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甘来，字和受，江西新昌人。父亲吴之才，曾任西安府同知。吴甘来和兄长吴泰来一同考中乡试。崇祯改元，吴甘来考中进士，授官中书舍人。过了三年，吴泰来也考中进士，授官南京太常博士。
崇祯五年，吴甘来升任刑科给事中。崇祯七年，西北发生大旱灾，陕西、山西出现人吃人的惨状。他上书请求发放粮食赈济灾民，并且说：“山西总兵张应昌等人，大半是杀害难民冒充战功。中州各郡县的百姓，畏惧曹变蛟的士兵，超过畏惧贼寇。陛下想要保全百姓却做不到，武将肆意屠戮却无人管束，我实在为此痛心。”
又说：“奖赏与惩罚，是驾驭将帅最重要的权柄。陛下重视边疆战事，赏赐从不拖延。可是红夷战俘的战事、贵州四川互相争夺功劳；昌黎死守抗敌，功劳还要核查。战事危急的时候，就让将帅拼死作战；事态缓和之后，就拿条文法度去苛求他们。并且对于边疆战败的惩处，武将、文官标准不同，朝中内臣、地方外臣标准不同，普通士兵和高级将帅标准不同。高级将领接受任命镇守一方，一旦出事就逮捕贬谪，按失守边疆治罪；可是骄横跋扈的将帅，罪状已经昭然，最多只是戴罪立功。下级将官管不住士兵，将帅管不住下级将官，总督巡抚管不住将帅，那就只能任凭贼寇来去自如，谁替陛下铲除叛贼呢！”
之后他因亲人离世回乡守孝。守孝期满，起用在吏科任职，升任兵科右给事中，又请假回乡。
崇祯十五年，起用担任户科都给事中。朝廷内外祸乱不断，荆州、襄阳几郡，贼寇还没到，巡抚、道台大多借口保护藩王就逃走。吴甘来说：“像这样，就是抛弃国土逃跑。城池社稷百姓，谁来守护？”于是上书说：“天子大肆分封宗室藩王，是要让他们护卫皇室，所以说‘宗子维城’。可是烽火刚刚传来，就抛下城池逃跑，辜负百姓的期望，这些大臣还振振有词，把护卫藩王当作自己的功劳，掩盖丢失疆土的罪责。如此一来，保卫国家的宗室变成可以随便丢下的人，名都大邑变成可以随便放弃的土地，巡抚道台变成可有可无的官职。功罪分辨不清，赏罚不能落实，没有比这更严重的了！”奏疏递上，皇帝十分赞叹。
有一天，皇帝质问户部尚书倪元璐粮饷数额。吴甘来说：“我们户科和户部工作相表里，粮饷可以按照簿册核查。可我担心的，不是没有粮饷的祸患，而是失去百姓的祸患。士兵看见贼寇就逃跑，百姓看见贼寇就欢喜。应当立刻减轻赋税，收拢民心。”皇帝点头认同。
吴甘来身染疾病，接连请求辞官。恰逢皇帝命令编修陈名夏接管户科，吴甘来很高兴有人接替自己。没过几天，贼兵逼近京城。当时吴泰来官拜礼部员外郎，吴甘来嘱咐兄长回家侍奉母亲，自己发誓必死。第二天京城陷落，有人传言皇帝向南出逃。吴甘来说：“主上英明果决，一定不会轻易出城。”于是快步奔向皇宫，却无法进入宫门。返回家中，翻看自己以往上奏的草稿，感叹：“当贼寇横行的时候，只发表空洞议论，一点实际用处都没有。”把奏稿全部烧毁，不想靠这些博取后世名声，随后上吊自尽。朝廷追赠太常卿，谥号忠节。本朝赐谥号庄介。
王章，字汉臣，武进人。崇祯元年考中进士，授诸暨知县。幼年丧父，母亲对他管教严格。他做知县之后，一次为友人饯行回家稍晚，母亲呵斥他，罚他跪下，还要责打，说：“朝廷把一方百里的百姓交给你，难道是让你做酒徒的吗！”王章趴在地上不敢抬头。亲友劝解，方才作罢。
治理诸暨政绩卓著，才半年，就因为才干调任鄞县。诸暨百姓和鄞县百姓争抢挽留王章，甚至互相争吵。治理鄞县，名声更大，多次考核列为上等。
崇祯十一年，被举荐调入京城。当时朝廷下令考选翰林，被举荐入京的官员争相钻营。给事中陈启新上书抨击这种风气。皇帝大怒，命令吏部呈上候选名册，惩处徇私的朝臣。尚书姜逢元、王业浩，给事中傅元初，御史禹好善等六人被罢官闲住；给事中孙晋、御史李右谠等三人降职调任；给事中刘含辉、御史刘兴秀等十一人降二级留任办事。
吏部尚书田维嘉等人于是请求先推选六部司官，一共推举二十二个人，王章就在其中，授官工部主事。王章和任浚、涂必泓、李嗣京打算上书申辩，又害怕做首倡的人获罪。李士淳年纪已经很大，四人没有告知他，就把他的名字写在奏疏首位。李士淳得知之后，又怕又怒，和王章等人激烈争吵。而皇帝知道田维嘉存有私心，下诏允许这批人参加翰林考选，还认为带头署名的人一定是贤良之士，提拔李士淳为编修，王章等人全部授为御史。王章上书请求撤销宫中内操，减免江南拖欠的赋税。
第二年，出京巡按甘肃，整肃纲纪，整顿边防。西部部族进犯庄浪，巡抚紧急征调军队。王章说：“这只是穷困的寇贼前来求取粮食罢了。”独自骑马进入对方营帐，贼众围着他跪拜请求归降，王章便稍微供给他们粮食。河西两地区发生大旱，王章写檄文斥责城隍神：“御史如果收受贿赂、残害百姓，神灵就惩罚我，不要祸害百姓。神灵享用本地祭祀，如果不能向上天祈求拯救一方百姓，我就上奏天子换掉你的神位。”把檄文烧掉之后，天降大雨。
