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献忠战败之后，逃窜到柯家坪，四川将领张令追击他，反被贼寇围困。郑崇俭派兵击退贼兵。贺人龙、李国奇等人又追击贼寇，在寒溪寺、盐井接连取胜，先后斩杀贼兵一千五百人。张献忠的同党顺天王、一条龙、一只龙全部投降。郑崇俭的军队五天之内取得三次大捷，威名大振。他以年老为由请求辞官退休，朝廷没有准许，命令他带领总兵郑家栋返回关中，留下贺人龙、李国奇继续讨伐贼寇。
就在这时，张献忠潜伏在兴山、归州的深山之中。陕西、湖广的军队全部集结在夔州，众将齐心协力深入密林搜剿，一千多名残余贼寇本可以全部歼灭。郑崇俭率军撤走之后没过多久，贺人龙的军队也从开县哗变向西撤退，湖广军队随即在土地岭大败，四川境内从此大乱。杨嗣昌于是上奏，说郑崇俭过早撤回部队，才导致贼寇再度猖獗。皇帝当初就已经不满郑崇俭管束不住军队，到这时下令将郑崇俭革除官籍，让丁启睿到军中代理他的职务，还怀疑郑崇俭谎称生病，命令巡按御史核查实情。第二年春天，张献忠攻破襄阳，杨嗣昌死去。皇帝更加怨恨郑崇俭没有协同夹击平定贼寇，将他逮捕下狱，以擅自调兵撤回、败坏军纪的罪名问罪。不等秋后行刑，就在五月将他斩首。
自从皇帝即位以来，一共诛杀了七位总督，分别是郑崇俭、袁崇焕、刘策、杨一鹏、熊文灿、范志完、赵光抃。皇帝愤恨贼寇日益猖獗，使用刑法越发严苛，有功有罪都绝不宽免，可是边疆战事一天天败坏，最终走向灭亡。福王时期，给事中李清上奏说：“郑崇俭没有丢失一座城池，没有折损一支部队，因为其他人巧于推卸罪责，就遭受死刑。朝中大臣心里都知道他蒙受冤屈，却没有人敢公开为他申诉，我对此十分痛惜。”郑崇俭的冤屈这才得以昭雪。
方孔炤，字潜夫，桐城人。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天启初年，担任职方员外郎。因为触犯崔呈秀，被削去官职。
崇祯元年，官复原职。因家中丧事回乡。回乡期间平定桐城的民变，之后回到朝廷。崇祯十一年，以右佥都御史出任湖广巡抚，在承天攻打李万庆、马光玉、罗汝才，八次作战八次取胜。当时熊文灿接受张献忠投降，把他安置在谷城。方孔炤分条上奏八条意见，指出招抚政策的失误，朝廷没有采纳，他就暗中训练兵马，做好作战防守的准备。不久之后贼寇果然反叛，正如方孔炤预料的那样。贼寇一向忌惮方孔炤，不敢向东进犯。熊文灿于是传檄让方孔炤防守荆门、当阳，王鳌永防守江陵、远安，陕西、四川各自严阵以待。郑崇俭主张各路军队合力围剿，方孔炤就请求由自己专门掌控德安、黄州，守卫承天，保护献陵；长江、汉水以南的防务交给王鳌永。恰逢杨嗣昌接替熊文灿总理军务，命令方孔炤依旧驻守当阳。惠王朱常润上奏：“方孔炤遏制张献忠，取得来家河、神通堡的胜利，射伤贼寇首领马光玉，皇家陵寝得以平安无事。请求给他加官，让他长久留任。”奏章下发到相关部门，还没有批复，方孔炤的部将杨世恩、罗安邦接到调令，会合四川、沅州的军队围剿竹山的贼寇。两位将领孤军深入，在香油坪战败。杨嗣昌本来就和方孔炤在招抚剿贼的方略上意见不合，又妒忌方孔炤预言祸乱成真，就借着这次战败单独弹劾方孔炤，把他逮捕关进诏狱。方孔炤的儿子，担任检讨官的方以智，明朝灭亡之后抛弃家室出家为僧，法号无可。他跪在宫门前为父亲申诉冤屈，在沙土之中匍匐跪拜长达两年。皇帝内心有所触动，交给大臣商议，认为方孔炤有保护皇陵的大功，免除死罪，发配绍兴戍边。过了很久，受人举荐重新起用，以右佥都御史前往山东、河北主持屯田事务。他刚赶到济南，朝廷又下令让他同时管理军务，督率大名、广平两地的监察官员抵御贼寇。命令刚刚下达，北京就陷落了，方孔炤逃往南方。马士英、阮大铖把持朝政之后，他归隐田园，十多年之后去世。
在这之前，还有因为皇陵失守遭到重刑处置的，就是杨一鹏。杨一鹏，临湘人。历任大理寺丞，后来被削职。崇祯六年，以兵部左侍郎升任户部尚书，同时兼任右佥都御史，总督漕运，巡抚江北四府。凤阳的军民一向痛恨守护皇陵的太监杨泽贪婪暴虐，暗中引导贼寇前来进犯。崇祯八年正月，贼寇攻破凤阳，焚毁皇陵，烧毁龙兴寺，烧毁公私房屋两万两千六百五十间，杀害中都留守朱国相、指挥使程永宁等官员四十一人，屠戮军民数万人。
在贼寇逼近江北之前，兵部尚书张凤翼请求下令让杨一鹏移驻凤阳镇守，温体仁阻拦这个提议。贼寇突然杀到的时候，杨一鹏身在淮安，距离太远来不及救援。皇帝听闻事变大为震惊，穿上素色衣服，避开正殿，亲自到太庙祭祀祷告，随即逮捕杨一鹏、巡按御史吴振缨、守陵太监杨泽。杨泽先行自杀，杨一鹏被处斩，吴振缨发配边疆。
邵捷春，字肇复，侯官人。万历四十七年考中进士，多次升迁做到稽勋郎中。
崇祯二年，外放担任四川右参政，分管川南，安抚平定天全六番的高氏、杨氏部族。升任浙江按察使。朝廷考核官员的时候，获罪被贬官。过了很久，起用为四川副使，崇祯十年秋天抵达成都。这时陕西的贼寇已经攻入四川，四川巡抚王维章、总兵侯良柱调集全部兵力向北抵御贼寇，成都城里只剩下屯田士兵和蜀王府护卫军，人心惶恐不安。邵捷春打开城门接纳逃难入城的百姓。蜀王府中尉朱奉鐕勾结贼寇来到成都城下，邵捷春和御史陈廷谟擒获处置朱奉鐕，招募城中百姓，起用被罢黜的旧将坚守城池。贼寇退走，蜀王向朝廷上奏陈述他的功劳。恰逢王维章被罢官，傅宗龙接替巡抚职务，朝廷命令邵捷春担任监军，协同总兵罗尚文攻打贼寇。第二年，罗尚文和安锦副使吴麟征大败过天星等贼寇。邵捷春升任右参政，依旧担任监军。
崇祯十二年五月，傅宗龙调回京城执掌兵部，随即提拔邵捷春为右佥都御史，接替他出任四川巡抚。当时张献忠、罗汝才已经反叛，打算攻入陕西。陕西军队在兴安阻拦他们，贼寇就进犯兴山以及四川太平，进而图谋大宁。邵捷春派遣副将王之纶、方国安分路扼守。方国安接连击败贼寇，贼寇于是退回陕西、湖广。十月初一，杨嗣昌在襄阳誓师，传檄命令四川军队归自己调遣指挥。杨嗣昌认为湖广地域平坦开阔，贼寇难以制服，打算把贼寇驱赶到四川；四川地势险阻，贼寇难以施展，可以围困他们取得全胜。但又担心四川重兵扼守险要，贼寇会回头祸害湖广，于是调走四川一万多精锐部队归自己使用。四川本地军队从此兵力疲弱，无力支撑战局。邵捷春愤慨地说：“法令规定丢失一座城池，巡抚就要治罪。如今把四川丢给贼寇，这是督师要置我于死地。”他据理力争，却没有效果。于是罗汝才、惠登相从兴山、远安进犯大宁、大昌，张献忠也向西抵达太平。第二年二月，左良玉在玛瑙山大败张献忠，其他将领张应元、张令等人又多次打败贼寇。张献忠逃进兴山、归州的深山。过了一段时间势力重新恢复，顺着罗汝才当年进入宁昌的旧路向西逃窜。
起初，罗汝才在宁昌被江水阻挡，遭到刘贵、秦良玉、秦翼明、杨茂选等将领拦截，无法渡江。恰逢张献忠向西而来，两支贼寇便会合一处。刘贵等人作战失利后退，贼寇于是渡过长江，驻扎在万顷山、苦桃湾；其他分支部队屯驻红茨崖、青平寨，归州、巫山大为震动。杨嗣昌于是前往夷陵，传檄让邵捷春扼守夔门。四川大宁、大昌和湖广的竹溪、房县交界，一共有三十二处隘口。杨嗣昌想要集中重兵专门防守夔门，放弃大宁、大昌，引诱贼寇进入，再调集官军四面围攻。邵捷春说：“放弃隘口不去防守，等于把贼寇引进家门。”于是派遣杨茂选、覃思岱等人出关分守各个隘口。这两位将领互相不和，覃思岱暗中杀害杨茂选，邵捷春命令覃思岱一并接管杨茂选的部下，杨茂选的部众相继逃散。贼寇攻入隘口，守军溃败。贼寇连夜攻破夔关，官军将士惊慌溃散，新宁、大竹全都陷落。罗汝才、惠登相渡过巴雾河，攻占开县，被郑嘉栋、贺人龙击败。罗汝才就和小秦王、混世王向东奔逃，惠登相独自向西经过开县。贺人龙和李国奇又向西追击，罗汝才等人逃回兴山，屡次受挫。恰逢杨嗣昌下达招降的命令，小秦王、混世王都投降官军，只有罗汝才逃走。杨嗣昌看到湖广已经没有贼寇，在八月末率领大军进入四川，各路贼寇于是全部聚集到四川境内。
