇后生下元德太子杨昭、齐王杨暕；萧嫔生下赵王杨杲。
元德太子杨昭，是炀帝的长子，出生之后隋文帝把他养在宫中。三岁的时候，他在玄武门玩石狮子，隋文帝和文献皇后走到那里。隋文帝当时腰痛，抬手靠在皇后身上，杨昭看见就躲开，像这样好几次。文帝感叹说：“天生就是恭谨长者，哪里用得着人教！”从此十分看重他。文帝曾经对他说：“将要为你娶妻。”杨昭立刻流泪。文帝问缘故，他回答：“汉王没有成婚的时候，常常在父皇身边；一旦娶妻，就要搬出宫外。我害怕将要远离您，所以哭泣。”文帝赞叹他天性至孝，格外疼爱。
十二岁，封为河南王。仁寿初年，改封晋王，授内史令，兼任左卫大将军。三年之后，改任雍州牧。炀帝即位，前往洛阳宫，杨昭留守京城。大业元年，炀帝派使者立他为皇太子。杨昭有武力，能拉开强弓。性情谦逊平和，言语神色温和，不曾发怒。就算是十分嫌恶、应当斥责的人，也只说一句“太不对了”。饮食不追求多样，帷帐器物十分简朴。属下官吏家中有年迈父母的，他一定亲自问候平安，逢年过节都有馈赠。他仁爱到这样。 第二年，他到洛阳朝见炀帝。几个月之后，准备返回京城，希望能够多停留一阵，炀帝不允许，他反复跪拜请求。他一向肥胖，因此劳累生病。炀帝让巫祝来看病，巫祝说：“是房陵王杨勇作祟。”不久杨昭去世。下诏让内史侍郎虞世基撰写哀册文： 大业二年七月癸丑日为初一，二十三日，皇太子在行宫薨逝。到大业三年五月庚辰日为初一，初六，将要把灵柩迁到庄陵，举行葬礼。丧车连夜出发，陵门清晨开启，仪仗器物整齐排列，宾客侍从一如往日。皇帝哀伤储君陨落，痛惜东宫空虚，望着太子的器物长久怀想，面对祭品心生哀思。 提前选定吉日，占卜吉利；撤除宗庙祭器，整理丧仪，竖起铭旌开路，灵车缓缓前行。考量德行拟定谥号，下诏史官，遵从典章，让太子美好的德行，长久流传天地之间。 辞文写道： 帝王基业崇高，皇室福运昌盛。秉承圣统，继承光明；灵气秀于春日，神采焕发。年幼聪慧，早悟大道，多才多艺。受封藩王，仪仗盛大；身居尊位，礼制完备。风采胜过楚宫，文雅堪比梁园。 立为储君，天人同庆。根基深厚，德行庄重。改封于古唐、晋之地。身处尊贵而能谦逊，居于高位更加谨慎。封地千里，宫门九重；教化遍及神州，禁军整肃。不战而能服人，运筹可以御敌。 东宫清净，亲近贤才。文章下笔泉涌，辞藻华美。尽心辅佐君主，谋划国事。积累厚德，福泽丰厚。从皇孙升为太子，车服肃穆，行礼恭敬。礼乐通达，孝顺兼备。安修养德，恭顺承旨。寻访隐士，师从大儒。仪容粹美，气度沉静。德行昭明，温和训导。规谏箴言，留心典籍。 监国抚民，日日进步。心性如玉，美名远扬。本该长久享受福运，做一代良储。天道幽微，难以揣测。仁者未必长寿，善人未必得福。忽然如同玉山崩塌，桂殿倾颓。悲痛贯通阴阳，哀伤弥漫天下。皇帝深为哀痛，百官满心忧伤。呜呼哀哉！ 岁月流转，时光推移。露水落在陵树，寒霜铺在台阶。夜漏滴尽，空阶拂晓；晓月高悬，殿宇冷清。呜呼哀哉！ 将要安葬，永远离开东宫。渡过渭水，踏上长平的长坡。再也追不上太子的车驾，遥望龙楼越来越远。呜呼哀哉！生死永隔，古今殊途。告别世间荣华，长眠幽暗墓穴。暮烟慢慢升起，落日渐渐沉下。哀挽之声凄楚，夹杂林木悲鸣。侍从落泪，官员沾襟。呜呼哀哉！ 黄泉之下，千年长眠。就算金石耐久，终究归于天地。谨记录芳名于简册，让美名永世传扬。
炀帝深深追悼他。 杨昭有三个儿子：韦妃生下恭皇帝杨侗；大刘良娣生下燕王杨倓；小刘良娣生下越王杨侗。
燕王杨倓，字仁安。聪慧俊美，炀帝在所有孙子里面最疼爱他，常常放在身边。喜好读书，敬重儒生，见识不像孩童，如同成年人。他的母亲良娣很早就去世，每到忌日，没有一次不流泪痛哭。炀帝因此更加看重他。 宇文化及弑君叛乱的时候，杨倓察觉变故，想要入宫禀报，害怕泄露消息，就和梁公萧钜、千牛宇文皛等人，钻芳林门旁边的水洞入宫。到玄武门，假意上奏：“臣突然中了恶疾，性命顷刻不保，请求当面辞别陛下，死而无憾。”希望见到炀帝，但是被宫门内侍阻拦，终究没能通报。不久叛乱爆发，被叛贼杀害，时年十六岁。
越王杨侗，字仁谨，容貌俊美，性情宽厚。大业二年，封为越王。炀帝每次外出巡幸，常常让杨侗留守东都。杨玄感叛乱的时候，杨侗和民部尚书樊子盖抵御叛军。杨玄感平定之后，他到高阳朝见炀帝，授高阳太守。不久以原官再次留守东都。大业十三年，炀帝前往江都，又命令杨侗和金紫光禄大夫段达、太府卿元文都、代理民部尚书韦津、右武卫将军皇甫无逸等人，总管东都留守政务。 宇文化及弑杀炀帝之后，元文都等人商议，认为杨侗是元德太子之子，血缘最近，于是共同拥立他即位，大赦天下，改年号皇泰。追谥炀帝为明皇帝，庙号世祖；追尊元德太子为孝成皇帝，庙号世宗。尊他的母亲刘良娣为皇太后。任命段达为纳言、右翊卫大将军、代理礼部尚书；王世充为纳言、左翊卫大将军、代理吏部尚书；元文都为内史令、左骁卫大将军；卢楚为内史令；皇甫无逸为兵部尚书、右武卫大将军；郭文懿为内史侍郎；赵长文为黄门侍郎，把机要政务托付给他们，赐给金书铁券，藏在宫中。当时洛阳把段达七人称为“七贵”。