边防士兵向武官借钱，拿斩获的敌人首级偿还债务，武官借此冒领战功，因此多次挑起边境冲突。王章订立制度：不是大规模战事，不许拿零星首级冒功。弹劾罢免贪婪怠惰的巡抚刘镐。他管辖之下十道监察官员，被他弹劾罢免四位。之后母亲去世，回乡守孝。
守孝期满回到京城，巡视京营。按照名册统计，京城营兵一共十一万多人。王章高兴地说：“士兵有十万，还可以有所作为。”等到实地检阅，一半已经空缺死亡，剩下的很多都是冒名吃空饷，士兵疲惫不堪，箭杆折断、刀枪残缺，听见炮声就捂住耳朵，战马还没有奔跑人就摔落下来。而户部缺少粮饷，半年没有发放军饷。王章多次上书请求拨国库银两，得不到回复。
过了一个月，贼寇攻陷真定，京城大为震动。襄城伯李国祯调集五万京营士兵驻扎城外。王章和给事中光时亨守卫阜成门。城内外城墙垛口一共十五万四千多，每三个垛口安排一名士兵。三月初登上城墙防守，十天才能回一次家，梳洗更换衣服。家人十分惊恐，王章置之不理。贼兵逼近城墙，王章亲手点燃两门大炮，贼兵稍稍后退。片刻之后，各个城门炮声全都停息。光时亨拉着王章要逃走。王章厉声说：“事情到了这个地步，还吝惜性命吗！”光时亨说：“死在这里，和普通士兵战死没有区别。入朝打听皇上下落，如果找不到再死，也不算晚。”王章听从了他，两人骑马一同前行。忽然贼兵冲过来，喝令二人下马。光时亨慌忙下马跪倒在地。王章握着马鞭不予理会，呵斥道：“我是巡视军队的御史，谁敢冒犯！”贼兵用长矛刺中王章大腿，王章坠下马来。王章大骂：“叛贼！勤王的大军马上就要到来。我死之后，你们很快就要覆灭！”贼人大怒，好几杆长矛一齐刺杀王章，将他杀害。
到了傍晚，家人寻找尸体，王章还保持一只手撑地坐倒的姿态，张着口怒目圆睁，神态还像呵斥贼寇时候一样。他的妻子姜氏在家乡，听到噩耗，悲痛过度而死。朝廷追赠大理寺卿，谥号忠烈。本朝赐谥号节愍。他的次子王之栻，在福建做官担任职方主事，也殉国而死。
陈良谟，字士亮，鄞县人。崇祯四年考中进士，授大理推官。最初名叫陈天工。庄烈帝虔诚侍奉上天，下诏凡是名字中带“天”字的大臣全部改名，于是改名叫良谟。任职六年，两次考核列为上等。经过举荐入朝觐见皇帝，提拔为御史。
崇祯十二年，出京巡按四川。任期已满应当替换，朝廷再次留任。当时流寇大举攻入四川，皇帝下诏让陈良谟专门保护蜀王，巡抚邵捷春专门对付贼寇。陈良谟修整守城器械，坚壁清野。贼寇进犯成都，他派遣将领占据险要地势，形成犄角之势。经过两次战斗，贼寇溃败逃走。皇帝听说贼寇侵扰四川，下诏书责备陈良谟，不久得知他防守有功，于是下嘉奖诏书，赏赐银币。
等到回到京城，贼寇势力更加迫近，他规划的对策大多不能施行，很快京城陷落。
陈良谟曾经梦见在堂下拜见文天祥，文天祥拱手请他上前，说：“你我行事大义先后一致，何必行跪拜大礼。”梦醒之后，他心中感到奇异。等到京城陷落，陈良谟正生病卧在家中，一场恸哭几乎气绝，从此滴水米粮都不肯入口。有人劝他不要赴死，他不予答复。对同乡晚辈李天葆说：“我为国赴死，道义上顾不上家庭。只是母亲年老，先父还没有安葬，后代继承人还没有确定，需要交代几句话。”于是写下诗句交给李天葆。没过多久，听说皇帝在煤山驾崩，他放声大哭说：“主上死的时候没有穿戴皇冠龙袍，臣子哪里敢穿戴官服！我的头巾已经破旧，哪里能得到干净的头巾。”李天葆给他拿来头巾。陈良谟戴上头巾，身着蓝色便服，走进内室，妾室时氏跟随着他，二人一同上吊自尽。时氏是京城人，年仅十八岁。陈良谟年过五十没有子嗣，按照礼法纳她为妾，侍奉陈良谟才一百零三天。
陈良谟死后，族人把他兄长的儿子陈久枢过继给他当后人。没过多久，陈久枢也去世，陈良谟最终断绝后嗣。朝廷追赠太仆卿，谥号恭愍。本朝赐谥号恭洁。
陈纯德，字静生，零陵人。做秀才的时候，就以学问品行受人称赞。曾经夜晚船停泊在洞庭湖，遭到盗贼逼迫，他跳船落入水中，又奋力游到沙洲。等到天亮，坐在芦苇丛里，距离原先泊船的地方几十丈远。
崇祯十三年考中进士，年纪已经六十岁。庄烈帝召见新科进士，向他们咨询时事。陈纯德的奏对合乎皇帝心意，立刻提拔为御史，巡按山西。七月，他管辖境内降下严霜，百姓饥寒交迫。陈纯德上书请求抚恤百姓，同时陈述抽调操练士兵的弊病：“士兵被抽调之后，离开故土，失去父母妻儿的依靠，不再眷恋田园祖坟。思念家乡就会逃亡，遇上敌人就会溃散。没有被抽走的士兵，又因为军饷微薄，安于毫无战力。被调走的士兵，又因为远调，不愿出力。军队名册名额还在，实际兵员空缺，空出来的军饷，不是落入主帅腰包，就是被下级将官私吞。将帅乐于士兵逃亡，贪图这份粮饷，还借这个机会谋求升官。心思不用在整顿军队，而是用在侵吞军饷；丰厚的军饷不用来养士兵，而是用来求取官位。兵籍空虚就没有可用之人，还谈什么操练；军饷被挥霍就越发不足，怎么能指望军队充实。这就是如今军营最大的弊病。”皇帝没有采纳他的意见。
回到京城之后，督察京城周边的学政。正要出巡地方，京城陷落。贼寇下令百官要在指定日子前来拜见。众人把陈纯德挟持过去，回到家中，他痛哭之后上吊自尽。京山人秦嘉系买地，把他安葬在永定门外，立石碑刻文纪念坟墓。朝廷追赠太仆卿，谥号恭节。