这时，邵捷春只率领两万疲弱士兵驻守重庆，所能依靠的只有秦良玉、张令的部队。没过多久，陕西军队哗变向西撤退，湖广将领张应元等人在夔州土地岭大败。邵捷春认为大昌的上马渡、中马渡、下马渡水浅地势平坦，不能长久固守，就把水寨观音岩作为第一道关口，派部将邵仲光驻守。夜叉岩、三黄岭、磨子岩、鱼河洞、下涌等地，每处分派三四百人防守。万元吉担忧兵力分散力量薄弱，邵捷春没有听从。九月，张献忠突袭击败邵仲光，攻破上马渡。万元吉急忙传檄众将分头拦击贼寇，又命令张奏凯驻守净壁。邵捷春派遣罗洪政、沈应龙两员将领前去协助。十月，张献忠突袭净壁，攻破大昌，屯兵开县。秦良玉、张令两支军队全军覆没。贼寇行军就派出侦察，驻扎就休整马匹、劫掠粮草。各个关口侦察情报失灵，部分防守士兵擅自离开驻防地点，贼寇抓住空隙通行，如同进入无人之地。杨嗣昌于是将邵仲光处斩，上奏弹劾邵捷春作战失利。邵捷春收拢军队扼守梁山。当时惠登相已经归降朝廷，罗汝才又重新和张献忠联合。因为梁山一带河水深，贼寇不能渡河，就从开县向西逃往达州。邵捷春退到绵州防守，扼守涪江。贼寇急速行军，攻破剑州，直奔广元，打算从小路攻入汉中，被陕西军队阻拦，又转头去往巴西。张应元等人在梓潼拦截贼寇，取得小胜，不久作战失利。四川将领曹志耀等人奋力作战击退贼寇。降将张一川、张载福战死沙场，涪江防线随之崩溃，贼寇屠戮绵州城。邵捷春返回成都，贼寇进逼成都。十一月，逮捕邵捷春的使者抵达，邵捷春把军务交给接替自己的廖大亨之后离开。
邵捷春为人清廉谨慎，治理四川施行很多仁政。百姓沿路哭着送别他，船只都无法通行，民众争相驱赶押送他的官差。蜀王上奏疏想要营救他，朝廷没有听从。朝廷下令巡按御史派人把邵捷春押送京师，关进监狱判处死刑。邵捷春知道无法脱罪，第二年八月服毒死在狱中。福王时期，恢复他的官职，追赠兵部右侍郎。
余应桂，字二矶，都昌人。万历四十七年考中进士，先后担任武康、龙岩、海澄三县的知县。
崇祯四年，征召入朝担任御史。他弹劾户部尚书毕自严结党营私，殿试阅卷的时候把周延儒的姻亲陈于泰定为状元；又弹劾首辅周延儒收受孙元化的人参、貂皮，接受杨鹤的巨额贿赂。皇帝当时信任周延儒，斥责余应桂。没过多久，贼寇攻陷登州，孙元化被俘，余应桂再次上奏弹劾周延儒。皇帝大怒，把他降三级，依旧留任御史。余应桂以生病为由辞官回乡。
崇祯七年回到朝廷，外放巡按湖广，驻守承天。他捐献赎罪银十多万两招募勇士，修缮城池、修整兵器，贼寇不敢逼近献陵。皇帝听说之后十分赞许。巡按任期已满，朝廷下令让他再留任一年。他拿出一万五千两赎罪银补贴卢象升的军饷，上奏报告下属州县的战事灾祸全部如实上报。皇帝由此知道湖广巡抚王梦尹弄虚作假，更加信任余应桂。任期再次结束，朝廷又命他留任一年。崇祯十年，直接提拔余应桂为右佥都御史，接替王梦尹担任湖广巡抚。
当时，袁继咸、包凤起、高斗枢等地方官员已经平定湖南各处贼寇，江北贼寇势力却日渐强盛。众将虽然时常报捷，却不能给予贼寇毁灭性打击。皇帝任命熊文灿担任总理军务，熊文灿坚持招抚的策略。第二年，贼寇首领刘国能、张献忠投降。马进忠向西逃往潼关，马光玉、贺一龙、李万庆、顺义王、九条龙十多万贼寇聚集在麻城、黄安。余应桂劝谕马光玉、贺一龙投降，二人还没有前来归顺，他就派遣将领在黄福店攻打顺天王等贼寇，贼寇逃往黄安。恰逢熊文灿抵达麻城，余应桂请求协同出兵围剿，熊文灿不肯听从。贼寇又向东窜往江北，遭到左良玉阻拦，转头奔向广济、蕲水。熊文灿传檄各路兵马在茶山合力围剿贼寇，贼寇却从余应桂分管的地界逃脱。熊文灿于是弹劾余应桂延误军机。兵部尚书杨嗣昌因为余应桂曾经弹劾自己的父亲杨鹤，上奏请求逮捕余应桂。余应桂上书陈述招抚、围剿事情的全部经过，申辩自己没有罪责，同时指责熊文灿：
“正月之初，朝廷商议招降刘国能，他的同党李万庆等大股贼寇全部逃往泌阳、枣阳。当时熊文灿、左良玉都在德安。我认为官军兵力正盛，应当乘胜追击围剿，但是熊文灿调走左良玉全部军队前往信阳攻打马进忠。我说马进忠只是小股贼寇，就算战胜他也不算什么功绩，熊文灿拒不采纳。错失这一次战机之后，贼寇向西逃窜，熊文灿却向东行军，致使张献忠占据谷城要挟朝廷招抚，李万庆五部收拢残余势力，贼寇声势再度壮大。河南、湖广的祸患，正是熊文灿不听劝谏造成的。贼寇向西溃败之后，熊文灿掩盖实情上报，虚报斩杀贼兵的数量。他所依仗的只有火炮火攻，经过各个州县征用民夫多达八百人，沿途民夫死伤遍地，却从来没见过他真正使用火炮作战。
熊文灿平定贼寇的方略叫做‘先招抚，后围剿’。可是茶山围剿失败，麻城招抚也不见成效，只看见招抚的使者络绎不绝。派遣使者招降贺一龙，使者直接被杀害；派遣使者联络李万庆，反而送去食盐、香料、鱼肉，和贼寇互通贸易，贼寇借着往来的机会烧杀抢掠，没有见到一个贼寇真心归顺。天下哪有这样招抚的办法！所有军需物资，全部向途经的地方官府索取，美其名曰‘借办’，搞得城镇财物一空，百姓流离死亡。三月熊文灿到麻城，百姓不堪士兵奸淫劫掠，想要烧毁他的官署，他才仓皇逃走。麻城是熊文灿女婿的家乡，对待亲戚乡里尚且如此，其他地方可想而知。三月在蕲水，他手下士兵杀害普通百姓冒充战功，受害百姓围着尸体痛哭，却不能处置一名肇事士兵。蕲水是熊文灿的故乡，对待家乡尚且这样，其余就更不用说。所以捷报天天呈上，贼寇气焰却越发嚣张。十三家贼寇蹂躏南阳、汝宁，就像走在无人之地。熊文灿驻扎南阳、汝宁很久，看不到他做出任何调度，天下哪有这样剿贼的！张献忠在谷城收纳亡命之徒，购买战马打造兵器，人人都知道他居心叵测。熊文灿却打算把他当做先锋，派遣官员调遣他的部队，张献忠不仅拒不服从，还扣押押送军饷的官员，向朝廷索要湖广总兵的职位。如今他已经搭建浮桥横跨汉水。熊文灿先前夸大功绩邀功请赏，之后又隐瞒祸乱不上报，这难道不是欺骗君主吗！把总理军务的大权交给这样昏聩败事的老人，我不知道这哪里可行。”
皇帝没有采纳他的申辩。余应桂被押送到京城，投入监狱。
当初，余应桂写信给熊文灿，说张献忠必定会反叛，可以在他尚未起事的时候提前对付他。这封信被张献忠的巡逻士兵截获。张献忠送文书给郧阳巡抚戴东旻，声称“巡抚想要杀害我”。戴东旻把这件事告知熊文灿，熊文灿再次弹劾余应桂。余应桂再次上书辩解，皇帝依旧不予理会。余应桂最终被发配戍边。没过多久，张献忠果然起兵反叛，朝中大臣纷纷上书举荐余应桂。
崇祯十六年，起用余应桂担任兵部右侍郎。十月，潼关陷落。皇帝召见大臣征询对策，陈演说：“贼寇进入关中，一定会贪恋女子财帛，如同老虎掉进陷阱。”余应桂厉声呵斥他：“关中全部精锐士兵战马都掌握在贼寇手中，贼寇得到这些，必定长驱直入肆意横行，大臣怎么能当面说这种假话！”陈演说得浑身发抖，神色大变。十一月，督师孙传庭战死，朝廷命令余应桂兼任右佥都御史接替他的职务。余应桂手下既没有士兵也没有粮饷，入宫拜见皇帝痛哭。皇帝只调拨一千京军护送他出发，拨付御用白银一万两、银花四百枚、银牌二百块、蟒纹绸缎二百匹，普通绸缎数量加倍，作为军中赏赐立功人员的物资。余应桂接受任命之后，日夜忧愁惶惑。快要走到山西的时候，到处都是贼寇任命的伪官员，他徘徊不敢前进。皇帝斥责他逗留不前，罢免他的官职，命令新提拔的陕西巡抚李化熙接替，李化熙同样无法向前推进。没过多久，北京陷落。余应桂居家不出，过了很久，死于战乱。
高斗枢，字象先，鄞县人。崇祯元年考中进士，授职刑部主事。因为评议巡抚耿如杞的案件，和四位同僚一同被关进诏狱。不久官复原职，升任员外郎。
崇祯五年，调任荆州知府。过了一段时间，提拔为长沙兵备副使。湖北各个府县全部遭受贼寇祸害，战火即将蔓延到湖南，临武、蓝山、洞庭湖、湘江一带地方盗匪四处作乱。长沙城里只有五百老弱卫所士兵，还抽调两百人驻守攸县，城墙、城垛大多坍塌毁坏。高斗枢到任之后，修建四十座瞭望高楼，大规模修缮守城器械。临武、蓝山贼寇两百多艘战船，顺着衡州、湘江直抵长沙城下。双方对峙十多天，贼寇才退走，转头攻打袁州。高斗枢派遣都司陈上才尾随追击，贼寇解围离去。不久又击杀乱贼刘高峰等人，安抚收降残余部众。朝廷下诏记录他的功劳。巡抚陈睿谟大举征讨临武、蓝山的盗匪，高斗枢负责南面战线，大小十余场战斗，把盗匪全部平定。朝廷赏赐银币。
