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白话文）

列传第七十九

毛澄汪俊（弟弟汪伟）吴一鹏朱希周何孟春丰熙（儿子丰坊）徐文华薛蕙（胡侍、王禄、侯廷训）

毛澄，字宪清，江苏昆山人。考中弘治六年进士第一名，授官修撰。参与编修《大明会典》完成，升任右谕德，在东宫为太子讲读。武宗当时还是太子，称赞毛澄讲解清晰明白，孝宗十分高兴。恰逢秋夜设宴，当即赏赐物品给他。武宗即位，升任左庶子，担任经筵讲官。因为母亲去世回乡守孝。正德四年，刘瑾摘取《大明会典》细小的过失，贬降一众编撰官员的品级，毛澄被降为侍读。守孝期满回到朝廷，晋升侍讲学士。接连升迁为学士，掌管翰林院，历任礼部侍郎。正德十二年六月，授礼部尚书。

这年八月初一，武宗私自出宫。毛澄带领侍郎王瓒、顾清等人上奏疏请求皇帝回宫。不久武宗又跑出居庸关，前往宣府，长久滞留不肯回来。毛澄等人屡次上疏劝谏，全都没有回复。第二年正月，武宗回京，命令文武百官身穿军装到郊外迎接。毛澄等人请求穿平常官服，武宗不允许。七月，武宗自称威武大将军朱寿，统率六军巡视边塞，前往宣府，抵达大同，遍历山西直到榆林。毛澄等人不断飞驰上奏劝谏。十二月，又和朝中大臣一同上疏说：“去年正月以来，陛下车驾屡次外出，没有安居宫中。如今这趟出行，又已经过了半年。宗庙、社稷的祭祀大典全部由别人代为执行；万寿节、元旦、冬至朝贺的礼仪，全部简略应付。腊月初一祭祀省牲的典礼，已经两年没有亲自举行。时序流转，郊祀大典已经选定日期。祖宗训诫说：‘凡是祭祀天地，内心精诚就会感通上天，怠慢疏忽就会招来灾祸。’如今陛下车驾远游，不知道什么时候才能回转。万一冰雪阻隔道路，元旦佳节陛下不能亲自捧着玉帛祭祀上天，陛下内心如何能够安宁？况且边塞荒凉寒冷，隆冬时节尤其酷寒。臣等身居京城，享受优厚俸禄，想到圣上身体劳苦，国家根本空虚，遥望皇帝车驾，忧心忡忡。恳请陛下速速起驾回京，亲自主持祭祀大典，宗庙社稷和天下百姓都将无比庆幸。”奏疏没有回复。正德十四年二月，武宗刚刚回到京城，就传谕礼部：“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太师、镇国公朱寿，将要前往南北两京，拜谒东岳泰山，安放圣像，祈福安定百姓。”毛澄等人十分惊愕，又和朝中大臣上奏：“陛下身为上天之子，继承祖宗基业，天下九州四海，只知道陛下拥有皇帝的尊号。现在所谓‘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太师、镇国公’，臣等不知道指的是谁。下达这个旨意的是陛下，加封这个名号的也是陛下，不知道接受这个名号的究竟是什么人？如果因为储君没有确立，想要遍告名山大川，祈求神明暗中护佑，派遣使者携带礼品，就足够表达恭敬心意。何必要亲自捧着神像，焚烧宝香，仿效佛道的做法？”逐条陈述五条不可行的理由，依旧没有得到回复。

朱宸濠在江西谋反，武宗借着南征彰显武力，留驻南京一年多。毛澄屡次请求皇帝回京。等到武宗回到通州，听从江彬的建议，打算就在通州处死朱宸濠。毛澄援引汉庶人朱高煦的旧例，请求回到京城，祭告郊庙，举行献俘仪式之后再行刑，武宗不肯听从。宦官王堂镇守浙江，请求为自己建立生祠；西番阐化王的使者请求额外赏赐九万斤茶叶。毛澄都极力反对，但是武宗不听。王琼想要陷害彭泽，唯独毛澄直言彭泽无罪。

武宗驾崩，毛澄和大学士梁储、寿宁侯张鹤龄、驸马崔元、太监韦霦等人，前往安陆迎接世宗。世宗抵达，将要谒见的时候，有人提议使用天子的礼仪迎接。毛澄说：“现在就用天子大礼，以后还怎么再增加礼仪？难道劝进、辞让的礼制就要就此废弃吗？”世宗登上皇位才六天，就下旨商议兴献王的祭祀和尊号。五月初七戊午，毛澄召集文武百官，上奏议论说：“考证汉成帝册立定陶王为皇太子，立楚孝王的孙子刘景继承定陶王爵位，侍奉定陶共王的祭祀。定陶共王，就是皇太子的亲生父亲。当时大司空师丹认为这样恩情道义都周全完备。如今陛下继承大统，应当效仿定陶王的旧例，任命益王的次子崇仁王朱厚炫继承兴王的爵位，承袭兴王，主持兴献王的祭祀。又考证宋代濮安懿王的儿子，过继给宋仁宗做后嗣，就是宋英宗。司马光认为濮安懿王应当给予高官大爵位，称王伯，不直呼名字。范镇也说：‘陛下既然尊仁宗为父亲，如果又把濮安懿王称作父亲，于道义不妥当。’于是在濮安懿王陵园修建家庙，任命宗朴为濮国公主持祭祀。程颐说：‘过继给别人做后嗣，要把所过继的人当作父母，把自己的亲生父母当作伯、叔父母，这是人世间最重要的伦理。但是亲生父母的恩情至高至大，应当另外给予特殊尊称，称作皇伯、叔父某国大王。这样正统名分明确，对亲生父母的尊崇也已经到极致。’如今兴献王是孝宗的弟弟，是陛下的生身父亲，和宋代濮安懿王的事例正好相同。陛下应当尊孝宗为皇考，改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兴献王妃为‘皇叔母兴献王妃’。凡是祭告兴献王，以及给兴献王妃上笺表，都自称‘侄皇帝’加上名字。这样正统大义、私人亲情，礼节恩情两全，可以作为万世的法则。”奏疏递上，世宗发怒说：“父母难道可以像这样改换吗！”命令朝臣重新商议。

当月二十四日乙亥，毛澄再次召集朝臣上奏议论：“《礼记》说，过继给别人，就要做那个人的儿子，从天子到普通百姓都是同一个道理。兴献王只有陛下这一个儿子，陛下已经入宫继承皇位，供奉宗庙祭祀，所以臣等前一次提议，让崇仁王朱厚炫主持兴献王的祭祀。至于尊号，陛下应当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兴献大王’，自称‘侄皇帝’写上名字，宋儒程颐的说法完全可以作为依据。本朝制度，皇帝对于宗室辈分高的伯父叔父，只称伯父、叔父，自称皇帝，不用写名字。如今称兴献王为‘皇叔父大王’，又自称写上名字，尊崇的礼节已经到顶，臣等不敢再有别的提议。”同时抄录程颐《代彭思永议濮王礼疏》进呈皇帝阅览。世宗不肯听从，命令广泛考证前代典章礼制，再次商议上报。毛澄又会同群臣上奏：“臣等两次集体商议，请求改称兴献王为叔父，是为了彰显帝王正统独一无二。但是在‘叔父’前面加上‘皇’字，那么陛下其他伯父叔父，都不能和他相比。在‘王’前面加上‘大’字，天下其他藩王，都不能和他并列。兴献王尊号确定，王妃的尊号也随之确定，天下其他王妃，都不能拥有同等的尊贵。况且陛下用整个天下的俸禄奉养，使双亲内心安乐，不违背他们的心意，这哪里是一个封国的供养能够相提并论。这就是孔子所说的依照礼法侍奉亲人。其他推崇生父、改称亲生父母为父母的提议，都不合礼法。推崇本生父母的过失，魏明帝的诏书讲得十分明白；改称亲生父母为父母的错误，宋儒程颐的议论讲得最为透彻。最恰当的礼法，不会超出这些。”同时呈上魏明帝的诏书。这个时候，世宗一心想要抬高自己亲生父母的地位，进士张璁又直言上奏，极力指摘礼官的错误。世宗内心动摇，把毛澄等人的奏疏压下很久不批复。到八月初一庚辰，再次命令朝臣集会商议。毛澄等人又上奏：“上古圣王制定礼法，根源来自人情。武宗没有子嗣，兄弟也很少，从宪宗的孙辈之中拥立陛下。武宗把陛下当作自己的堂弟，尊孝宗为父亲，尊慈寿太后为母亲，这本来没有什么疑问，怎么可以再顾念私人亲情？”奏疏递上，世宗很不高兴，又留在宫中不批复。

恰逢给事中邢寰请求商议宪宗皇妃邵氏的尊号，毛澄上奏：“邵妃生下兴献王，确实是陛下的生母。但是陛下已经继承大统，就应当尊孝宗为皇考，尊慈寿皇太后为母亲。孝宗应当称邵妃为皇太妃，那么陛下应当称她为太皇太妃。这样人伦秩序端正，恩情道义也深厚。”奏疏递上，得到知道的答复。这个月，世宗的母亲将要抵达京城，世宗下达命令，让礼官商议迎接的礼仪。毛澄等人请求让她从崇文门进入东安门，世宗不同意；又商议从正阳左门进入大明东门，世宗又不同意。毛澄等人依旧坚持原先的方案。世宗于是自己定下礼仪，全部从皇宫中门入城。