没过多久，宇文化及拥立秦王杨浩为天子，进军到彭城，沿途很多城池归附叛军。杨侗恐惧，派遣使者盖琮、马公政招降李密。李密派遣使者请求归降，杨侗大喜，厚待使者。当即拜李密为太尉、尚书令、魏国公，命他抵御宇文化及。下诏说： 我大隋拥有天下，至今三十八年。高祖文皇帝圣略神功，再造华夏。世祖明皇帝取法天地，统一华夷。东边到达极远之地，西边打通边塞，南过南疆，北越幽都。日月照耀、风雨所至之处，所有百姓，全都纳入版图，成为臣民。加上祥瑞纷纷降临，制礼作乐，移风易俗。智慧覆盖四海，万物蒙受恩泽；大道惠及天下，百姓安享太平而不知。 世祖从前出镇南方，登上帝位，顺应民心。往年出巡四方，接见诸侯，禁军护卫一如往常。谁料到大祸突发，祸及宫阙，灾变意外，伤及天子。接到噩耗之日，五内崩摧，哀痛难以自持。 自古就有动乱灾厄，乱臣贼子，哪一代都有。至于宇文化及，出身平庸。他的父亲宇文述，早年蒙受厚恩，和皇室联姻，身居宰辅，位极人臣，禄米丰厚，荣耀冠绝当世。只是承受浩荡皇恩，没有一丝报效之功。宇文化及这样低劣之人，早年蒙受眷顾，出入宫廷，侍奉陛下。从前跟随藩王，统领宿卫；等到陛下登基，位列九卿。但是本性凶狠，贪婪放纵，勾结恶党，掠夺财物，罪状写满案卷。圣上不忘旧情，恩待卑微之人，他本当处死，多次得到赦免。多次被免官，很快恢复原职；两次流放边疆，不久就被召回。 养育提拔的恩情，高如苍天，世间少有。宇文化及狼子野心，禽兽不如，起兵作乱，屠戮行宫。皇室诸王，一时遇害，惨状路人都不忍心诉说。当年有穷氏祸乱夏朝、犬戎攻破周都，耻辱也不过如此。朕因此刻骨痛心，含恨忍悲，仰观苍天、俯察大地，无地自容。 如今王公百官，都认为帝位神器，不能倾覆，元凶叛贼，必须早日剿灭，拥戴朕，继承大统。朕自知德薄，本不敢承担。现在离开朝堂，拿起兵器，脱下丧服，披上铠甲，含冤誓师，含泪练兵，指日出征，平定大贼。 宇文化及伪立秦王之子，如同囚禁囚徒；他自己号称霸相，僭越帝王之权。占据皇宫，毫无愧色。朝中大臣畏惧他的凶威，忠义之士心中愤恨。我们举义兵，顺应天道，剿灭叛党，朝夕之间就可以完成。 太尉、尚书令、魏公李密，心怀赤诚，谋略深远，率领勤王军队，讨伐逆天叛贼。将士奋勇争先，军威盛大，进攻叛军如同烈火烧毛、热水浇雪。魏公立志匡扶社稷，身先士卒；朕亲自统帅大军，紧随其后。凭借这支军队，顺应民心，力量可以撼动山岳。何况宇文化及手下部众，人心离散：原京城卫士思念家乡，江东百姓挂念故土，接连有人送来书信，想要归降。只要王师一到，看到朝廷法度，叛军自然倒戈溃散。 而且宇文化及肆意妄为，上天已经厌弃他，滥杀无辜，羞辱士人，百姓侧目痛哭。朕今日复仇雪耻，诛杀元凶，拯救百姓。愿上天明鉴，保佑我大隋宗庙；亿万百姓感念大义，同心协力。斩杀叛贼，论功行赏，天下安定，才合朕的心愿。所有军事谋划，全都听从魏公调度。
李密见到使者十分高兴，向北跪拜，恪守臣子礼节。李密于是向东抵御宇文化及。 “七贵”内部矛盾很深，暗中互相算计。不久，元文都、卢楚、郭文懿、赵长文等人被王世充杀死，皇甫无逸逃奔长安。王世充到杨侗面前谢罪，言辞哀痛。杨侗以为他真心悔过，让他上殿，和他披发盟誓，保证没有二心。从此以后杨侗不能干预政事。 杨侗心中不平，和记室陆士季谋划除掉王世充，事情没能成功。等到王世充打败李密，人心归附王世充，王世充自封郑王，总领百官，加九锡，配备帝王仪仗，杨侗无法制止。段达、云定兴等十个人进宫拜见杨侗说：“天命无常，郑王功德盛大，希望陛下禅位，效仿唐尧、虞舜。” 杨侗发怒说：“天下，是高祖的天下；东都，是世祖的东都。如果隋的国运没有衰微，这样的话不该说；如果天命已经改变，哪里还用得着禅让！你们有的是前朝老臣，在先朝立下功劳；有的为朕尽忠，身居高位，忽然说出这种话，朕还能指望谁！”神色凛然，侍卫全都吓得流汗。退朝之后，对着刘良娣哭泣。 王世充又派人对杨侗说：“现在天下没有平定，需要年长的君主。等到四方安定，再把帝位还给您，遵守今天的盟约，绝不背弃。”杨侗不得已，让位给王世充，被囚禁在含凉殿。王世充称帝，封他为潞国公，食邑五千户。 一个多月之后，宇文儒童、裴仁基等人谋划诛杀王世充，重新拥立杨侗，事情泄露，全都被杀。王世充的哥哥王世恽劝王世充杀掉杨侗，断绝百姓的念想。王世充派侄子王行本带着毒酒到杨侗住处，说：“请陛下喝下这杯酒。” 杨侗知道难逃一死，请求和母亲见一面，不被允许。于是铺席焚香拜佛，祷告说：“从今往后，愿不再投生帝王尊贵之家。”然后喝下毒酒，没能立刻断气，又用绢帛把他勒死。王世充私下给他谥号恭皇帝。
齐王杨暕，字世朏，小字阿孩。容貌俊美，眉目疏朗，年少的时候被隋文帝喜爱。开皇年间，封为豫章王，食邑一千户。长大之后，广泛阅读经史，尤其擅长骑射。起初任内史令。仁寿年间，授扬州总管，统管沿淮以南所有军务。炀帝即位，晋封齐王，增加食邑四千户。大业二年，炀帝初次进入东都，仪仗盛大，杨暕作为前导。不久改任豫州牧。 没过多久元德太子去世，朝野上下都瞩目杨暕，认为他会被立为储君。炀帝又下令吏部尚书牛弘，精心挑选王府属官，公卿子弟很多进入齐王府。第二年，改任雍州牧，很快调任河南尹、开府仪同三司。元德太子原来的两万多名部属，全都划归杨暕，恩宠更加隆重。乐平公主以及皇室亲戚争相前来巴结，百官拜见，道路拥堵。