崇祯十四年六月，升任按察使，调往郧阳镇守。郧阳遭受战火将近十年，下属六个县，百姓剩下还不到四千人，方圆几百里荒草丛生。抚治郧阳的王永祚因为襄阳军情紧急，调兵前去镇守襄阳。高斗枢到任才六天，张献忠就从陕西率军向东杀来。高斗枢和知府徐启元派遣游击王光恩以及他的弟弟王光兴分路阻拦，屡次作战取胜，贼寇不敢进犯郧阳。王光恩，就是从均州投降朝廷的贼寇首领小秦王。当初他和张献忠、罗汝才等人一同做贼。张献忠、罗汝才投降之后再度叛乱，均州五营贼寇害怕被朝廷讨伐，内心惶恐。又因为张献忠势力强大，担心被他吞并，王光恩收拢部众占据险要抵挡张献忠。时间久了，部下渐渐有人四散逃走，王光恩也一度离开，之后又再次归降。王光恩善于统御部下，部下也愿意为他效命。高斗枢看出他诚心归顺，把他招致麾下协助守城。那个时候，高斗枢、徐启元善于谋划，王光恩擅长作战，郧阳城在危亡之中得以保全。
崇祯十五年冬天，李自成攻破襄阳、均州，攻打郧阳四天之后撤兵。第二年春天，贼寇再来进攻，攻打十多天不能攻克，退到杨溪驻扎。五月，高斗枢调游击刘调元进入郧阳城，十天之内斩杀贼兵三千多人。李自成准备再来进攻，终究无法攻克而退走。高斗枢于是命令王光恩收复均州，刘调元攻下光化，自己亲自率领将士收复谷城。正要偷袭襄阳，听闻孙传庭战败，于是撤军，均州又被贼寇占领。
崇祯十七年正月，李自成派遣将领路应标等人率领三万人攻打郧阳。高斗枢派人潜入均州，烧毁贼寇储存的粮草物资，贼寇粮草匮乏只好退兵。当时，湖南、湖北十四个府全部陷落，唯独郧阳还掌握在官军手里。自从崇祯十五年冬天王永祚被逮捕，朝廷接连任命李乾德、郭景昌接替郧阳抚治，因为道路断绝，这些人都无法赴任。朝廷以为郧阳已经沦陷，不再设置郧阳抚治一职。崇祯十六年夏天，高斗枢上奏请求增派军队，朝廷才知道郧阳还没有丢失。朝臣商议打算直接任命高斗枢担任郧阳抚治。可是陈演和高斗枢有旧怨，于是提拔徐启元为右佥都御史出任抚治，加封高斗枢为太仆少卿，任命文书同样因为道路阻隔送不到郧阳。这年二月，朝廷商议设置汉中巡抚，同时监管川北军务，提拔高斗枢为右副都御史前去赴任，这份任命同样无法送达。到了三月，高斗枢才收到太仆少卿的任命，就把郧阳军务交给徐启元。七月传来北京陷落的消息，同时也收到汉中巡抚的任命，但是汉中已经失守，无法前往。
福王即位之后，调高斗枢担任湖广巡抚，接替何腾蛟。又因为道路不通，改派王骥前去，这些调令高斗枢全都没有收到。明朝灭亡之后数年，高斗枢去世。徐启元、王光恩也都建功立业，得以善终。
张任学，安岳人，天启五年考中进士。授职太原知县，因为才干出众调往榆次。
崇祯四年，因为政绩优异被举荐，调入京城担任御史。他上奏陈述四川私税、催缴赋税、诉讼案件三大民生疾苦，皇帝下令相关部门整顿处理。出京巡视两浙盐务，多次分条上奏盐法利弊。崇祯八年，流贼攻陷凤阳，朝廷下诏逮捕巡按吴振缨，命令张任学前去接替。回到京城，又巡按河南，监督军队讨伐贼寇。当时盗匪到处作乱，各路将领却退缩畏惧不敢出战。张任学感慨地说：“面对危难不推辞，是臣子的本分。贼寇已经到这种地步，我们怎么能安坐镇守，无所作为呢！”崇祯十一年二月，于是上奏极力斥责众将，请求把自己改为武官，亲自拿起兵器为国平定贼寇。皇帝赞赏他的壮志，下发吏部、兵部和都察院商议。大臣们认为文官从来没有改任武官的先例，建议依旧以监察御史身份兼任总兵的职权。皇帝没有听从，下令授予张任学署都督佥事，担任河南总兵官。河南原本没有常设总兵，左良玉、陈永福都是外地调来的部队负责援剿，到这时专门设置河南总兵，可是张任学麾下没有现成的下属武官。兵部就把许定国麾下的部队拨给他，任命参将罗岱担任中军。罗岱是骁勇的将领，多次立下战功，张任学依靠他壮大自己的力量。当时熊文灿全力推行招抚，刘国能、张献忠都已经投降，罗汝才、马进忠、李万庆等人依旧在中原肆意劫掠。河南有几十个修筑堡垒自保的民间坞堡，全部被贼寇攻破。贼寇占据息县、光州，把人肢解扔进汝水，河水都被鲜血染红。张任学不能给予贼寇沉重打击。马进忠势力衰弱，假意请求投降，熊文灿和河南巡抚常道立答应招抚，马进忠却趁机逃走。事情上报朝廷，张任学和熊文灿、常道立一同被降级处罚。
七月，张任学督促罗岱等人奔赴罗山，会同左良玉攻打罗汝才、李万庆以及紫微星、顺义王，大败贼寇，追击五十里，斩杀贼兵一千四百多人，擒获黑虎狼、满天星，贼寇逃向遂平。九月，马进忠进犯开封，抵达瓦子坡。罗岱奋勇出击，贼寇丢弃全部辎重逃进大隗山，官军俘获贼寇的妻儿家小。
这年冬天，京城戒严，张任学率军入京护卫。途中拜见熊文灿，说：“张献忠狼子野心，终究会成为国家大患。我借着勤王的名义，出其不意，可以直接擒住他。”熊文灿不肯采纳。张任学抵达京南，接到诏书，让他返回河南。河南巡抚常道立调左良玉的部队去往陕州，贼寇趁着卢氏兵力空虚，逃入内乡、淅川。张任学因此遭到熊文灿弹劾。第二年，常道立被罢官除名，张任学也被再降一级。游击宋怀智、都司孔道兴在陈州两次击败贼寇；部将王应龙、尤之龙等人在襄城打败贼寇，五仗全部取胜。副将罗岱会同王应龙、宋怀智又在叶县大破贼寇，十天之内八次报捷，皇帝下诏让主管部门核实战功。不久，又在裕州挫败贼寇。这时总兵孙应元、黄得功率领京营军队讨伐贼寇，屡次取得大胜。大军凯旋论功，张任学官复原两级。
不久，张任学和左良玉、陈洪范把李万庆围困在内乡。李万庆正要投降，张献忠已经发动叛乱。熊文灿调走河南大部分军队前去围剿张献忠，只留下张任学驻守汝南。四川、贵州总督李若星上书批评熊文灿招抚政策的谬误，请求恢复张任学原来的官职，让他代理大将职务，监督军务。朝廷没有采纳。七月，张献忠会合罗汝才从房县向西撤退，罗岱随同左良玉率军追击。左良玉让罗岱做先锋，自己率领大军跟在后面。军队抵达罗英山，粮草断绝。贼寇在险要之地设下埋伏，罗岱和副将刘元捷奋勇向前，四处伏兵一齐杀出。罗岱战马的蹄子被藤蔓缠住，他拔刀砍断藤蔓，战马跌倒之后依旧继续冲锋，之后舍弃战马徒步厮杀。时间久了，箭矢全部用尽，罗岱陷入贼寇阵中战死，左良玉的军队也大败。战败消息传到朝廷，张任学被革除官职。崇祯十五年，谏官举荐起用被罢黜的大臣，张任学也在举荐名单之中，还没有得到任用就去世了。
赞语说：流贼大肆荼毒天下，祸乱始于杨鹤，酿成于陈奇瑜，而气焰炽盛则是熊文灿、丁启睿造成的。然而练国事、郑崇俭最先遭受刑罚，邵捷春、余应桂也或是身死、或是流放。战场上剿贼、抚贼举措失当，朝廷之中赏罚处置不得其宜，军队屡屡溃败，官员纵容贼寇，贼寇势力一天天扩张，这难道不是人为谋划失当造成的吗！
列传一百四十九
卢象升（弟弟卢象晋、卢象观，堂弟卢象同）、刘之纶、邱民仰（邱禾嘉）
卢象升，字建斗，宜兴人。祖父卢立志，担任过仪封知县。卢象升皮肤白皙身形瘦削，臂膀骨骼异于常人，力气极大。天启二年考中进士，授职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逐步升任大名知府。
崇祯二年，京城戒严，卢象升招募一万士兵入京护卫。第二年，升任右参政兼副使，整顿大名、广平、顺德三府的军备，所部号称“天雄军”。又过一年，因为政绩优异被举荐，升任按察使，依旧统管军队。卢象升虽然是文官，擅长射箭，熟习用兵谋略，善于治军。
崇祯六年，山西的贼寇流窜到京畿地区，占据临城西山。卢象升率军击退他们，和总兵梁甫、参议寇从化接连打败贼寇。贼寇退回西山，在冷水村包围游击董维坤。卢象升在石城南面设下埋伏，大败贼寇；又在青龙冈、武安接连取胜。一共斩杀十一名贼寇首领，歼灭大量贼众，夺回被掳掠的男女两万人。三府百姓得以安定数年。卢象升每次上阵，都冲在士兵前面，和贼寇搏斗，刀刃砍到马鞍也毫不顾忌；战马战死就下马步战。一次追击贼寇来到陡峭山崖，一个贼寇从山顶射中卢象升额头，另一个箭矢射死他身边随从、击倒战马，卢象升提着大刀作战更加勇猛。贼寇吓得逃走，互相告诫：“碰到卢廉使就会死，千万不要招惹他。”卢象升由此拥有善于用兵的名声。贼寇畏惧他，向南渡过黄河。
第二年，贼寇攻入湖广，攻陷郧阳六个县。朝廷任命卢象升为右佥都御史，接替蒋允仪抚治郧阳。当时从四川逃回湖广的贼寇驻扎在郧阳黄龙滩。卢象升和总督陈奇瑜分路夹击，在乌林关、乜家沟、石泉坝、康宁坪、狮子山、太平河、竹木砭、箐口等地接连获胜，一共斩杀贼兵五千六百多人，汉水以南的贼寇几乎被肃清。卢象升趁机请求增加郧阳本地驻军，减免赋税徭役，修缮城池，向邻近府县借调粮仓粮食，招募商人开采铜矿铸造钱币，郧阳才得以保全恢复。