当时尊崇兴献王的礼制还没有定下来，张璁又呈上《大礼或问》，世宗更加偏向他的主张。到九月末，才把毛澄等人先前的奏疏下发，再次命令广泛搜集朝野意见上报。毛澄等人知道形势已经无法阻拦，和内阁大臣商议，给兴献王加上“帝”号，王妃加上“后”号，借用皇太后懿旨颁布天下。于是上奏说：“臣等浅陋的见解，已经全部写在前几次奏议之中。如今想要宽慰圣上心意，既要合乎当下人情，又不违背古代道义，就要依靠内阁股肱大臣。臣等只是职能部门官员，不敢擅自做主。”世宗于是在十月二日庚辰，借着慈寿皇太后的旨意，加封兴献王为“兴献帝”，王妃为“兴国太后”，邵皇妃也尊称为“皇太后”，向全国公布。但是世宗虽然勉强听从朝臣的意见，内心依旧不满。十二月十一日己丑，又传谕，想要再加上“皇帝”二字。内阁杨廷和等人把御批封还，毛澄直言上疏据理力争，又联合九卿乔宇等人一同劝谏，世宗全都不采纳。第二年，嘉靖改元正月，清宁宫后面三座小宫殿发生火灾，毛澄再次拿这件事劝谏，恰逢朝中很多大臣也纷纷进言，这件事才得以停止。

毛澄为人正直坦荡，学识品行出众，议论国事侃侃而谈，不肯屈服。世宗想要抬高自己的亲生父母，曾经派遣宦官到毛澄那里传达旨意，宦官甚至长跪磕头。毛澄十分惊愕，急忙把他扶起来。宦官说：“这是圣上的意思。圣上说‘谁没有父母，为什么要让我不能尽孝心’，一定要恳请大人更改奏议。”随即拿出一袋金子送给毛澄。毛澄愤然说道：“老臣虽然年迈昏聩，也不能毁坏国家典章礼法。我只有辞官一途，不再参与这件议论罢了。”接连五六次上疏称病请求退休，世宗总是劝慰挽留，不准许。嘉靖二年二月，毛澄病情加重，再次极力请求辞官，才得到准许。坐船走到兴济的时候，毛澄去世。

先前，评定拥立新君的功劳，加封毛澄太子太傅，恩荫锦衣卫世袭指挥同知，毛澄极力推辞，不肯接受。世宗内心敬重毛澄，虽然他屡次忤逆旨意，但是礼遇始终不减。毛澄生病之后，世宗派遣太医诊治，不断赏赐药物。毛澄去世，世宗深深哀悼惋惜。追赠少傅，谥号文简。

汪俊，字抑之，江西弋阳人。父亲汪凤，考中进士，官至贵州参政。汪俊考中弘治六年会试第一名，选为庶吉士，升任编修。正德年间，参与编修《孝宗实录》，因为不肯依附刘瑾、焦芳，被调任南京工部员外郎。刘瑾、焦芳倒台之后，被召回恢复原职。逐步升迁侍读学士，提拔礼部右侍郎。嘉靖元年，改任吏部左侍郎。

当时朝廷争论兴献王尊号，汪俊和尚书乔宇、毛澄等人一同据理力争。毛澄称病离职，接替的罗钦顺不肯赴任，于是任命汪俊担任礼部尚书。这个时候兴献王已经加上帝号，主事桂萼又请求称兴献帝为皇考。奏章下发朝臣集体商议。嘉靖三年二月，汪俊召集朝中大臣七十三人上奏议论：“《皇明祖训》所说‘兄长去世弟弟继位’，指的是同母兄弟。如今陛下是武宗的亲弟弟，本就应当尊孝宗为皇考，道理十分明白。怎么能说陛下过继给别人做后嗣，就断绝武宗的统绪？《仪礼》的传文说：‘过继给别人，是继承大宗。’汉宣帝出身民间，尚且继承汉昭帝的宗统；汉光武帝中兴汉室，尚且尊汉元帝为皇考。魏明帝的诏书说，皇后没有子嗣，挑选旁支子弟，继承大宗。谁说继位的君主，和过继给别人做后嗣不一样？宋代范纯仁说宋英宗生前接受诏书立为皇子，和身后入继皇位不一样，说的只是恩情道义更加深厚，更不能顾念私人亲情，并不是说生前立为皇子才算过继，死后继位就不算过继。桂萼说：‘孝宗已经有武宗做儿子，怎么能再给他立后嗣。’臣等认为陛下是接续武宗，往上尊奉孝宗，并不是专门给孝宗立后。桂萼又说：‘武宗把天下传给陛下，怎么忍心不继承他的统绪。’臣等认为陛下已经称武宗为皇兄，何必一定要把孝宗改称伯父，才算继承武宗的统绪？又说礼官所坚持的不过是宋代的《濮议》。臣等愚昧，所持的意见确实不出于此。宋程颐的议论说：‘虽然应当专心维护正统大义，但是也不能完全断绝亲生父母的恩情。继承大宗，看重大义；对待亲生父母，留存真情。至于名号称谓，关系到宗统秩序，如果不加区分，就会扰乱人伦根本。’这番话简直就是针对今天的情况所说。汇总所有上奏的奏章，只有进士张璁、主事霍韬、给事中熊浃和桂萼意见相同。其余八十多道奏疏、涉及二百五十多人的意见，全都依从我们这些大臣的提议。”

奏疏递上去，被皇帝留在宫中不予批复。而世宗特地从南京下圣旨征召桂萼、张璁、席书前来京城。过了十五天，才降下谕旨说：“我继承宗庙的正统，大义怎敢违背。只是亲生父母的至深亲情，也应当一并顾全。你们再召集朝臣商议后上报。”汪俊迫不得已，就召集众位大臣，请求给兴献帝加上“皇”字，来保全尊号。商议结果呈递上去，又被搁置十多天。到三月初一，才诏令礼部官员，尊称兴献帝为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兴国太后为本生母章圣皇太后。选定日期祭告天地、宗庙，向全国颁布诏书。另外下达谕旨，要在奉先殿旁边修建宫室，恭敬供奉献皇帝的神位。汪俊等人又争辩说：“陛下入继大宗，不能够祭祀小宗，就如同小宗不能够祭祀大宗一样。过去兴献帝在安陆做藩王的时候，就不能祭祀明宪宗。如今陛下继承皇位，也不应当祭祀兴献帝。这都是依据礼制压抑私情。不过兴献帝在世时，没能把寿安皇太后接到藩王府奉养；陛下却可以把兴国太后迎入皇宫大内，让她享受天下的奉养，又用天子的礼乐尊崇祭祀兴献帝，为人子女的情意已经可以充分表达。如今陛下孝心没有穷尽，臣下怎敢不顺从，只要对正统没有妨害，才算是合乎礼法。”

世宗说：“我只不过想在奉先殿旁边另外修建一间宫室，抒发追念先父的情思罢了。把太后接到藩府奉养，祖宗朝没有这个先例，你们怎么拿这套说辞来搪塞。命令你们陈述实情回话。”汪俊上奏疏承认罪过。世宗下达严厉圣旨斥责，更加急迫催促修建庙宇。汪俊等人于是上奏议论：“在皇宫之内设立庙宇，会触犯大宗正统。臣实在愚昧，不敢遵从诏令。”世宗不肯采纳，下令召集朝廷大臣举行大规模廷议。汪俊等人又上书议论：“谨查前朝的奉慈别殿，是明孝宗因为孝穆皇太后下葬完毕，神主没有地方供奉祭祀才修建的。当时参与议论的大臣，都是依据周朝为姜嫄设立特殊祭祀的旧例。至于为亲生父亲在皇宫之内建庙，从古至今都没有听说过。只有汉哀帝为定陶恭王在京城设立庙宇，师丹认为不可行，哀帝不听从，最终遭到后世讥讽。陛下具备成为尧、舜一样圣君的资质，臣不敢引导陛下去做衰乱时代才有的事情。请求在安陆专门修建献皇帝世代不迁移的宗庙，等到将来承袭兴王爵位的子孙世代供奉祭祀，陛下逢年过节派遣使者带着符节前去祭祀，也足够抒发陛下无尽的孝情。”

世宗依旧命令遵照之前的旨意重新商议，汪俊于是直言上奏请求辞官。再三请求，态度越发坚决。世宗发怒，斥责他放肆傲慢，准许他离职。朝廷征召席书还没有到京，让吴一鹏代理礼部事务。《明伦大典》编纂完成，汪俊被削去官职，在家中去世。隆庆初年，追赠少保，谥号文庄。

汪俊品行高洁，在朝堂为官光明正直。学问尊奉洛学、闽学。和王守仁交情很好，但是并不认同王守仁的学说。求学的人称他为石潭先生。

汪俊的弟弟汪伟，字器之。以庶吉士身份被授官检讨。他和汪俊一同得罪刘瑾，被调任南京礼部主事。刘瑾被杀之后，恢复原来官职。屡次升迁做到南京国子监祭酒。明武宗巡幸来到南京，汪伟带领国子监生员请求武宗视察学宫，武宗没有听从。江彬假传圣旨索要玉砚，汪伟说：“我做秀才时候用的旧砚台，可以拿走。”汪俊被罢官的那一年，汪伟升任吏部右侍郎，会同朝中大臣多次争辩大礼，还跪在宫阙之下极力抗争。等到席书、张璁等人的主张得以施行，汪伟依旧坚持原先的意见不肯改变。转任左侍郎，被陈洸弹劾罢官，死在家中。

吴一鹏，字南夫，长洲人。弘治六年考中进士。升任庶吉士，授官编修。户部尚书周经遭受谗言被罢官，吴一鹏上疏请求挽留周经。正德初年，晋升侍讲，担任经筵讲官。刘瑾把翰林院官员外放各部任职，吴一鹏被任命南京刑部员外郎。升任礼部郎中。刘瑾伏诛，重新担任侍讲。升侍讲学士，历任国子监祭酒、太常卿，全都在南京任职。为母亲守孝期满，起用恢复原职。

明世宗即位，征召入朝任命礼部右侍郎，不久转任左侍郎。多次和礼部尚书毛澄、汪俊争辩大礼。汪俊离开京城，吴一鹏代理礼部事务，而皇帝急切催促修建兴献帝的庙宇。吴一鹏召集朝臣上奏议论：“前代继承皇位的藩王，偶尔有给亲生父母在陵园或者京城设立祠庙的。也只是逢年过节派遣官员祭祀，没过多久就奏请撤除。即便如此，在当时就受到非议，也被后世批评。在皇宫内设立庙宇并且皇帝亲自祭祀，从古到今从来没有先例。臣等宁可获罪于陛下，也不愿让陛下在天下后世面前违背礼法。