申佳允，字孔嘉，永年人。崇祯四年考中进士，授仪封知县。当地一向盗匪众多，申佳允严格推行保甲制度，盗贼无处容身。暴雨引发黄河决口，他亲自驾船在惊涛骇浪之中，堵塞决口。逮捕当地大奸大恶之徒依法治罪。因为才干调任杞县知县。崇祯八年，贼寇扫地王率领上万贼众攻打杞县，城墙土墙多处坍塌。申佳允招募敢死士兵击退贼寇，随即用砖块石头加固城墙。唐王朱聿键带兵勤王，即将抵达开封。各大官员惶恐不安，集会商议：“把唐王留下来，我们不敢做主；放他走，地方官又会获罪。”申佳允说：“只有周王可以出面留住唐王。”众人都称赞这个主意，采纳了他的计策。
政绩优异突出，提拔为吏部文选主事，上书进献五条边防对策。升任考功员外郎，协助考核京官。大学士薛国观陷害少詹事文安之。文安之是申佳允的主考官，这件事牵连到申佳允，他被降职为南京国子监博士。
过了很久，升任大理评事，又升太仆丞，在京城附近检阅军马。听说李自成攻破居庸关，叹息道：“京城守不住了！君主父亲遭遇危难，我怎么可以逃避死亡。”骑马疾驰进入京城，遍访朝中大臣，献上防守作战的计策，没有人理会他。写信给自己的儿子申涵光：“坚守本心叫做义，顺应大势叫做命。道义不可以背弃，天命不可以违抗。天下的坏事，没有不是因为贪生怕死造成的。死于疾病，死于财利，死于刑杀，死于内宅争斗，死于沙场战斗，同样都是死。死在这些事情上，却不为君父赴死，这就是不善于对待死亡。今天的事，是为君父尽忠，是为道义赴死，这也就是天命，我要践行它。”
京城陷落，他穿戴官服拜别母亲，骑马赶到王恭厂。随从仆人请他换掉官服躲避贼兵。申佳允说：“我出身低微，享受朝廷俸禄十三年。国事到这种地步，哪里敢爱惜性命！”两个仆人围着不肯离开。申佳允哄骗他们：“我不会死，我要找一个合适的地方。”下马，看见旁边菜园有一口深井，纵身跳了进去。仆人大声呼喊，想要把他救上来。申佳允高声喊道：“禀告太安人，她有一个做忠臣的儿子，不要过度悲伤。”于是殉死，终年四十二岁。朝廷追赠太仆少卿，谥号节愍。本朝赐谥号端愍。
成德，字元升，霍州人，依靠舅舅，户籍落在怀柔。崇祯四年考中进士，授滋阳知县。性格刚直耿介，节操清高，嫉恶如仇。文震孟来到京城，成德到郊外迎接，行弟子礼，说话言语讽刺温体仁。温体仁听说之后十分记恨他。兖州知府想要增加赋税，成德坚决抗争，还抓捕惩治知府手下作恶的官吏。知府怀恨，向御史禹好善进谗言。禹好善是温体仁的党羽，诬告成德贪婪暴虐，成德被逮捕押往京城。滋阳百姓前往京城为他申诉冤屈。文震孟在内阁，也替他辩白冤枉。成德在押送途中，上书极力揭发温体仁的罪状，可文震孟已经被温体仁排挤罢官。禹好善再次弹劾成德，说成德的奏疏出自文震孟手笔，皇帝没有深究。成德的母亲张氏，在长安街等候温体仁，围着他的车马大骂，捡起瓦片石块投掷。温体仁恼恨，把这件事上奏朝廷。皇帝下诏五城御史驱赶张氏，把成德投入镇抚司监狱拷打。在午门外杖责六十，流放边疆，还判定他贪赃六千多两。并且调拨五十名校尉护卫温体仁出入。
成德在流放地度过七年。依靠御史詹兆恒举荐，被起用为如皋知县。不久提拔为武库主事。他以母亲年老推辞，朝廷不允许，于是动身赴任。到任之后上书：“近年来朝廷内外祸乱不断，做官的人被爵位俸禄迷了心智，廉耻之心沦丧。陛下登基十七年，坚守气节为国赴死的臣子为什么寥寥无几！宋代大臣张栻说过：坚守节操舍生取义的大臣，要从敢于直言冒犯君主的谏臣之中寻找。敢于直言进谏有什么难处，关键在于朝廷要培养这样的风气。表彰忠臣孝子的家乡，是让他们活着的时候得到荣宠；声讨叛臣贼子，是在他们活着的时候就加以惩处。如果拼死抗敌的人得不到奖赏，那么讨好贼寇的人就会觉得没有罪责；为国殉难的人不能及时褒扬，那么投降贼寇的人就会肆无忌惮不知畏惧。”
没过多久，京城被攻破。成德不知道皇帝在哪里，在官署彷徨不安。之后跑到午门，看见兵部尚书张缙彦从贼营出来。成德用头猛撞张缙彦胸口，大骂他。很快听闻皇帝驾崩，放声痛哭。拿着鸡和酒跑到东华门，在临时搭建的茶棚之下祭奠皇帝灵柩，磕头流血。贼兵拔出刀刃威胁，他毫不屈服。祭奠完毕回到家中，有个妹妹二十多岁还没有出嫁。成德看着妹妹说：“我死之后，你依靠谁？”妹妹说：“兄长赴死，妹妹愿意死在兄长前面。”成德点头赞许，哭着看着妹妹上吊自尽。进去和母亲诀别，痛哭极尽哀思，出来之后上吊自尽。母亲看见儿女全都死去，也上吊自尽。
在此之前，怀柔县城被攻破，成德的父亲成文桂遇害，家中亲属大多死难。妻子刘氏在京城，官府追缴当初判定成德的赃款，忧愁惊惧而死。到京城陷落这一回，全家殉难，只有年幼的儿子早先寄养在友人家中得以存活。朝廷追赠成德光禄卿，谥号忠毅。本朝赐谥号介愍。
许直，字若鲁，如皋人。崇祯七年考中进士，是文震孟的门生，以名节砥砺自身品行，授义乌知县。母亲去世回乡，哀痛得身体消瘦，守孝期间一直吃素食，睡在母亲灵柩旁边。守孝完毕，补任广东惠来知县。凭借清廉声望，征召入京授吏部文选主事，升任考功员外郎。