崇祯八年五月，卢象升升任右副都御史，接替唐晖担任湖广巡抚。八月，朝廷任命他总理江北、河南、山东、湖广、四川军务，同时兼任湖广巡抚。总督洪承畴负责平定西北的贼寇，卢象升负责东南。不久解除巡抚职务，升任兵部侍郎，加衔监管山西、陕西军务，赐尚方宝剑，遇事可以自行决断。汝州、洛阳传来警报，卢象升日夜兼程赶赴汝州。贼寇三十多万部众，营寨连绵百里，声势浩大。卢象升指挥副将李重镇、雷时声等人在汝州城西攻打高迎祥，用强弩射杀贼寇一千多人。高迎祥、李自成逃走，攻破光州，卢象升又在确山大败他们。在此之前，大将曹文诏、艾万年战死，尤世威战败，众将领大多畏惧贼寇不敢向前。卢象升常常慷慨流泪，用忠义大义激励将士。军中曾经断粮三天，卢象升自己也滴水不沾，因此深得将士拥戴，每次作战都能取胜。
崇祯九年正月，卢象升在凤阳召集各路将领大会。他向朝廷上书说：“贼寇已经猖獗才调遣军队，贼寇已经众多才增加兵员，这属于被动应付；军队开到之后才商议粮饷，军队集结完毕才请求粮饷，这是危险的局面。更何况请求调拨的粮饷不能足额供给，士兵就会投奔贼寇做盗匪，这样八年来征调的士兵都变成贼寇的同伙，耗费的粮饷都成了资助盗匪的物资。”又说：“总督、总理应当拥有专属的兵力与粮饷。请求调咸宁、甘肃、固原的部队归总督统辖，蓟州、辽东、山海关、宁远的部队归总理统辖。”又说：“各省巡抚，都肩负守护疆土的重任，不能一遇到贼寇警报就四处求援调兵。不支援，就会坐视地方沦陷；处处分兵支援，又哪里能够支撑得住。”又说：“监察谏议的官员，不问战事难易，不顾将士生死，一味求全责备。就算有才干出众的人才，又如何施展抱负。我和总督洪承畴，只有进剿的办法，没有单纯堵截的办法；只有作战的策略，没有一味防守的策略。”他的奏言全都切中时务要害。
这时高迎祥围攻庐州，没能攻下，分兵攻破含山、和州，进而包围滁州。卢象升率领总兵祖宽、游击罗岱救援滁州，在城东五里桥展开大战，斩杀贼寇首领摇天动，缴获他的骏马。贼寇各处营寨全部溃败，官军追击五十里，从朱龙桥一直追到关山，贼寇尸体填满壕沟，滁河水为之断流。贼寇向北逃往凤阳，围攻寿州，突袭颍州、霍州、萧县、砀山、灵璧、虹县，图谋进犯曹州、单县。总兵刘泽清凭借黄河阻拦，贼寇就劫掠考城、仪封之后向西。另外进犯亳州的一股贼寇，转头奔向归德。永宁总兵祖大乐半路拦击，贼寇于是向北扑向开封。陈永福在朱仙镇击败贼寇，贼寇逃往登封，和其他贼寇会合，分路进攻裕州、南阳。卢象升集合祖宽、祖大乐、罗岱的部队在七顶山大破贼寇，李自成精锐骑兵几乎被全歼。之后军队驻扎南阳，命令祖大乐防守汝宁，祖宽防守邓州，自己亲自率领各军进逼贼寇。派人告知湖广巡抚王梦尹、郧阳抚治宋祖舜说：“贼寇已经疲惫，我们东西两面夹击，前面有汉江阻隔，可以一战把他们全部歼灭。”王梦尹、宋祖舜却没能阻拦贼寇，贼寇从光化偷偷渡过汉水进入郧阳。卢象升派遣总兵秦翼明、副将雷时声从南漳、谷城进山追击贼寇。祖宽等人的骑兵，不利于山地隘口作战；副将王进忠部下发生哗变，罗岱、刘肇基手下士兵大量逃亡，官军追赶的时候，逃兵甚至拉弓对着自己人。卢象升于是调四川以及少数民族土兵，搜捕均州的贼寇。当时湖广、河南贼寇和高迎祥都聚集在湖广、河南、四川交界的群山之中。卢象升从南阳赶赴襄阳进军平贼。贼寇人多，官军兵力不足，再加上河南发生大饥荒，军饷匮乏，边军士兵人心浮动。洪承畴和卢象升商议，关中地势平坦开阔，适合骑兵作战，调祖宽、李重镇的军队进入陕西；而襄阳、均州、宜城、谷城、上津、南漳群山之间遍布贼寇。七月，卢象升渡过淅河南下。九月，追击贼寇到郧西。
京城传来戒严的诏书，卢象升接到命令入京护卫，朝廷再次赏赐尚方宝剑。卢象升率军离开之后，贼寇得以肆意扩张，势头迅猛几乎无法遏制。京师解除戒严之后，朝廷下诏升任卢象升兵部左侍郎，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他大力推行屯田，粮食丰收，每亩收获一钟，囤积粮食二十多万石。皇帝下谕令九边全部效仿宣府、大同的屯田做法。
第二年春天，听闻宣府边境警报，卢象升连夜骑马赶到天城。军情文书接连送来，报告说两百里外乞炭部骑兵踏过四十里土地。卢象升说：“这是大规模入侵。”手下问：“敌人是不是要攻入关内？”卢象升说：“还没有。他们大概想要向西窥伺云州、晋地，引诱我们把兵力集中到宣府，然后趁虚攻入。”于是传檄命令云州、晋地军队不要调动，自己率军驻扎右卫，告诫边关官吏不要轻易出战。对峙一个月，卢象升说：“敌人已经懈怠，可以出击了。”侦察得知敌人三十六座营盘距离城墙六十里，他秘密调集云州部队向西赶来，宣府部队向东开进，自己亲率部队直扑子午，从羊房堡出兵，约定日期决战。乞炭部得知消息之后直接逃走。卢象升驻守阳和的时候，乞炭部不敢靠近边境。五月，卢象升父亲去世，他十次上奏疏请求回乡奔丧。当时杨嗣昌被强留朝中任职，没有辞官守孝；朝廷同样也不让卢象升回乡，命令他在丧期等候接替的官员到任，还升任他为兵部尚书。陈新甲远在外地，没有立刻前来接任。
九月，大清军队从墙子岭、青口山攻入，杀死总督吴阿衡，毁坏正关，进驻营城石匣，屯兵牛兰。朝廷征召宣府、大同、山西三位总兵杨国柱、王朴、虎大威入京护卫，三次赐给卢象升尚方宝剑，让他统领天下前来救援的兵马。卢象升身穿麻布丧服、脚穿草鞋，在郊外誓师，上奏疏说：“我本不是带兵的人才。只是心怀报国之心，理应不躲避危难。但是自从我父亲去世，长途奔丧之后身心伤痛，精神昏乱，已经不如从前；况且身穿丧服身居三军统帅之位，不仅仅观感不好，更担心号令不能通行。”不久听说总监军的宦官高起潜也穿着丧服来到军中。卢象升对亲近的人说：“我们三个人都是身遭丧事的人。做臣子不能顾念亲情，又哪里谈得上侍奉君主。内阁辅臣杨嗣昌不守丧，也想要我违背礼法，分担他的非议吗？存心如此，怎么能够和他一同侍奉君主。日后我一定要当面斥责他。”就在这时，杨嗣昌、高起潜主张和大清议和。卢象升听说之后，跺脚叹息：“我蒙受国家厚恩，只遗憾不能死得其所。倘若真到万不得已，宁愿战死殉国。”抵达京城，皇帝召见询问对敌方略，卢象升回答：“我主张作战。”皇帝脸色一变，过了很久才说：“招抚议和是朝外大臣的议论，你出去和杨嗣昌、高起潜商议。”卢象升出来和二人商议，意见完全不合。第二天，皇帝拨一万两白银犒劳军队，杨嗣昌前来送行，屏退身边随从，告诫卢象升不要轻易开战，之后告辞离去。军队驻扎昌平，皇帝又派宦官送来三万两国库白银犒赏士兵。第二天，又赏赐御马一百匹，太仆寺战马一千匹，银铁马鞭五百条。卢象升说：“果然，议和只是朝外的说法，皇上内心是坚决主战的。”于是下定决心作战，可是很多事情都被杨嗣昌、高起潜阻挠。卢象升上书请求分开兵力，于是议定宣府、大同、山西三位总兵归卢象升指挥，山海关、宁远各路兵马归高起潜。卢象升名义上统率天下援兵，实际手下兵力不到两万人，军队驻扎顺义。
在此之前，有个会算卦的盲人周元忠，和辽东人士交好，朝廷曾经派他作为使者往来议和。恰逢杨嗣昌来到军营，卢象升当面责备他：“文弱（杨嗣昌的字），你没听说《春秋》以城下盟约为耻辱吗，却天天派人议和。京城流言四起，袁崇焕那样的灾祸难道还能避免吗？”杨嗣昌脸色涨红，说：“你难道想用尚方宝剑杀我吗？”卢象升说：“我不能回乡守孝，又不能奋力作战，将要受剑而死的是我，哪里会加害别人。”杨嗣昌无言以对，抽身退走。卢象升随即上奏：“周元忠往来讲和，已经不是一天。这件事起于蓟门总监，由兵部主持，全国都听说了，谁又能隐瞒得住。”杨嗣昌哑口无言离去。过了几天，在安定门会见高起潜，两个人依旧各持一套主张。陈新甲也来到昌平，卢象升分出一部分兵力给他。这个时候，卢象升亲自率领步兵骑兵在京城城外列阵，军队冲锋陷阵，军纪严整。
大清军队向南进军，分三路出兵：一路从涞水攻打易州；一路从新城攻打雄县；一路从定兴攻打安肃。卢象升于是从涿州进军占据保定，命令众将分路出击，在庆都展开大战。编修杨廷麟上奏疏说：“朝中若是有像南仲那样的奸臣，李纲便无法建功；潜善执掌大权，宗泽只能抱憾而死。国家有这样的人，对边疆绝不是好事。”杨嗣昌勃然大怒，把杨廷麟改任兵部主事，派到行营做参谋，削去卢象升的尚书官衔，让他以侍郎身份处理军务。又派大学士刘宇亮以辅臣身份督师，巡抚张其平关闭城门，断绝卢象升部队的粮饷供给。不久又借口云州、晋地告警，催促卢象升率军出关，王朴直接带领自己的部队撤走。