如今张璁、桂萼提出‘继承帝统是公义，确立后嗣是私情’。又说‘帝统为重，子嗣为轻’。臣私下认为正统传承叫作宗，设立宗就是为了接续帝统，确立后嗣用来承继宗祧，帝统和宗嗣本没有轻重之分。何况我朝历来是父子相传的制度，却要效仿尧、舜禅让传贤的旧例，类比完全不恰当。他们又说孝不在于加不加‘皇’字，关键在于是否称为父考，于是打算改称明孝宗为皇伯考。臣遍查古代典籍，宗庙神主从来没有皇伯考这种叫法。只有天子称呼诸侯王可以叫伯父、叔父，这个称呼不能用在宗庙祭祀。此前‘本生皇考’的称呼，本是陛下自己裁定。他们却说臣等故意留下一个皇字来试探陛下，又说一百个皇字也抵不上父子名分，说话肆无忌惮到这种地步。请求立刻停止在宫内修建殿室的提议，在安陆建立庙宇，把张璁、桂萼交给司法部门查办治罪。”

世宗批复：“我出身藩府，继承宗庙祭祀怎敢僭越违礼。但是本生皇考的陵园远在安陆，你们觉得心安吗？我多次下达旨意，你们欺我年纪轻，结成朋党执意违抗，伤害父子亲情，毁坏君臣道义。既往的过错不再追究，尽快修缮奉先殿西侧宫室，成全我四时追念先父的心意。”当时是嘉靖三年四月。

没过多久，吴一鹏详尽上奏各地灾异情况，说：“从去年六月到今年二月，天上发生三次异响，三十八次地震，秋冬季节雷电冰雹灾害十八次，暴风、白气、地裂、山崩、妖怪降生各一次，发生两起饥荒到人吃人的惨剧。反常灾变远超往年。希望陛下做百官的表率，救济百姓疾苦，停止各类营建工程，信任大臣，接纳忠直劝谏，以此挽回上天的警示。”世宗下褒奖诏书答复。过了一个月，皇帝亲笔敕令，把奉先殿西侧宫室命名观德殿，命令吴一鹏协同宦官赖义、京山侯崔元前往安陆迎接兴献帝的神主。吴一鹏等人再次上书：“遍考前代史书，从来没有把神主从陵园迎入皇宫大内的事情。这件事为天下后世所瞩目，绝非小事。安陆是恭穆献皇帝最初受封的疆土，神灵所眷恋，又是陛下龙兴起家之地，王气汇聚。所以明太祖重视中都凤阳，明太宗重视留都南京，都是因为那是帝王基业发源之地，世代举行祭祀。恳请陛下采纳群臣意见，改写神主的题字，安放在安陆旧王府，作为世代不迁的宗庙。观德殿内另外设置牌位香案慰藉陛下孝心，这样亲生父子的恩情得到尊崇，大宗正统的大义也不会受损。”奏疏递入，没有被采纳。吴一鹏只能奉命出行。担心出使的使者沿途骚扰地方，上疏请求定下约束禁令，皇帝赞许他的建议，告诫出使人员。

等他回到京城，朝廷百官已经跪在宫阙哭谏，朝堂局势大变，给事中陈洸攻击群臣尤为激烈。吴一鹏直言上疏：“大礼的决断出自陛下本心，大宗正统、本生亲情条理分明。可是陈洸狂妄说陛下出生在孝宗去世三年之后，在武宗去世两个月继承皇位，没有接受传位授受，这种说法十分荒诞。《春秋》把接受天命作为即位正统，鲁隐公上面没有君王传下君位，内部没有得到授受，《春秋》便不记载他即位。如今陛下承接武宗遗诏，遵从昭圣皇太后懿旨，完全符合《春秋》大义。而陈洸却说没有谁把君位传给陛下，等于否定陛下即位的正统。陈洸本是小人，如果不严加惩处，就无法杜绝其他人效仿作乱。”世宗不予理会。

这一年九月，吴一鹏以原官职进入内阁，专门掌管起草皇帝诰敕，同时兼任詹事府事务。《武宗实录》修撰完成，晋升礼部尚书，依旧兼任原有职务。不久回乡扫墓，返回京城依旧掌管诰敕起草。没过多久，又回到礼部处理部务。以往在内阁掌管诰敕的官员，按照次序就会进入内阁执掌大权。而张璁、桂萼刚刚掌权，素来怨恨吴一鹏和自己立场对立，于是把他外放南京吏部尚书，加封太子少保。任职两年，南京官员弹劾王琼等大臣不称职，吴一鹏也被牵连其中，于是请求辞官退休。朝廷按照旧例供给俸禄。去世后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端。他的儿子吴子孝，官至湖广参政。

朱希周，字懋忠，昆山人，迁居吴县。高祖父朱吉，曾任户科给事中。父亲朱文云，官至按察副使。朱希周考中弘治九年进士。明孝宗喜爱他的姓名，把他定为状元。授官修撰，升任侍讲，担任经筵讲官。刘瑾摘取修撰《大明会典》细小的疏漏，把他降为修撰。《孝宗实录》修成，恢复官职。过了很久，升侍读学士，提拔为南京吏部右侍郎。任职五年，征召入朝担任礼部右侍郎。

当时朝廷正争论大礼，朱希周多次跟随礼部长官争辩。恰逢左侍郎吴一鹏出使安陆，尚书席书还没到任，朱希周独自处理礼部事务。皇帝正营建观德殿，命令协律郎崔元初在皇宫之内教习乐舞生。太常卿汪举弹劾这件事。世宗于是下令一名太常官员一同入宫教习。朱希周上书：“太常的乐舞人员有固定数额，不应当额外增设。”皇帝不听从。汪举继续争辩，皇帝斥责他妄加议论。此时张璁、桂萼已经被召到京城，接连上奏请求去掉“本生”二字的称号。世宗十分赞同，催促礼部拟定上册的礼仪。朱希周带领郎中余才、汪必东等人上疏劝谏：“陛下尊孝宗为父，尊昭圣皇太后为母，已经三年，改定尊号的论调忽然从宫中传出，之前颁布的明诏就成了一纸空文，不能取信天下，祭告神灵的典礼变成亵渎礼法，拿什么感动神明。况且‘本生’并不是贬义词，不会妨害大宗正统，其中寄托了亲生骨肉的情义。为什么忌讳这两个字，一定要删掉，招来天下人的议论。”

当时劝谏的大臣很多，奏疏全部被留在宫中。大臣们相继前往左顺门跪伏请愿。朱希周跑去告知内阁大臣：“百官跪在宫阙，诸位大人难道可以坐视不管吗？”自己也随同百官跪伏请愿。世宗得知，勃然大怒，命令朱希周、何孟春等人等候治罪，把低级官员全部关进诏狱。第二天，举行上章圣皇太后册文典礼，朱希周以及尚书秦金、金献民、赵鉴、赵璜，侍郎何孟春，都御史王时中，大理少卿张缙、徐文华全都不去参加。皇帝发怒，责令他们陈述罪状。朱希周等人认罪，皇帝又下达严厉圣旨斥责方才作罢。当时被关在诏狱的官员还没有释放，朱希周上书：“诸位大臣狂妄轻率，固然不能宽恕。但是献皇帝神主很快就要抵达京城，需要百官斋戒迎接，才能完成大典。请求尽早释放囚犯，促成典礼顺利举行。”皇帝不予采纳。大礼之争从此尘埃落定。

第二年，朱希周由礼部左侍郎升任南京吏部尚书。嘉靖六年，考核京城官员，南京六科没有罢黜一人。桂萼因为大礼的旧怨憎恨朱希周，又厌恶南北两京的谏官曾经弹劾自己，就说朱希周畏惧权势，曲意包庇。朱希周辩驳：“南京六科一共七个人，确实没有应当罢黜的。我徇私袒护言官固然不对，但是为了避开包庇言官的嫌疑，就刻意责罚，更加不可取。如果部门官员全都贤良，一定要罢免一两个人来显示公正；倘若部门官员全都恶劣，也只罢免一两个人搪塞责任吗？”接着极力称病请求退休。世宗下达温和圣旨准许，还命令官府每年供给仆役俸禄。

朱希周在家隐居三十年，朝廷内外有三十多封奏疏举荐他，始终没有再被起用。为人恭谨，不随便索取、馈赠财物。八十四岁去世，追赠太子少保。临终嘱咐儿子：“日后倘若朝廷赐予谥号，不要触犯我们家族的名讳。”于是避开“文”字，谥号恭靖。

何孟春，字子元，郴州人。祖父何俊，曾任云南按察司佥事。父亲何说，官至刑部郎中。何孟春年少跟随李东阳求学，学问渊博。弘治六年考中进士，授官兵部主事。谏官庞泮等人被关进监狱，何孟春上疏营救。皇帝下诏修建万岁山毓秀亭、乾清宫西室，役使九千军士，耗费上百万银两。何孟春直言上疏极力劝阻。清宁宫发生火灾，他上书陈述八件政事，奏疏长达一万多字。升任员外郎、郎中，外派管理陕西马政，各项制度条理完备。回到京城，上奏五项革除弊端的举措，同时弹劾不称职的巡抚官员。

正德初年，请求修订孔庙祭祀典礼，没能施行。外放河南参政，为官清廉公正，很有威望。提拔太仆少卿，升太仆卿。武宗前往宣府，何孟春急速上疏劝谏。不久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云南。讨伐平定十八寨叛乱蛮族阿勿、阿寺等人，奏请设立永昌府，增设五个长官司、五个守御所。记录功劳，朝廷荫封他一个儿子，何孟春推辞不受。

