汤绍恩,安岳人。父亲汤佐,弘治初年进士,官至参政。汤绍恩嘉靖五年考中进士。嘉靖十四年,由户部郎中调任德安知府,不久改任绍兴知府。为人宽厚,有长者风范,生活简朴,内里穿粗布衣服,外面披着父亲遗留的旧袍子。刚到绍兴,翻新学宫,大量设立社学。遇上大旱,汤绍恩在烈日下徒步祈雨,很快下雨。宽缓刑罚,体恤贫苦弱小,表彰贞节孝道,百姓和睦安乐。山阴、会稽、萧山三县河水汇集到三江口入海。每日海潮涌来,泥沙堆积如同小山。遇上连绵大雨,水流被泥沙阻挡,不能迅速排泄,大片良田被淹没;地方官不得已挖开海塘泄洪。海塘挖开之后又担心干旱,每年苦于修补堤坝。汤绍恩走遍河道,来到三江口,看见两座山互相对峙,高兴地说:“这下面一定有岩石地基,我就在这里修建水闸。”招募擅长潜水的人探查,两山之间果然横亘岩石山脉,于是动工。先投放铁石,再用竹笼装碎石沉入水底。工程还没有完成,潮水冲击,工程难以推进,抱怨非议纷纷四起。汤绍恩毫不动摇,向海神祈祷,接连几天潮水没有大涨,工程于是完工。修筑五十多寻长堤坝,设立二十八道闸门,对应天上二十八星宿。闸内侧修建三道备用闸门,名叫经溇、撞塘、平水,防止主闸溃决。闸外修筑四百多丈石堤阻挡海潮,海潮不再威胁水闸。石头上刻下水位标尺,让后人根据水势按时开启关闭闸门。从此三县方圆几百里不再有水患。士人百姓感念恩德,在水闸旁边修建庙宇,一年四季祭祀不断。汤绍恩多次升迁做到山东右布政使,退休回乡,九十七岁去世。
当初汤绍恩降生的时候,有峨眉山僧人路过家门,说:“日后这片土地会有人承受这个孩子带来的恩惠。”于是取名绍恩,字汝承,后来果然应验。
徐九思,贵溪人。嘉靖年间,授句容县知县。刚上任,谦恭谨慎,好像没有才干。不久有官吏袖子藏空白文书,想要偷盖官印,徐九思揭发他的奸计,依法判罪。府里官吏叩头求情,徐九思不答应,从此下属人人惶恐谨慎。治理地方,对孤苦百姓多加恩惠,对付豪强奸猾之徒格外严厉。打官司的人,杖责不超过十下。征收赋税,预先定下期限,超过期限,只命令乡里老人捉拿,差役不许下乡骚扰。县城东西大路七十里,尘土堆积三尺,下雨下雪,泥水没过大腿。徐九思节省公费,把路面铺砌石板,行路之人得到便利。朝廷多次派遣宦官到三茅山祭祀神灵,当地百姓苦于供应开销。徐九思查阅旧档案,官府存有一笔盐引银两,就申请动用这笔银两来供给祭祀开销,百姓不受侵扰。遇上荒年,粮价飞涨。巡抚放出几百石官仓粮食,命令平价卖出,银两交还官府。徐九思说:“来买粮食的,全是豪强富户,贫苦百姓就算平价也买不起。”于是按照市价卖出一半粮食,银两归还官府;剩下粮食熬粥救济饥民。粮食多了,就让百姓凭力气背粮食回去;偏远山谷百姓,就向附近富户取粮,官府代为偿还,保全救活很多人。徐九思曾经说:“就算天子降下大恩惠,也不可能免除所有人赋税徭役,关键就靠我们官吏权衡轻重缓急。”过了很久,和应天府府尹产生矛盾,被巡抚弹劾。吏部尚书熊浃知道徐九思贤能,特意将他留任。
任职九年,升迁工部主事,历任郎中,治理张秋河道。漕河和盐河距离很近却互不连通,漕河水泛滥就淹没农田。徐九思提议在沙湾修建减水桥,让两条河道相通;漕河水涨就可以泄洪入海,不淹没田地;水少的时候又有堤坝阻隔,不至于干涸。工程完工,成为长久利民设施。当时工部尚书赵文华到东南督率军队,路过河道。徐九思不出门迎接,只派遣一名小吏拿着公文拜见。赵文华大骂离去。恰逢徐九思要升任高州知府。赵文华回到京城,报复旧怨,和吏部尚书吴鹏串通陷害徐九思,以年老为由,令徐九思退休。句容百姓在茅山为他修建祠堂。徐九思在家居住二十二年,八十五岁,病重的时候,举起双手说:“茅山来接我了。”随即去世。儿子徐贞明,另外有传记。
庞嵩,字振卿,南海人。嘉靖十三年乡试中举。在罗浮山讲学,求学的人云集。嘉靖二十三年担任应天府通判,晋升治中,前后一共八年。府尹职位空缺,庞嵩多次代理府尹事务。刚到任,遇上荒年,上司命令他主持赈灾。官府粮仓粮食耗尽,就向富户借贷粮食,保全救活六万七千多人。免除百姓累积拖欠赋税,放缓徭役征发,安抚流民,十万多人重新恢复生产。留都南京百姓苦于徭役繁重,庞嵩尽力调剂。凡是享有优免特权的人家、寄居外来人户、冒充官户、寄庄户、女户、神帛堂匠户,全部要承担徭役,百姓困苦大为缓解。江宁县葛仙、永丰两个乡,屡次遭遇水灾,居民只剩下七户。庞嵩修筑堤防,开垦出三千六百亩田地,设立四处惠民庄,招募贫苦百姓租种,流亡百姓全部返回。多次平反冤案。外戚王涌、举人赵君宠强占良人妻子,杀人害命,庞嵩依法处置。
庞嵩早年拜王守仁为师,通晓《五经》。召集读书人在新泉书院讲学。每年时常独自骑马下乡,自己携带茶水干粮。南京府中辅佐官员很少能够称职,唯独庞嵩因为政绩突出闻名。按照制度,府官六年接受京官考核,又还要参加地方外官考察。庞嵩认为不合体制,上书请求废止,于是成为永久制度。升迁南京刑部员外郎,晋升郎中。撰写《原刑》《司刑》《祥刑》《明刑》四篇,合称为《刑曹志》,当时舆论大加称赞。升迁云南曲靖知府,也有很好政绩。遇上朝廷考核官吏,因年老罢官,当时才五十岁。又跟随湛若水求学,很久之后去世。应天、曲靖两地名宦祠供奉他,葛仙乡还专门修建祠堂祭祀。
张淳,字希古,桐城人。隆庆二年进士,授永康县知县。当地官吏百姓素来狡诈奸滑,接连赶走七任知县。张淳到任,日夜翻阅案卷。告状的有几千人,张淳断案迅速流畅,官吏百姓大为震惊、心悦诚服,诉讼渐渐变少。凡是前来告状,立刻公布审理日期,原告被告按期到场,片刻就断完案子,没有积压。乡下百姓带一包饭就可以打完官司,因此叫他“张一包”,称赞他断案敏捷如同包拯。大盗卢十八偷盗府库金银,十多年没有抓获,御史把案子交给张淳。张淳限定三个月抓到盗贼,同时请求御史每月下发几十道追捕公文。公文接连下达,张淳假装笑着说:“盗贼逃亡很久,去哪里抓捕。”搁置案子不去办理。有个小吏的妻子和卢十八私通,小吏充当卢十八耳目。小吏听到张淳的话,告诉卢十八,卢十八内心放松警惕。张淳于是派遣别的差役诬告这个小吏欠钱,把小吏关进监狱。秘密传唤小吏,拿通盗贼的死罪斥责他,教他请求让妻子代替坐牢,自己出去筹措钱财还债。卢十八听说妻子坐牢,急忙前来探视,趁着卢十八喝醉将他擒获。上报御史的时候,才过去两个月。
百姓之间有微小仇怨,动不动就控告人命大案。张淳查无实据,就判诬告之人罪责,从此没有诬告案件。永康百姓贫穷,生下女婴大多遗弃不养活。张淳百般劝导告诫,家中贫困无力抚养的,拿出自己俸禄接济,保全无数女婴性命。遇上大旱,公开抢劫横行,张淳下令抢劫财物者处死。有个人抢夺五斗米,张淳假意拉出一名死囚,杖刑处死,张贴布告说这个人就是抢劫米粮的罪犯,众人全都畏惧服从。过了很久,因为考核政绩第一,接到征召,离开永康。刚刚登上车子,回头对下属说:“那个大盗已经回来了,距离这里几里路,可以前去把他抓来。”下属按照他的话前去搜寻,盗贼正在河边洗脚,当即抓捕,盗贼认罪。永康百姓十分惊奇,以为有神灵告知。张淳说:“这个盗贼追捕紧急就逃跑,如今听说我要离开,才敢回来。我是根据情理推测,哪里有什么神灵。”
提拔礼部主事,历任郎中,称病辞官。重新起用担任建宁知府,升任浙江副使。当时浙江有招募来的士兵,巡抚巡按商议遣散,士兵群情激愤。张淳说:“这些士兵骄横强悍,留下来可以使用,遣散的话后果难以预料。不如裁汰老弱,留下强壮勇敢的人;留下来的人不会作乱,被裁汰的人没有能力作乱。”上司听从建议,事情得以平息。官做到陕西布政使。
陈幼学,字志行,无锡人。万历十七年进士。授确山县知县。处理政务一心惠民,储备一万二千石粮食防备荒年,开垦荒地八百多顷,发给贫民五百多头耕牛,核查黄河退滩地一百三十多顷分给百姓。乡里妇女不会纺织,发放八百多辆纺车。修建房屋一千二百多间,安置贫苦百姓。修建官署八十间,供给六曹官吏居住食宿。节省公费六百多两银子,替交不起赋税的百姓缴纳。栽种桑树榆树各类树木三万八千多株,开挖河渠一百九十八道。