卢象升手下只剩残弱士兵，驻扎在三宫野外。京南三府的父老乡亲听说，都来到军营门前叩拜请求：“天下战乱将近十年，大人您抱着万死不辞的志向为国奔走。可是朝中奸臣当道，一片忠心遭到嫉恨。三军接到出关的命令，将士心里却想着向西撤退，露宿荒野，连一顿饱饭都没有。士兵随时可能哗变，云州那边的将帅已经表露苗头。大人如果听从我们的计策，把军队移到广顺，召集民间义兵。三府子弟感念您的恩德，过去愿意为您抵抗贼寇，现在愿意为您抵抗敌兵，同心协力，一声号召，带着粮食前来投奔的可以达到十万人。何苦孤立无援，坐等战死呢！”卢象升流下眼泪，对父老说：“感谢各位的厚意。但是自从我和贼寇交战，经历几十上百次战斗从来没有败逃。如今手下只有五千疲弱士兵，强敌从西面冲杀过来，援军被阻隔在东面，事事都受朝中掣肘，粮食耗尽力量穷尽，早晚就要战死，不要再连累各位父老。”百姓痛哭声响如雷，每个人都拿来家里的粮食送给军队，有人送来一升枣子，说：“大人可以煮来充饥。”十二月十一日，军队开进到钜鹿贾庄。高起潜手握山海关、宁远重兵驻扎鸡泽，距离贾庄仅仅五十里。卢象升派杨廷麟前去求援，高起潜置之不理。军队开到蒿水桥，遭遇大清军队。卢象升亲自带领中军，虎大威统领左军，杨国柱统领右军，双方展开激战。半夜，号角声四面响起。第二天天亮，数万骑兵把官军团团包围三层。卢象升指挥士兵奋力死战，喊杀声震动天地，从辰时打到未时，炮弹用尽，箭矢全部射光。卢象升挺身冲入敌阵搏杀，后面的骑兵蜂拥而上，他亲手斩杀几十人，身上中四支箭、三处刀伤，倒地战死。掌管马匹的杨陆凯害怕敌人损毁卢象升的遗体，扑在他身上掩护，后背中二十四支箭而死。卢象升的仆人顾显也殉难，全军覆没。虎大威、杨国柱冲破包围得以逃脱。
高起潜听闻战败，仓皇逃走，隐瞒卢象升战死的实情。杨嗣昌心中怀疑，朝廷下诏查验生死。杨廷麟在战场上找到卢象升的遗体，身上穿着麻布丧服，头戴白色网巾。一名士兵远远看见，当即放声大哭：“这就是我们的卢公！”三府百姓听到消息，痛哭失声。顺德知府于颍上报卢象升战死经过，杨嗣昌故意百般刁难，过了八十天才允许收殓遗体。第二年，卢象升的妻子王氏请求抚恤；又过一年，他的弟弟卢象晋、卢象观再次上书请求，朝廷依旧不准。很久之后，杨嗣昌事败，朝中很多大臣为卢象升鸣冤，朝廷才追赠他太子少师、兵部尚书，赐予祭葬，世袭锦衣卫千户。福王时期，追谥“忠烈”，修建祠堂供奉祭祀。
卢象升年少就胸怀大志，做学问不专注于章句考据。做官比下属官吏更加勤勉，夜里秉烛办公，鸡叫就起身梳洗，一旦想到要紧公务，披上衣服就立刻办理。空闲就练习射箭，把花放在五十步外，每次射箭必定命中。爱惜人才、体恤部下唯恐做得不够。朝廷三次赐给他尚方宝剑，却从来没有斩杀过一名副将、偏将。
高平知县侯弘文，是个奇人。寄居襄阳，散尽家财，招募云南士兵跟随卢象升讨伐贼寇。卢象升调任宣府、大同总督之后，侯弘文带着招募来的士兵来到楚地。湖广巡抚王梦尹以骚扰驿站为由上报朝廷。卢象升上书营救，没有成功，侯弘文最终被发配戍边。天下人既惋惜侯弘文，也更加敬重卢象升。
卢象升喜欢饲养骏马，每匹马都取有名字。曾经在南漳追击贼寇，作战失利，追兵赶到沙河，河水宽数丈，战马一跃就跨过去，这匹马名叫五明骥。
当卢象升战死的时候，杨嗣昌派遣三名侦察兵核查他的死亡真相。其中一个叫俞振龙的侦察兵，回来报告说卢象升确实为国战死。杨嗣昌大怒，拷打他三天三夜。俞振龙临死，睁大眼睛说：“上天神明有知，不会冤枉忠臣。”天下人听说这件事，没有不叹息愤慨，更加痛恨杨嗣昌。
后来南京弘光政权覆灭，卢象观投水自尽，卢象晋出家做和尚，全族先后殉难的有一百多人。堂弟卢象同和他的部将陈安死得尤其壮烈。
卢象观，崇祯十五年乡试考中第一名，考中进士，担任中书舍人。卢象晋、卢象同都是秀才。
卢象升死的时候，年仅三十九岁。
刘之纶，字元诚，宜宾人。家中世代务农。刘之纶年少跟着父兄下地耕作，有时候砍柴挑到集市售卖。回家之后读书，在座位上刻字自勉：“必为圣人”，乡里因此叫他“刘圣人”。天启初年，考中乡试。奢崇明发动叛乱，刘之纶向地方官员献策，建议扼守贼寇退路，地方官员没有采纳。
崇祯元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和同馆的金声，以及自己的门客申甫三个人交好，制造单轮战车、偏厢战车、兽车，砍伐木头仿制西洋大小火炮，不需要耗费国库钱财。
第二年冬天，京城戒严。金声上书得到皇帝召见，举荐刘之纶和申甫。皇帝立刻召见二人。刘之纶谈论军事，口齿清晰条理分明。皇帝十分高兴，授予申甫京营副总兵，拨付十七万两白银让他招募士兵；把金声改任御史，监督申甫的军队；授予刘之纶兵部右侍郎，协助尚书闵梦得管理京城军营军务。于是刘之纶以新晋官员骤然身居侍郎高位。
当初，正月初一有黑气从东北横贯西方天空。申甫见到大为惊骇，跑去对刘之纶、金声说：“天象如此异变，你们知道吗？今年京城之下将要血流成河，太可怕了。”听到的人都笑话他。等到冬天十一月三日，大清军队攻破遵化；十五日抵达坝上；二十日逼近都城，从北向西推进。京城百姓站在城墙上眺望敌兵，如同千万片云朵随风飞驰，转瞬而过。大清军队攻克良乡，回师芦沟，夜里歼灭申甫七千部队；黎明又斩杀大将满桂、孙祖寿，生擒黑云龙、麻登云之后退走。刘之纶说：“正月初一的天象预言应验了。”他请求领兵出战，朝廷不给京营士兵；请求调拨关外四川士兵，也不批准；于是商议自行招募，招募到一万人之后率军出发。抵达通州，当时永平已经陷落，天降大雪。刘之纶七次上奏军机，全都没有批复。
第二年正月，军队驻扎蓟州。当时大清以及蒙古各部号称十多万大军，驻守永平；各路勤王军队数万人驻扎蓟州。刘之纶和总兵马世龙、吴自勉约定，由蓟州进兵牵制永平敌军，不让他们调动，自己分八路进攻遵化。军队从石门开到白草顶，在距离遵化八里的娘娘山扎营，马世龙、吴自勉却没有遵守约定出兵。二十二日，大清军队从永平奔赴三屯营，三万精锐骑兵看见山上的官军，纵马冲杀过来。刘之纶下令开炮，火炮炸膛，军营自行混乱。身边部下请求列阵缓缓撤退，再做打算。刘之纶呵斥：“不要多说！我蒙受国恩，唯有一死报国！”擂响战鼓继续作战，流箭从四面八方射来。刘之纶解下自己的官印交给随从，说：“拿着这个回去禀报天子。”随即战死。全军将士痛哭，冲出营垒野外作战，全部战死。遗体运回，箭头深深钉在头颅之中，拔不出来，金声用牙齿把箭头咬出来，交给他的家人。
起初，讲官文震孟来到京城，刘之纶、金声前去拜见。文震孟劝他行事稳重。刘之纶接受领兵重任之后骤然显贵，朝中大臣多有压制。文震孟派人委婉劝他，应当辞去侍郎职位，改用普通文官身份出征，刘之纶没有听从。出兵之后，通州守将不让他入城，雨雪天气只能住在古庙，御史董羽宸弹劾他逗留不前。刘之纶说：“小人心怀妒忌，有事就推卸责任，无事就说长道短，只是盯着我侍郎这个官位罢了。请求削去我现在的官职，准许我辞官回乡。”朝廷没有答应。等到战死之后，皇帝嘉奖他的忠烈，打算优厚抚恤，追赠兵部尚书。文震孟劝阻说：“为国战死沙场，是臣子本分，侍郎的官阶已经不算低微。”于是停止追赠尚书，只赐予一次半规格的祭葬，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刘之纶母亲年老，两个儿子年幼，家境贫寒，没有能力把灵柩运回故乡，向朝廷请求，官府提供驿车送灵柩回乡。过了很久，才追赠兵部尚书。十五年之后，金声也殉国而死。
邱民仰，字长白，渭南人。万历年间考中乡试。从教谕升任顺天府东安县知县，革除十二项积久的弊政。当地河水侵蚀堤岸，又遭遇旱灾蝗灾，邱民仰撰写祝文祭祀祷告。之后河水改道，蝗灾也消失了。调往事务繁杂的保定新城担任知县。
崇祯二年，新城遭到兵祸，邱民仰早晚登上城墙防守。各地勤王军队都从新城经过，邱民仰调度处置得当，百姓没有受到侵扰。被提拔为御史，以敢于直言著称。当时各地盗匪四起，镇守地方的文武官员大多怯懦不敢作战，酿成大乱。吴桥兵变，很多城池陷落，巡抚余大成、孙元化都主张招抚。流贼侵扰山西，巡抚宋统殷下令，凡是斩杀贼寇的人要抵偿性命。邱民仰先后上书指出这些做法的错误，后来事态发展全部和邱民仰预料的一样。遭遇妻子丧事，辞官回乡。之后出任河间知府，升任天津副使，调任大同监军，又赴汝宁任职，升任永平右参政，转而主管宁前兵备。邱民仰善于处理繁难政务，所以历次调任的都是军事要地。