明世宗即位，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走到半路，又征召担任吏部右侍郎。恰逢苏州、松江各府接连遭遇旱灾水灾，长江、淮北河水泛滥，冲毁田地房屋，死伤百姓牲畜不计其数。何孟春效仿汉代魏相，分条上奏八件对策，皇帝赞许采纳。不久升任吏部左侍郎。尚书乔宇被罢官，何孟春代理吏部事务。

在此之前，大礼之争兴起。何孟春身在云南，听到消息上疏说：

“臣阅读朝廷抄报，看到进士屈儒的奏疏，请求尊称陛下生父为皇叔考兴献大王，生母为皇叔母兴献大王妃。圣旨下发礼部，知道还没有得到陛下批准。

臣考察前代帝王，从旁支入继大统，尊崇亲生父母，历史记载得失分明。汉宣帝不敢给史皇孙追加帝号，汉光武帝不敢给南顿君追加尊号，晋元帝不敢尊崇恭王，压抑私情恪守礼法，这就是司马光所说的当时受人赞美、后世称颂的君王。汉哀帝、汉安帝、汉桓帝、汉灵帝追尊自己的祖辈父辈，违背道义礼法，也就是司马光所说被当时批评、被后世非议的君王。

《仪礼·丧服》的传文说：过继给别人做后嗣，为什么要服三年丧服？因为承受大宗的重责，就必须用最重的丧服。又说：过继他人为后嗣，对自己亲生父母只服一年丧服，是不能有两套斩衰重孝，尊崇大宗就要降低对小宗的亲情。父母的恩情天下最重，可是过继大宗，就要降低丧服等级，把孝心转移给所继承的长辈，名分不能有两个。过继给别人做子嗣，就不能再顾念自己亲生的亲人。圣人制定礼法，尊长不能有两个，如果恭敬孝心分给两处，就不能专心侍奉大宗。

如今朝臣详细商议，事情还没有决断，难道是‘皇叔考’这个称呼有不妥当的地方吗？臣心中也有疑问。按照礼法，在世的叫父母，去世叫考妣。古书中有世父母、叔父母的说法，却没有世叔考、世叔妣的记载。现在要称呼兴献王为皇叔考，古代典籍哪有依据？宋英宗的时候，有人请求称呼濮王皇伯考，宋敏求极力驳斥这个谬误。那么皇叔考的称号，怎么能加给兴献王？就算叫皇叔父，道义上也不妥当。经书中伯父、叔父都是活着的时候称呼，人死之后，从来没有把亲属称谓加在王爵之上。皇叔父的叫法，又怎么能用在已经获得谥号的亲王身上。

臣看到先前的诏书，陛下称武宗皇兄，如果称呼兴献王皇叔，就像宋代王珪、司马光所说，已经足够。可是参与议论的部分大臣却不认同，为什么？天下，是明太祖打下的天下。太祖传给孝宗，孝宗传给武宗，特意选拔陛下继承大业。兴献王虽然是陛下血缘至亲，但是陛下能够登上皇位，拥有四海，子孙世代君临天下，都是武宗恩德，孝宗传下来的基业。所以臣希望陛下效法汉宣帝、光武帝、晋元帝。那些不合古制的名号，臣不希望陛下采用。”

等到何孟春到吏部任职，朝廷已经尊称兴献帝、兴国太后。接着又改称本生皇考恭穆献皇帝、本生圣母章圣皇太后。何孟春三次上疏请求维持最初的诏令，皇帝全都不理会。此时世宗越发采信张璁、桂萼的意见，打算去掉“本生”二字。张璁气势嚣张，逐条上奏礼官欺君罔上十三件事，还指责朝臣结成朋党。何孟春联合九卿秦金等人上奏，大致写道：“伊尹说，意见不合自己心意，一定要用道义衡量；言语顺从自己心意，一定要审视是否不合道义。近来大礼争论，正邪意见对立。诸位大臣反复劝谏，写下千万文字，这就是逆耳忠言，陛下是否用道义审视过？一小部分小人，假借顺从君上的说辞，招揽罢官闲散、不学无术的人，迷惑陛下，这些是迎合心意的谗言，陛下有没有分辨其中的谬误？为什么奸邪言论容易推行，忠臣劝谏难以听纳。”又列出十三条诘问辩驳张璁。奏疏送入，留在宫中。

当时詹事府、翰林院、给事中、御史，六部各部门、大理寺、行人司的大臣，纷纷上疏争辩，奏疏全部扣押，群臣情绪越来越激昂。朝会刚刚结束，何孟春当众倡议：“明宪宗的时候，百官在文华门哭谏，争辩慈懿皇太后葬礼，宪宗听从，这是本朝旧例。”修撰杨慎说：“国家供养士人一百五十年，坚守道义舍身尽忠，就在今天。”编修王元正、给事中张翀等人就在金水桥南拦住群臣，说今天有不尽力抗争的，大家一起斥责他。何孟春、金献民、徐文华又互相号召联络。

于是九卿：尚书金献民、秦金、赵鉴、赵璜、俞琳，侍郎何孟春、朱希周、刘玉，都御史王时中、张润；寺卿汪举、潘希曾、张九叙、吴祺；通政张瓒、陈霑；少卿徐文华、张缙、苏民、金瓒；府丞张仲贤；通政参议葛禬；寺丞袁宗儒，一共二十三人。

翰林院：詹事府侍郎贾咏，学士丰熙，侍讲张璧，修撰舒芬、杨维聪、姚涞、张衍庆，编修许成名、刘栋、张潮、崔桐、叶桂章、王三锡、余承勋、陆釴、王相、应良、王思，检讨金皋、林时，加上杨慎、王元正，一共二十二人。

六科给事中：张翀、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谢蕡、毛玉、曹怀、张嵩、王瑄、张、郑一鹏、黄重、李锡、赵汉、陈时明、郑自璧、裴绍宗、韩楷、黄臣、胡纳，共二十一人。

御史：王时柯、余翱、叶奇、郑本公、杨枢、刘颍、祁杲、杜民表、杨瑞、张英、刘谦亨、许中、陈克宅、谭缵、刘翀、张录、郭希愈、萧一中、张恂、倪宗枿、王璜、沈教、钟卿密、胡琼、张濂、何鰲、张曰韬、蓝田、张鹏翰、林有孚，共三十人。

各部郎官：吏部郎中余宽、党承志、刘天民，员外郎马理、徐一鸣、刘勋，主事应大猷、李舜臣、马冕、彭泽、张鹍，司务洪伊，共十二人。

户部郎中黄待显、唐昇、贾继之、杨易、杨淮、胡宗明、栗登、党以平、何岩、马朝卿，员外郎申良、郑漳、顾可久、娄志德，主事徐嵩、张庠、高奎、安玺、王尚志、朱藻、黄一道、陈儒、陈腾鸾、高登、程旦、尹嗣忠、郭日休、李录、周诏、戴亢、缪宗周、邱其仁、俎琚、张希尹，司务金中夫，检校丁律，共三十六人。

礼部郎中余才、汪必东、张、张怀，员外郎翁磐、李文中、张澯，主事张镗、丰坊、仵瑜、丁汝夔、臧应奎，共十二人。

兵部郎中陶滋、贺缙、姚汝皋、刘淑相、万潮，员外郎刘漳、杨仪、王德明，主事汪溱、黄嘉宾、李春芳、卢襄、华钥、郑晓、刘一正、郭持平、余祯、陈赏，司务李可登、刘从学，共二十人。

刑部郎中相世芳、张峨、詹潮、胡琏、范录、陈力、张大轮、叶应骢、白辙、许路，员外郎戴钦、张俭、刘士奇，主事祁敕、赵廷松、熊宇、何鰲、杨濂、刘仕、萧樟、顾鐸、王国光、汪嘉会、殷承叙、陆铨、钱鐸、方一兰，共二十七人。

工部郎中赵儒、叶宽、张子衷、汪登、刘玑、江珊，员外郎金廷瑞、范钅、庞淳，主事伍余福、张凤来、张羽、车纯、蒋珙、郑骝，共十五人。

大理寺下属：寺正母德纯、蒋同仁，寺副王暐、刘道，评事陈大纲、钟云瑞、王光济、张徽、王天民、郑重、杜鸾，共十一人。

全部跪在左顺门。世宗派司礼监宦官劝众人退下，众人都说：“一定要得到陛下准许的圣旨才肯退走。”从辰时到午时，两次传谕，依旧跪伏不肯起身。

世宗勃然大怒，派锦衣卫先逮捕带头的八个人：丰熙、张翀、余翱、余宽、黄待显、陶滋、相世芳、母德纯，全部关进诏狱。杨慎、王元正就撞击宫门放声大哭，百官全都痛哭，哭声震动宫廷。皇帝更加愤怒，逮捕五品以下多名官员，命令何孟春等人等候治罪。第二天，编修王相等十八人被廷杖打死，丰熙、杨慎、王元正等人被流放戍边。这时才下发何孟春等人之前的奏疏，斥责说：“我继承皇位，恭敬侍奉宗庙，大礼尊崇，全都出自我本心。何孟春等人毁谤君主扰乱朝政，颠倒是非。况且张璁上奏的十三条还留在宫中没有公布，你们怎么事先就知道？如实回话。”

何孟春等人上疏认罪，说：“张璁写的条文，还没有进呈之前，就把草稿拿给外人看，还有副本存放在通政司，所以臣等得以知晓。臣等位列大臣，参与大礼讨论，认为张璁欺瞒君主，所以公开辩驳，冒犯陛下，罪该万死。只希望圣明陛下分辨正邪，就算臣等身死也心甘情愿。”

皇帝怒气未消，斥责何孟春煽动群臣发泄怨愤，不符合大臣侍奉君主的本分，本应当从重治罪，从轻罚扣一个月俸禄。不久外放南京工部左侍郎。按照旧制，南京工部只设一名侍郎，当时已经有右侍郎张琮，又任命何孟春做左侍郎，属于多余增设的官职。