贼兵逼近京城，许直邀约同僚拿出钱财犒劳士兵，做死守的准备。京城陷落，贼寇命令百官登记姓名。许直说：“身体可以被杀，志向不能被夺走。”有传言皇帝向南出走，许直打算前去追随。看见贼骑塞满道路，出门又折返回来，说：“天下到处战火，皇帝能去往哪里？国家祸乱不能匡救，君主危难无力相助，我活着还有什么意义！”不久得知皇帝驾崩，恸哭几乎气绝。有客人拿他七十岁老父来劝解他。许直说：“我如果不死，羞辱会连累生养我的父母。”写下六首绝命诗，关上房门上吊自尽。第二天人们看见他，神情气色如同活人一般。朝廷追赠太仆卿，谥号忠节。本朝赐谥号忠愍。
许直有个同族晚辈许德溥，身在南方，听闻庄烈帝驾崩，接连大哭数日。扬州陷落，又大哭数日。常常独坐痛哭，吃饭的时候一定把一枚崇祯年间铜钱摆在案上，祭奠之后才吃饭，吃完又哭泣。还在自己两条手臂刺字：“生为明臣，死为明鬼。”事情败露之后，被押赴西市处死。
金铉，字伯玉，武进人，户籍落在顺天府大兴县。祖父金汝升，曾任南京户部郎中。父亲金显名，曾任汀州知府。金铉年少就胸怀大志，把圣贤当作自己的榜样。十八岁考中乡试第一名。第二年，崇祯改元，考中进士。不熟悉地方政务，改任扬州府教授，每日教导生员，阐扬濂、洛理学正统。日常起居言行举止都合乎规矩，学生们敬畏他。历任国子监博士、工部主事。
皇帝一心想要核查整顿政务，怀疑朝中大臣结党营私。国家财政匮乏，四处用兵，军饷供给不足。于是派遣宦官张彝宪总管户部、工部，设立专门官署，传令六部官员前来拜见，礼仪规格等同于六部堂官。金铉以此为耻辱，两次上书抗争，皇帝不予采纳。于是邀约户、工二部同僚，如果有人私下拜谒张彝宪，大家就当众唾弃他。张彝宪十分恼恨金铉。金铉本该去杭州掌管税收，借口生病请假。张彝宪抓住火器制作不合规格的过失，弹劾金铉，把他罢官。金铉闭门谢绝宾客，亲自烧火做饭奉养父母。
崇祯十七年春天，才重新起用为兵部主事，巡视皇城。听说大同陷落，上书说：“宣府、大同，是京城北方门户。大同陷落那么宣府就危险；宣府失守，大局就无法挽回。请立刻撤回监管宣府的宦官杜勋，把防务全权交给巡抚朱之冯。杜勋心怀二心，会败坏大事；朱之冯忠心诚恳，可以托付大事。”奏疏没有回复。没过多久，杜勋献出宣府投降贼寇，贼寇杀害朱之冯，战火逼近京城。金铉跑回家告诉母亲：“母亲可以暂且逃走躲藏。儿子蒙受国恩，按道义应当赴死。”金铉的母亲章氏当时已经八十多岁，呵斥他说：“你蒙受国恩，难道我就没有蒙受国恩吗！廊屋下面那口井，就是我的死处。”金铉哭着离开家。
京城陷落，金铉奔赴皇宫，宫女纷纷向外逃。得知皇帝已经驾崩，解下官牙牌交给家人，立刻纵身跳进金水河。家人争相上前拉扯他。金铉发怒，咬家人的手臂，挣脱开来，再次跳入河水。河水很浅，他就把头埋进淤泥之中窒息而死。母亲章氏听闻消息，立刻投井自尽，妾室王氏跟随投井，一同死去。贼寇占据皇宫，过了一个月才撤离。金水河水面漂浮着官帽官袍，宦官们纷纷指着说：“那就是金兵部。”金铉的弟弟金錝辨认尸体，依靠网巾的圆环认出金铉的头颅，带回家，用木头拼接身躯，按照礼法安葬。丧事办完之后，金錝也上吊自尽。朝廷追赠金铉太仆少卿，谥号忠节。本朝赐谥号忠洁。
以上从范景文到金铉，一共二十一人，全部自尽殉国。其余大多数人屈身逢迎贼寇。贼寇认为高级官员大多误国，把他们全部关押囚禁。中低级官员有的被任用，有的弃置不用；被任用的，交给伪政权吏部选拔任命；不被任用的，伪将领就拷打勒索他们的钱财。大体上投降的占十分之七，被拷打致死的占十分之三。
福王在位的时候，按照六等罪名惩治这些投降从逆的官员。同时对殉难文武大臣给予追赠、庇荫后代、祭祀安葬，还在京城修建旌忠祠。其中正祀文臣，供奉范景文以下二十人，外加大同巡抚卫景瑗、宣府巡抚朱之冯、平民汤文琼、秀才许琰一共四人。正祀武臣，供奉新乐侯刘文炳、惠安伯张庆臻、襄城伯李国桢、驸马都尉巩永固、左都督刘文耀、山西总兵周遇吉、辽东总兵吴襄七人。正祀内臣，供奉太监王承恩一人。正祀妇女，供奉烈妇成德母亲张氏、金铉母亲章氏、汪伟妻子耿氏、刘理顺妻子万氏与妾李氏、马世奇妾朱氏李氏、陈良谟妾时氏、吴襄妻子祖氏，共九人。
附祀文臣，供奉进士孟章明、郎中徐有声，给事中顾鋐、彭琯，御史俞志虞，总督徐标，副使朱廷焕七人。附祀武臣，供奉成国公朱纯臣、镇远侯顾肇迹、定远侯邓文明、武定侯郭培民、阳武侯薛濂、永康侯徐锡登、西宁侯宋裕德、怀宁侯孙维籓、彰武伯杨崇猷、宣城伯卫时春、清平伯吴遵周、新建伯王先通、安乡伯张光灿、右都督方履泰、锦衣卫千户李国禄十五人。附祀内臣，供奉太监李凤翔、王之心、高时明、褚宪章、方正化、张国元六人。官府每年春秋两季举行祭祀。
不过顾鋐、彭琯、俞志虞这类人，只是被贼寇拷打致死；各位侯伯也大半死于战乱。还有郎中周之茂、员外郎宁承烈、中书宋天显、署丞于腾云、兵马指挥姚成、知州马象乾，都因为不屈服遇害，却没有得到朝廷的抚恤追赠。