崇祯十三年三月，提拔为右佥都御史，接替方一藻担任辽东巡抚。他巡视关外八座城池，驻守宁远。崇祯十四年春天，锦州遭到围困，城外壕沟全部被填平毁坏，外援断绝。有转述主帅祖大寿的话：“用战车营步步进逼，不要轻易出战。”总督洪承畴调集军队，百姓要承担转运军饷的重担，大军尚未出发。崇祯帝对此十分忧虑，朝廷内部意见分歧。朝廷命令郎中张若麒前往军营就地商议军务，张若麒抵达之后，就催促军队进兵。七月，军队驻扎在乳峰，距离锦州五六里安营扎寨。第二天，杨国柱的部队溃败。过了一个月，王朴的军队也溃败。没过多久，马科等五位将领的部队全都溃散。大清军队挖掘松山周围工事，切断明军的退路，明军于是大败，被践踏、杀死、淹死的士兵不计其数，残部退守松山。松山被围困形势危急，外面没有援军赶来，粮草消耗殆尽。到第二年二月，被围将近半年，城池被攻破，洪承畴投降，邱民仰战死。张若麒逃窜，搭乘海上的渔船得以返回，宁远、山海关的精锐部队全部损失。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崇祯帝极为震惊悲痛，在京城设立祭坛祭奠阵亡将士，祭奠洪承畴安排十六份祭品，祭奠邱民仰安排六份祭品，赏赐祭祀，极尽哀悼。追赠邱民仰为右副都御史，官府为他办理安葬，录用他的一个儿子做官。不久朝廷下令在京城城外修建祠堂，邱民仰的牌位和洪承畴并列摆放，崇祯帝准备亲自前来祭奠。快要举行祭祀的时候，得知洪承畴已经投降，于是停止了祭奠。
邱禾嘉，是贵州新添卫人。考中万历四十一年乡试举人，喜好谈论军事。天启年间，安邦彦发动叛乱，邱禾嘉捐献钱财制造兵器，协助擒获安邦彦的同党何中蔚。他被选授祁门教谕，经贵州巡抚蔡复一的奏请，升任翰林待诏，参与蔡复一的军中事务。
崇祯元年，有人举荐邱禾嘉通晓军事，崇祯帝命令他分条呈上应对的谋略。崇祯帝很是赞许，当即授予他兵部职方主事。崇祯三年正月，蓟辽总督梁廷栋入朝掌管兵部，心中怨恨总理马世龙不服从自己的调度指挥，命令邱禾嘉负责监察记录马世龙军中事务。当时永平四城已经失守，辅理军务的孙承宗驻守山海关，消息通路被阻断。蓟辽总督张凤翼还没有到任，顺天巡抚方大任年老多病，不能处理军务，只有邱禾嘉提议打通山海关的消息支援通道，率领军队进驻开平。二月，大清军队前来攻打开平，邱禾嘉奋力据守抵御，敌人才率军退走。不久，大清军队分兵劫掠古治乡，邱禾嘉命令副将何可纲、张洪谟、金国奇、刘光祚等人出兵迎战，一直打到滦州。军队刚刚撤回，大清军队又进攻牛门、水门，邱禾嘉又督率参将曹文诏等人辗转作战，抵达遵化之后才回师。没过多久，永平四座城池全部收复。
自从毕自肃遇害之后，宁远就裁撤了巡抚这一官职，由经略兼任巡抚职权，到这时朝廷商议重新设置宁远巡抚。梁廷栋极力举荐邱禾嘉的才干，破格提拔他为右佥都御史，出任宁远巡抚，同时管辖山海关各处防务。邱禾嘉刚到镇所任职，两万大清骑兵包围锦州，邱禾嘉督率各位将领赶去救援，锦州得以保全。登莱巡抚孙元化提议把海岛的军队调往关外，谋划收复广宁以及金州、海州、盖州三卫。邱禾嘉提议调用海岛的兵力收复广宁、义州、右屯。梁廷栋认为这件事实施难度很大，就向孙承宗征询意见。孙承宗上奏说：“广宁距离海边一百八十里，距离河流一百六十里，陆路运输粮草十分艰难。义州地理位置偏僻，距离广宁遥远，应当先占据右屯，集结军队、囤积粮食，之后才可以逐步进逼广宁。”又说：“右屯的城墙已经毁坏，必须修筑完毕才可以驻守。修筑城池的时候，敌军一定会前来进犯，必须重新修缮大凌河、小凌河两处城防，才能连通松山、杏山、锦州。锦州濒临大海，敌军就在近处，陆路运粮困难。而右屯后方就是大海，占据这里，粮草就能够补给，军队可以集结，这里才可以作为进取的起点。”奏疏递入宫中，梁廷栋极力支持孙承宗的主张，于是朝廷产生了修筑大凌河城的提议。
恰逢邱禾嘉弹劾祖大寿，祖大寿也揭发邱禾嘉贪赃徇私的事情。孙承宗不想因为武将的控诉就罢黜文臣，压下双方的奏章没有上报，暗中把这件事禀报朝廷，请求把邱禾嘉改任别的职务。崇祯四年五月，朝廷下令调邱禾嘉担任南京太仆卿，由孙谷接替他的职务。孙谷还没有赴任，兵部下达文书，催促加紧修筑大凌河城。祖大寿率领四千士兵占据此地，征调一万四千班军修筑城池，由一万石硅地方土兵护卫工程。邱禾嘉前往工地巡视，分条呈上九条建议。工程快要完工的时候，梁廷栋被罢官离职。朝廷议论认为大凌河地处荒远，不适合修筑城池，下令把班军调往蓟州，斥责巡抚、总兵擅自发起工程，命令他们回奏说明情况。邱禾嘉内心恐惧，把大部分防守部队全部撤走，只留下一万班军，运送一万石粮食供给筑城部队。
八月，大清军队抵达大凌河城下，挖掘壕沟、修筑围墙，从四面把城池团团包围，另外派出一支部队截断通往锦州的大路。城外的瞭望堡垒全部被攻克，城中明军出兵交战，全都战败退回。邱禾嘉得知战况，骑马疾驰进入锦州，和总兵官吴襄、宋伟集合军队前去救援。援军行进到距离松山三十多里的地方，遭遇大清军队，在长山、小凌河之间展开大战，双方都有伤亡。九月十五日，大清军队进逼锦州，分成五支队伍直抵锦州城下。吴襄、宋伟出城作战失利，于是退回锦州城内。二十四日，监军张春会合吴襄、宋伟的部队，开到小凌河东面五里的位置，修筑营垒，布下战车营，作为大凌河城的声援。大清军队扼守住长山要道，明军无法向前推进。邱禾嘉派遣副将张洪谟、祖大寿、靳国臣、孟道等人出战五里庄，也没能取胜。明军连夜奔赴小凌河，开到长山和敌军交战，遭遇大败。张春以及副将张洪谟、杨华征、薛大湖等三十三人全都被俘虏，副将张吉甫、满库、王之敬等人战死。祖大寿不敢出城作战，大凌河城的外援就此断绝。战败的消息传到京城，满朝文武都大为震惊。孙谷前来接替邱禾嘉，还没到任就被罢免，朝廷改派谢琏接任。谢琏心中畏惧，很久都不肯前来关外。后来战事形势危急，朝廷征召谢琏驻守关外，邱禾嘉留下来处理地方军务。等到这次大败之后，邱禾嘉移军驻守松山，谋划再次出兵。谏官上书弹劾他遇事推诿。崇祯帝认为邱禾嘉独自坚守松山，并没有推卸责任，仅仅对他加以告诫。
大凌河城中粮食耗尽，官兵只能杀人和马匹充饥。大清多次送来书信招降，祖大寿答应投降，唯独副将何可纲坚决不肯顺从。十月二十七日，祖大寿杀死何可纲，和副将张存仁等三十九人递交誓书约定投降。当天夜里祖大寿出城拜见清军，借口自己的妻子儿女还在锦州，请求设计引诱锦州守将投降，把自己的几个儿子留在大清作为人质。邱禾嘉听见大凌河城中的炮声，以为祖大寿突围逃了出来，就和吴襄以及宦官李明臣、高起潜出兵前去接应。刚好祖大寿假装逃回锦州，于是一行人一同进入锦州。大凌河城中的百姓、商人总计三万多人，最后仅仅剩下三分之一，全部被大清俘获，城池也遭到拆毁。十一月初六，大清军队再次攻打杏山，第二天进攻中左所。城上明军开炮轰击，敌军才撤退。祖大寿进入锦州之后，一直没有找到实施诱降计划的机会。邱禾嘉得知祖大寿已经投降的实情，写奏疏上报朝廷。因为他之前上奏说祖大寿突围成功，前后说法矛盾，于是主动请罪请求处死自己。于是谏官纷纷弹劾邱禾嘉，崇祯下严厉的圣旨斥责邱禾嘉，但是崇祯帝想要笼络祖大寿，没有治祖大寿的罪。
新任巡抚谢琏已经抵达，邱禾嘉还留在锦州。恰逢朝廷商议在山海关另外设置巡抚。崇祯下诏罢免谢琏，命令方一藻担任宁远巡抚，邱禾嘉依旧以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山海关、永平。不久朝廷追究他修筑大凌河城挑起战祸的罪责，将他官阶降低两级，但依旧保留巡抚职务。邱禾嘉请求为担任监视的宦官设置直属标兵部队。御史宋贤上书抨击邱禾嘉谄媚依附宦官，崇祯帝发怒，把宋贤官阶贬降三级。邱禾嘉提出的意见常常和孙承宗相抵触，不被孙承宗欣赏，时常遭到孙承宗的批评。经历这次军事惨败之后，朝廷舆论更加不能包容邱禾嘉，他于是坚决上书称病请求离职。崇祯五年四月，崇祯下诏准许他返回京城，由杨嗣昌接替他的职务。朝廷让邱禾嘉的妻子代为陈述他的病情，之后才准许他辞官回乡，邱禾嘉还没有离开京城就去世了。