何孟春多次上书称病，嘉靖六年春天才获准辞官。等到《明伦大典》成书，被削除官籍。过了很久，在家中去世。隆庆初年，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简。何孟春住所有一处泉水，按照燕子来去而涨落，世人称他燕泉先生。

丰熙，字原学，鄞县人，布政使丰庆的孙子。年少禀赋出众，曾经在墙壁大字书写：“立志应当以圣人为目标。一等的事业落在别人后面，就不算大丈夫。”十六岁母亲去世，几天滴水不进，搭建草庐守孝三年。弘治十二年殿试第二名。明孝宗欣赏他的策论，赏赐状元的袍带以示恩宠。授官编修，升侍讲，迁右谕德。因为不肯依附刘瑾，被派去掌管南京翰林院。父亲丧期结束，恢复原职。

世宗即位，升任翰林学士。大礼之争兴起，丰熙多次和礼官极力争辩。等到征召张璁、桂萼做学士，方献夫做侍读学士，丰熙在朝堂公开说：“这些人就是冷褒、段犹一类奸人，我们怎么可以和他们同列为官？”直言上疏请求辞官，皇帝不允许。尊号议定之后，选定日期奉上恭穆献皇帝谥册。丰熙等人上疏劝谏：“大礼的决议已经颁布天下三年，却听信一两个人的狂妄言论，要删掉‘本生’称号，一味报答养育恩情。臣等接到诏令，惊慌无措。陛下作为宗庙万民的君主，必须宗庙礼法得到尊崇，继承大统的大义才不会受损。如果违背先王礼法，招来后世讥讽，会连累陛下圣德。”没有得到批复，于是带领大臣跪在左顺门哭谏。被抓入诏狱拷打，又在朝堂受杖刑，流放戍边。丰熙发配福建镇海卫。

张璁等人掌权之后，大臣多次请求赦免流放的官员，每每最先提到丰熙，世宗一概不听。后来谨身殿发生火灾，丰熙将近七十岁，给事中田濡再次请求宽恕，依旧不批准。在戍所居住十三年，死在流放地。隆庆初年，追赠官职，给予抚恤。

丰熙的儿子丰坊，字存礼。乡试考中第一名，嘉靖二年考中进士。出任南京吏部考功主事，不久贬为通州同知，后来罢官回乡。丰坊学识广博善于写文章，精通书法，但是为人狂妄荒诞。丰熙死后，家中贫寒，想要效仿张璁、夏言靠一篇奏疏获取高官。嘉靖十七年赶赴京城上书，建议修建明堂，还提议给献皇帝加庙号称宗，配享上天。世宗十分高兴。没过多久，献皇帝加尊号睿宗，配享玄极殿，这个提议最早出自丰坊，世人都厌恶他背叛父亲的立场。第二年又献上《卿云雅诗》，皇上下令交给史馆。在京城等候很久，始终没有提拔，回乡抑郁而终。晚年改名叫道生。撰写《十三经训诂》，内容很多牵强附会。世间流传的《子贡诗传》，有人说是丰坊伪造。

徐文华，字用光，嘉定州人。正德三年进士。授官大理评事，提拔监察御史，巡按贵州。乖西苗族阿杂等人作乱，徐文华会同巡抚魏英讨伐，攻破六百三十座山寨。下玺书嘉奖慰劳。

江西副使胡世宁因为揭发宁王朱宸濠被关进诏狱。徐文华直言上疏营救：“胡世宁对上为朝廷，对下为宗室，竭尽忠心直言，话音未落就招来祸患，实在可悲。宁王气焰越来越嚣张，隐患一天天加重。现在不加以约束，后果不堪设想。反而把胡世宁处以重刑，堵住天下忠臣的嘴，挫伤忠直大臣的气节，削弱朝廷威严，助长藩王野心，会引发意想不到的祸乱，全都从这件事开始。”皇帝不予采纳。

皇帝派遣宦官刘允前往乌斯藏迎接活佛，徐文华极力劝谏，没有回复。马昂把已经怀孕的妹妹进献给武宗，徐文华上疏劝谏：“普通百姓家尚且不娶改嫁女子。陛下身为天子，做出这种事，内心不安，说出去难堪，流传后世会被耻笑。是谁把这个女子献给陛下，应当灭族。万一防范疏漏，出现像李园、吕不韦那样的阴谋家，绝非小事。如今马昂兄弟子侄出入皇宫，陛下降低君臣尊卑，和他们混坐共处，甚至同寝，败坏祖宗法度没有比这更严重。马姬在宫中受宠，马昂在外把持权力，祸乱随时爆发，隐患数不胜数。请求尽早诛杀杜绝祸根。”也没有答复。

徐文华多次直言进谏，武宗和身边宠臣都怨恨他。恰逢徐文华分条上奏宗庙礼制，祧庙、禘祫、特享、迁出神主、合祭，一共五件事，考证经义，都可以推行。皇帝发怒，指责他越职妄议，奏章交给相关部门。礼官不通经学，又逢迎皇帝心意，上奏说徐文华的建议不对。把他投入诏狱，罢官贬为平民。时间是正德十一年十月。

世宗即位，恢复原职。历任河南按察副使。嘉靖二年，因为政绩优异调入京城，担任大理右少卿，不久转左少卿。当时正争论大礼，徐文华多次随同大臣抗争。第二年七月，又倡议朝臣跪在宫阙哭谏，被罚扣四个月俸禄。之后席书、张璁、桂萼、方献夫召集朝臣大规模廷议，徐文华和汪伟、郑岳依旧争辩。武定侯郭勋突然说：“祖训、古礼都是如此，张璁等人说得对。《尚书》说大臣侍奉君主，应当顺从成全君主的美意。”大礼就此定下来。等到要改写宗庙神主，徐文华劝谏：“孝宗有做君主的道义，不能称为伯考；武宗有兄长的名分，不能称作兄。不如直接称孝宗敬皇帝、武宗毅皇帝，两全其美没有害处。”奏疏呈上，再次被罚扣俸禄。

嘉靖六年秋天，李福达案件爆发。主审此案的张璁、桂萼、方献夫，因为大礼旧怨记恨徐文华，全部推翻案件供词，把徐文华和一众法官投入监狱。结案之后，判徐文华依附御史枉害他人，流放辽阳戍边。遇到大赦，在返乡途中去世。隆庆初年，追赠左佥都御史。

自从大学士毛纪、侍郎何孟春离职，之前参与争大礼的大臣，有的摇摆顺从皇帝，唯独徐文华坚守当初立场不变。他遭受责罚并不是因为真正有罪，当时的士大夫都深深惋惜。

薛蕙，字君采，亳州人。十二岁就会作诗。正德九年考中进士，授官刑部主事。劝谏武宗南巡，遭受廷杖扣罚俸禄。不久称病回乡。重新起用，改任吏部，历任考功郎中。

嘉靖二年，朝臣多次争辩大礼，和张璁、桂萼相持不下。薛蕙撰写《为人后解》《为人后辨》，辩驳张璁、桂萼七条论点，合计数万字上奏朝廷。《为人后解》分上下两篇，阐明大宗的道义。他的《为人后辨》写道：

陛下继承祖宗帝统，过继大宗，完全符合过继为后嗣的礼法，道理本是明白无疑。却有几个大臣歪曲经书礼法，迷惑陛下。经书传注细微的要义，他们连十分之一都没有读懂，就靠着小聪明，卖弄浮夸言辞，属于不懂事理胡乱立论。

他们说“陛下是兴献帝不可改变的嫡长子”。汉代《石渠阁奏议》发问：大宗绝后，同族没有庶子可以过继，本人自己有嫡子，应当断绝对生父的侍奉去过继大宗吗？戴圣说：大宗不能断绝。礼法说嫡子不做别人后嗣，只是说嫡子不能排在庶子前面。如果宗族没有庶子，就应当断绝自己小宗，接续大宗。晋代范汪说：废掉小宗，昭穆次序不会混乱；废掉大宗，昭穆秩序彻底崩坏。先王之所以看重大宗，怎么能不断绝小宗来接续大宗？做儿子的，对亲生父母亲爱之心是一样。礼法规定嫡子可以不过继，庶子可以过继，不是对父母感情有厚薄，关键在于是否承担宗庙传承、收拢宗族的重任。如今议论的人不去追溯祖宗，只顾及自己的生身父母，不忍心薄待亲人，却忍心遗弃祖宗。

他们又说“过继给别人就是别人的儿子，是汉代儒生的邪说”，这是沿袭欧阳修的错误。“为人后者为之子”出自《公羊传》，固然是汉代儒生传下来，但是和《仪礼》互为表里，从古到今都奉为准则，没有异议。如果认同欧阳修的说法，就严重违背礼法。

《仪礼》：过继给别人当后嗣，要服斩衰三年，这是儿子为父母服最重丧服。用儿子对待父母的丧服，不是做人家的儿子又是什么？这是第一条违背礼法。传文又写，要像对待亲生一样侍奉所继之人的祖父母、妻子，妻子的父母兄弟，兄弟的子女。之所以当作亲生子女，正是因为已经过继做儿子。传文明写如同亲子，现在却说不算儿子，第二条违背礼法。

如果过继之后不算儿子，那称呼上面，该叫父亲，还是伯父叔父？第三条违背礼法。设立后嗣却不算儿子，那么古代确立后嗣，都是虚假摆设，圣人教导设立后嗣，实际上等于没有后嗣，第四条违背礼法。设立后嗣是怕祖宗祭祀断绝。如果过继之后不算儿子，那么祖宗就没有孙辈来祭祀，怎么可以进入宗庙供奉？第五条违背礼法。由此来看，指责汉儒是邪说，恰恰说的是他们自己。

这几个人自知道理讲不通，就又找遁词：帝统和后嗣不一样，陛下继承两位先帝，只接续帝统，不必接续后嗣。这句话想要废除圣人“过继为后嗣”的大义，更是严重违背礼法。牵强附会混淆名实，如果不驳斥，会给后世留下祸患。