杨暕十分骄纵，亲近小人，很多行为不守法度。派乔令则、刘虔安、裴该、皇甫谌、库狄仲锜、陈智伟等人寻访美女、良马、猎犬。乔令则等人借机放肆妄为，听说谁家有美貌女子，就假传杨暕的命令把女子接到齐王府，私自藏匿，肆意淫乱，之后再送回去。库狄仲锜、陈智伟前往陇西，拷打胡人，索要名马，得到几匹献给杨暕。杨暕让他们还给主人，二人谎称是齐王赏赐，把马带回自己家中，杨暕并不知情。 乐平公主曾经对炀帝说柳家女子很美，炀帝没有答复。过了很久，公主又把这个女子送给杨暕，杨暕直接收纳。后来炀帝问公主柳氏女子在哪里，公主说：“在齐王那里。”炀帝很不高兴。杨暕在东都修建府第，大门无故倒塌，厅堂主梁折断，有见识的人认为是不祥之兆。后来跟随炀帝巡幸榆林，杨暕统领五万步骑后军，常常和炀帝相隔几十里驻扎。 炀帝在汾阳宫大规模狩猎，下诏让杨暕带领一千骑兵进入猎场围猎。杨暕猎获很多麋鹿进献，炀帝却一无所获。炀帝迁怒随从，随从都说野兽被齐王身边的人阻拦，不能跑到炀帝这边。炀帝大怒，开始追查杨暕的罪状。
当时法令规定，县令没有诏令不能擅自出境。伊阙县令皇甫诩受到杨暕宠幸，违犯禁令，跟着杨暕到汾阳宫。京兆人达奚通的小妾王氏善于唱歌，贵族宴会常常邀请她，辗转也出入齐王府。御史韦德裕迎合炀帝心意弹劾杨暕。炀帝派一千士兵大肆搜查齐王府，深挖罪状。 杨暕的王妃韦氏，是民部尚书韦冲的女儿，很早就去世了。杨暕和王妃的姐姐元氏妇人私通，生下一个女儿，外人都不知道。暗中召乔令则在府中宴饮，乔令则庆贺，摘下杨暕的帽子嬉闹。招来相面术士，给府中女子看相，术士指着元氏说：“这个生孩子的人将来会做皇后，齐王贵不可言。”当时东宫空缺，杨暕自以为按次序该立为太子。又因为元德太子有三个儿子，心中不安，暗中使用巫蛊厌胜之术诅咒。 到这时，所有事情都败露。炀帝大怒，斩杀乔令则等人，元氏赐死，齐王府僚属全都流放到边远地方。当时赵王杨杲还年幼，炀帝对侍臣说：“我只有杨暕这一个儿子，如果不是这样，一定把他当众处死，严明国法。” 从此杨暕恩宠日渐衰减，虽然担任河南尹，不再参与朝政。炀帝常常派一名武贲郎将监视齐王府，杨暕稍有过失，立刻上奏。炀帝也常常担心他作乱，给他安排的侍从都是老弱之人，只是充数而已。杨暕常常恐惧不安。 炀帝在江都宫元旦朝会，杨暕穿戴礼服准备入朝，无缘无故有血从衣裳流下来。又坐在书房，看见几十只老鼠跑到面前死去，老鼠全都没有头。杨暕心中十分厌恶。不久宇文化及叛乱，叛军逼近御座，炀帝听见动静，回头对萧后说：“难道是阿孩造反？”他被炀帝猜忌疏远到这个地步。 宇文化及派人抓捕杨暕，杨暕当时还没有起床。叛军闯入，杨暕惊慌问道：“是什么人？”没有人回答。杨暕还以为是炀帝派人抓他，说：“使者暂且慢一点，我没有辜负国家。”叛军把他拖到街上斩杀，他的两个儿子也一同遇害。杨暕到死都不知道杀自己的是谁，时年三十四岁。 他有一个遗腹子叫杨政道，和萧皇后一同进入突厥。处罗可汗立他为隋王，所有流落突厥的中原百姓，都划归他统领，设立定襄城安置。突厥灭亡之后，杨政道归降大唐，授员外散骑侍郎。
赵王杨杲，小字季子。七岁的时候，大业九年封为赵王。不久授光禄大夫，拜河南尹。跟随炀帝巡幸淮南，下诏让他代理江都太守事务。杨杲聪慧，容貌秀美，炀帝写的辞赋，杨杲大多能够背诵。天性极孝，看见炀帝心情不好、不肯吃饭，他也一整天不吃。萧后艾灸治病的时候，杨杲请求先试艾炷，萧后不答应，杨杲哭着请求：“母后吃药，都由我先尝；现在艾灸，请允许我先试。”哭泣不止。萧后最后停止艾灸，因此格外疼爱他。 后来宇文化及叛乱，杨杲在炀帝身边，痛哭不止。裴虔通命令叛贼在炀帝面前斩杀杨杲，鲜血溅到炀帝的御服之上，时年十二岁。
史臣评论说：元德太子性情恭谨稳重，有君主的器量，可惜寿命不长，令人哀痛！齐王杨暕聪慧值得称道，但是目光短浅，骄纵僭越，所以炀帝疏远猜忌他。父子之间没有亲情，表面维持君臣礼节；自身不行善，给国家留下祸殃。以至于赵王、燕王、越王全都不得善终，可悲啊！
列传第二十五 ○崔仲方
崔仲方，字不齐，博陵安平人。祖父崔孝芬，北魏荆州刺史。父亲崔宣猷，北周小司徒。崔仲方年少喜爱读书，文武才干兼备。十五岁，周太祖宇文泰见到他，觉得他与众不同，让他和自己的儿子一同求学。当时隋文帝杨坚也在其中，因此崔仲方和文帝年少就十分亲近。 后来考中明经科，担任晋公宇文护的参军事，不久改任记室，升任司玉大夫，和斛斯徵、柳敏等人一同修订礼乐律法。后来凭借军功，授平东将军、银青光禄大夫，赐爵石城县男，食邑三百户。 当时周武帝暗中有消灭北齐的打算，崔仲方献上二十条计策，武帝十分赏识。后来和少内史赵芬删定法令条文。不久跟随武帝攻打晋州，北齐副将崔景嵩请求做内应，崔仲方和段文振等人登城接应，攻下晋州，详情记载在《段文振传》。武帝又命令崔仲方劝降翼城等四座城池，全部拿下。授仪同，晋爵范阳县侯。后来以行军长史身份，跟随郯公王轨在吕梁擒获陈朝大将吴明彻，很多计策出自崔仲方。 周宣帝即位，崔仲方任少内史，出使淮南回来。 恰逢宣帝驾崩，隋文帝做丞相，和崔仲方相见，握手欢谈，崔仲方诚心归附。当天夜里上奏十八条有利于时政的建议，文帝全都采纳。他看见人心归附杨坚，私下劝杨坚顺应天命称帝，杨坚听从了。 等到杨坚受禅建隋，召见崔仲方和高颎商议王朝正朔、服饰颜色。崔仲方说：“晋朝属金德，北魏属水德，北周属木德。我朝以火德承接木德，合乎天命。而且陛下降生之时，有红光祥瑞，车马、服饰、旌旗、祭祀牲畜，都应当用赤色。”又劝文帝废除北周六官制度，依照汉魏旧制。文帝全都采纳。 崔仲方进位上开府，不久改任司农少卿，晋爵安固县公。文帝征发民夫三万人，在朔方、灵武修筑长城，东边到黄河，西边抵达绥州，南边到勃出岭，绵延七百里。第二年，文帝又让崔仲方征发十五万民夫，在朔方以东沿着边境险要修筑几十座城池，抵御胡人进犯。