徐有声，字闻复，金坛人。乡试中举，崇祯十三年特别提拔为户部主事，历任员外郎、郎中，到大同督运军饷。大同城陷落，被俘虏，不屈被杀。福王时期，追赠太仆少卿。
徐标，字准明，济宁人。天启五年考中进士。崇祯年间，历任淮徐道参议。崇祯十六年二月，破格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觐见皇帝，请求加强边防，慎重选择地方守令，使用车战对付敌人，招抚流民开垦荒地。皇帝十分赞许。李自成攻陷山西，警报一天天紧迫，加封徐标为兵部侍郎，总督京南、山东、河北军务，依旧兼任巡抚，移驻真定，抵挡贼寇。没过多久，贼寇派遣使者劝降，徐标撕碎檄文，斩杀来使。贼寇别部劫掠京畿，真定知府邱茂华把妻儿送出城外。徐标把邱茂华抓起来关进监狱。中军谢加福趁着徐标登上城墙谋划防守，鼓动士兵杀害徐标，把邱茂华从监狱放出。几天之后贼寇抵达，献出城池投降。福王时期，追赠徐标兵部尚书。
朱廷焕，单县人。崇祯七年考中进士，授工部主事，先后担任庐州、大名知府，随即以兵备副使身份分巡大名。崇祯十七年，贼寇逼近京畿，朱廷焕严密布防。贼寇把劝降檄文送入城中，朱廷焕愤怒撕碎。三月四日贼寇攻城，军民四散逃跑，城池陷落。被俘虏，不屈遇害。福王时期，追赠右副都御史。
周之茂，字松如，黄麻人。崇祯七年考中进士，担任工部郎中。守孝完毕，在京城等候补缺。贼寇搜捕到他，逼迫他下跪，坚决不从，被折断手臂杀害。
宁承烈，字养纯，大兴人。乡试中举，历任魏县教谕、户部司务，升任户部员外郎，管理太仓银库。京城陷落，在官署上吊自尽。
宋天显，松江华亭人，国子监生出身，任内阁中书舍人。被贼寇抓获，上吊自尽。
于腾云，顺天人，担任光禄寺署丞。贼寇到来，他对妻子说：“我是朝廷大臣，你也是受朝廷封号的命妇，怎么可以受贼寇的侮辱！”夫妇二人一同穿上命官礼服，从容上吊而死。
姚成，字孝威，余姚人，出身礼部儒士，担任北城兵马司副指挥。京城陷落，上吊自尽。
马象乾，京城人，乡试中举，担任濮州知州。当时正居住在家中，贼寇闯入，带领妻子子女一共五口一同上吊。
至于御史冯垣登、兵部员外郎郑逢兰、行人谢于宣，都是被拷打致死；郎中李逢甲被长时间拷打，贼人逼迫他上吊自杀。这些人和顾鋐、彭琯、俞志虞，都追赠太仆少卿；冯垣登、谢于宣还得到谥号忠节。行取知县邹逢吉被拷打致死，追赠太仆寺丞。当时南北道路隔绝，很多事迹都没能核实清楚。汤文琼、许琰的事迹记载在《忠义传》之中。
赞语说：古书上讲：“君子身居官位，就要准备为自己的职守献出生命。”忠贞之士，面临危难献出生命，哪里是一时故作激昂，博取身后美名！是身份道义所在，内心坚定，临事不会迷乱。马世奇这些人，都秉持忠直坚贞的节操，磨砺心志坚守气节，不违背平日的本心，所以能够从容赴义，表现如出一辙，可以说死得其所。
列传第一百五十五
马从聘（耿廕楼）、张伯鲸、宋玫（族叔应亨，陈显际、赵士骥等）、范淑泰、高名衡（王汉）、徐汧（杨廷枢）、鹿善继（薛一鹗）
马从聘，字起莘，灵寿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青州推官，提拔为御史。勋卫李宗城出使册封丰臣秀吉，中途逃回国。马从聘上书说他的父亲李宗城不应当再掌管军政，皇帝没有听从。出京管理两淮盐务。上书说，近来泰山山体崩裂，裂开一里多，是开采矿山破坏地脉造成的，应当立刻停止开矿，没有得到回复。奸人田应璧请求售卖官府没收的余盐，用来资助大型工程。皇帝派遣宦官鲁保督办这件事。马从聘极力陈述其中的欺骗弊端，不被采纳。
回到京城，改任巡按浙江，又巡按苏、松。请求免除苏、松、常、镇增加的赋税，也没有回复。按照资历提拔为太仆少卿，授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因为边防失事被扣罚俸禄。之后有捣毁敌巢的战功，没有得到奖赏，就称病辞官回乡。加兵部右侍郎官衔。在家居住二十多年，整个天启年间都不出仕做官。
崇祯十一年冬天，大清军队攻破灵寿。马从聘已经八十二岁，对三个儿子说：“我得到合适的死所了。”又说：“我身为朝廷大臣，按道义不能苟活，你们活下去没有关系。”三个儿子不肯离开。马从聘上吊自尽，三个儿子也跟着上吊。朝廷追赠兵部尚书，谥号介敏，录用他的一个儿子做官。
耿廕楼，是马从聘的同乡，字旋极。天启年间担任临淄知县。当地久旱不雨，他穿上囚服站在烈日之下，在祭坛痛哭祈雨，立刻降下大雨。代理寿光知县，祈雨的做法和临淄一样。崇祯年间，入朝任兵部主事，调任吏部，历任员外郎，请假回乡。城池被攻破，和儿子耿参一同殉死。朝廷追赠光禄少卿。
张伯鲸，字绳海，江都人。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先后担任会稽、归安、鄞县知县。天启年间，朝廷考核官吏，调补卢氏知县。