礼法为大宗设立后嗣，看重的就是帝统。帝统不能断绝，所以设立后嗣接续。小宗不需要设立后嗣，因为小宗的统绪可以断绝，后嗣就不必接续。接续后嗣，正是为了承接帝统。《仪礼》讲为人之后，讲的就是继承后嗣；接续大宗，讲的就是继承帝统。帝统、后嗣本就是一体，哪里有所谓不同。

自古以来藩王入继皇位，必须懂得过继为后嗣的道义，才能够承接大统。不算别人的子嗣，就没有资格继承帝统。成为后嗣，才算别人的儿子；成为子嗣，才可以承接帝统，同时杜绝宗室其他人觊觎皇位。圣人制定礼法多么周全。过继之后才算子嗣，不单单是藩王入继如此。礼法说没有生来就尊贵的人。就算天子诸侯的儿子，没有得到君父授命，不能擅自尊贵。《春秋》看重授受传承，做儿子要受命于父亲，做臣子要受命于君主。《谷梁传》讲臣子必须接受君父的任命。这个道理，不只是尊崇君父，也是用来确立自身的名分。道义礼法明晰，祸乱就不会发生。现在有些人说按照伦序该继位就继位，完全不懂《礼》和《春秋》的深意。

前代偶尔出现兄长继承弟弟、叔伯继承侄子的皇位，都是乱世权变特例，继位者本身就是先君的后嗣，在先君面前是儿子，所以不会出现同时尊崇两位父亲的麻烦，像晋哀帝、唐宣宗就是例子。凡是藩王入朝继承大统，从来没有依旧尊崇自己藩王生父，而不尊崇先帝的。陛下血缘辈分并不高于武宗，皇位正统来自武宗，不是来自兴献帝。是非取舍十分清楚。那几个大臣非要拿乱世特例来类比，这是最大的悖逆礼法。

其余辩驳的七条，大体道理也是如此。

奏疏递上，世宗大怒，交给镇抚司拷打审问。不久释放出狱，罚扣三个月俸禄。恰逢给事中陈洸调任外地，怀疑是文选郎夏良胜和薛蕙从中作梗。夏良胜已经被弹劾罢官，薛蕙还在任。亳州知州颜木获罪，陈洸就诬告薛蕙和颜木是同年进士，互相勾结谋取私利。奏章下发部门查办，薛蕙上书辩解。皇帝不听，命令薛蕙解除职务等候审查。薛蕙回到南方家乡。后来冤案查清，吏部多次发文征召薛蕙复职。薛蕙看到张璁、桂萼掌权，坚决隐居不肯出仕。嘉靖十八年，朝廷选拔东宫官僚，拟定薛蕙担任春坊司直兼翰林检讨。皇帝还记恨旧怨，驳回任命，不久薛蕙去世。

薛蕙清瘦气度高洁，立身严正，博览群书。读书人敬重他的学问品行，称他西原先生。

当时，朝廷大臣极力坚持原先大礼观点，张璁、桂萼提出异议，满朝都非议他们。没有参与朝堂辩论，却因为反对张璁桂萼获罪的，还有胡侍、王禄、侯廷训。

胡侍，宁夏人，考中进士，官鸿胪少卿。张璁、桂萼提拔为学士之后，胡侍弹劾二人违背经书礼法，依据奏章反复辩驳，一共千余字。皇帝发怒，下令逮捕治罪。谏官上书营救，贬为潞州同知。沈王府宗室朱勋注和胡侍有仇，上奏诬陷胡侍考试生员的题目讽刺朝廷，还诽谤大礼。抓到京城审讯，罢官贬为平民。

王禄，新城人，乡试中举，任福建平和知县。嘉靖九年，上疏请求在安陆修建兴献帝庙宇，册封崇仁王主持祭祀；认为陛下不应当以兴献帝为父考，把孝宗叫伯考，会出现两个本宗的嫌疑。宗室藩王子弟有年幼聪慧的，接到宫中抚养，预备选为储君。奏疏递上之后，王禄直接弃官回家。朝廷命令巡按官员抓捕治罪，贬为平民。

侯廷训，乐清人，和张璁同乡，同科进士，但是政见不合。刚刚做官，就上书主张以孝宗为父考，不应当偏袒藩府旧臣，言辞十分直率。授官南京礼部主事。嘉靖三年冬天，大礼已定，侯廷训心中不认同。私自刊印自己议论大礼的文章，偷偷送到京城，被抓入诏狱拷打。他的儿子侯一元，年仅十三岁，跪在宫阙为父亲申诉冤情，侯廷训才得以释放。后来重新起用，官至漳南佥事，因为贪婪暴虐，被弹劾贬为平民。侯一元考中进士，官至江西布政使。

赞语：大礼之争，由杨廷和率先倡导，满朝大臣同声响应，大体依据宋代司马光、程颐的濮议。不过宋英宗从小养在皇宫，名分早就定好。而世宗是接到遗诏继承皇位，接续武宗，形势并不一样。众位大臣只看到先贤大儒现成说法，只求不被天下后世指责，却没有为世宗周全权衡情理，找出最妥当的方案。争辩越是激烈，造成的损失就越大，实在可惜。

列传第八十杨慎（王元正）王思（王相）张翀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毛玉（裴绍宗）王时柯（余翱）郑本公张曰韬（胡琼）杨淮（申良）张澯仵瑜臧应奎胡琏余祯李可登安玺殷承叙郭楠俞敬李继王懋

杨慎，字用修，新都人，少师杨廷和的儿子。二十四岁，正德六年殿试第一名，授翰林修撰。遭遇继母丧事，守孝期满恢复原职。正德十二年八月，武宗微服出行，冲出居庸关，杨慎直言上疏恳切劝谏。不久称病辞官回乡。

明世宗即位，重新起用，担任经筵讲官。经常讲解《舜典》，说道：“圣人设立赎刑，用于轻微过错，让百姓改过自新。罪大恶极的奸人，没有可以赎罪的道理。”当时大宦官张锐、于经判了死罪，有人说缴纳金银可以免死，所以杨慎讲这番话。

嘉靖三年，世宗采纳桂萼、张璁建议，召他们担任翰林学士。杨慎和同僚三十六个人上书：“臣等和桂萼这批人学问见解完全不同。臣等信奉程颐、朱熹的学说；桂萼等人承袭冷褒、段犹的歪理。如今陛下破格提拔桂萼等人，不采纳我们的意见，我们不能和他们同朝为官，请求将我们罢斥。”世宗大怒，严厉斥责，按等级扣罚俸禄。过了一个月，又和学士丰熙等人上疏劝谏，得不到答复，就随同百官跪在左顺门极力进谏。世宗震怒，抓捕为首八人关进诏狱。杨慎和检讨王元正等人撞击宫门大哭，哭声响彻宫廷。皇帝更加愤怒，全部抓入诏狱，施以廷杖。过了十天，有人说朝会散去百官离开之后，是杨慎、王元正，给事中刘济、安磐、张汉卿、张原，御史王时柯纠集众人哭谏。于是在朝堂再次杖责这七人。杨慎、王元正、刘济流放戍边，其余人削除官籍。杨慎发配云南永昌卫。

早先杨廷和执掌朝政，清理革除锦衣卫冒领官职的人。到这个时候，这些人在路上等候，想要加害杨慎。杨慎有所防备。走到临清，这些人才散去。拖着病躯跋涉万里，疲惫不堪，到达戍所，差点丧命。

嘉靖五年，听说杨廷和生病，急忙赶回家。杨廷和见到儿子，病就好转。回到永昌，寻甸安铨、武定凤朝文叛乱，杨慎带领家仆和一百多名士兵，奔赴木密所，配合守将打败叛贼。嘉靖八年，得到杨廷和去世消息，跑去拜见巡抚欧阳重，向朝廷申请，获准回乡安葬父亲。丧事办完返回云南。从这之后，有时候回四川，有时候住在云南省城，有时候留在戍地，地方长官都善待他。七十岁的时候，回到四川，巡抚派四名指挥把他押送回云南。嘉靖三十八年七月去世，七十二岁。

杨慎从小机敏聪慧，十一岁就能写诗。十二岁仿写《古战场文》《过秦论》，年长的读书人都惊叹。到京城，写下《黄叶诗》，李东阳读后十分欣赏，收他做弟子。在翰林院，武宗问钦天监和翰林：“星名注张，又叫汪张，是什么星？”众人答不上来。杨慎回答是柳星，引述《周礼》《史记》《汉书》佐证。参与编修《武宗实录》，记事必定秉笔直书。总裁蒋冕、费宏把稿件全部交给他删改定稿。曾经奉命出使路过镇江，拜见杨一清，翻阅他家藏书。杨慎提出疑难，杨一清都能背诵回答。杨慎十分惊叹，更加全力钻研古学。流放边疆空闲时间很多，各类书籍无不阅览。曾经对人说：“天资不值得依仗，德行学问日日进步，只能靠读书求学。”所以钻研学问到老越发勤勉。

世宗因为大礼的旧怨，十分憎恨杨廷和父子。常常询问杨慎近况，内阁大臣就回答年老多病，皇帝恨意稍稍缓解。杨慎听说之后，更加纵情饮酒排遣。明代记诵广博、著作繁多，首推杨慎。除诗文之外，杂著一百多种，都流传世间。隆庆初年，追赠光禄少卿。天启年间，追加谥号文宪。