崔仲方因为父亲去世辞官守孝。守孝期未满，起用为虢州刺史。他上书进献攻取陈朝的策略说： 臣查考晋太康元年庚子年，晋武帝平定东吴，到现在开皇六年丙午年，一共三百零七年。《春秋宝乾图》说：“帝王三百年更换一次法度。”如今三百年的期限，已经到了。陈氏割据江东，从丙子年起兵，到现在丙午年；子午相冲，是阴阳忌讳之时。 从前史赵说过：“陈国，是颛顼的后裔，属水德，所以岁星走到鹑火的时候就会灭亡。”又说：“周武王灭商，封胡公满于陈。”鲁昭公九年，陈国发生火灾，裨灶说：“岁星五次运行到鹑火，陈国就会灭亡，楚国灭掉它。”楚国是祝融后裔，为火正，所以再次灭陈。陈国承继舜，舜承继颛顼。虽然太岁左转、岁星右转，鹑火之年，陈氏两次覆灭；戊午之年，妫姓虞舜的气运终结。说法文字不同，事理一致。 大隋五德相继，凭火德称王，国号为隋，和楚国同德。楚为火正，午对应鹑火，未对应鹑首，申对应实沉，酉对应大梁。这些地域，正是周、秦、晋、赵的分野。如果在这个时段出兵，会得到岁星护佑，比照古事推断，陈朝必定灭亡。臣认为午、未、申、酉，都是气运终结之时。 虽说天时不如地利，地利不如人和，何况当今圣君贤臣，兵强国富，万物归心，人神同心。陈朝君主昏庸，百姓怨恨，没有险固的屏障，军队也比不上往昔大国。夏桀、商纣尚且不能保全，这偏安江南的陈朝，怎能逃避上天的讨伐！臣猜想朝廷已有宏大谋划，只是献上浅陋看法，尽一点微薄之力。 现在只需要在武昌以下，蕲、和、滁、方、吴、海等州增派精兵，秘密筹备渡江计划；益、信、襄、荆、基、郢等州，迅速建造战船，大造声势，准备水战器械。蜀江、汉江，是上游要道，是必争之地。叛军虽然在流头、荆门、延州、公安、巴陵、隐矶、夏首、蕲口、盆城布置战船，最终会在汉口、峡口，用水战决战。 如果叛军派精兵上游增援，下游的我军将领就选择时机横渡长江；如果叛军固守上游，上游水军就击鼓进军。就算依靠江湖险阻，没有德政也守不住；空有三吴、百越的士兵，没有恩惠就不能自立。
文帝看完十分高兴，改任崔仲方为基州刺史，征召入朝。崔仲方当面陈述作战方略，文帝赞许，赐给他御制衣裤、各色彩帛五百段，进位开府之后，遣他返回。等到大举伐陈，任命崔仲方为行军总管，领兵和秦王杨俊会合。平定陈朝之后，因事获罪免官。不久官复原职。几年之后，调任会州总管。当时羌人各部还没有归附，文帝下诏让崔仲方征讨，和叛军交战三十多次，紫祖、四邻、望方、涉题、干碉、小铁围山、白男王、弱水等部落全部平定。赏赐奴婢一百三十人，黄金三十斤，其他器物赏赐相当。
仁寿初年，授代州总管，在任几年，被征召入朝。恰逢文帝驾崩，汉王杨谅的余党占据吕州，久攻不下。炀帝命令周罗睺攻打，周罗睺中流箭战死，于是命令崔仲方接管军队，一个多月攻下吕州。进位大将军，授民部尚书，不久改礼部尚书。三年之后，因事免官。不久任国子祭酒，改太常卿。朝廷因为他年老，外放为上郡太守。不久，因为母亲去世离职。一年多之后，起用为信都太守，上表请求退休，炀帝下诏优待准许。不久在家去世，享年七十六岁。儿子崔民寿，官至定陶县令。
于仲文（附兄于顗、堂弟于玺）
于仲文，字次武，是建平公于义哥哥的儿子。父亲于实，北周大左辅、燕国公。于仲文年少聪慧，幼年入学，读书不知疲倦。他的父亲很惊奇，说：“这个孩子一定会振兴我们家族。” 九岁的时候，在云阳宫拜见周太祖宇文泰。太祖问：“听说你喜欢读书，书里面讲什么？”于仲文回答：“侍奉父亲、侍奉君主，不过忠孝二字而已。”太祖十分赞叹。后来跟随博士李祥学习《周易》《三礼》，大致通晓要义。长大之后，洒脱有大志，气度出众，当时被称为名门才俊。 初次出仕担任赵王属官，不久升任安固太守。有任、杜两家都丢了牛，后来找到一头牛，两家都认领，州郡很久断不了案子。益州长史韩伯俊说：“于安固年少明察，可以让他断这个案子。” 于仲文说：“这个案子容易解决。”于是让两家各自把自家牛群赶来，放开这头有争议的牛，牛直接跑到任氏的牛群里面。他又暗中派人轻微弄伤这头牛，任氏心疼叹息，杜氏毫不在意。于仲文于是呵斥审问杜氏，杜氏认罪。 始州刺史屈突尚，是宇文护的党羽，之前犯罪入狱，没有人敢查办。于仲文到郡之后深挖案情，把案子审结。蜀地流传一句歌谣：“明断无双有于公，不畏豪强有次武。”不久，征召入朝任御正下大夫，受封延寿郡公，食邑三千五百户。他多次跟随大军出征讨伐，累积功勋，被授为仪同三司。北周宣帝时期，担任东郡太守。