布政使刘浑成的弟弟刘灿成帮助小妾杀害正妻,陈幼学依法惩治。行太仆卿陈耀文家仆犯法,立刻抓捕治罪。汝宁知府邱度担心陈幼学招来灾祸,告知巡抚巡按,把陈幼学调到事务繁重的中牟县。秋收时节,蝗虫铺天盖地飞来。陈幼学组织百姓捕蝗,收集蝗虫一千三百多石,没有酿成蝗灾。中牟县城原本是土城墙,低矮又坍塌。发给饥民粮食,让他们修筑城墙,工程完工,百姓感觉不到徭役负担。县城南边荒地长满深根野草,很难开垦。陈幼学规定,百姓递交诉状,必须上交十斤野草。没过多久野草清理干净,得到几百顷肥沃田地,全部分给百姓。有一处大湖积水,侵占二十多里肥沃土地。陈幼学开挖五十七条河、一百三十九条沟渠,把积水全部引入小清河,百姓大获收益。大庄各乡多有水患,修筑十三道堤坝阻挡洪水。发给贫民耕牛种子,贫苦妇女纺织工具,数量比确山还要多出一倍。过了五年,政绩十分突出。因为不巴结权贵,朝廷考察拾遗,负责监察的御史打算罢黜他。御史的儿子争辩:“我从中原过来,人人都说中牟县治理天下无双,为什么要把他定为下等?”这件事才作罢。
不久升迁刑部主事。宦官为御园采摘果子,打死园丁的母亲,把尸体扔到河里。陈幼学详细上奏案情,把宦官逮捕法办。嘉兴人袁黄擅自删改《四书》《书经集注》,命名为《删正》,刊印流传。陈幼学批驳这本书,上书直言论争。奏疏虽然留在宫中没有下发,但是该书印刷雕版全部销毁。以员外郎身份到京城周边复核刑狱,平反释放三百多名案情存疑的囚犯。晋升郎中。
升任湖州知府,刚到任,立刻抓捕诛杀豪强恶奴。施敏,是士族子弟;杨升,是家奴,二人在湖州横行霸道。陈幼学把施敏关进监狱。施敏贿赂权贵,嘱托巡抚发文,要把施敏提走亲自审讯,陈幼学拒不交出,当即杖刑处死。施敏供词牵连前尚书潘季驯的儿子潘廷圭,陈幼学告知御史,上书弹劾,潘廷圭被投入监狱。其他奸恶豪强又处死几十人;唯独杨升害怕灾祸,收敛行迹,暂且放过。过后,陈幼学想到自己离任之后,杨升一定会再次作恶,于是抓捕处死,全府治理安定。连绵大雨几个月,庄稼全部枯死。陈幼学大力推行救灾举措,救活饥民三十四万多人。御史打算举荐他,征集他的治绩材料,推官阎世科整理上报三十六件事迹,御史上报朝廷。下诏加封按察副使,依旧掌管湖州府事务。过了很久,以按察副使身份掌管九江兵备。陈幼学已经七十岁,母亲还在世,于是请求辞官回家奉养。母亲去世,不再出仕。天启三年,起用为南京光禄少卿,改任太常少卿,全都没有赴任。第二年去世,八十四岁。中牟、湖州两地都修建祠堂祭祀他。
列传第一百七十儒林一
自从司马迁、班固撰写《儒林列传》,记述汉朝兴起之后诸位儒者研习阐发儒家经典的缘由,朝廷广设学官教化天下的途径,和一代国家治理互为表里。后世史书沿袭这种体例,读书人钻研儒家经典、师徒传授,就算没有其他功业,大多汇集写成传记。《宋史》把《道学》和《儒林》分开为两部分,阐明程颢、程颐理学的渊源,接续孔子、孟子道统,儒家的正统脉络,在这里得到清晰梳理。这部分内容关系世道人心,意义重大,因此典籍虽然繁多,这一部分不能废弃。
明太祖出身平民,平定天下。在战乱纷争的年代,每到一处就征召年老儒者,谈论道德,讲求治国方略,振兴教化,造就一代宏大制度。虽然太祖天资英武,但是各位儒者的功劳也不可忽视。科举选拔人才,全部以儒家经义为首要标准,网罗博学大儒。后世天下太平,文化教育尤其兴盛,大臣凭借文学才能被提拔,布满朝廷。英宗时代,河东薛瑄作为淳厚儒者参与朝廷政务,虽然才学没有完全施展,但是他修养高洁、潜心治学,天下人都尊崇他。吴与弼作为名儒被举荐,天子以优厚礼物聘请,御前接见,仰慕他的风采;可是他名声超过实际,非议诋毁纷纷而来。从此朝廷格外看重科举功名,儒者风气渐渐衰落。白沙先生之后,优待大儒的典制不再举行。
追溯明初各位儒者,都是朱熹门下后学,学问传承有序,规矩法度严谨。曹端、胡居仁重视亲身实践,恪守规矩,坚守前代儒者正统,不敢随意改动。学术分化,从陈献章、王守仁开始。尊崇陈献章的,称为江门之学,见解独特,流传范围不大。尊崇王守仁的,称为姚江之学,另立学术宗旨,明显和朱熹学说相悖,门徒遍布天下,流传超过一百年,这一学说广为传播,弊端也越来越严重。嘉靖、隆庆之后,坚定信奉程颢、程颐、朱熹,不追随异教学说的人,已经没有多少。总的来说,明代各位儒者,阐发周敦颐、二程的言论,探求心性天命深奥义理,细微理解出现偏差,就衍生不同学派,沿袭谬误,宗旨离原始儒学越来越远。至于专门训解经书、梳理学术传承脉络,明朝二百七十多年,没有听说有人凭借这一方面自成名家。经学比不上汉、唐精深专一,性理之学承袭宋、元的糟粕。评论的人认为科举兴盛,儒学就衰微,大概确实如此。
现在区分人物,依照前代史书体例,撰写《儒林传》。那些建有功业,列入正传的人物,本篇不再重复收录。先圣先贤后代,明代多次表彰,衍圣公封为上公爵位,和明朝相始终。其余官宦儒生,世代蒙受朝廷恩典,也是儒林一大盛事。考证他们源流,另外单独成篇,附在本书末尾,用来保存一代史实。
范祖干,字景先,金华人。跟随同乡许谦求学,掌握学问要领。他治学把诚意作为根本,严格落实慎独修养功夫。明太祖攻下婺州,把范祖干和叶仪一同征召。范祖干捧着《大学》进见,太祖问治理国家什么最重要。范祖干回答:“道理都出自这本书。”太祖让他剖析讲解大义。范祖干说帝王治国之道,从修养自身、整顿家庭,到治理国家平定天下,必须让天下四方公平端正,万物各得其所,之后才谈得上天下大治。太祖说:“圣人之道,可以作为万世法则。我起兵以来,号令赏罚,如果有一点不公平,怎么服众。武力平定祸乱,文教带来太平,全部都出自这套道理。”对范祖干礼遇优厚,任命二人担任谘议。范祖干以父母年老为由告辞回乡。李文忠镇守处州,格外敬重,常常把他当作老师。范祖干侍奉双亲极为孝顺,父母都八十多岁去世。家中贫穷无力安葬,乡里乡亲帮忙办理丧事,范祖干哀伤守孝三年,始终如一。地方官府上报朝廷,朝廷下令表彰他居住的坊为纯孝坊,学者称他纯孝先生。
叶仪,字景翰,金华人。跟随许谦学习,许谦教导他:“做学问一定要以人性人伦为根本,以澄明本心、改变气质为首要任务。”叶仪早晚警惕自省,钻研经典深奥道理。之后开馆讲学,读书人争相前来受教。他对求学的人说:“圣贤言行,全部记载在《六经》《四书》,精微的义理,后世大儒解说已经完备。顺着先贤的解说体会圣贤本心,从容涵咏体会,时间久了自然有所收获,不要预先抱有自己主观想法,胡乱评判对错。”太祖攻克婺州,召见叶仪,授谘议,叶仪以年老多病推辞。之后知府王宗显聘请叶仪和宋濂担任《五经》老师,没过多久又辞职回乡,隐居奉养亲人。著作有《南阳杂藁》。吴沉评价他道理通透见识精深,一丝一毫不苟且,安贫乐道,坚守道义至死不变。
他的学生何寿朋,字德龄,也是金华人。钻研经书坚守志向,不随便奔走求官。洪武初年,被举荐孝廉,因为双亲年迈推辞。父亲去世,让出自家住宅用来安葬父亲。学者根据他的自号,称呼他归全先生。
同乡汪与立,字师道,范祖干的学生。德行和何寿朋齐名,文章学问更胜一筹。隐居教书,高寿去世。
谢应芳,字子兰,武进人。从小专心好学,潜心研究性理,以道义名节自我勉励。元朝至正初年,隐居白鹤溪边,修建小屋,题写匾额叫“龟巢”,于是以此作为号。府里征召他担任乡校老师,教导学生重品行再重文辞,学生全都文雅守礼。痛恨异端邪说蛊惑世人,曾经汇编圣贤格言、古今鉴戒事例,编成《辨惑编》。有人举荐他做三衢书院山长,不去赴任。天下战乱四起,谢应芳躲避战乱来到吴地,吴地人争相聘请他做老师。过了很久江南平定,才回到家乡,年纪已经七十多岁。迁居芳茂山,居室简陋,安然自得。官府征召编撰府志,勉强赴任。年纪越大,学问品行越好。高官士大夫路过当地,一定登门拜访,谢应芳一身平民布衣,和他们分庭抗礼。他发表议论一定关乎教化,体恤百姓疾苦,推行善道的志向不曾衰减。诗文典雅蕴藉,而他真正的造诣,在于理学。九十七岁去世。
汪克宽,字德一,祁门人。祖父汪华,跟随饶鲁求学,传承黄榦的学问。汪克宽十岁的时候,父亲教他读《双峰问答》,他就有所领悟。拿来《四书》,自己划分句读,日夜诵读学习,勤奋远超普通孩童。后来跟随父亲到浮梁,向吴仲迂求学,治学志向更加坚定。元朝泰定年间,参加乡试考中。参加会试,因为对策言辞刚直被黜落。汪克宽感慨,放弃科举。致力于科举学业,尽心钻研经学。研究《春秋》以胡安国的注解为主,同时广泛考究各家学说,汇编成一部书,名叫《春秋经传附录纂疏》。研究《周易》,撰有《程朱传义音考》;研究《诗经》,撰有《集传音义会通》;研究《礼经》,撰有《礼经补逸》;研究《资治通鉴纲目》,撰有《凡例考异》。天下各地的读书人,拿着经书到他门下求教的非常多。至正年间,蕲州、黄州的起义军队打来,房屋财产全部被焚烧劫掠。他时常穷困得饭食都难以保障,却安然自得。洪武初年,朝廷聘请他到京城,参与纂修《元史》。书修成之后将要授予官职,他以年老多病坚决推辞。朝廷赏赐给他银币,提供驿车送他回乡。洪武五年冬天去世,终年六十九岁。