王元正，字舜卿，盩厔人，和杨慎同科进士。庶吉士授检讨。武宗巡幸宣府、大同，王元正写《五子之歌》讽谏。最终因为争辩大礼，流放茂州，死在戍地。隆庆初年，追赠修撰。

王思，字宜学，太保王直的曾孙。正德六年进士，改庶吉士，授编修。正德九年春天，乾清宫火灾。王思应诏上书：“天下安定靠纲纪，纲纪的确立取决于君主自身。不偏袒身边近臣，大权不交给宦官，纲纪才能树立，内阁宰相可以施展抱负，六部官员可以履行职责。如今内阁坚持上奏，却被传奉旨意干扰；六部拟定方案，被宫内批示驳回，这就是纲纪败坏的根源。希望陛下克制私人恩惠，端正治国根本，任免官员不因谗言更改，赏罚不徇私情，朝廷体制才能庄重威严。祖宗旧制，除了大朝会，每天都在左顺门处理政务，还时常在便殿召见大臣。如今每月上朝不过三五天，每次上朝处理一两件事。修养德行、求治的实际情况，宰相无从得知。陛下见闻的得失、嗜好的过错，大臣无从知晓。天下广大，百姓疾苦、盗贼作乱，怎么能够全部传到御前。恳请陛下全部遵循旧典，闲暇之时多多召见询问大臣。不要遇到灾祸才警惕，灾祸过去就松懈，这样才能得到上天护佑，保全国运。”

这一年九月，武宗被老虎抓伤，一个多月不上朝。王思再次密封上奏：“孝宗皇帝只有陛下一个儿子，应当为天下后世保重自己。民间传言老虎跳出笼子，惊吓圣驾。臣听说之后又惊又怕。陛下即位九年，朝堂荒废，太庙不亲自祭祀，两宫太后很少请安，经筵讲学倦怠。推究根源两点：嗜酒消磨心志，喜好逞勇轻视自身。于是警惕之心一天天消失，放纵欲望不断滋长，喜怒决定好恶，政令出自多方。纲纪松弛，国是不定，士大夫志气受挫，人心惶惶。上天降下警示，日食地震，社稷危机迫在眉睫。逞勇已经让陛下吃到苦头；荒废事业，酒的危害最大。《尚书》说：嗜好美酒音乐，大兴土木，有一件就足以亡国。陛下居住宫外，日日酗酒，仆役混杂伺候，宫禁守卫不严。万一突发变故，拿什么防备？这是臣最深的忧虑。”

奏疏递上，搁置几天，忽然传旨贬到远方做杂职，贬为潮州三河驿丞。

王思年轻意气刚烈，当众指责别人是非，后来心生悔悟，收敛锋芒变得质朴木讷。接到贬官命令坦然上路。夜晚坐船经过泷水，船只撞上巨石，王思爬上巨石放声高歌。家人赶到，听见歌声才把船靠岸接他。王守仁在赣州讲学，王思前去游学。王守仁讨伐朱宸濠，传檄王思参与军事谋划。

世宗即位，恢复原官职，还加一级俸禄。王思上疏推辞，并且说：“陛下想要鼓励直言风气，杜绝蒙蔽奸邪，不如认真阅览奏章，多见大臣，不要被奸邪逢迎的话迷惑，尧、舜一样的太平就可以实现。不然就算优待前朝获罪大臣，也只是细枝末节。”皇帝不允许，下令近期加俸禄的官员一律不许推辞。不久担任经筵讲官。嘉靖三年多次和同僚争辩大礼，没有回复。当时张璁、桂萼、方献夫担任学士，王思耻于和他们同列，请求辞官回乡，不被准许。这一年七月，随同百官跪在左顺门哭谏。皇帝大怒，抓入诏狱，杖责三十。过了十天，再次廷杖。王思和同僚王相，给事中张原、毛玉、裴绍宗，御史张曰韬、胡琼，郎中杨淮、胡琏，员外郎申良、张澯，主事安玺、仵瑜、臧应奎、余祯、殷承叙，司务李可登，一共十七个人，全部因为杖伤先后去世。隆庆初年，各自荫封一个儿子，按等级追赠官职。王思追赠右谕德。

王思品行高出世俗，和李中、邹守益交好。高陵吕柟十分推崇他，说：“听到批评就高兴像子路，想要少过错却还做不到像蘧伯玉，改斋王思就是这样的人。”改斋是王思的别号。

王相，字懋卿，鄞县人。正德十六年进士。庶吉士授编修。为人豪迈看重气节，侍奉双亲十分孝顺。家中清贫，却安然处之。做官仅仅四年就去世。

张翀，字习之，潼川人。正德六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改刑科给事中。称病回乡，复职后任户科给事中。世宗即位，下诏停止全国各地额外进贡。第二年，中都镇守宦官张阳又进贡新茶。礼部请求遵照诏书禁止，皇帝不答应。张翀说：“陛下诏书墨迹还没有干，就立刻反悔，天下人会轻视朝廷法令。张阳名义进贡新茶，实际上夹带其他珍宝。各地纷纷效仿，祸害没有尽头。希望坚守之前诏书，不要落入奸人圈套。”皇帝不听。宁夏每年进贡红花，极大祸害军民；各地镇守宦官到任，都进贡马匹谢恩。张翀请求全部废除。皇帝虽然认可他的道理，却不能采纳。

张翀又上书：“宦官出外镇守，不是太祖、太宗旧制。明景帝时局动荡才临时设立。本意宦官是朝廷家奴，有紧急事情回京城奏报。可是朱宸濠叛乱的时候，镇守太监王宏反而协助叛贼。宦官哪里值得依靠？天下太平坐享荣华，祸害百姓；遇到变乱心怀二心，不顾国土安危，必须尽快裁撤。”后来张孚敬做内阁首辅，最终裁撤各地镇守宦官，这个主张最早出自张翀。

屡次升迁做到礼科都给事中。又上书：“听说皇宫之内频繁举办祭祀斋醮。乾清宫十几个宦官研习道经科仪，赏赐过分，日益受宠。这是前朝罪臣余党太监崔文这类人，用旁门左道试探迷惑陛下。陛下被愚弄，他们得以作奸犯科，干预朝政，勾结奸徒，损害太平基业，辜负天下期待。臣猜想陛下宁愿疏远君子也不愿斥退这些人，宁愿不听忠言也不愿违背他们的道术，以为可以延年祛病。听说近来后宫嫔妃宠姬众多，几个狡黠柔媚的女子蛊惑陛下尤其严重。于是经筵荒废，很少召见大臣，政令多有偏颇，起居没有节制。小人抓住机会，用邪道迷惑君主。依靠斋醮求福，在后宫放纵欲望；认为荒淫没有害处，向虚妄的方术祈求福报，完全不是古代帝王求福的正道。”

嘉靖二年四月，借着灾异，联合六科官员上疏：“从前成汤用六件事反省自己：政令不够节制吗？百姓流离失所吗？宫室过度奢华吗？女子干预朝政吗？贿赂盛行吗？奸人得志吗？拿现在的事情对比。刚刚裁减快船，又批准戴保请求增加；正要裁撤镇守，又听任赵荣分管守备。下诏核查马房，被阎洪一句话阻拦；下诏淘汰军匠，被宦官群体阻挠。这就是政令没有节制。工商业追求奇巧奢侈品，市井游手好闲之人众多。农耕荒废，百姓缺少衣食；教化不行，风俗浅薄。这就是百姓不得安生。两宫太后营建宫殿，采伐运输劳民伤财，一棵树役使上万民夫，一根椽耗费百金。百姓累死在路上，哀嚎痛苦，陛下无从得知。这就是宫室过于豪奢。奉圣夫人、保圣夫人之后，皇帝宠爱乳母的风气，已经排在册封皇后之前；庄奉、肃奉这类名号，胡乱加给乳母。有的蒙受帝王恩宠，权势几乎堪比赵飞燕；有的狡黠聪慧不在上官婉儿之下。在内能够动摇君主的心性情志，在外又给近侍佞幸之人提供倚靠凭借。这说明后宫女子干预朝政的情况不能说不兴盛。

大奸大恶的锐、雄之徒，公然大肆行贿送礼，逃脱抄没家产的律法制裁；罪大恶极的鹏、铠之辈，私下托人说情，逃避多年应当执行的诛杀。钱神灵一案，王英被移交锦衣卫另行审问；打通关节之后，于喜最终逃脱法网。这说明贿赂请托之风不能说不盛行。

献庙主持祭祀，君主屈从六部、府衙官员的议论，采纳王槐阿谀奸邪的计谋；重臣批阅答复奏章，得不到应有的礼遇敬重，反而遭受一众小人的构陷离间。有的谗言从宫中发出，暗地里肆意加害朝臣；有的毁谤在朝外传播，公开排挤正直大臣。对上搅乱朝廷评判是非的标准，对下混淆人才的邪正善恶。这说明进谗言的奸人不能说不猖獗。

以上种种，都是商汤时代所没有，而当今却全都存在的现象。因此我不畏惧杀头的重罪，献上责问规劝的意见，希望陛下能够采纳。”

这年冬天，皇帝派遣宦官监督苏、杭织造事务，满朝大臣劝阻，没能阻止。张翀又和同僚张原等人极力谏争。当时明世宗刚刚执掌朝政，杨廷和等人在内阁任职。奸邪小人虽然已经开始掌权，正直的言论尚且还能够伸张。张翀前后指摘抨击时政，无所避讳。皇帝虽然没有采纳他的意见，但也只是批复知道了，没有降罪处罚。

等到第二年三月，皇帝采纳桂萼的意见，一心要把兴献帝当作自己的生父祭祀，还打算在皇宫之内为兴献帝立庙。张翀又和同僚极力劝谏。皇帝于是斥责他们串通一起上奏，扰乱朝政，下令扣减俸禄。不久张翀又协助尚书乔宇等人，再次上书争辩在内殿设立祠室的提议，收到诏书严厉斥责。吕柟、邹守益被投入监狱，张翀等人上书直言营救。等到张璁、桂萼被征召来到京城，张翀连同三十多名给事中接连上奏疏说：“这两个人天性奸邪，内心谄媚险恶，搅乱宗庙礼制，挑拨宫廷骨肉关系，诋毁皇帝诏书，构陷伤害忠良之臣。希望陛下立刻将二人斥退放逐，作为臣子不忠的警戒。”奏疏全都没有被采纳。皇帝更加执意要尊兴献帝为自己的生父，改称明孝宗为伯父。张翀等人对此十分忧虑。