隋高祖杨坚做丞相的时候，尉迟迥起兵叛乱，派遣将领檀让攻取黄河以南的土地。又派人招诱于仲文前来归附，于仲文拒绝了他。尉迟迥恼恨于仲文不肯顺从自己，派遣仪同宇文威攻打他。于仲文出兵迎击，大败宇文威的部队，斩杀五百多人。凭借这次战功，于仲文被授为开府。尉迟迥又派遣部将宇文胄从石济渡河，宇文威、邹绍从白马出兵，两路一同进发，再次攻打于仲文。叛军声势更加浩大，郡中人心大为惊恐，郡内百姓赫连僧伽、敬子哲率领部众响应尉迟迥。于仲文自己估量难以支撑，抛下妻子儿女，带领六十多名骑兵，打开城池西门，突围逃走。叛军在后追击，于仲文一边作战一边撤退，跟随他的骑兵战死了十分之七八。于仲文仅仅得以脱身，逃到京城。尉迟迥于是杀害了他的三个儿子、一个女儿。高祖见到于仲文，把他领进内室，为他落泪。赏赐彩色丝帛五百段、黄金二百两，升任他为大将军，兼任河南道行军总管。赐给他鼓吹仪仗，让他乘坐驿马火速赶往洛阳调发军队，讨伐檀让。当时韦孝宽在永桥抵御尉迟迥，于仲文前去韦孝宽那里商议计策。总管宇文忻心中暗自疑虑，趁机对于仲文说：“您刚从京城过来，看当朝丞相的心意怎么样？尉迟迥本来不难平定，只是担心叛乱平定之后，会有‘飞鸟尽，良弓藏’的后患。”于仲文担心宇文忻生出异心，就对他说：“丞相宽厚仁恕、气度宏大，见识高明，如果我们能够竭尽忠心，他一定不会有别的想法。我在京城三天，接连看到三件善事，从这点来看，他绝不是寻常之人。”宇文忻问：“是哪三件善事？”于仲文说：“有个叫陈万敌的人，刚刚从叛军中归来，丞相立刻让他的弟弟陈难敌招募同乡，随军平叛。这是他胸襟宽广的第一件事。上士宋谦奉命核查案件，宋谦借机另外搜求别人的罪名。丞相责备他说：‘已经在案的人自然可以审问追查，何必另外罗织罪名，损害大局。’这是他不刻意搜罗别人私过的第二件事。说到我的妻儿，丞相没有一次不伤感落泪。这是他心怀仁厚的第三件事。”宇文忻从此安心。
于仲文的军队行进到汴州的东倪坞，和尉迟迥的部将刘子昂、刘浴德等人相遇，进军击败了他们。军队驻扎在蓼堤，距离梁郡七里，檀让拥兵数万，于仲文派出老弱士兵前去挑战。檀让出动全部人马迎战，于仲文假装败退，檀让的军队渐渐骄傲松懈。于仲文于是派出精锐士兵从左右两翼夹击，大败檀让的军队，活捉五千多人，斩首七百级。接着进攻梁郡，尉迟迥的守将刘子宽弃城逃跑。于仲文率军追击，俘获斩杀数千人，刘子宽只身逃脱。当初于仲文驻扎蓼堤的时候，众将领都说：“大军远道而来，人马疲惫，不宜决战。”于仲文命令全军快速进食，列阵大战。不久攻破叛军，众将领请教说：“之前大家都说士兵疲惫不能交战，最后却取胜，这计策是什么道理？”于仲文笑着说：“我麾下将士都是山东人，擅长速战速决，不适合长久相持。趁着有利形势出击，所以能够取胜。”众将都自叹不如。于仲文继续进军攻打曹州，擒获尉迟迥任命的刺史李仲康以及上仪同房劲。檀让收拢残部屯驻城武，另一名将领高士儒率领一万人驻守永昌。于仲文伪造文书下发各州县说：“大将军大军将至，应当多多储备粮食。”檀让以为于仲文不能很快赶到，正杀牛犒劳将士。于仲文探知他们防备松懈，挑选精锐骑兵突袭，一天之内就赶到，攻克了城武。尉迟迥的将领席毗罗，拥兵十万，屯驻沛县，准备攻打徐州。席毗罗的妻子儿女住在金乡。于仲文派人假扮成席毗罗的使者，对金乡城主徐善净说：“檀让明天午时抵达金乡，将要宣读蜀公尉迟迥的命令，赏赐将士。”金乡人信以为真，都十分高兴。于仲文挑选精兵，打着尉迟迥的旗帜，加倍赶路。徐善净远远望见军队到来，以为是檀让，出城迎接。于仲文顺势擒住徐善净，占领金乡。很多将领劝他屠城，于仲文说：“这座城池是席毗罗起兵的根基，如果宽待他的妻儿，他手下士兵会自行归降。如果现在屠城，就断绝了他们归降的念想。”众人都称赞这个主意。这时席毗罗依仗人多逼近官军，于仲文背靠城池列阵，在距离阵地数里之外的麻田中埋伏兵马。两军刚一交锋，伏兵一齐杀出，拖着柴草擂鼓呐喊，尘土漫天。席毗罗的军队彻底溃败，于仲文挥师追击，叛军纷纷投进洙水淹死，河水都被尸体堵塞断流。于仲文活捉檀让，用囚车押送京城，黄河以南全部平定。席毗罗躲藏在荥阳一户百姓家中，被抓住斩首，首级传送到朝廷。朝廷刻石记功，石碑立在泗水边上。
于仲文回到京城，高祖把他领进内室，设宴款待，极尽欢洽。赏赐各色丝帛一千多段、乐伎十人，授为柱国、河南道大行台。恰逢高祖接受北周禅让登基，这个任命没有施行。没过多久，他的叔父太尉于翼因罪下狱，于仲文也被官吏收押审问，他在狱中上书说： 臣听说春生夏长，是天地公平化育万物的功德；子女孝顺、臣子忠诚，是人世间不可更改的伦常大道。从前尉迟迥叛逆作乱，各地纷纷响应。臣镇守关河要地，处在交通要害之处，卧薪尝胆、枕戈待旦，发誓以死报国。尉迟迥当时悬赏许诺，封臣为大将军、食邑万户。臣不顾妻儿，不惜性命，冒着刀锋，冲破重围，三个儿子一个女儿接连遇害。臣剖露忠心，奔赴朝廷。承蒙陛下授予高官，托付兵权。当时河南的凶顽叛贼，凶狠猖獗，臣凭借八千疲弱士卒，扫清叛乱。在梁郡摧破刘子宽，在蓼堤击败檀让，平定曹州，收复东郡、安城、武定、永昌，解除亳州之围，消灭徐州叛军。席毗罗十万大军，一战土崩瓦解，河南各地蜂聚的叛党，很快全部平定。当叛贼觊觎皇位、百姓无主之时，臣的二叔父于翼驻守幽州，统领燕、赵之地，南边毗邻叛军，北边抵御外族，安抚内外，没有犯下过错。臣的五叔父于智在黑水统兵，和王谦辖境相邻，遏制南方蛮夷，镇守蜀地要道。臣的兄长于顗在淮南做地方长官，坐镇制衡强敌，抓住时机剿灭叛军，把叛首首级送往京城。王谦割据两江，在三蜀之地叛乱。臣的三叔父于义在朝堂接受斧钺，奉行天子的命令讨伐叛逆。其余父辈、兄弟，都身负文武重任，有的在危难之中领受使命，有的在宫禁之中护卫圣驾。全家一片赤诚，希望能够得到明察。恳请陛下降下宽宥罪人的恩典，布施恩泽，追忆创业之初，记下我们微薄的功劳，让枯木重燃、白骨复生。臣满怀恳切，冒死上奏。