梁寅,字孟敬,新喻人。家中世代务农,家境贫寒,靠自己努力读书,通晓《五经》以及诸子百家的典籍。多次参加科举考试都没能考中,于是放弃科举。被征召担任集庆路儒学训导,任职两年,因为双亲年老辞官回乡。第二年,天下战乱四起,于是隐居教书。明太祖平定天下之后,征召天下有名的儒士修撰礼乐制度。梁寅接受征召,当时已经六十多岁。当时朝廷把礼制、律令、制度分为三局,梁寅在礼局之中,讨论问题精密审慎,各位儒士都对他十分推崇佩服。相关典籍修成,朝廷赏赐金币,将要授予他官职,他以年老多病推辞,返回家乡。他在石门山修建房屋,各地读书人大多前来跟随他学习,称他为“梁五经”,又称为“石门先生”。邻县有个年轻人刚刚做官,前来向梁寅请教。梁寅说:“清廉、谨慎、勤勉,这是做官的三个字要诀。”那个人又询问天德、王道的核心要义,梁寅微微一笑说:“言语忠诚守信,行事敦厚恭敬,这就是天德;不损耗财物,不残害百姓,这就是王道。”那人离开之后说:“梁先生所说的,不过都是平平常常的道理罢了。”后来这个人因为行为不检点而身败名裂,对别人说:“我再也没有脸面去见石门先生了。”梁寅去世,终年八十二岁。
赵汸,字子常,休宁人。生来天资出众超群。起初跟随私塾老师读书,读朱熹的《四书》,心中产生很多疑问,于是把朱熹全部著作拿来研读。听说九江的黄泽学问品行都很好,就前去跟从他求学。黄泽做学问,重在依靠深入思考自我领悟;他教导学生,善于启发而不直接把答案全部讲透。赵汸多次登门求教,才得到有关《六经》疑难问题一千多条,带回家里。之后,他又再次前往,在黄泽那里住了两年,学到黄泽口头传授的六十四卦的大义以及研习《春秋》的关键。后来又跟随临川虞集游学,得以听闻吴澄的学术思想。于是修建东山精舍,在里面读书著书。每天鸡刚打鸣就起身,静下心静坐沉思。因此学问造诣精深,各类经书没有不通晓的,尤其精通《春秋》。一开始,依据从黄泽那里听来的见解,写成《春秋师说》三卷;又扩充内容写成《春秋集传》十五卷。因为《礼记·经解》中有“连缀文辞、排比史事,这是《春秋》的教化”这句话,于是又撰写《春秋属辞》八篇。他又认为研习《春秋》,一定要先考证《左传》记载的史实,杜预、陈傅良在这方面有所心得,但二人又各有局限,于是又写了《左氏补注》十卷。那个时候天下战乱四起,赵汸在战火之中辗转漂泊,颠沛流离,可是读书修养的功夫一刻没有松懈。明太祖平定天下之后,下诏修纂《元史》,征召赵汸参与这件事。史书修成,他辞官回乡。没过多久就去世,终年五十一岁。求学的人称他为东山先生。
陈谟,字一德,泰和人。幼年就擅长写诗作文,深入钻研经学,同时涉猎诸子、史书百家,探寻典籍的源流,辨析内容的纯正与驳杂,剖析得条理分明,务求达到最恰当的理解。隐居不谋求做官,却钻研经世济民的实务。他曾经说:“做学问一定要夯实根本,没有比涵养本性更重要的,没有比恪守人伦更重大的,没有比改变气质更优先的。至于礼乐、刑法政务、财政粮食、军事武备、历法度数这些详尽的知识,也不能不研习。”当时很多儒生学子都跟随他求学。他侍奉双亲十分孝顺,对兄弟友爱。同乡之中有做坏事的人,都不敢让他知道。洪武初年,征召他来到京城,赐给他座位,让他讨论学术。学士宋濂、待制王祎请求把他留下来担任国子监老师,陈谟称病推辞回乡。他多次接受聘请担任江苏、浙江地区的科举考试考官,著书讲学直到去世。
薛瑄,字德温,河津人。父亲薛贞,洪武初年考中乡试举人,担任元氏教谕。母亲齐氏,梦见一个穿紫衣的人前来拜见,不久之后就生下薛瑄。薛瑄天资聪敏,刚刚进入私塾,老师教他《诗经》《尚书》,读过就能背诵,每天能记下成百上千的文字。等到薛贞改任荥阳官职,薛瑄随同前往。当时他十二岁,把自己所作的诗赋呈送给监察官员,监察官员对他的才华感到惊奇。后来听说高密魏希文、海宁范汝舟深通理学,薛贞就以礼聘请这两个人做薛瑄的老师。薛瑄于是把自己以前写的诗赋全部烧掉,专心探究洛学、闽学的学术渊源,常常废寝忘食。后来薛贞又改官鄢陵。薛瑄补入鄢陵县学成为生员,接着考中河南乡试第一名,这是永乐十八年。第二年考中进士,因为要探望亲人回到家乡。为父亲守丧期间,全部遵照古代的礼仪。宣德年间守丧期满,被提拔任命为御史。当时三杨主持朝政,想要接见他,薛瑄推辞不去。他出京监察湖广银场,每天研读性理类书籍,学问更加精进。因为继母去世回乡守孝。
正统初年回到朝廷,尚书郭璡举荐他做山东提学佥事。薛瑄到任首先张贴白鹿洞学规,用来开导求学的读书人。接见各位生员,亲自为他们讲授学问。有才的学生喜欢他的宽厚,资质平庸的学生敬畏他的严格,都称呼他为薛夫子。王振对三杨说:“我的同乡之中,谁可以担任京城高官?”三杨就举荐了薛瑄。于是朝廷征召薛瑄担任大理寺左少卿。三杨知道任用薛瑄是王振的提议,想要薛瑄前去拜谒王振,李贤把这件事告诉薛瑄。薛瑄神色严肃地说:“在朝廷接受官爵,却到私宅去感谢别人的恩情,我不会做这种事。”后来在东阁商议政务,公卿大臣见到王振大多快步上前跪拜,唯独薛瑄稳稳站立。王振主动上前对他作揖行礼,薛瑄也没有额外表示恭敬,王振从此怀恨薛瑄。
有一位指挥去世,他的妾容貌美丽,王振的侄子王山想要娶这个妾,指挥的妻子不肯答应。妾就诬告指挥的妻子毒杀丈夫,案子交到都察院审讯,指挥妻子被屈打成招。薛瑄和同僚辨析这个案子的冤情,多次驳回这个判决。都御史王文迎合王振的心意,诬告薛瑄以及大理寺左右少卿贺祖嗣、顾惟敬等人故意为罪犯开脱罪责;王振又暗示谏官弹劾薛瑄等人收受贿赂,把他们全部关进监狱。朝廷判处薛瑄死刑,贺祖嗣等人依照情节轻重得到不同程度的减等处罚。薛瑄关在监狱里等待行刑,还像平时一样读《周易》。他的三个儿子,请求让其中一个代替父亲受死,另外两个去充军,朝廷没有准许。等到即将行刑的时候,王振家的仆人忽然在厨房哭泣。王振询问缘故,仆人哭得更加悲伤,说:“听说今天薛夫子就要被处决了。”王振内心大为触动。恰逢刑科三次复审上奏,兵部侍郎王伟也上书营救,薛瑄才得以免除死罪。
明代宗即位,采纳给事中程信的举荐,起用薛瑄担任大理寺丞。也先率兵进犯京城,薛瑄分工守卫北门立下功劳。不久出京监督贵州军粮供给,事情办完之后,就请求退休,学士江渊上奏挽留他。景泰二年,被推举为南京大理寺卿。当地富豪杀人,案子长久不能判决,薛瑄依法将富豪治罪。朝廷下召把他调回北京大理寺。苏州发生大饥荒,贫苦百姓抢夺富豪家的粮食,烧毁富豪的房屋,之后逃到海上躲避罪责。王文以内阁大臣的身份前去处理这件事,把百姓判定为叛乱,应当处死的有两百多人。薛瑄极力辩明他们的冤屈。王文恼怒地说:“这个老头还和从前一样倔强。”但这些人最终得以免除死刑。薛瑄多次上书请求告老还乡,朝廷不允许。明英宗复辟之后,任命薛瑄为礼部右侍郎兼任翰林院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王文、于谦被关进监狱,交给群臣商议处置,石亨等人想要把二人判处极刑。薛瑄向皇帝极力进言,后来王文、于谦被处死,只是刑罚得到一等减免。皇帝多次接见薛瑄,他所陈述的都关乎君主德行的事情。后来,薛瑄看到石亨、曹吉祥扰乱朝政,上书请求退休。皇帝内心看重薛瑄,只是略微嫌弃他年纪老迈,就准许他回乡。
薛瑄做学问完全尊崇程颢、程颐和朱熹。他修养自身、教导别人,以恢复人的本性为根本,涵养功夫深厚缜密,一言一行都可以作为后人效法的准则。他曾经说:“自从朱熹之后,圣人的道理已经大为显明,不需要再过多著书立说,只需要亲身实践就够了。”著有《读书录》二十卷,文字平易简明切实,全部记录自己读书体悟,求学的人都尊崇这部书。天顺八年六月薛瑄去世,终年七十二岁。朝廷追赠他礼部尚书,谥号文清。弘治年间,给事中张九功请求把薛瑄的牌位放到文庙一同祭祀,皇帝下诏只在他家乡祭祀。之后,给事中杨廉请求把《读书录》颁布到国子监,让馆阁的读书人诵读研习,并且请求为祠堂赐名。皇帝下诏命名祠堂为“正学祠”。隆庆六年,采纳大臣的请求,将薛瑄牌位供奉到孔庙陪祭先圣。
薛瑄的弟子阎禹锡,字子与,洛阳人。父亲阎端考中河南乡试第一名,担任教谕,后来去世。阎禹锡当时才九岁,为父亲痛哭几乎损毁身体。长大之后广泛阅读各类书籍,考中正统九年的乡试举人,被授官昌黎训导。因为母亲去世回乡,在母亲坟墓旁搭建草屋守孝三年。朝廷下诏书在乡里表彰他的孝行。听说河津薛瑄讲授周敦颐、二程的理学,于是放弃赴京做官,前去跟随薛瑄受学。学习很久将要回乡的时候,薛瑄送他到村口,告诉他:“做学问的关键,就是秉持恭敬、穷究事理罢了。”阎禹锡回到家乡,掌握学问的大要,更加致力于亲身实践。