整个明朝，乡试中举最后官至巡抚的，隆庆朝只有海瑞；万历朝有张守中、艾穆。庄烈帝（崇祯帝）破格选拔人才，这样的人一共有十位：邱民仰、宋一鹤、何腾蛟、张亮以忠义的节操闻名；刘可训凭借战功出名；刘应遇、孙元化、徐起元都是靠着勤恳辛劳坐到巡抚的位置；其中陈新甲的官职最为显赫。
评论说：处在危亡动乱的时代，从来不会缺少人才，只是人才的才干往往不能得到充分施展。就算得到任用，也有人从中牵制，逼得他们走向必死的绝境。像这样的局面，固然是人为造成的，但说到底也关乎天命。卢象升在庄烈帝一朝，难道不是世间少有的奇才吗？却遭受压抑困顿直至死去，这是为什么呢！至于那些被忠义之心激励，危难当前不顾自身性命的人，像刘之纶、邱民仰这类人物，相继以身殉国，天命的走向由此就可以看明白了。
列传第一百五十傅宗龙汪乔年（张国钦等人）杨文岳（傅汝为等人）孙传庭
傅宗龙，字仲纶，昆明人。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职铜梁知县，后来调任巴县知县，经考核被举荐，调入京城担任户部主事。过了很长时间，被任命为御史。
天启元年，辽阳被攻破，皇帝下达招募士兵的诏令，傅宗龙主动请求前去募兵。一个多月，就招募到五千精锐士兵。第二年，安邦彦发动叛乱，包围贵阳，各地土著寇盗纷纷起事。傅宗龙上书请求拨出国库银两接济云南的将士，打通建昌，开辟由四川进入云南的道路；另外设置偏沅巡抚，罢免湖广怯懦避战的总兵薛来允。他的建议大多被皇帝采纳。傅宗龙又上奏疏主动请求前去征讨叛贼，说：“祸害武定、寻甸的，是东川土司禄千钟；侵扰沾益、罗平的，是女贼设科以及她的同党李贤等人；围攻普安，威胁云南、贵州门户的，是龙文治的妻子和她的党羽尹二；占据关索岭，围困安南的，是沙国珍和罗应魁等人；围困乌撒的，是安效良。这些人的底细我全都清楚，他们都不是我的对手。我希望以四川巡按的身份兼任贵州监军，剿灭这伙叛贼。”皇帝十分高兴，把奏章下发主管部门商议。恰逢傅宗龙生病回乡，这件事最终没有成行。
天启四年正月，贵州巡抚王三善被已经投降的叛贼陈其愚欺骗，战败阵亡。这年夏天，朝廷从傅宗龙家中起用他，命他巡按贵州，同时兼任监军。起初，兵部文书命令云南巡抚闵洪学出兵援助贵州，闵洪学因为部队无法渡过盘江就停止行动。傅宗龙接到任命之后，闵洪学命令参政谢存仁、参将袁善以及土官普名声、沙如玉等人率领五千士兵护送傅宗龙赴任。傅宗龙径直渡过盘江，一边作战一边前进，沿途寇盗全部被击溃。于是傅宗龙遣返谢存仁、袁善，只带着普名声等七百名土兵进入贵阳，擒获并处死陈其愚，军民都大感痛快。傅宗龙完全掌握贵州的险要地形，各个土司是归顺还是反叛，各位将士勇敢还是怯懦的情况。巡抚蔡复一对他十分信任倚重，上书请求皇帝下令让傅宗龙专门处理军务，可以设置中军旗鼓官，副将以下的将官，奖惩处置都由傅宗龙决断，皇帝批准。傅宗龙于是分条进呈用兵方略，又详细陈述贵州处境艰难困苦，请求朝廷大量调拨军饷银两，朝廷也予以准许。之前，王三善命令监军道官员直接管束各位将领，文官武将互相不和，军事行动处处受到牵制。傅宗龙改变这套做法，规定监军只负责供给粮草，核查战功罪责，不能干预军队的进攻退守。从此各位将领服从调度，接连攻破贼军占据的汪家冲、蒋义寨，大军直抵织金。
天启五年正月，总理鲁钦在陆广河战败。傅宗龙上书说：“不联合云南、四川的兵力，贵州就不能够平定叛贼；不把总督职权集中到一人身上，就不能整合云南、四川的军队。请召回朱燮元，让蔡复一同时总督四川军务，总督府设立在遵义；把四川巡抚移驻永宁，云南巡抚移驻沾益，贵州巡抚移驻陆广，沅巡抚移驻偏桥。四路一同进兵，拨发二百万两白银充当军饷。另外再增设贵州、四川巡抚。”皇帝因为蔡复一刚刚遭遇战败，下令解除他的官职，就用朱燮元接替他；任命尹同皋做四川巡抚，王瑊做贵州巡抚，沅巡抚闵梦得迁移镇所，全部按照傅宗龙的提议执行。
陆广河战败之后，各个苗族部族又蠢蠢欲动。蔡复一、傅宗龙谋划出兵，讨伐攻破乌粟、螺蛳、长田各处反叛苗族，大败平越的贼寇，毁掉一百七十座贼军营寨，叛贼的势力渐渐被削弱。傅宗龙于是分条呈上屯田守备的策略，说：
“四川以屯田作为守备手段，贵州却应当以守备来推行屯田。安邦彦的领地有一半分布在盘江以外，仡佬、龙仲、蔡苗这些混杂部族，危急之时就会援助叛贼。叛贼拥有外部的藩属助力，我方却没有屏障，贵州军队兵力被分散，越发疲弱。我所说的以守备推行屯田，就是先派遣军队占据盘江，夺走叛贼所依仗的地利。之后再分别采取安抚、征剿的手段对待各个部族，依照渡口规模大小，修建大小堡垒，挖掘深壕，筑起高墙，设置烽火墩台和炮台。小型渡口就用木头石块封堵，让一粒粮食都不能运到盘江以内，一个叛贼也不能窜到盘江外面，叛贼就拿我们没有办法。再命令沿河驻守的士兵练习水战，等到叛贼耕种农作的时候，频繁派出奇兵渡过盘江袭扰。叛贼不敢靠近盘江居住，这样之后我们才可以谋划屯田。
屯田的方案有两条：一是清理卫所原本就有的田地；二是没收叛逆贼寇旧有的土地，按照卫所旧有的制度分配。贵州不怕没有田地，怕的是缺少耕种的人。外地调来的客兵聚散不定，不能长久驻守。不如效仿祖宗旧制，把屯田全部赏赐给立下军功的将士，依照功劳大小授予高低不等的官职，从指挥到总旗、小旗，把相应的田地赐给他们作为世代家业，严禁私自买卖田地。不用专门招揽百姓，当地的人口自然会充实。这就是我所说的以守备来推行屯田。但是这项举措需要四万八千士兵，每年军饷需要八十多万两白银，时间需要三年，做完这些，叛贼才能够彻底消灭。”
兵部商议之后采纳了他的方案。
蔡复一去世，王瑊接替巡抚职务，大小事务全都依靠傅宗龙处理。傅宗龙逐步剪除盘江以外叛贼的党羽，准备大规模推行屯田。安邦彦十分忌惮，谋划破坏这件事。天启六年三月，安邦彦率领大军渡过盘江进犯。傅宗龙在赵官屯击败安邦彦，斩杀叛贼头目老虫添，威名显赫。这个时候，大军统帅刚刚战死，整个贵州人心震动；朱燮元远在四川，王瑊身为巡抚有名无实，如果没有傅宗龙，贵州几乎就要陷落。朝廷下诏加封傅宗龙为太仆少卿。之后傅宗龙因为家中丧事回乡。
崇祯三年，傅宗龙被起用，官复原职。经由孙承宗举荐，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顺天。没过多久，又被任命为兵部右侍郎兼任佥都御史，总督蓟、辽、保定军务。
后来因为一点小过失被削去官职。闲居很久之后，崇祯十年十月，流寇大举攻入四川，攻陷四川三十多个州县。皇帝拍着大腿思念傅宗龙，感慨说：“如果让傅宗龙担任四川巡抚，贼寇怎么会闹到这个地步！”立即下诏从家中起用傅宗龙。傅宗龙到达四川，接替王维章，和总兵罗尚文一起抵御击退贼寇。崇祯十二年五月，经由杨嗣昌举荐，朝廷征召傅宗龙入京担任兵部尚书，离开四川。自从平定贵州叛乱之后，十四年之间，傅宗龙多次被朝廷起用，可得到任用没多久就又调走。八月抵达京城，觐见崇祯皇帝。傅宗龙为人刚直，意气用事，不会阿谀奉承迎合君主心意。崇祯帝愤恨兵部中枢官员履职不力，杨嗣昌靠着权谋诡诈得到皇帝信任。傅宗龙质朴忠厚，第一次觐见皇帝，就直言百姓穷困、国库空虚。崇祯帝大体认同这个说法，可傅宗龙反复不停述说，崇祯就不高兴地说：“你应当专心整顿军事事务。”退朝之后，崇祯对杨嗣昌说：“这是怎么回事？傅宗龙擅长谋划贵州战事，可说出来的都是些老生常谈，都是别人都说过的话，这是什么缘故？”从此以后，傅宗龙上奏请求的事情，大多被搁置不予施行。
熊文灿被罢免之后，傅宗龙上书说：“先前贼寇四处流窜，所以杨嗣昌提出分头围剿的策略。如今四处流窜的贼寇各自盘踞固定的地盘。我请求实施短促有力的作战方案：总理只管辖湖广、河南；陕西总督同时管辖四川；凤阳总督同时管辖安庆。各自统辖所属的巡抚、总兵，限定在十二月完成平贼任务。”同时举荐湖广巡抚方孔炤可以接替熊文灿。崇祯帝没有采纳，任用杨嗣昌担任督师。
杨嗣昌出任督师之后，上奏请求调拨士兵粮草，朝廷不能够全部满足，于是弹劾兵部中枢办事不力。傅宗龙也弹劾杨嗣昌白白消耗国家财力，没有建立功绩，还仗着气势欺压朝中大臣。恰逢蓟辽总督洪承畴请求任用刘肇基担任团练总兵官，宦官高起潜又上奏揭发刘肇基胆小怯懦，傅宗龙没有立刻批复处理。崇祯帝勃然大怒，斥责傅宗龙违抗圣旨，命令他上书解释情况。傅宗龙的奏疏交上去之后，崇祯又认为他把边疆军国大事视同儿戏，将他交给司法官审问。司法部门拟定判处傅宗龙戍边，崇祯帝不批准，想要将他处死。傅宗龙在监狱关押两年。崇祯十四年春天，杨嗣昌死去，兵部尚书陈新甲举荐傅宗龙的才干，崇祯帝迟疑许久，说道：“这个人质朴忠厚，我因为过去对他的期许起用他，应当会拼死为国效力。”于是把傅宗龙从监狱释放，任命他为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接替丁启睿，总督陕西三边军务。