崇祯二年，逐步升任户部主事，出京督办延绥、宁夏二镇的军粮储备。从黄甫川向西直到宁夏，一千二百里土地不产粮食，粮草全部依靠内地供给。贺兰山沿着黄河的汉代、唐代水渠，向东直到花马池，原本是肥沃田野，也大片荒芜。张伯鲸上书陈述当地情况，开通商贸，优待工匠，转运豆子麦子。又效仿边疆商人纳粮换盐的旧制度，设立官市吸引商人前来，军民都感到便利。
延绥爆发大盗作乱，提拔张伯鲸为兵备佥事，管辖榆林中路。击破贺思贤，斩杀一座城、金翅鹏，在长乐堡打败河套蒙古部族。巡抚陈奇瑜上报他的功劳，皇帝下诏连升三级，任右参政，依旧管理兵备事务。
崇祯七年春天，陈奇瑜升任总督，于是提拔张伯鲸为右佥都御史接替他。他指挥总兵王承恩等分路，在双山堡、鱼河堡击败插汉部酋长与河套寇贼，斩首三百。第二年，因为官吏考核拾遗被弹劾罢官。不久评定延绥战功，下诏重新起用，庇荫儿子做锦衣卫千户。
崇祯十年秋天，杨嗣昌计划大举讨伐流寇，提议派遣一名户部侍郎驻扎池州，专门管理军粮。皇帝任命傅淑训。第二年傅淑训遭遇丧事离职，从家中起用张伯鲸接替，官阶和傅淑训相同。又过一年，熊文灿招抚流寇的事情失败，杨嗣昌亲自出外督师，把张伯鲸调往襄阳。熊文灿被逮捕的时候，说剿饷有六十多万没有送到，张伯鲸因此被降职。
崇祯十五年，召回京城任兵部左侍郎。第二年，兵部尚书冯元飙告病，张伯鲸代理兵部事务。在万岁山接受召对，疾病发作，宦官把他搀扶出来，于是请求退休。又过一年，京城陷落，张伯鲸换上平民服装逃回江南。福王在南京即位，张伯鲸在家隐居不出。过了一段时间，扬州被围困，他和当地官员划分地段守城。扬州城被攻破，张伯鲸上吊自尽。
宋玫，字文玉，莱阳人。父亲宋继登，万历三十二年考中进士，曾任陕西右参议。天启五年朝廷考核，遭到贬官。宋玫就在这一年，和族叔宋应亨一同考中进士。宋玫授虞城知县，宋应亨授清丰知县。
崇祯元年，宋玫的兄长宋琮也考中进士，任祥符知县。宋玫因为才干，调往政务繁杂的杞县。三个人管辖的地界互相接壤，都有很好的治理名声。宋应亨升任礼部主事，宋玫也提拔为吏科给事中。宋玫曾经上书议论用人，说：“陛下求治的心情越是急迫，那些虚浮轻薄喜欢生事的人，就会伪装诡诈来博取破格提拔；陛下破格用人的心意越是恳切，那些花言巧语的奸邪小人，就会趁机投机钻营。”朝中大臣都认为他说得很有道理。
当时宋应亨已经改任吏部，屡次升迁做了稽勋郎中，被罢官回乡。宋玫守完母亲的孝，恢复原来官职，历任刑科都给事中。请求把热审制度推行全国。又说监狱囚犯长期积压，疫病而死的，几乎和受刑处死的一样多，应当酌情宽赦释放。皇帝采纳他的意见。升任太常少卿，历任大理卿、工部右侍郎。宋玫的父亲宋继登已经被闲置很久，到这时起用为浙江右参政。大学士周延儒的门客盛顺，替浙江巡抚熊奋渭谋求召回京城，熊奋渭果然提拔为南京户部侍郎，宋继登父子很相信盛顺的能量。
崇祯十五年夏天，朝廷推举内阁大臣，盛顺极力为宋玫运作。恰逢皇帝下令再次推举，宋玫被列入名单。皇帝已经听信流言，怀疑大臣之间徇私结党。等到入朝奏对，宋玫揣测皇帝心意，侃侃而谈。皇帝勃然大怒，呵斥他退下，宋玫和吏部尚书李日宣等人一并投入监狱。李日宣等人被流放戍边，宋玫被革除官籍，盛顺惊慌逃窜。
闰十一月，临清被攻破。宋应亨和知县陈显际谋划守城。宋应亨认为城北城墙低矮单薄，拿出一千两银子修筑瓮城，十天完工。宋玫和同乡赵士骥也拿出钱财置办守城器械。没过多久大清军队兵临城下，城上火炮箭矢石块一齐发射，敌军解围退走。第二年二月，大军再次到来，城池被攻破，宋玫、宋应亨、陈显际、赵士骥一同战死。陈显际是真定人，赵士骥官至中书舍人，都是进士出身。宋玫、宋应亨都有文才名望。
沈迅，也是莱阳人。崇祯四年考中进士，先后任新城、蠡县知县，和胶州张若骐是同年进士，关系要好。崇祯十一年，被举荐调入京城。皇帝认为吏部考选官员徇私，亲自策问众臣，沈迅、张若骐一同授刑部主事。二人十分愤恨，攀附杨嗣昌，得以改到兵部任职。
这年冬天，京畿遭到兵祸。沈迅请求在广平、河间、定州、蠡县各设置一名兵备官员。又提议把天下僧人配给尼姑，编入乡里户籍，每三个人抽一人当兵，可以得到几十万士兵。他还有很多条奏疏建议。奏章下发兵部，杨嗣昌极力称赞沈迅的建议可行，于是任命他为兵科给事中。
沈迅想要博取皇帝信任，多次上书议论时事，意见常常得到皇帝批准。那时候战事十分紧急，朝臣只要谈论军事，就被当作懂得军事，能力强的就提拔为总督巡抚，稍次的就做兵备道；一旦担当军务，很快就会获罪。于是朝野上下都忌讳谈论军事，奏章之中不敢涉及。沈迅极力陈述这个弊病，请求下令朝臣五天之内进献御敌方略。皇帝听从。
沈迅当年考选的时候，被掌河南道御史王万象压制，后来找事情弹劾罢免王万象。沈迅权势越来越大，和张若骐把持山东地方事务。恰逢顺天府丞戴澳诬告平远知县王凝命、嘉兴推官文德翼贪赃。沈迅上书称颂二人清廉能干，戴澳被送交司法部门，削去官籍。沈迅屡次升迁做到礼科都给事中。陈新甲主持和议，沈迅当面驳斥他的错误，在朝堂争辩很久。又说：“杨嗣昌死有余辜，拿陈年旧案邀取功劳；陈新甲身负罪责，还把边疆的劳绩拿来求取子孙庇荫，这不符合论功定罪的法度。”皇帝认同他的说法。沈迅原本依靠杨嗣昌才得以晋升，却跟着众人诋毁杨嗣昌，当时舆论都非议鄙视他。