恰逢给事中张汉卿弹劾席书赈灾举措违法失当，户部尚书秦金请求派遣官员前往核查，皇帝同意。张翀等人就把朝中大臣弹劾桂萼等人的奏章送交刑部，命令刑部向皇帝请示处置，私下互相说道：“如果皇上批复认同弹劾，我们就当场打死张璁、桂萼。”张璁等人把这番话禀报皇帝。皇帝扣下奏疏不予下发，斥责刑部尚书赵鉴等人勾结奸邪、残害正直朝臣，斥责张翀等人背弃道义、毫无忠心，反而提拔张璁、桂萼担任翰林学士。朝廷大臣互相看着，惊骇叹息。各个官署于是各自递交奏疏，极力说明明孝宗不能被称作伯父，签名的大臣一共有二百二十多人。皇帝全部扣留在宫中不予答复。七月戊寅日，众大臣相继来到左顺门跪地恳请。皇帝两次派遣宦官传谕劝离，大臣不肯退下，皇帝勃然大怒。首先逮捕各部门带头的八个人关进诏狱，张翀就在其中。随即在朝廷之上施以廷杖，贬谪流放瞿塘卫。而张璁、桂萼受到的恩宠越发隆盛。张翀在流放之地居住十多年，因为册封太子的恩典被释放回乡，后来去世。

刘济，字汝楫，腾骧卫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由庶吉士授官吏科给事中。山西巡抚李钺弹劾左、右布政使倪天民、陈达。吏部请求罢免二人，皇帝不允许。刘济上书争辩，皇帝不予理会。皇帝巡幸宣府、榆林，刘济都上书请求皇帝返回京城。皇帝下诏书册封许泰、江彬为伯爵，刘济又和一众给事中极力谏阻，全都没有回复。明世宗即位，刘济出京核查甘肃边防军饷，上奏请求裁撤凉州分守宦官以及永昌新增的流动士兵。两次升迁，担任工科左给事中。

嘉靖元年，升任刑科都给事中。主事陈嘉言因事获罪被关进监狱，刘济上书营救，没有获准。廖鹏父子以及钱宁的党羽王钦等人，都按照追随叛逆的罪名判处斩首。廖鹏等人结交宦官，希望能够免于死刑。刘济上书说：“历来死刑囚犯临到行刑之时，击鼓行刑阶段还允许接收申诉状词。奏章上报得到批复，天色已经傍晚，再三请示之后才执行处决，就已经到黄昏时分。这实在不符合当众处死罪犯的本意。请求规定，三次请示行刑之后，击鼓行刑阶段不得再接收申诉诉状。廖鹏、王钦等人罪有应得，希望陛下不要犹豫。”皇帝下诏以后在申时、酉时执行死刑，但是廖鹏等人最终延缓处决。王钦后来凭借宫中直接下达的圣旨免除死罪。刘济竭力抗争，皇帝不听。

按照旧例，锦衣卫、东厂要抓捕人犯，必须把原本案情奏报送交刑科，核对之后签发驾帖。千户白寿拿着驾帖前来，刘济索要原始案情奏报，白寿不给，刘济也就不肯签发驾帖。两人各自上书陈述理由上报。皇帝先采信白寿的说辞，最终驳回刘济的意见。宦官崔文的家仆李阳凤犯罪，已经移交刑部。皇帝听信崔文的申诉，把案件转移到镇抚司审理。刘济率领六科给事中共同争辩，皇帝不听。都督刘晖因为属于奸党被判处流放，皇帝下诏书恢复他的官职。甘肃总兵官李隆唆使乱军杀害巡抚许铭，被逮捕到京城，想方设法逃避审讯。刘济都极力陈述不能这样做，皇帝听从了他的意见，削去刘晖官职，李隆接受审讯认罪伏法。

定国公徐光祚图谋侵占百姓田地，唆使滦州百姓告发前任永平知府郭九皋。太监芮景贤主持这件案子，锦衣卫缇骑前去抓捕审讯。刘济请求一并惩治徐光祚，奏章下发主管部门处理。给事中刘最因为弹劾宦官崔文被调往外地任职，芮景贤又弹劾刘最违反禁令，刘最和御史黄国用都被抓进诏狱，刘最判处流放，黄国用贬官。司法官员争辩，没有结果。刘济说：“国家设立三法司，专门处理刑狱案件，有的负责判定案情，有的负责平反冤狱。权臣不能凭着个人恩怨干预判决，天子也不能凭着个人喜怒轻重刑罚。自从锦衣卫镇抚司专门掌管诏狱，三法司几乎形同虚设。像刘最等人，只不过是小过错，却被告密罗织罪名，在诏狱之中严刑锻铸罪案。圣旨从宫内直接下达，朝中大臣事先完全不知情，对圣明朝政的损害实在不小。况且李洪、陈宣犯下杀人重罪，仅仅降级处置；王钦兄弟勾结奸人扰乱朝政，只是流放。拿刘最等人和他们对比，何止天差地别，却判处一样的罪名刑罚，拿什么向天下昭示公道？”皇帝发怒，扣罚刘济一个月俸禄。皇后的父亲陈万言的家奴何玺殴打致人死亡，皇帝下令释放何玺。刘济坚持上奏：“陈万言纵容家奴杀人，能够不被重处已经算是侥幸，如今连何玺等人一并释放，这就是法律在外戚家奴身上不能施行。”

刘济长期担任谏官，议论刚直恳切，多次和权贵宠臣对抗，正直的名声震动朝野，皇帝越来越难以容忍。

“大礼”之争兴起，朝中参与争辩的大臣大多获罪。刘济上书营救修撰吕柟，编修邹守益，给事中邓继曾，御史马明衡、朱淛、陈逅、季本，郎中林应骢，皇帝不听。之后，刘济和一众朝臣聚集在金水桥，到左顺门伏地哭谏，在宫阙之下遭受廷杖。过了十二天再次受杖，贬谪流放辽东。嘉靖十六年，册立皇太子，赦免一众流放贬谪的大臣，刘济不在赦免之列，死在流放的地方。隆庆初年，恢复官职，追赠太常少卿。

安磐，字公石，嘉定州人。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正德年间，先后担任吏科、兵科给事中，请假离职。明世宗登基，起用安磐恢复原职。皇帝亲手写下诏书，打算给兴献帝加上皇帝尊号。安磐说：“兴，是藩国名号，不能加在帝号之上；献，是死后的谥号，不能加给尚且在世的母亲。亲生的本生父母、过继之后的宗法父母，道义上不能同时尊崇。大义和私恩，本就该分清轻重。”恰逢很多朝廷大臣争相劝谏，这件事暂且搁置。

嘉靖元年，主事霍韬上书，说科道官员穿着便服接受诏书，属于大不敬。安磐和同僚弹劾霍韬：霍韬先前因为议礼违背礼教纲常，害怕谏官揭发他的奸邪，所以拾取细枝末节的小事，目的是排挤陷害言官。皇帝把奏章搁置，不予过问。不久安磐借其他事情上书：“前朝宫内宫外的大奸之人，像张忠、刘养、韦霦、魏彬、王琼、宁杲等人，逃脱法网保全性命。他们搜刮的钱财足以买通鬼神，无不在钻营谋求重新起用。应当严格监察防范，不能让这类人再次败坏国家大事。”皇帝采纳他的意见，命令锦衣卫官员秘密查访缉拿。宦官张钦的家奴李贤，皇帝许诺任命他做锦衣指挥。安磐极力反对，皇帝不听。锦衣卫千户张仪因为依附宦官张锐被革职。御史杨百之忽然为张仪申诉冤屈，说：“宸濠谋反的时候，张仪首先秉持大义，劝说张锐拒收宸濠的馈赠。如今张锐凭借这件事免除死罪，张仪的功劳却得不到记录，无法彰显朝廷酬报功劳的原则。”安磐上奏疏说：“杨百之阴险邪恶，表面上替张仪说情，暗地里和张锐勾结，为张锐重新出山铺路。”杨百之得知之后，就诬告安磐因为自己的请托没有得到满足，挟私报复诽谤自己。吏部尚书乔宇等人提议罢免杨百之，刑部认为案情还没有查清，应当把两个人都逮捕审问。皇帝把两人全都宽恕，扣罚杨百之三个月俸禄，扣罚安磐一个月俸禄。

皇帝频繁举行道教斋醮祭祀。安磐又直言上书：“从前武宗被身边小人蛊惑，命令番僧锁南绰吉自由出入豹房，派遣宦官刘允前往西域迎接佛像。十几年之间耗费国库钱财，百姓道路之上非议不断。自从刘允被罢黜、锁南绰吉被囚禁之后，供奉开销减少，奸佞小人销声匿迹。怎么才过两年，就要重蹈旧的覆辙。不是斋戒就是设醮，每月没有空闲的日子。这哪里是陛下本心，实在是太监崔文这些人撺掇出来的。崔文原本只是负责钟鼓的杂役，钻营门路破格升迁，已经遭到降职革除，又想方设法谋求官复原职。引诱陛下走到这一步，让陛下被天下后世讥笑，崔文应当处斩。崔文试探陛下心意，要上香行礼陛下就依从，要登坛祭祀陛下就依从，要上奏祈福文书陛下又依从。再发展下去，就会引诱陛下四处巡游、大兴土木，鼓动发动征伐战事，奸党会接连得到任用，伺机实现私欲。所以我说崔文应当处斩。”奏疏递上去，皇帝只批复知道了。

户部主事罗洪载因为杖责锦衣卫百户张瑾被关进诏狱。安磐和同僚张汉卿、张逵、葛鴊等人请求把案件交给三法司审理，皇帝不听。永福长公主出嫁，选定婚期在七月下旬。安磐上书：“长公主对于孝惠皇太后来说，是还没有出嫁的孙女，孝服期限还没有满，应当更改婚期。按照旧的礼仪，驸马拜见公主行两拜礼，公主坐着接受跪拜，违背夫妻之间的名分，也应当革除改正。”皇帝拿先帝遗旨作为理由驳回，见面的礼仪照旧不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