隋文帝看完奏表，将于翼和于仲文一同释放。
不久，朝廷下诏让于仲文率兵驻守白狼塞防备胡人。第二年，授为行军元帅，统领十二位总管出击胡人。大军从服远镇出兵，遭遇敌军，击败他们，斩首一千多级，缴获各类牲畜数以万计。接着从金河取道白道出兵，派遣总管辛明瑾、元滂、贺兰志、吕楚、段谐等人率领两万人从盛乐道进军，直扑那颉山。大军抵达护军川北面，和胡人相遇，可汗看见于仲文军队阵容严整，不战而退。于仲文率领五千精锐骑兵，翻山追击，没有追上，撤兵返回。文帝认为尚书府文书繁杂，官吏多有奸谋，命令于仲文核查尚书省事务。他揭发查处了很多不法之事，文帝赞赏他明察决断，给予丰厚赏赐。文帝常常担心粮草转运跟不上，于仲文提议疏浚渭水，开凿漕渠。文帝赞同，让于仲文总管这项工程。讨伐陈朝的战役中，于仲文担任行军总管，率领水军从章山进军汉口。陈朝郢州刺史荀法尚、鲁山城主诞法澄、邓沙弥等人请求归降，秦王杨俊全都命令于仲文带兵接纳他们。高智慧等人在江南作乱，于仲文又以行军总管身份前去征讨。当时军中粮草匮乏，米价飞涨，于仲文私自卖出军粮，因此获罪被削除官爵。第二年，恢复官爵，领兵驻守马邑防备胡人，几十天后撤回。
晋王杨广赏识于仲文的将帅之才，一直留意举荐他，这时上奏文帝，让于仲文掌管晋王军府事务。后来突厥进犯边塞，晋王担任元帅，让于仲文统领前军，大败敌军后回师。仁寿初年，授为太子右卫率。隋炀帝即位，升任右翊卫大将军，参与掌管文武官员选拔事务。跟随炀帝征讨吐谷浑，升任光禄大夫，十分受亲近信任。辽东之战，于仲文率军走乐浪道。军队驻扎乌骨城，于仲文挑选几千匹瘦弱的驴马，放在大军后方。不久大队人马向东进发，高丽军队出兵偷袭辎重，于仲文回军反击，大破敌军。大军抵达鸭绿水，高丽将领乙支文德假意投降，来到隋军营中。于仲文此前接到密旨，如果遇到高元和乙支文德，一定要擒住。这时乙支文德前来，于仲文准备抓捕他。当时尚书右丞刘士龙担任慰抚使，坚决阻止。于仲文于是放走乙支文德。很快他就后悔，派人哄骗乙支文德说：“还有事情商议，可以再来一趟。”乙支文德没有听从，渡过江水离去。于仲文挑选骑兵渡江追击，每次交战都打败敌军。乙支文德送给于仲文一首诗：“神策究天文，妙算穷地理。战胜功既高，知足愿云止。”于仲文回信劝谕他，乙支文德烧掉营寨逃走。当时宇文述因为粮草耗尽想要退兵，于仲文提议派出精锐追击乙支文德，可以建立大功。宇文述坚决阻拦，于仲文发怒说：“将军手握十万兵马，不能打败小小的敌寇，有什么脸面面见天子！况且我这次出征，本来就不指望立功了。”宇文述厉声反问：“凭什么断定不能立功？”于仲文说：“从前周亚夫做将领的时候，面对天子，军容依旧不乱。战事的决断在于主帅一人，所以能够功成名就。如今众人各怀心思，怎么能对敌！”当初炀帝因为于仲文善于谋划，下令各路军队都听从他调度，所以于仲文才说出这番话。宇文述等人不得已听从他，继续进军。向东抵达萨水，宇文述因为士兵饥饿退兵，全军大败。炀帝把众将交付官吏审问，将领们全都把罪责推给于仲文。炀帝大怒，赦免其余将领，单独关押于仲文。于仲文忧愤成疾，病重之后才被放出，在家中去世，时年六十八岁。他撰写了《汉书刊繁》三十卷、《略览》三十卷。一共有九个儿子，于钦明最为知名。
于顗，字元武，身高八尺，胡须眉毛俊美。北周大冢宰宇文护见到他很器重，把小女儿嫁给他。不久凭借父亲的功勋受封新野郡公，食邑三千户。授为大都督，升任车骑大将军、仪同三司。之后多次凭借军功授上开府，历任左、右宫伯，郢州刺史。大象年间，以水军总管身份跟随韦孝宽经略淮南。于顗率领开府元绍贵、上仪同毛猛等人，带领水军从颍口进入淮河。陈朝守将潘深弃营逃走，于顗进军和韦孝宽合力攻克寿阳。又带兵围攻硖石，守将许约恐惧投降，于顗于是被任命为东广州刺史。
尉迟迥叛乱的时候，当时总管赵文表和于顗一向不和，于顗打算除掉他。于是躺在官署里面，谎称得了心病，对身边人说：“我只要看见两三个人走到面前，就会极度惊恐，想要拔刀砍人，控制不住自己。”凡是宾客前来探望，都让他们屏退随从。于顗渐渐声称病情危重，赵文表前来探望，随从只能停在大门外，赵文表独自一人进到于顗住处。于顗突然起身，抽刀砍死赵文表，随即对外宣称：“赵文表和尉迟迥串通谋反，所以我杀了他。”赵文表手下没人敢轻举妄动。当时高祖因为尉迟迥还没有平定，担心于顗再在边境制造祸乱，顺势安抚勉励他，当即授为吴州总管。陈朝将领钱茂和率领几千人偷袭江阳，于顗迎击击退敌军。陈朝又派遣将领陈纪、周罗睺、燕合兒等人攻打于顗，于顗抵御，敌军退走，朝廷赏赐丝帛几百段。
高祖接受禅让登基之后，赵文表的弟弟到京城申诉兄长无罪。文帝下令查办这件事，太傅窦炽等人议定于顗应当处死。文帝念他家族屡建功勋，特地赦免，贬为开府。后来承袭燕国公爵位，食邑一万六千户。不久因病免职。开皇七年，授为泽州刺史。几年之后，免职，在家中去世。儿子于世虔承袭爵位。