天顺初年,大学士李贤举荐他为国子监学正。阎禹锡请求严格国子监的规章,遏制奔走钻营的风气;恢复武学,讲习防御备战的知识,皇帝全部采纳。不久升为国子监丞,因为触犯权贵宠臣,被贬为徽州府经历。国子监的生员跪在宫阙之下请求留下他,朝廷没有准许。之后多次升迁做到南京国子监丞,掌管京城卫所的武学,四次担任科举同考官,破格提拔为监察御史。督查京城周边地区的教育,拿周敦颐的《太极图》《通书》给读书人讲解,当时很多读书人都向往理学。成化十二年阎禹锡去世,终年五十一岁。
周蕙,字廷芳,泰州人。原本是临洮卫的士兵,戍守兰州。二十岁的时候,听别人讲解《大学》第一章,内心猛然受到触动,于是开始读书。兰州人段坚,是薛瑄的弟子,当时正在家乡讲学。周蕙前去听讲,和段坚辨析学问义理,段坚十分佩服。段坚向他讲授圣人的学问,周蕙于是深入研究《五经》。又跟随安邑李昶学习,李昶也是薛瑄的弟子,以举人出身担任清水教谕。主管教育的官员赞叹李昶贤能,举荐李昶接替自己的职务,任命还没有下达李昶就去世了。周蕙跟随他学习很久,学问越发精深。恭顺侯吴瑾镇守陕西,想要聘请周蕙做自己儿子的老师,周蕙坚决推辞不去。有人问他原因,周蕙说:“我是军士,官府征召我服徭役我可以去。如果聘请做老师,老师哪里是可以随便传唤来的呢?”吴瑾亲自把两个儿子送到周蕙家中,周蕙才接受弟子的拜见。后来回到泰州小泉居住,头戴儒巾,身穿宽大儒服,一举一动都遵循礼法。泰州很多百姓受到他教化,称他为小泉先生。因为父亲长久漂泊江南没有归来,周蕙渡过扬子江寻找父亲,船只倾覆落水而死。周蕙门下有名的弟子,有薛敬之、李锦、王爵、夏尚朴。
薛敬之,字显思,渭南人。五岁就喜爱读书,不和孩童嬉戏玩耍。长大之后跟随周蕙求学,天刚鸡鸣,等到师门一开,就洒水扫地摆好坐席,跪着向老师请教。他曾经对别人说:“周先生亲身践行孝悌,学问接近程颢、程颐,我把他当作老师;陕州陈云逵忠诚守信、正直严谨,做每件事都心存恭敬,我把他当作朋友。”明宪宗初年,以岁贡生的身份进入国子监,和同宿舍的陈献章都享有很高名声。恰逢父母接连去世,他在大雪之中徒步号哭奔丧,因此落下脚疾。母亲生前爱吃韭菜,他终身不吃韭菜。成化末年,被选拔担任应州知州,政绩考核为全国第一。弘治九年升任金华府同知。任职两年之后退休,去世时七十四岁。著作有《道学基统》《洙泗言学录》《尔雅便音》《思庵埜录》等书。思庵是薛敬之的自号。他的弟子当中吕柟最为出名,另外有传记记载。
李锦,字名中,咸宁人。考中天顺六年乡试。进入国子监,受到国子监祭酒邢让赏识。邢让因事被交给司法官处置,李锦率领众人上书直言,辩白邢让没有罪过。幼年丧父,侍奉母亲和颜悦色尽心奉养,办理丧事恪守全部礼仪,不做佛教法事。巡抚余子俊想要聘请他做儿子的老师,李锦说自己还穿着丧服,不能进入官署,坚决推辞。他居住的房屋仅仅遮蔽风雨,穿粗布衣服,吃粗糙饭食,坚守道义绝不随便拿取别人财物。成化年间被选拔为松江府同知,死在官任之上。
王爵,字锡之,泰州人。弘治初年,以国学生身份授官保安州判官,有判案公允的好名声。他教导门下弟子,一定把诚心恭敬作为根本。
胡居仁,字叔心,余干人。听说吴与弼在崇仁讲学,就前往跟从他求学,彻底放弃做官的念头。他的学问以恪守忠信为首要,以收回放纵的心志为要务;把持本心不丧失,最重要的就是恭敬,因此把自己的书斋命名为“敬”。他为人端庄稳重,对待妻子儿女也如同对待尊贵宾客。手里放一本册子,详细记录自己的得失,用来考核约束自己。穿破旧衣服,吃简单饭食,安然自在。在山中修建房屋,各地前来求学的人很多,他都告诉学生:“做学问是为了修养自己,不要追求别人知道你的名声。”谈及治理天下,他说:“只有王道,能让世间万物各得其所。”著有《居业录》,取自修饰言辞、树立诚心的含义。他常常说:“和我们儒家学说外表相似的,莫过于佛学禅学。后世求学的人,错误理解涵养本心,大多滑入禅学;有的人想要摒除一切思虑,以此求得宁静。却不知道圣贤只需要时刻警惕戒惧,自然不会产生邪念;不用刻意追求宁静,内心自然安宁。所以做学问的弊病分两类:一类人沉沦于功利;另一类人追逐空洞虚无。造成祸患的根源有两点:一是见解不正确,二是修养功夫时断时续。”他曾经写《进学箴》:“诚心恭敬确立之后,本心自然保全。长久努力实践,身心全体都归于仁。把修养所得推行出去,家庭和睦,国家安定,圣人所要完成的事业就全部实现。”
胡居仁品性淳朴敦厚,守丧的时候身形消瘦,不拄拐杖就站不起来,三年不进入内室。和别人交谈,一整天都不谈论功名利禄。和罗伦、张元祯交情很好,多次在弋阳龟峰聚会。他曾经评价:陈献章的学问接近禅学顿悟;庄昶的诗歌只是豪放旷达。这种风气一旦盛行,会产生不小的危害。又不满儒士著述繁多杂乱,认为朱熹注解《参同契》《阴符经》,其实完全可以不写。主管教育的官员李龄、钟成先后聘请他主持白鹿书院。路过饶城,淮王请他讲解《易传》,用宾客、老师的礼节对待他。当时吴与弼凭借学问闻名天下,得到朝廷赏识,但是求学的人之中也有非议他的言论。胡居仁默默修养坚守操守,一辈子做平民,世人认为薛瑄之后,学问纯粹完全合乎正道的,只有胡居仁一人。胡居仁五十一岁去世。万历十三年,牌位入孔庙陪祭,又追谥文敬。他的弟子里面余祐最为知名。
余祐,字子积,鄱阳人。十九岁拜胡居仁为师,胡居仁把女儿嫁给他。弘治十二年考中进士,担任南京刑部员外郎。因为事情触犯刘瑾,被罢官。刘瑾被诛杀之后,重新起用做福州知府。当地镇守太监买东西不给百姓钱款,百姓成群向余祐控诉。余祐流着眼泪安慰百姓,告诉他们准备文书向上禀报。镇守太监心生畏惧,行为稍有收敛,但是心中十分愤恨,派人到京城告诉同党:“不除掉余祐,我就不能随心所欲。”可是余祐一向清廉,他们搜罗不到任何把柄。没过多久,升任山东副使。父亲去世,守孝期满,补任徐州兵备副使。宦官王敬押送皇家贡品前往京城,私自夹带很多商船,和知州樊准、指挥王良发生争吵。王良检举王敬违禁夹带的物品,王敬害怕,去找余祐求情,余祐不答应。王敬诬告樊准等人殴打自己,朝廷于是一并逮捕余祐,贬为南宁府同知。之后慢慢升迁做韶州知府,余祐递交弹劾自己的文书辞官而去。嘉靖初年,历任云南布政使,朝廷征召他担任太仆寺卿,还没有动身,又改授吏部右侍郎,余祐已经在此之前去世。余祐的学问严格恪守老师的学说,被关在监狱的时候写成《性书》三卷。他认为程颢、程颐、朱熹教导人,专门从诚心恭敬入手。读书人如果能够去掉内心不诚、不敬的念头,不用担心达不到古代圣贤的境界。当时王守仁写《朱子晚年定论》,说朱熹晚年学问归向涵养本心。余祐说:“朱熹研究心学一共有三次变化;《存斋记》记载的,是他年轻时候的见解。见到李延平之后,才醒悟自己过去的错误。后来从张南轩那里了解胡五峰的学问,他的言论又发生一次变化。最后重新修订已发、未发的理论,这才做到本体、功用不偏废,动和静都下功夫,这是他一辈子确定不变的观点。怎么能拿他年少还没定型的看法,反倒说成是晚年定论呢?”这番辨析发表之后,王守仁的门徒无法反驳。
蔡清,字介夫,晋江人。少年时候前往侯官,跟随林玭学习《周易》,完全掌握其中的关键要义。成化十三年考中乡试第一名。成化二十年考中进士,立刻请假回乡讲学。后来等候选派官职,得到礼部祠祭主事的职位。王恕掌管吏部,看重蔡清,把他调为稽勋主事,经常向他咨询时事政务。蔡清递上两封书信:一封请求整顿朝廷纲纪;一封举荐刘大夏等三十多人。王恕全部采纳。不久因为母亲去世回乡;守孝结束,又授官祠祭员外郎。请求调到离家近的地方奉养长辈,改任南京文选郎中。一天内心忽然有所感应,急忙请假回家侍奉父亲,回到家才两个月父亲就去世了。从此以后在家居住,收徒讲学不再出外做官。正德元年,朝廷就在家中起用他担任江西提学副使。宁王朱宸濠骄横放肆。每月初一十五,各个部门官员先拜见宁王,第二天再拜谒文庙。蔡清不认可这种次序,坚持先拜文庙,再拜见宁王。宁王过生日,命令各个官员穿官服前来祝贺。蔡清说:“这不合礼法。”只脱去官服的蔽膝就进去,宁王心中积下不满。恰逢宁王请求恢复护卫兵力,蔡清背后说了反对的话。宁王想要诬陷他诋毁皇帝诏书,蔡清于是请求退休。宁王假意挽留,还许诺把女儿嫁给蔡清的儿子,蔡清竭力辞官离去。刘瑾知道天下人非议自己,效仿蔡京起用杨时的旧事,起用蔡清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任命刚刚下达,蔡清已经去世,时为正德三年,终年五十六岁。