不久，因为举荐高斗光担任凤阳总督举措失当，被贬为国子博士，请假回乡。陈新甲被杀之后，皇帝下令追究兵科没有揭发罪责的过错，吏部上报沈迅的名字。皇帝说：“沈迅当年御前争辩，我还记得这个人，可以恢复原来官职。”还没有赴任，京城陷落。沈迅在家乡，和弟弟沈迓修筑营寨自卫。沈迓身材不高，勇猛强悍，马上可以舞动百斤铁椎。兄弟二人率领乡里壮士，几乎把本地土寇扫荡干净。大清军队到来，攻破营寨，沈迅全家殉死。
张若骐曾经弹劾黄道周来讨好杨嗣昌。官至职方郎中。陈新甲派他前往宁远、锦州督战，洪承畴十几万大军覆灭，只有他渡海逃回，被判死罪关入监狱。李自成攻陷京城之后，他出狱投降贼寇。
范淑泰，字通也，滋阳人。崇祯元年考中进士，授行人。崇祯五年冬天，提拔为工科给事中。上书说刑狱案件繁多，请求命令司法官梳理处理，皇帝赞许采纳。流寇进犯河南，追究前任巡抚樊尚璟的罪责，弹劾总兵邓放纵士兵奸淫劫掠。当时宦官张彝宪说全国拖欠赋税达到一千七百多万两，请求派遣科道官员前去督征。皇帝大怒，责令巡抚巡按回奏。范淑泰说百姓贫困才爆发盗贼，拖欠赋税不可以强行追逼，皇帝没有听从。给事中庄鰲献、章正宸因为进言被下狱，范淑泰直言上书营救他们。
吏部张捷举荐逆党吕纯如，范淑泰极力驳斥这个错误，同时弹劾大学士王应亨结党营私，弹劾张捷顺从王应熊的意思，任用自己的亲信王维章巡抚四川。他说：“王维章在西宁任官，因为横征赋税激起民变，被罢官闲居。张捷糊里糊涂上报举荐，公然行欺诈之事。”皇帝责令张捷自我辩解。张捷反过来攻击范淑泰结党排斥异己，皇帝没有过问。当时皇陵被贼寇焚毁，巡抚杨一鹏获罪。王应熊是杨一鹏的主考官，极力庇护他。范淑泰揭发王应熊扣押隐匿奏章的事情，皇帝也不予追究。范淑泰又搜集王应熊收受贿赂几件事上奏。王应熊拿出钱财捐助皇陵工程，范淑泰又弹劾他招引寇贼、包庇奸人。皇帝斥责范淑泰挟私争胜，始终没有采纳。
崇祯十一年冬天，范淑泰上书：“如今因为筹措军饷，以至于搜刮、向民间借贷钱财。就算靠这个弄到钱财，下次再有战事，还能再这么做吗？处理国事不谋求长久安稳，只慌忙做补救措施，算不上忠心。陛下正以清廉节操教化天下，却让百官计较金钱多寡，这是在教导官员贪财。至于向民间借贷的说法尤其不能实行。京城是国家根本重地，近来物力枯竭，富商大贾大多已经返回原籍。内部不能安定，拿什么抵御外敌！恳请立刻停止这个提议。”
又说：“想要军队强大，不如严明法令。如今的士兵，索要军饷的时候很强悍，上阵对敌就懦弱；杀害良民冒领战功的时候很强悍，铲除暴徒拯救百姓就懦弱。请明确颁布法令：将领能够奋勇杀敌剿灭贼寇的，立刻提拔为大将；不能效力的，处死绝不宽赦。不要只是降级戴罪，这种惩罚对他们无关痛痒。”皇帝认可他的意见。
崇祯十五年，调任吏科给事中，主持浙江乡试。考试结束回到家乡。十二月，大清军队包围兖州。范淑泰拼尽全力固守。城池被攻破，范淑泰战死。皇帝下诏追赠太仆少卿，录用他一个儿子做官。
高名衡，字仲平，沂州人。崇祯四年考中进士，授如皋知县，凭借才干调任兴化知县，征召入京授御史。崇祯十二年，出京巡按河南。第二年任期满，留任再巡一年。
崇祯十四年正月，李自成攻陷洛阳，乘胜包围开封。巡抚李仙风当时在黄河北岸。高名衡召集众人守城。周王朱恭枵拿出王府库藏百万两白银，招募敢死士兵杀敌，蒸煮米麦，亲自做饭供给士兵，坚守一共七个昼夜。李仙风急速赶回开封。副将陈永福背靠城门出城作战，斩首两千。游击高谦从旁夹击，斩首七百。贼寇解围退走。李仙风回到开封之后，和高名衡互相上书揭发对方过错。
皇帝因为李仙风致使福藩陷落的罪名，下诏书逮捕李仙风，任命襄阳兵备副使张克俭接替他。张克俭此前已经殉难，朝廷就提拔高名衡为右佥都御史，接替张克俭。任命陈永福充任总兵官、都督佥事，镇守河南。
就在这个时候，流贼接连攻陷南阳、邓州、汝州等十多个州县，唐王、徽王遇害，高名衡没能救援。开封的周王府，图书文物的繁盛在各个藩王中位居第一，士大夫富庶，物资储备堆得满满当当。李自成攻打开封没能攻下，却一心想要夺取开封才甘心。崇祯十四年十二月末，贼军第二次包围开封。陈永福放箭射中李自成的左眼，大炮击毙上天龙等人。李自成勃然大怒，加紧攻城。开封原本是北宋的汴都，金朝南迁的时候又重新修筑，城墙厚好几丈，城墙内部坚实致密，外部却相对疏松。贼军使用火药爆破，火药引爆之后石块向外飞射，碎石四处飞溅，贼军骑兵死伤惨重，李自成大为惊骇。恰逢杨文岳的援兵赶到，贼军这才解除包围撤走。西华、郾城、襄城、睢州、陈州、太康、商丘、宁陵、考城全部沦陷。