于玺，字伯符。父亲于翼，在北周担任上柱国、幽州总管，封任国公。高祖做丞相时，尉迟迥叛乱，派人招诱于翼。于翼把使者锁住，押送长安，高祖十分高兴。等到高祖受禅登基，于翼入朝，文帝起身走下御座，和他握手，十分欢洽。几天之后，授为太尉。一年多以后去世，谥号穆。
于玺年少就有才器才干，在北周出仕，初任右侍上士。不久授仪同，统领右羽林，升任少胥附。周武帝时期，跟随齐王宇文宪在洛阳击败北齐军队，凭借战功受封丰宁县子，食邑五百户。不久跟随武帝平定北齐，加授开府，改封黎阳县公，食邑一千二百户，授职方中大夫。周宣帝继位，改任右勋曹中大夫。不久统领右忠义军。高祖做丞相，加授上开府。隋建立之后，升任大将军，授汴州刺史，理政很有能干的名声。文帝听说之后十分赞许，下优诏褒奖，赏赐丝帛一百匹。不久加授大将军，晋封郡公。改任邵州刺史，在邵州任职数年，广施恩惠。后来代理江陵总管，邵州百姓张愿等几十人到京城上表，请求留下于玺。文帝感慨许久，让他返回邵州，当地父老互相庆贺。不久升任洛州刺史，又改任熊州刺史，两处都有仁惠的政绩。因病被征召回京城。仁寿末年，在家中去世，谥号静。儿子于志本。
段文振
段文振，北海期原人。祖父段寿，北魏沧州刺史。父亲段威，北周洮州、河州、甘州、渭州四州刺史。段文振年少就气力过人，胆识超群，性情刚直，通晓时务。最初是宇文护的心腹，宇文护知道他有才干，提拔他担任中外府兵曹。后来周武帝在晋州攻打北齐海昌王尉相贵，尉相贵的副将侯子钦、崔景嵩做内应。段文振手持长矛登上城墙，和崔仲方等几十人率先登城。段文振跟着崔景嵩来到尉相贵的住处，拔出佩刀胁迫他，尉相贵不敢反抗，晋州城于是攻克。武帝大喜，赏赐丝帛一千段。接着随军攻克文侯、华谷、高壁三座城池，段文振都立下功劳。攻打并州的时候，攻破东门入城，北齐安德王高延宗恐惧出城投降。朝廷记录他前后的功勋，准备授予高官，因为遭人谗言诋毁而获罪，只授上仪同，封襄国县公，食邑一千户。随军平定邺都，又赏赐锦缎两千匹。后来跟随滕王宇文逌攻打稽胡，击败敌军。历任相州别驾、扬州总管长史。入朝担任天官都上士，跟随韦孝宽经营淮南。
不久尉迟迥叛乱，当时段文振年迈的母亲、妻子儿女都在邺城，尉迟迥派人招诱他，段文振没有依从，投奔高祖。高祖任命他为丞相掾，统领宿卫骠骑。司马消难投奔陈朝的时候，高祖命令段文振安抚淮南百姓，回京之后授卫尉少卿，兼任内史侍郎。不久以行军长史身份跟随达奚震讨伐叛乱的蛮人，平定叛乱，加授上开府。一年多之后，升任鸿胪卿。卫王杨爽北征突厥，任命段文振为长史，因为军功簿册记载不实获罪，被免官。后来担任石州、河州二州刺史，威严仁惠兼备，升任兰州总管，改封龙岗县公。突厥进犯边塞，段文振以行军总管身份击败敌军，追击到居延塞才回师。开皇九年，大举讨伐陈朝，段文振担任秦王杨俊的元帅司马，另外兼任行军总管。平定江南之后，授扬州总管司马。不久改任并州总管司马，因为母亲去世离职。没过多久，朝廷起用他复职，他坚决推辞，没有获准。几年之后，授云州总管，随即改任太仆卿。开皇十九年，突厥进犯边塞，段文振以行军总管率军抵御，在沃野遭遇达头可汗，击败敌军。段文振从前和王世积交好，当初段文振北征，王世积送给他骆驼马匹。等到班师，王世积因罪被杀，段文振因为和他有交往牵连，战功不予记录。第二年，率军从灵州道出兵防备胡人，没有遇到敌军，返回。越巂蛮反叛，段文振出兵平定，赏赐奴婢二百人。仁寿初年，嘉州獠作乱，段文振以行军总管讨伐。军队穿行山谷之间，遭到贼寇伏击，前后都是险要地形，各部无法互相救援，大军大败。段文振重新收拢溃散士兵，出其不意发起进攻，最终击败叛军。段文振一向性情刚直，不肯屈身迎合别人。当初军队驻扎益州，拜见蜀王杨秀，神色不够恭敬，杨秀心中怀恨。趁着这次战败，杨秀上奏说段文振军队伤亡惨重。右仆射苏威和段文振有嫌隙，趁机进谗言，段文振因此被削除官爵。等到杨秀被废黜，段文振上表申诉，文帝安抚劝慰他，授大将军。不久授灵州总管。
隋炀帝即位，征召入朝担任兵部尚书，十分器重他。跟随炀帝征讨吐谷浑，段文振督兵驻守雪山，营寨连绵三百多里，东边连接杨义臣，西边连接张寿，在覆袁川包围吐谷浑可汗。凭借战功升任右光禄大夫。炀帝前往江都，让段文振代管江都郡事务。段文振看到文帝时期接纳突厥启民可汗安置在塞内，把公主嫁给他，赏赐不断；到大业初年，对启民的恩宠更加优厚。段文振认为突厥狼子野心，恐怕成为国家祸患，于是上表说：“臣听说古人不让远方异族侵扰中原，戎狄不能扰乱华夏。周宣王出兵驱逐戎狄，秦始皇修筑万里长城，都是长远的谋划，不能忘记。臣见朝廷接纳启民可汗，供给兵马粮草，给他们宜居的土地。依照臣愚见，心中十分不安。为什么？夷狄本性，没有恒定的信义，只知贪利；弱小的时候就归附投降，强大之后就反噬，这本就是他们的本心。臣读书不多，没有远见，但晋朝刘曜、梁朝侯景的旧事，都是很近的前车之鉴，人人都知晓。依臣估量，启民将来一定会成为国家祸患。臣的计策是，按时晓谕开导，让他们迁到塞外。之后完善烽火警戒，沿边布防，务必严密，这才是长治久安的大计。”当时兵曹郎斛斯政专管军务，段文振知道斛斯政阴险浅薄，不能托付机要大事，多次向炀帝进言，炀帝都没有采纳。