蔡清做学问,一开始主张守静,后来主张虚明,所以给自己书斋取名为“虚”。一生砥砺自己品行,虽然贫穷却乐于接济别人,宗族乡党都依靠他。以精通《周易》闻名。嘉靖八年,他的儿子推官蔡存远,把父亲所著的《易经蒙引》《四书蒙引》进献给朝廷,皇帝下诏刊印颁布天下。万历年间追谥文庄,追赠礼部右侍郎。他的弟子陈琛、王宣、易时中、林同、赵逮、蔡烈都有名望,其中陈琛最为突出。
陈琛,字思献,晋江人,闭门独自钻研学问。蔡清读到他的文章,十分惊异,说:“我能交到这样一个朋友就足够了。”陈琛通过友人引荐拜见蔡清。蔡清说:“我发奋潜心钻研,辛辛苦苦才领会到的道理,讲给别人听,别人常常不能理解;你却全部领会,现在我把这些学问全部传授给你。”蔡清去世十年之后,陈琛考中进士,授官刑部主事,改任南京户部,就地提拔为考功主事,请求回家奉养父母。嘉靖七年,有人举荐他淡泊名利,皇帝下诏征召,陈琛推辞。过了一年,朝廷在家中任命他为贵州佥事,随即改派江西,都是主管学校教育,他全都推辞不去赴任。在家居住,打扫一间小屋,静卧其中,地方长官都很难见到他。
和陈琛同郡的林希元,字懋贞,和陈琛是同一年的进士。历任云南佥事,因为考察政绩不合格被罢官回乡。所写的《存疑》等著作,和陈琛写的《易经通典》《四书浅说》,都被准备科举考试的读书人奉为范本。
王宣,晋江人。弘治年间考中乡试举人,参加一次会试落第,因为双亲年老需要奉养,就不再赴考。他曾经说:“求学的人把朱熹、陆九渊的学说混为一谈,那就不算真正懂得两家学问。”为人豁达豪迈,眼界高远。
易时中,字嘉会,也是晋江人。考中乡试,授东流教谕,升任夏津知县,施行很多惠民政策。又升迁顺天府推官。因为审理胡守中的案子,不符合权贵心意,权贵想要借别的事情加害他,于是以奉养老人为由辞官回乡。路过夏津,当地百姓老人孩童争相献上果品干肉。即将分别的时候,有的人失声痛哭。母亲九十一岁去世,当时易时中已经七十岁,哀伤过度损伤身体,不久就去世。
赵逮,字子重,东平人。弘治年间考中乡试,跟随蔡清学习《周易》。蔡清的《周易》学说原本只流行在福建南部,到赵逮这里才向北传播到山东。为母亲守孝,哀伤消瘦;后来会试落第,于是立志不再做官。平生喜爱周敦颐、二程等宋儒的学问;明代著作里面唯独喜爱薛瑄的《读书录》。
蔡烈,字文继,龙溪人。父亲蔡昊,担任琼州知府。蔡烈二十岁成为府县生员,得到蔡清和莆田陈茂烈的赏识。隐居在鹤鸣山白云洞,不再参加科举考试。嘉靖十二年,朝廷下诏举荐隐逸贤才,知府陆金举荐蔡烈,蔡烈以母亲年老推辞。巡按李元阳传令各府县修建书院,聘请他讲学,他也坚决推辞。山中忽然接连三天发出轰鸣声响,蔡烈就此离世。主簿詹道曾经请他谈论心性,蔡烈说:“应当谈论具体的事。孔子门下追求仁,从来没有脱离现实事物。尧、舜的大道,不过孝悌而已;孔子的大道,不过忠恕而已。”学士丰熙被贬戍守镇海,见到蔡烈,感叹说:“先生不必言语,光是亲身践行德行,已经让我内心深深折服。”
罗钦顺,字允升,泰和人。弘治六年考中进士,授职翰林院编修。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和国子监祭酒章懋,用务实德行教导生员。没过多久,迎接双亲回乡,顺势请求在家奉养老人。刘瑾十分恼怒,将他削职贬为平民。刘瑾被杀之后,罗钦顺官复原职,升任南京太常少卿,再升南京吏部右侍郎,调入京城担任吏部左侍郎。明世宗即位,命他代理吏部尚书事务。他上书谈论官员长久任职、破格提拔,相关法度应当疏通调整,奏章没有得到回复。“大礼议”事件兴起,罗钦顺上书请求慎重对待大礼,保全皇帝的孝心,没有回复。升任南京吏部尚书,借探望亲人请求回乡。朝廷改任他为礼部尚书,恰逢遭遇丧事,没能接受任命。朝廷又再次起用他做礼部尚书,他推辞;又改吏部尚书,下诏书催促赴任,他再次推辞。朝廷准许他退休,官府供给俸禄米粮。当时张璁、桂萼靠着“大礼议”骤然显贵,执掌朝廷,培植党羽,排挤正直大臣。罗钦顺耻于和他们同朝为官,所以朝廷多次征召都不肯出山。在家居住二十多年,从不踏入城市,潜心研究格物致知的学问。王守仁倡导心学,有才华有见识的读书人纷纷拜他为师。罗钦顺写信给王守仁,大致说道:“圣人门下教化,文辞、品行二者并重,广泛学习典籍文献,古训说得十分明白。如果说做学问不需要向外探求,只需要反观反省内心,那么‘正心诚意’四个字就已经把道理说尽,为什么入门修养,还要加上格物的功夫呢?”王守仁收到信,也写回信作答,大致说:“理没有内外之分,本性没有内外之分,所以学问也不分内外。讲习讨论,未尝不属于内心修养;反观自省,也不曾抛弃外部事物。”回信洋洋两千多字。罗钦顺又再次写信辩驳:“先生说:‘格物,是格自己心中之物,格意念之中之物,格认知之中之物;正心,是端正对应事物的心;诚意,是使对应事物的意念真诚;致知,是扩充对应事物的认知。’自从《大学》成书以来,从来没有这种说法。所谓格心中之物、格意念之物、格认知之物,这是三类物;所谓端正对应事物的心、诚对应事物的意念、扩充对应事物的认知,这里所说的物,却又混为同一种。就前面三类来说,用程子对格物的解释去解读,尚且还能说得通;用先生这套格物说法解读,就完全讲不通。就后一种‘物’来讲,这个‘物’到底是什么东西?如果一定要说成是意念的作用,就算用尽巧妙的安排,终究无法讲通。另外先生论学书信里面说:‘我内心的良知,就是所说的天理;把我心中良知的天理推送到万事万物上,那么每件事物就都得到它应有的道理。扩充我内心的良知,就是致知;万事万物各自获得它的道理,就是格物。’如果真像这样,那么《大学》应当写‘格物在于致知’,不该写‘致知在于格物’,以及‘物格而后知至’。”这封信还没有送到王守仁手上,王守仁就已经去世。
罗钦顺做学问,专心致力于穷究事理、涵养本心、体悟本性。早年曾经研习佛学,醒悟佛学谬误之后,极力批判佛学。他说:“佛家所说明心见性,和我们儒家尽心知性,外表相似,实质完全不同。佛家的学问,大致是对心有所体悟,对本性却没有认识。如今流行的明心的说法,混杂禅学,却不知道其中差之毫厘谬以千里。圣人之道不能昌明,根源就在这里,我对此十分忧虑。”撰写《困知记》,自号整庵。八十三岁去世,朝廷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庄。
曹端,字正夫,渑池人。永乐六年考中举人。五岁看到《河图》《洛书》,就在地上画图向父亲询问。长大之后,专心研究性理之学。他做学问务必亲身实践,以静心涵养本心为关键。读宋儒的《太极图说》《通书》《西铭》,感叹说:“圣人的大道就在这里。”专心钻研,坐的地方双脚踩踏,把两块地砖都磨穿。侍奉父母极为孝顺。父亲原先信奉佛教,曹端写《夜行烛》一书呈送给父亲,书中说:“佛家把虚空当作本性,并不是天命赋予人的本性;道家把虚无当作大道,并不是顺着本性发展的大道。”父亲欣然听从他的劝导。后来父母相继去世,曹端不吃五味荤腥。安葬双亲之后,在坟墓旁搭建草屋守孝六年。
曹端最早读谢应芳的《辨惑编》,十分喜爱这本书;所有佛教、巫师、风水、择时日的迷信说法一概摒弃不用。上书给本县县令,拆毁一百多座不合礼制的祠庙,设立地方的社坛、谷神祭坛,方便百姓祭祀祈福。遇到荒年,劝勉官府赈济灾民,保全很多人的性命。担任霍州学正,阐明弘扬圣人学问。生员都服从他的教导,全州百姓受到教化,以打官司争斗为羞耻。知府郭晟向他询问处理政务的方法。曹端说:“关键在于公正、廉洁。公正,百姓就不敢欺骗你;廉洁,下属官吏就不敢蒙蔽你。”郭晟恭敬接受这番教诲。曹端遭遇丧事回乡,渑池、霍州很多生员,到他守墓的地方跟随他学习。守孝期满,改任蒲州学正。霍州、蒲州两地都上奏章想要争取他留下,霍州的奏章先得到朝廷批准。他前后在霍州一共十六年,宣德九年死在官任,终年五十九岁。生员为他行心丧之礼三年;霍州百姓停止集市贸易,街巷之间人人痛哭,孩童也流下眼泪。家中贫穷,灵柩无法运回故乡安葬,于是安葬在霍州。两个儿子曹瑜、曹琛,也在曹端墓旁结庐守墓,相继去世,安葬在父亲墓边,后来才改葬回渑池。