就在这个时候，李自成拥有五十万部众，攻破黄河、洛阳一带，进逼开封；罗汝才又从南阳奔赴邓州、淅州，和李自成合兵一处。崇祯帝命令傅宗龙专门对付李自成。朝廷计划征调全部关中的军队粮草出关作战，但是陕西各个府县遭遇旱灾蝗灾，已经没有能力供应军需。
九月初四，傅宗龙率领四川、陕西两万军队出关，驻扎新蔡，和保定总督杨文岳的军队会合。贺人龙、李国奇统领陕西部队，虎大威统领保定部队，全军搭建浮桥，向东渡过汝河，两军汇合向项城进军。九月初五，两支军队全部渡河，开赴龙口。李自成、罗汝才也在上游搭建浮桥，准备向汝宁进军。探子侦察到两位总督的大军到来，贼寇把全部精锐埋伏在树林之中，假意驱赶大批贼兵从浮桥向西渡河。贺人龙派出后方骑兵侦察敌情，骑兵回来禀报：“贼寇要去往汝宁，正在搭建浮桥渡河。”傅宗龙、杨文岳夜里在龙口召集各位将领议事，准备第二天清晨开战。
初六，明军两路部队一同向前开进，中途一名骑兵飞驰来报：“贼寇已经全部渡过河了。”明军继续前进，又一名骑兵疾驰来报：“贼寇渡河过半，已经渡过三分之二。”傅宗龙、杨文岳说：“赶紧追击！”大军行军三十里，抵达孟家庄，正值正午。贺人龙、虎大威说：“战马已经疲惫不堪，明天早晨再交战，就地扎营休整。”士兵纷纷解下战马铠甲，把戈矛盾牌插立在地，分散到村落里面寻找草料放牧战马。贼寇窥探到明军的状况，树林之中扬起漫天尘土，埋伏的贼兵全部冲杀出来进攻明军。贺人龙手下一千骑兵不肯出战；李国奇率领自己部下迎击敌军，作战失利。陕西军、保定军全部溃败，贺人龙、虎大威逃往沈丘，李国奇跟随着他们，三位统帅的部队全线崩溃。傅宗龙、杨文岳收拢剩余部队驻守火烧店，贼寇派出步兵攻打营盘。明军点燃大炮，炸死一百多名贼兵。天色已晚，贼寇撤退。傅宗龙驻军在西北方向，杨文岳驻军东南，挖筑壕沟坚守。夜里保定军队溃散，保定总督手下副将挟持杨文岳骑马连夜逃奔项城。傅宗龙又分出陕西军队，在东南另外修筑营垒，各位将领分守各处壁垒抵挡贼寇营寨。
初九，傅宗龙传檄命令贺人龙、李国奇回兵救援，两位统帅拒不服从调遣。傅宗龙感慨道：“他们贪生怕死，肯定不会前来。我难道也会贪生怕死吗！”对部下将士说：“傅宗龙年纪已经老了，今天身陷贼军包围之中，就要和各位将士决一死战，不能效仿别人收起铠甲仓皇逃跑。”叫来裨将李本实，就在杨文岳废弃的营垒基础之上挖壕筑墙抵御贼寇。贼军也挖掘两道壕沟，把傅宗龙的营盘团团围困。
十一日，陕西军营粮草耗尽，傅宗龙下令宰杀马骡分给士兵充饥。第二天，营中的马骡全部被杀光，士兵只能斩杀贼寇，分割敌人尸体当作食物。十八日，军营里面火药、铅弹、箭矢全部用光。傅宗龙清点士兵，除去负伤、战死的人，只剩下六千士兵。夜半时分，傅宗龙悄悄集合各路军队冲入贼营，杀死一千余人，突围而出。各军四散，傅宗龙徒步率领诸军边战边退。十九日正午，距项城还有八里，贼兵追上了他们，俘获傅宗龙，在城门外喊道：“秦督被围，随行官丁也在这里，请打开城门接纳秦督。”傅宗龙大声喊道：“我就是秦督，不幸落入贼手，左右都是贼人罢了。”贼兵向他吐唾沫。傅宗龙骂贼说：“我是大臣，要杀就杀，怎么能替贼人赚开城门来拖延一死呢！”贼兵抽刀砍傅宗龙，砍中他的头部，傅宗龙倒在地上，贼兵割去他的耳鼻，他死在城下。事情上报后，皇帝说：“像这样，可称得上朴忠了。”于是恢复傅宗龙兵部尚书原官，加太子少保，赐谥忠壮，荫其子为锦衣卫世袭百户，给予祭葬。
贺人龙、李国奇的军队溃败后退回陕西，贼军于是屠戮项城。又分兵屠戮商水、扶沟，随即进攻叶县。
汪乔年，字岁星，遂安人。天启二年进士。授刑部主事，历任郎中。因母亲去世，回家守丧。
崇祯二年起复到工部任职，升青州知府。因治理政绩卓异，升登莱兵备副使，请求回家终养。父丧服除后，起复到平阳任职，升陕西右参政，提督学校。又因卓异，就地升按察使。汪乔年清廉自励，穿粗衣、吃粗食，赴任时只带两个仆人，不带家眷随行。任青州知府时，在官署走廊放置十几个土灶，诉讼的人自己做饭等候审问，吏员不敢索要一文钱。他自恃有文武才干，休假时就骑马奔驰，练习弓箭刀剑击刺，睡卧在风露之中。
十四年，汪乔年升右佥都御史，巡抚陕西。当时李自成已经攻破河南，声称要入关。汪乔年急速赶赴商、洛，没有见到贼军。贼军围攻开封，而三边总督傅宗龙也到了陕西，商议抽兵搜括粮饷，但关中兵食已尽，无法应付。傅宗龙、汪乔年握手叹息而别。不久，傅宗龙在项城兵败身死，汪乔年流泪叹息说：“傅公死了，讨贼无人了。”随后又听说诏令升汪乔年为兵部右侍郎，总督三边军务，代替傅宗龙。兵部檄文接连而至，催促他出关。当时，关中精锐全都在项城丧失。汪乔年说：“兵疲饷乏，面对正在猖獗的贼寇。我出战，就像拿肉喂虎罢了。然而不可不出战一次，以维系中原人心。”于是收集散亡，调集边卒，得到马步军三万人。
十五年正月，汪乔年率领总兵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出潼关。此前，临颍由贼军守卫，左良玉攻破并屠城，尽获贼军所掳掠的人口财物。李自成听说后大怒，舍弃开封而进攻左良玉，左良玉退保郾城，贼军围困甚急。汪乔年与诸将商议说：“郾城危在旦夕。我们直奔郾城，贼军正锐，难与争锋。我听说襄城距郾城四舍，贼军老营都在那里。我们舍弃郾城，而以精锐攻击贼军必救之处，贼军必定回兵救援，那么郾城之围就解了。郾城解围后，我们攻击贼军前面，左良玉乘其背后，贼军可以大破。”诸将都说：“好。”于是把步兵和火器留在洛阳，挑选精骑一万人兼程前进。驻扎郏县，襄城人张永祺等迎接汪乔年。
二月初二，汪乔年进入襄城，分贺人龙、郑嘉栋、牛成虎军为三路，驻扎在城东四十里，逼近郾城扎营，而自己率兵驻扎城外。贼军果然解郾城之围而救援襄城。贼军到达后，三路将帅逃跑，左良玉救兵不到，官军大溃。汪乔年叹息说：“这里就是我的死所了。”于是率领步卒一千余人入城守御。贼军挖地道填装火药攻城，汪乔年也穿凿坑道，观察贼军所凿之处，用长矛刺击。贼军炮击汪乔年的坐纛，城垛全被击碎，左右环绕哭泣请求他躲避，汪乔年发怒，用脚踢他的头说：“你们怕死，我不怕死。”十七日，城陷，汪乔年巷战，杀死三个贼兵，自杀未死，被贼军俘获，大骂。贼军割去他的舌头，将他磔杀。襄城人建祠祭祀他。
当时张国钦、张一贯、党威、李万庆以及监纪西安同知孙兆禄、材官李可从、襄城知县曹思正随从汪乔年，都死了。李万庆就是降将射塌天。又有一位马姓将帅，名字失传。孙兆禄是盐山人。李可从是盩厔人。党威是神木人。其余无法考证。党威曾率军在西雒峪击贼，擒获贼首窦阿婆。
李自成悬赏缉拿张永祺没有抓到，就屠戮他的家族，割鼻断足诸生刘汉臣等一百九十人。李自成在数月之间两次击败秦军，获得马二万匹，投降的秦兵又有数万，威震河洛一带。
当初，汪乔年巡抚陕西时，奉诏发掘李自成的祖先坟墓。米脂县令边大受是河间静海举人，是强干的县令，他侦得李自成族人在县中做吏员，就拷掠那人。那人说：“离县二百里有个李氏村，在乱山中，十六座坟环绕埋葬，中间是李自成的始祖。相传墓穴是仙人所定，墓圹中有铁灯架，铁灯不灭，李氏就会兴盛。”边大受按他说的发掘，挖出的蝼蚁有好几石，火光荧荧。剖开棺材，骨骸呈青黑色，遍体长着黄毛，脑后有一个钱币大的洞，一条赤蛇盘在那里，三四寸长，长角飞起，高约一丈，发出咋咋声吞吸日光六七次，然后又伏下。汪乔年把颅骨装在木匣中，把蛇制成干蛇，上报朝廷，其余尸骨焚烧，掺杂污秽物丢弃。李自成听说后，咬牙切齿深恨说：“我必定要置汪乔年于死地。”杀了汪乔年之后，李自成从西华进攻陈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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