辽东之战，授左候卫大将军，出兵南苏道。在路上病重，上表说：“臣资质平庸微末，有幸逢圣明时代，承蒙提拔，地位超过同辈。但是才德本无可取，享受恩宠已经太多，感念国恩，寝食难安。常常想着尽微薄之力报效朝廷，无奈调养失当，重病缠身。心中满怀愧疚，将要长眠地下，留下遗憾，冒昧献上浅陋想法。辽东小小的敌寇，不肯臣服朝廷，陛下调动大军，亲自远征。夷狄狡诈万分，必须严加防备，嘴上说归降，心中暗藏背叛，诡计繁多，不能轻易接受他们投降。雨水时节将至，大军不能久留，恳请严令各路军队，火速进军，水陆并进，出其不意，那么平壤这座孤城，势必可以攻克。捣毁他们的根基，其余城池自然平定。如果不能及时取胜，一旦遇上连绵秋雨，行军补给都会陷入绝境，强敌在前，靺鞨在后，迟疑不决，绝不是上策。”几天之后，段文振在军中去世。炀帝看完奏表，悲伤叹息很久，追赠光禄大夫、尚书右仆射、北平侯，谥号襄。赏赐丝帛一千段、粟米麦两千石，赐仪仗鼓吹，护送灵柩归葬。有十个儿子。
长子段诠，官至武牙郎将。次子段纶，年少以豪侠闻名。段文振的弟弟段文操，大业年间任武贲郎将，性情严厉刚猛。炀帝命令他督管秘书省学士。当时学士大多文雅守礼，段文操动辄鞭打责罚他们，前后被责罚的有上千人，当时舆论都鄙薄他。
史臣说：于仲方文武兼备，擅长谋划，伐陈的方略，确实深远宏伟。功业声望能够兑现，哪里是空话。于仲文博览典籍，自恃雄才大略，尉迟迥叛乱之时，立下功名。从这以后，多次领兵出征。辽东一战，大军溃败。这是隋朝大势将倾，也不完全是领兵将帅的过错。段文振年少凭借胆识谋略被看重，一生胸怀壮士之志，屡次进献忠直之言，为人诚恳刚正。他身居高位，厚享俸禄，确实是有缘由的。
列传第二十六
宇文述
宇文述，字伯通，代郡武川人。本姓破野头，原本是鲜卑俟豆归的家奴，后来跟随主人改姓宇文。父亲宇文盛，北周上柱国。宇文述年少骁勇敏捷，擅长骑射。十一岁的时候，有相面的人对他说：“公子好好自爱，将来官位能到人臣顶峰。”周武帝时期，凭借父亲的军功出仕，授开府。宇文述性情恭谨沉稳周密，北周大冢宰宇文护十分喜爱他，以原有官职统领宇文护的亲信。等到武帝亲掌朝政，征召他担任左宫伯，多次升迁至英果中大夫，受封博陵郡公，不久改封濮阳郡公。
高祖做丞相的时候，尉迟迥在相州叛乱，宇文述以行军总管率领三千步兵骑兵，跟随韦孝宽讨伐。大军到河阳，尉迟迥派遣将领李俊攻打怀州，宇文述另外率军击败李俊。又和各路将领在永桥攻打尉迟惇，宇文述作为先锋冲入敌阵，俘获斩杀很多敌军。平定尉迟迥之乱，他每次作战都立功，破格提拔为上柱国，晋封褒国公，赏赐细绢三千匹。开皇初年，授右卫大将军。讨伐陈朝的战役，又以行军总管率领三万兵马，从六合渡江。当时韩擒虎、贺若弼两支军队直扑丹阳，宇文述进军占据石头城，作为声援。陈后主被俘之后，萧瓛、萧岩占据吴地，拥兵抵抗。宇文述带领行军总管元契、张默言等人讨伐，水陆同时进军。落丛公燕荣率领水军从海上赶来，也归宇文述调度。文帝下诏书说：“你建立宏大功勋，名望隆重，报国忠心，朕一向清楚。金陵的寇乱已经平定，吴会地区路途遥远，萧岩、萧瓛都在那里。你率领军队安抚当地，宣扬国威，传播朝廷教化。凭着你的智谋，乘胜进军，必定势如破竹，敌人归降。如果不动刀兵，百姓安宁，才合朕心意，这都是你的功劳。”陈朝永新侯陈君范从晋陵投奔萧瓛，两军合在一起。得知宇文述大军将至，萧瓛害怕，在晋陵城东修建营栅，阻断塘路，留兵防守。萧瓛自己从义兴进入太湖，打算偷袭宇文述后方。宇文述攻破营栅，回师攻打萧瓛，大败敌军，斩杀萧瓛的司马曹勒叉。前锋又攻下吴州，萧瓛收拢残部退守包山，燕荣击败了他。宇文述进军到奉公埭，萧岩、陈君范等人献出会稽请求投降。宇文述准许，二人反绑双手在路边投降，吴会全部平定。凭借战功，朝廷授他一个儿子为开府，赏赐丝帛三千段，授安州总管。
当时晋王杨广镇守扬州，和宇文述交好，想要宇文述留在自己身边，于是上奏把宇文述调任寿州刺史、总管。晋王暗中有夺取太子之位的打算，向宇文述询问计策。宇文述说：“皇太子早就失去陛下宠爱，天下听不到他有德的名声。大王以仁孝闻名，才能盖世，多次领兵，立下大功。皇上和皇后，都十分喜爱大王，天下人心，也归向大王。但是废立太子，是国家大事，处在父子骨肉之间，实在不容易谋划。不过能够说动皇上的人，只有杨素。杨素能商量大事的，只有他弟弟杨约。我一向熟悉杨约，请让我前往京城，和杨约见面，一同谋划这件事。”晋王十分高兴，拿出大量金银珠宝，资助宇文述入关。宇文述多次邀约杨约，摆出珍奇器物，和他开怀畅饮，接着一同赌博，每次都故意输掉，带去的财宝全都输给杨约。杨约得到很多财物，渐渐向宇文述道谢。宇文述趁机说：“这些都是晋王赏赐的，让我和您取乐而已。”杨约大惊，问：“为什么要这样？”宇文述于是转达晋王的心意。杨约认同这个计划，回去告诉杨素，杨素也应允。从此杨素常常和宇文述商议密谋。晋王和宇文述关系越发亲密，让宇文述的儿子宇文士及娶南阳公主，前后赏赐数不清。等到晋王成为皇太子，任命宇文述为左卫率。按照旧制，左卫率是四品官，文帝因为宇文述一向尊贵，把这个职位品级提升为三品，他受器重到这种地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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