曹端曾经说:“想要学到圣人的大道,必须从‘太极’这个根本上建立根基。”又说:“做人,要从有志之士、勇武之人不忘本心这一点上体会。”又说:“孔子、颜回的快乐,源自仁。孔子心怀仁道,乐在其中;颜回不违背仁,就算处境困苦也不改其乐,程子让后人自己去体会这份境界。”还说:“天下没有本性之外的事物,本性无处不在。本性就是理。理的别名,叫做太极、至诚、至善、大德、大中,名称不一样,但是大道是同一个。”当初,洛阳二程之后,刘绚、李吁亲身受教二程门下;到了元代河南许衡、洛阳姚枢在苏门讲学,北方读书人全都尊崇他们。明朝建立三十多年,曹端从崤山、渑池一带崛起,重新阐扬断绝的圣贤学问,评论的人推崇他为明初理学第一人。著作有《孝经述解》《四书详说》《周易乾坤二卦解义》《太极图说通书〈西铭〉释文》《性理文集》《儒学宗统谱》《存疑录》等。
霍州李德,和曹端是同一时代,也在家乡讲学。见到曹端之后,回去对生员说:“学习不知满足,教导不知疲倦,这是曹先生盛大的德行。至于通晓古今,通达世事变化,后辈读书人很少有人比得上他。古话说:得到讲授经书的老师容易,得到以身示范的人师很难,诸位算是得到人师了。”于是主动退让不再讲学。曹端也敬重李德的品行道义,叫生员前去邀请李德,一同讲明正统儒学。当初,曹端绘制《川月交映图》来比喻太极,求学的人称他月川先生。去世之后,门人私下给他谥号静修。正德年间,尚书彭泽、河南巡抚李桢请求把曹端牌位放入孔庙陪祭,没有得到批准。
吴与弼,字子传,崇仁人。父亲吴溥,建文年间担任国子监司业,永乐年间担任翰林修撰。吴与弼十九岁,见到《伊洛渊源图》,心生向往仰慕,于是放弃科举学业,把《四书》《五经》以及周敦颐、二程、朱熹的语录全部通读,好几年不下楼。中年家境越发贫困,亲自下地耕种,不合道义的东西,一丝一毫也不索取。各地前来求学的人,他压缩自己衣食来分给弟子,供给饮食,教诲学生不知疲倦。正统十一年,山西佥事何自学向朝廷举荐他,请求授予他文学方面的高级官职。后来御史涂谦、抚州知府王宇又举荐他,他都不肯出仕。他曾经感叹说:“佛教、宦官不除去,想要天下太平,太难了。”景泰七年,御史陈述又请求以礼聘请吴与弼,让他在御前经筵讲学,或者任用在国子监,教导贵族子弟。皇帝下诏江西巡抚韩雍准备礼品隆重征召,吴与弼最终不去。天顺元年,石亨想要引荐贤才抬高自己声望,和大学士李贤谋划,嘱托草拟奏章举荐吴与弼。皇帝于是命李贤草拟敕书,送上布帛礼物,派遣行人曹隆,携带皇帝亲笔诏书,带着礼品钱币,征召吴与弼进京。吴与弼来到京城,皇帝问李贤:“吴与弼适合担任什么官职?”李贤回答:“适合担任东宫官员,侍奉太子讲学。”于是授官左春坊左谕德,吴与弼上书推辞。李贤请求皇帝召见慰问,给他安排馆舍供给生活用品。于是皇帝在文华殿召见他,对他说:“听说隐士您道义高尚,特地前来征召聘请,为什么要推辞官职?”吴与弼回答:“我是乡间卑微的读书人,本来没有高尚德行,陛下听信虚名;加上我又身患疾病。朝廷带着布帛礼物上门,我蒙受特殊礼遇,才艰难来到京城,今年已经六十八岁,实在不能做官。”皇帝说:“东宫的官职清闲优厚,不必推辞。”赏赐华丽丝织品、酒肉,派宦官送回馆舍。回头对李贤说:“这个老人不是迂腐不切实际的人,一定要让他就职。”当时皇帝对他礼遇十分优厚,可是吴与弼推辞得越发坚决。又上书说:“我的学问粗疏浅陋,如果冒昧贪图俸禄,一定会荒废本职。”皇帝下诏不允许辞官。吴与弼又请求以平民身份住在馆舍,借看宫中秘藏典籍。皇帝说:“想要阅览皇家藏书,就勉强接受官职。”叫李贤前去转达旨意。吴与弼留在京城两个月,以病情危重请求回乡。李贤请求皇帝顺从心意放他回去,保全朝廷从头到尾的礼遇,成就这一桩盛事。皇帝应允,下敕书慰劳,赏赐银币,再派遣行人送他回乡,命令地方官府每月供给两石米粮。吴与弼回到家乡,上表谢恩,向皇帝陈述尊崇圣人志向、推广圣人学术等十件事。成化五年去世,终年七十九岁。
吴与弼刚到京城的时候,李贤把他请到上座,用宾客老师的礼节对待他。编修尹直到来,李贤让尹直坐在侧边。尹直心中大为恼怒,出来之后就诽谤吴与弼。等到吴与弼回乡,知府张璝求见被拒绝,十分愤恨。雇人冒充吴与弼弟弟递交状告吴与弼的诉状,立刻派遣官吏抓捕吴与弼,百般侮辱,之后才放回去。吴与弼揣测不是弟弟本意,对待弟弟友爱依旧。编修张元桢不知道事情始末,写信责备吴与弼,信中有“向上禀告孔子,辨明名分讨伐罪过,怎么容许先生长久窃取虚名”这样的话。尹直后来把这件事写进《琐缀录》。又说吴与弼为石亨的族谱写跋,自称门下弟子。士大夫因此非议吴与弼。后来顾允成评论这件事说:“这是好事之徒伪造出来的。”吴与弼的弟子后来很多都得以入孔庙陪祭,唯独吴与弼始终没有实现。他写的《日录》,全部记录自己一生学问心得。
他门下最出名的弟子是胡居仁、陈献章、娄谅;其次有胡九韶、谢复、郑伉。胡九韶,字凤仪,少年跟随吴与弼求学。别的读书人前来拜师,吴与弼都叫他们先拜见胡九韶。吴与弼去世之后,很多门人转而向胡九韶学习。家中贫苦,教孩子读书,亲自耕作,仅仅够维持衣食。成化年间去世。谢复,字一阳,祁门人。听闻吴与弼倡导理学,放弃科举前去跟从学习。亲身实践,务求自己内心真正领悟。在家孝顺父母、友爱兄弟,丧礼、祭祀、冠礼、婚礼全部遵照古礼。有人向他问学,他说:“知和行一同精进,不然就会沦落为背诵训诂书本。”晚年在西山山脚建造房屋,求学的人称他西山先生。弘治末年去世,终年六十五岁。郑伉,字孔明,常山人。府县生员,参加官府考试没有考中,于是放弃科举,拜吴与弼为师。辞归家乡,每天钻研各位儒士的论述,一切观点都以朱熹学说作为评判标准。侍奉双亲孝顺。兴办义学,设立社仓,恩惠宗族乡邻。著作《易义发明》《读史管见》《观物余论》《蛙鸣集》,大部分在战火中焚毁。
陈真晟,字晦德,漳州镇海卫人。原先研习科举,准备参加乡试,听说考场官员防范监视太过严苛,没有礼遇读书人的风度,以此为耻,放弃考试,从此专心钻研圣贤学问。读《大学或问》,看到朱熹反复强调“敬”,懂得“敬”是《大学》修养的根基。又学到程子“主一”的学说,专心克制修养自己。感叹道:“《大学》,‘诚意’是一道铁门关口;‘主一’两个字,就是打开这道门的玉钥匙。”天顺二年,来到京城献上《程朱正学纂要》。这本书首先选取程颐的学制;其次摘录朱熹的论说;再绘制两幅图,一幅阐明圣人的心和天地运行合一;一幅描绘学者效法天道的心法;末尾阐述设立良师、辅佐太子、振兴教化根本几件事,来阐发图说的含义。奏章递交上去,下发礼部商议,侍郎邹干把这件事压下没有实行。陈真晟回到福建,听说临川吴与弼正在讲学,想要前去请教。路过南昌,张元祯挽留他住宿,和他交谈,对他十分推崇佩服,说:“自从程子、朱子以来,只有先生真正掌握这套学问。像康斋吴与弼,就算见到,也不必去求见了。”陈真晟于是回到福建,潜心静思修养,自号漳南布衣。成化十年去世,终年六十四岁。陈真晟学问没有直接师承,全部从古代经书之中独自领悟。他自己身处海边偏僻之地,外出寻访当世学者,虽然没有和吴与弼当面论学,但是学问旨趣和吴与弼颇为接近。
吕柟,字仲木,高陵人,别号泾野,求学的人称他泾野先生。正德三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职翰林院编修。刘瑾因为吕柟是同乡,想要拉拢他,吕柟推辞不去。又借着西夏边事,上书请求皇帝回到皇宫亲理朝政,消除祸乱根源。刘瑾憎恨他正直,想要加害他,吕柟称病离职。刘瑾被杀之后,受人举荐官复原职。乾清宫发生火灾,响应皇帝下诏,上书陈述六件政事:其中建议除去皇帝的义子,遣返外来番僧,召回各地镇守太监,这些都是别人不敢说的话。这年秋天,因为父亲生病回乡。都御史盛应期,御史朱节、熊相、曹珪多次上书举荐。恰逢明世宗即位,最先征召吕柟。吕柟上书劝勉皇帝勤于学习,助力新政,大致说:“克制私欲,谨慎独处,对上顺应上天心意;亲近贤臣,疏远奸佞,对下通达百姓心愿,这样太平的功业才可以建成。”“大礼议”兴起,吕柟和张璁、桂萼意见冲突。上书陈述十三件事,其中认为大礼迟迟没有定论,阿谀的言论越来越多,把这当作自己的过失。皇帝发怒,把他关进诏狱,贬为解州判官,代理知州事务。他抚恤孤苦无依的百姓,减免徭役,鼓励农桑,兴修水利,修筑堤坝保护盐池,推行《吕氏乡约》和《文公家礼》,寻访子夏的后人,修建司马光祠堂。各地求学的读书人每天前来,御史专门开辟解梁书院安置他们。任职三年,御史卢焕等人多次举荐,升任南京宗人府经历,历任尚宝司卿。江苏、湖北、福建、浙江过来追随他读书的有一百多人。晋升南京太仆寺少卿。太庙发生火灾,吕柟请求贬黜自己,皇帝不答应。选拔为国子监祭酒,升任南京礼部右侍郎,代理吏部事务。皇帝将要亲自去显陵祭祀,吕柟多次上书劝阻,没有回复。遇到天象灾异,于是请求退休回乡。六十四岁去世,高陵百姓停止集市三天。解梁以及各地读书人听闻噩耗,都设立牌位,行心丧悼念。死讯上报朝廷,皇帝停止上朝一天,赐予祭葬。
吕柟受教于渭南薛敬之,承接河东薛瑄的学问传承,做学问以穷究事理、亲身实践为主。在南京做官的时候,和湛若水、邹守益一同主持讲学。做官三十多年,家中没有多余财物,一辈子没有懈怠的神态。当时天下读书人做学问,不是追随王守仁,就是追随湛若水;唯独坚守程朱理学不变的,只有吕柟和罗钦顺。著作有《四书因问》《易说翼》《书说要》《诗说序》《春秋说志》《礼问内外篇》《史约》《小学释》《寒暑经图解》《史馆献纳》《宋四子抄释》《南省奏藁》《泾野诗文集》。万历、崇祯年间,李祯、赵锦、周子义、王士性、蒋德璟先后请求把吕柟牌位陪祀孔庙,下发各部讨论,还没有施行就搁置。吕柟的弟子泾阳吕潜,字时见,考中乡试,官至工部司务;张节,字介夫;咸宁李挺,字正五,都有学问品行。
吕潜的同乡郭郛,字维籓,举人出身,官马湖知府;蓝田王之士,字欲立,举人出身,经由赵用贤举荐,授国子监博士。这两个人没有直接拜入吕柟门下,但也是陕西读书人当中笃志向学的人。
邵宝,字国贤,无锡人。十九岁,跟随江浦庄昶求学。成化二十年考中进士,授官许州知州。每月初一,在学宫召集生员,讲解义利、公私的分辨。修缮颍考叔的祠堂坟墓。改建魏文帝的庙宇,用来祭祀汉愍帝;不称汉献帝,改称愍帝,是依照刘备给的谥号。巫师说地下挖出龙骨会带来祸福,邵宝把龙骨取来,在公堂上砸碎,杖责巫师之后把他赶走。亲自督促农业桑蚕,仿照朱熹设立社仓,建立粮食积存、散发的制度,推行按人口浇灌田地的办法,防备饥荒。
弘治七年,调入京城任户部员外郎,历任郎中,升任江西提学副使。到周敦颐祠堂行释菜祭祀礼。修缮白鹿书院房舍,安置求学的读书人。他的教育,以探求知识、努力实践为根本。江西当地风俗迷信阴阳风水,有的人父母去世几十年不下葬。邵宝下令:读书人不安葬父母,不能参加科举考试。于是上千户人家相继办理安葬。宁王朱宸濠向邵宝索要诗文,邵宝严词拒绝。后来朱宸濠谋反失败,官府核查,唯独找不到邵宝和宁王往来的痕迹。升任浙江按察使,再升右布政使。和镇守太监一同勘察处州银矿,邵宝说:“耗费多,收益少,劳苦百姓耗费钱财,恐怕会生出别的变故。”最终上书,停止开采银矿。晋升湖广布政使。
正德四年,提拔为右副都御史,总管漕运。刘瑾把持朝政,邵宝到京城,绝不和刘瑾来往。刘瑾怨恨漕运统帅平江伯陈熊,想要叫邵宝弹劾陈熊,派遣好几名校尉在左顺门拦截邵宝,用凶险言语恐吓:“马上就要逮捕你。”张彩、曹元从宫内出来,对邵宝说:“你只要弹劾平江伯,就没有后患。”邵宝回答:“平江伯是功臣后代,总管漕运时间不长,没有大过错,我不知道要弹劾他什么。”两个人沉默离开。过了三天,给事中弹劾陈熊,连带邵宝,朝廷勒令邵宝退休。刘瑾被杀之后,起用他巡抚贵州,不久升任户部右侍郎,再升左侍郎。命他兼任左佥都御史,处理粮食漕运事务。等到核查通州城濠回来,上奏符合皇帝心意。不久上书请求回乡奉养母亲,御史唐凤仪、叶忠举荐他,可以在留都南京任职方便赡养,于是授官南京礼部尚书,邵宝两次上书推辞不接受。明世宗即位,再次起用这个官职,又以母亲年老恳切推辞。朝廷准许,命令地方官府以礼慰问。很久之后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文庄。
邵宝三岁丧父,侍奉母亲过氏极为孝顺。刚刚十岁,母亲生病,他写文章向上天祷告,愿意减少自己寿命延长母亲的生命。等到辞官回乡奉养母亲,自己得了疾病,左手麻木,依旧早晚侍奉母亲身旁,毫不懈怠。做学问以洛学、闽学为准则。他曾经说:“我愿意做真正的士大夫,不愿意做虚伪的道学先生。”参加南畿乡试,受到李东阳赏识。写诗文典雅厚重平和,宗法李东阳;至于文章根源经学,思想纯粹合乎正道,这是他自己的心得。博览各类书籍,有心得就写在简册上,取自程子“今天研究一件事物,明天研究一件事物”的含义,把笔记取名叫日格子。著有《学史》、简端二录,巡抚吴廷举把这些书进献朝廷;另外还有《定性书说》《漕政举要》等多部文集。求学的人称他二泉先生。
他的同乡弟子王问,字子裕,凭借学问品行受人称赞。嘉靖十七年考中进士,授官户部主事,监管徐州粮仓,减少粮仓额外损耗十分之二三。因为父亲年老,请求调到离家近的地方奉养,改任南京职方司,升任车驾郎中、广东佥事。赴任还没走到一半路途,请求奉养父母回乡。父亲去世之后,不再出仕。在湖边修建房屋,读书三十年,不踏入城市,多次被举荐,都不接受。擅长写诗、书法、绘画,品格清高,士大夫都仰慕他。八十岁去世,门人私下给他谥号文静先生。
王问的儿子王鉴,字汝明。嘉靖末年考中进士,多次升迁做到吏部稽勋郎中。挂念父亲年老,称病辞官回家,侍奉父亲不离左右。父亲去世很久之后,才出任尚宝卿,改南京鸿胪卿,到年纪请求退休。晋升太仆卿,退休。王鉴也擅长绘画;有人评价他画胜过父亲,于是一辈子不再作画。
杨廉,字方震,丰城人。父亲杨崇,担任永州知府,受教于吴与弼的弟子胡九韶。杨廉继承家学,早年就以文章品行出名。考中成化末年的进士,改任庶吉士。弘治三年,授官南京户科给事中。第二年京城地震,他上书弹劾掌权大臣。弘治五年,借着灾异上书提出六件事:一、经筵暂停的时候,应当每天安排讲官轮流待命应答;二、召回因为上书言事被贬谪的官员,不要只限于谏官,也不要只限于皇帝登基之后被贬的人;三、治理两浙、三吴的水患,停止额外织造贡品;四、征召隐居在家、淡泊仕途的大臣;五、删减司法条例;六、遇到灾异,可以策免失职大臣。末尾说道:遇到重大政务,应当召集大臣当面商议,给事中、御史跟随入朝,驳正得失。皇帝大多采纳。吏部尚书王恕遭到谗言陷害,杨廉请求斥退进谗的小人,不要被谗言迷惑。母亲去世,守孝结束,起用担任刑科给事中。上书请求祭祀薛瑄,把《读书录》收藏到国子监。第二年三月,皇帝下诏下旬开设经筵。杨廉说:“旧例,经筵一个月举行三次。如果月末开始,月初就停止,那能讲读多少?而且经筵开设之后,还有每日讲读。现在推迟经筵一天,就会中断十天的日讲。”奏章上报,得到批复。因为父亲年老,希望就近奉养,又改任南京兵科给事中。宦官李广死去,搜出朝廷大臣向他行贿的名册。谏官弹劾行贿的人,皇帝想要追究,中途却停止。杨廉带领同僚极力争辩,最终没有被采纳。后来上书请求申明祭祀典制,认为宋代儒士周敦颐、二程、张载、朱熹陪祭的位置,应当排在汉、唐儒士前面;曲阜孔庙,应当改用木质神主;“大成”本是乐曲名字,不符合谥号的规制。这些建议都没有施行。升任南京光禄少卿。正德初年,就地改任太仆少卿,历任顺天府尹。当时京城军队多次外出,车马耗费动辄几千两金子。杨廉请求动用大兴递运所结余银两来供给开支。上奏免除夏税一万五千石;担心州县巧取百姓钱财,设立岁办簿册,官吏不能做奸舞弊。乾清宫发生火灾,极力陈述时政的弊病,奏章被留在宫中没有下发。第二年提拔为南京礼部右侍郎。上书劝阻皇帝南巡,没有回复。皇帝驻扎南京,命令百官穿军装朝见。杨廉认为不可,请求沿用平常朝见礼仪,又请求拜谒太庙,都得到准许。明世宗即位,就地升任南京礼部尚书。
杨廉和罗钦顺交好,做学问讲求持守恭敬、穷究事理。写文章一定以《六经》为根本,从礼乐、财政粮食到天文历法算数,都通晓来龙去脉。求学的人称他月湖先生。他认为帝王之道最重要的莫过于《大学》。还在做给事中的时候,就上书建议御前讲经优先讲《大学衍义》;到这个职位,率先进献《大学衍义节略》。皇帝下嘉奖诏书回复。上书谈论“大礼议”,引用程颐、朱熹的言论作为证据,并且说:“现在持异议的人大多遵从欧阳修。可是欧阳修对于‘考’这个字,就算想要把这个称号加给濮王,也不忍心断绝濮王和仁宗之间名分。如今却想要断绝孝宗和皇帝的名分,这又是欧阳修都不忍心说出来的。”奏章上报。他八次上书请求退休。到嘉靖二年,皇帝下敕书,准许乘驿车回乡,按照制度供给仆役粮食。在家居住两年去世,终年七十四岁。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恪。
刘观,字崇观,吉水人。正统四年考中进士。年纪还轻,忽然称病辞官回乡。不久母亲去世,守孝结束,终身不再做官。闭门读书,探求圣贤学问。各地前来向他问道的人,座位常常不够用。县令刘成为他在虎丘山修建书院,取名“养中”。平日吃粗米饭,穿洗过的旧衣服,悠然自得。每天端坐在房间,神色没有丝毫懈怠。有人劝他做官,他不答应。又写《勤箴》《俭箴》《恭箴》《恕箴》四篇箴言,用来教导家人;阐发《吕氏乡约》,用来教化乡里。冠礼、婚礼、丧礼、祭祀,全部依照《朱子家礼》。宗族里面孤苦无依无法度日的人,他予以接济。有人劝他著书立说,他说:“朱熹以及吴澄的言论,尊奉相信就足够了,我又何必再多说。”吴与弼,是邻郡的人,十分推崇敬重刘观。
刘观之前,当地有孙鼎,庐陵人。永乐年间担任松江府教授,用孝悌教化生员。后来主管南畿学政,人们称他贞孝先生。刘观之后,又有李中,吉水人,官做到副都御史,号谷平先生。这三个人被称作吉水三先生。
马理,字伯循,三原人。同乡尚书王恕辞官在家,讲学著书。马理跟随他求学,学到他的要旨。杨一清主管教育,读到马理、吕柟、康海的文章,大为惊叹,说:“康生的文章,马生、吕生的经学,都是天下一流的人才。”马理考中乡试,进入国子监,和林虑马乡,榆次寇天叙,安阳崔铣、张士隆,同县秦伟,每天互相切磋学问,名声震动京城。朝鲜使者仰慕他,抄录他的文章带回本国。接连遭遇丧事,不能参加科举考试。安南使者来到京城,问主事黄清:“关中马理先生在哪里,为什么不出仕做官?”他就是这样被外国敬重。
正德九年考中进士。杨一清担任吏部尚书,立刻提拔马理为稽勋主事。调任文选司,请求告假回乡。起用为考功主事,和郎中张衍瑞等人跪在宫阙之下劝阻皇帝南巡。皇帝下令让他们跪在宫门,处以杖刑,剥夺俸禄。没过多久,再次告假回乡。招收生徒讲学,很多人追随他。嘉靖初年,起用为稽勋员外郎,和郎中余宽等人跪在皇宫前争论大礼,被关进诏狱,再受杖刑,剥夺俸禄。多次升迁做到考功郎中。原先户部郎中庄绎,正德年间第一个怂恿刘瑾核查全国国库储藏。刘瑾倒台,庄绎被罢官。到这时上书申辩,请求恢复官职,当权官员嘱托马理通融,马理坚决不同意,这件事就此搁置。嘉靖五年考核外地官吏,大学士贾咏、吏部尚书廖纪因为私人怨恨,想要罢免广东副使魏校、河南副使萧鸣凤、陕西副使唐龙。马理极力争辩:“这三个人主管教育,名闻天下;一定要罢免这三个人,就请先罢免我。”这件事才作罢。第二年考核京城官员,罢黜张璁、桂萼的党羽吏部郎中彭泽;张璁、桂萼最终拿到皇帝圣旨把彭泽留任。马理被提拔为南京通政参议,立刻请求辞官。在家闲居三年,起用为光禄卿,不久告假回乡。过了十年,再次起用南京光禄卿,很快到年龄退休。嘉靖三十四年,陕西发生大地震,马理和妻子都在地震中遇难。
马理学问品行淳朴敦厚。办理丧事,折中采用古礼以及司马光《书仪》、朱熹《家礼》。和吕柟一同被关中读书人尊崇。明穆宗即位,追赠右副都御史。天启初年,追谥忠宪。
魏校,字子才,昆山人。祖先原本姓李,居住在苏州葑门庄渠,于是自号庄渠。弘治十八年考中进士,历任南京刑部郎中。守备太监刘瑯依仗刘瑾权势十分骄横,有时候自己写判词送到司法部门,没有人敢违抗。魏校坚持自己判断,绝不曲从。改任兵部郎中,称病回乡。嘉靖初年,起用担任广东提学副使。遭遇丧事,守孝期满,补任江西兵备副使。多次升迁做到国子监祭酒、太常卿,不久退休。
魏校私下仰慕胡居仁持守恭敬的学问,融会贯通各位儒士的学说,取舍见解格外精深。曾经和余祐讨论人性,大致说道:“天地,是阴阳五行的本体,所以万事万物的理全部具备。人和万物的本性,都出自天地;但是人得到完整的本性,万物得到偏缺的本性。”又说:“古代圣贤谈论本性分两类:一类,本性和情感相对来说,这是本性本来的含义,直接指的就是天理;另一类,本性和习染相对来说,只取‘生’这个字义,并不是‘性’这个名称本来的内涵,意思是上天赋予生命叫做性,人后天所作所为叫做习。前代儒士因为孔子‘性相近’这句话,就认为本性同时包含气质;却不知道谈论人的本性,不能额外掺杂别的东西;一旦混入气质,就不能叫做本性。荀子说性恶,扬雄说人性善恶混杂,韩愈把人性分为三品,众说纷纭,必须用圣人的道理来评判。如果认为孔子‘性相近’这句话,讲的是‘性’这个名称的本义,那么荀、扬、韩的说法似乎都不违背圣人,反而孟子性善之说,倒变成片面的言论。孟子看得透彻,所以讲得直接干脆,只是没有解释‘性’到底是什么,所以荀子、扬雄、韩愈这些人才能拿自己的说法扰乱正道。程颐一句话做出决断:‘性就是理。’各家谬误说法不攻自破。”著作有《大学指归》《六书精蕴》。去世之后,谥号恭简。唐顺之、王应电、王敬臣,都是他的弟子,唐顺之另外有传记。
王应电,字昭明,昆山人。拜魏校为师,十分喜爱《周礼》。他认为《周礼》从宋代之后,胡宏、季本各自写书,指出《周礼》的瑕疵漏洞,多达几十万字;而余寿翁、吴澄认为《冬官》并没有散失,分散混杂在五官之中,于是重新编排次序;近代何乔新、陈凤梧、舒芬,也各自按照自己想法改动订正。可是这些都只是各位儒士自己理解的《周礼》。王应电钻研十几年,首先探求圣人的本心,追溯这套礼制的源头;其次考察天象的文理,推究设立官职的本意,推演五官分合变化的缘由,看清全书的纲领体系。从显见的制度探求幽深义理,从细碎条文推求宏大主旨,写成《周礼传诂》几十卷。他认为后世想要继承周代实现天下大治,一定要依据这部书。嘉靖年间,家中遭遇战火被毁,漂泊寄居江西泰和。拿着自己的书向罗洪先请教,罗洪先十分佩服。翰林陈昌积以弟子礼节侍奉他。胡松担任江西巡抚,把这部书刊印流传世间。
王应电又深入研究文字学,依据《说文解字》,把书中错讹严重的地方订正,书名叫做《经传正讹》。另外写有《同文备考》《书法指要》《六义音切贯珠图》《六义相关图》。死在泰和。陈昌积帮他料理丧事,把灵柩送回昆山安葬。
当时还有一个叫李如玉的,是同安儒生,也精通《周礼》,写成《周礼会要》十五卷。嘉靖八年,来到京城把这部书进献给朝廷。得到皇帝下旨嘉奖,赏赐给他官服与官帽。
王敬臣,字以道,长洲人,是江西参议王庭的儿子。十九岁成为生员,跟随王校求学。天性极为孝顺,父亲背上生毒疮,他亲口吮吸疮口脓液。后来父亲得了头昏目眩的病症,他就睡在父亲床榻之下,夜里不解衣就寝,只要稍微听到咳嗽响动的声音,就立刻跳起来问安。侍奉继母如同侍奉亲生父亲,妻子得不到继母的欢心,他十三年不进自己的内室。当初,他领受王校“默而成之”的教诲,曾经说过:议论辩说不如著书立说,著书立说不如亲身践行,所以平日闭口不谈论学问。自从见到耿定向,耿定向告诉他圣贤之学没有独自成就的道理,从此他多方引导提携后辈,前来追随求学的弟子达到四百多人。他做学问,把慎独放在首位,并且把侍奉亲长、日常起居这些地方当作慎独的根本,尤其告诫门人不要自立学派门户。同乡的百姓尊称他为少湖先生。万历年间,朝中大臣举荐他,朝廷征召授予他国子监博士的官职,他推辞不去赴任。皇上下诏,允许他以这个官职退休。万历二十一年,巡按御史甘士价再次举荐他。吏部认为王敬臣年纪已经很大,请求命令地方官府时常给予优待礼遇,皇帝下诏准许。王敬臣八十五岁去世。
周瑛,字梁石,莆田人。成化五年考中进士。担任广德州知州,凭借优良的政绩闻名,朝廷下敕书表彰他。升任南京礼部郎中,外调担任抚州知府,又调任镇远知府。任期届满,回乡探望亲人。弘治初年,吏部尚书王恕起用周瑛担任四川参政,过了一段时间,晋升为右布政使,两处任职都有很好的政绩,尤其坚守清廉的节操。给事中、御史纷纷上奏章举荐他,朝中大臣也大多了解周瑛,可周瑛因为母亲去世回乡守孝。守孝期满之后,就以年老为由请求退休。明孝宗赞许他,下诏给他晋升一级官阶。正德年间去世,终年八十七岁。周瑛早年和陈献章结为朋友,陈献章做学问主张主静。周瑛不认同这个观点,他认为做学问应当以持守恭敬为主,内心恭敬本心就能持守,之后才可以穷尽事物的道理。从《六经》深奥的义理,到天地万物广博的事理,都不可以不去探究。积累的知识多了之后,就能够融会贯通,对于大道的根本,自然就可以体悟得到,这就是所说的从纷繁万有的事物当中探求,而后才能够把握根本。求学的人称他为翠渠先生。他的儿子周大谟考中进士,还没有做官就去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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