崇祯十五年四月，贼军再次来到开封，只围困而不进攻，打算坐等开封困乏破败。六月，皇帝下诏书把前尚书侯恂从监狱释放出来，命令他督管保定、山东、河北、湖北各项军务，同时统辖平贼等镇前来援剿的官兵。提拔知县苏京、王汉、王燮担任御史。下诏令苏京监督延绥、宁夏、甘肃、固原的军队，催促孙传庭出兵潼关；王汉监督平贼镇标下属的湖广、四川军队，会同侯恂等人火速进击贼军；王燮监督阳和、怀庆、东晋的军队，限定日期渡过黄河。总兵许定国率领山西军队驻扎在沁水，一夜之间军队就溃散逃光，宁武的部队也在怀庆溃败，朝廷下诏逮捕许定国。七月，黄河岸边的官军大败。督师丁启睿、保定总督杨文岳集合左良玉、虎大威、杨德政、方国安各路军队，驻扎在朱仙镇。左良玉逃回襄阳，各路官军全部溃散，丁启睿、杨文岳逃奔汝宁。朝廷下诏命令山东总兵官刘泽清救援开封。开封城中粮食耗尽，高名衡、陈永福会同监司梁炳、苏壮、吴士讲，同知苏茂灼，通判彭士奇，推官黄澍等人防守愈发坚定。刘泽清带兵前来救援，各路军队全都集结在河北朱家寨，不敢向前推进。刘泽清说：“朱家寨距离开封八里。我率领五千士兵南渡黄河，靠着黄河安营，引水环绕营寨。依次修筑八座营垒，一直连通到大堤。修筑甬道运送黄河北岸的粮食，供给开封城内。贼军士兵已经疲惫，一战就可以把他们击退。”各路将领都说：“好。”于是派出三千士兵率先渡河设立营寨。贼军前来攻打，双方连续交战三昼夜，各路官军没有后续支援，甬道没能修成，刘泽清率领部队拔营撤回。开封守军日夜盼望孙传庭出兵潼关，孙传庭却始终没有到来。
贼军一共三次图谋攻取开封，人马损耗很多，积蓄满腔愤恨，发誓一定要攻破城池。围困长达半年，部队疲惫、粮草匮乏，打算掘开黄河大堤用水淹城。但又惦记城中的女子、金银财宝，犹豫不决。听说陕西的官军已经向东进发，担心各镇兵马夹击，打算改变计划。恰好有人向巡按御史严云京献计，请求掘开黄河大堤淹没贼军。严云京把这个想法告诉高名衡、黄澍，高名衡、黄澍都认为这个计策可行。周王朱恭枵招募百姓修筑羊马墙，墙的坚固厚实和高堤岸一样。贼军营寨紧挨着黄河大堤，如果黄河决口就可以全歼贼寇，城里不会有祸患。官军这边正在挖掘朱家寨河口，贼军察觉之后，把营寨迁移到地势高的土山，准备好大船巨筏等候，同时驱赶掳掠来的数万民夫，反过来掘开马家口大堤灌水灌城。九月十五夜半，朱家寨、马家口两处河口同时溃决。又接连十天下大雨，黄河洪水骤然暴涨，洪水轰鸣声百里之外都能听见。扛着铁锹的民夫，顺着堤岸被洪水冲走淹死的有十多万人，贼军也淹死上万人。黄河大水从北门灌入开封城，穿过东南门流出，汇入涡水。高名衡、陈永福乘坐小船登上城头，周王带领后宫眷属以及宁乡等各位郡王登上城楼躲避洪水，众人在雨中断绝食物整整七天。王燮派船只迎接周王，周王从城楼上乘船脱险，高名衡等人也都逃出城外。苏茂灼、彭士奇长久饥饿，无法起身，全都溺水而死。贼军驾船进入开封城内，残存百姓几乎死光，贼军拔营向西撤离。开封刚刚被围困的时候有百万户人家，后来因为饥荒瘟疫死去十分之二三。汴梁的繁华富丽位居中州之首，各路盗匪都垂涎这里，至此全部被洪水吞没。皇帝得知消息，悲痛哀悼。朝廷仍然念及各位大臣坚守城池的功劳，下令评定功绩。加封高名衡为兵部右侍郎，高名衡以生病为由推辞。朝廷随即提拔王汉为右佥都御史，接替高名衡担任河南巡抚。高名衡回到家乡，没过多久，大清军队攻破沂州，高名衡夫妇殉国而死。
王汉，字子房，掖县人。崇祯十年考中进士。授官高平县知县。后来调任河内知县，擒获大盗天坛山刘二。又趁着下雪的夜里击破妖僧智善。半夜渡过黄河，打败贼寇杨六郎。李自成围困开封的时候，王汉在金龙口柳林点燃火堆布设疑兵，派遣敢死之士潜入贼军当中，散播消息说：“各镇前来救援的军队，各有几十万已经赶到。”贼军听到之后惊慌撤退。
王汉为人意气风发，爱惜人才。别人只要有一点长处，他就赞不绝口。下属官吏、乡绅向他陈述民间疾苦，或者指出他自身的过失，他就吃惊地起身行下拜之礼。带兵的时候和士兵同甘共苦，士兵都愿意为他拼死效力。擅长使用间谍，贼军内部的虚实情况没有他不了解的。攻打天坛山贼寇，山势陡峭险峻，登山的士兵要用布帛拉拽向上攀爬。王汉手握长刀径直向上攀登，人们都佩服他的勇猛。当时贼寇气焰一天比一天嚣张，皇帝每次上朝，都感叹王汉历次击破贼寇的功劳，下圣旨优厚地嘉奖记录功绩。
崇祯十五年春天，王汉因为考核减俸被调往京城，和苏京、王燮一同被皇帝召见奏对，回答合乎皇帝心意。朝廷命令这三个人都以试御史的身份监督军队。王汉监督平贼镇标所属的湖广、四川军队，跟随督臣侯恂向南救援开封。
当时兵部上奏，援剿贼寇的兵力一共十万，十分之四分配给苏京、王燮，十分之六交给王汉。王汉所监管的部队合计五万九千人，但是大半已经溃散，兵部只是给了他空有名号的兵权。王汉于是请求自己设立直属营兵一千人，骑兵二百人，朝廷批复准许。他挑选保营士兵一百多人，招募邯郸、钜鹿的壮士三百人，又调用以前在河内任职训练的义兵，以及修武、济源一向跟随征战剿贼的士兵五百人，再加上亲友子弟，凑够一千人。八月初一夜半，在范家滩偷袭贼军，斩杀一名红甲贼军头目。传檄各路将领合力围剿。自己奔赴襄阳，督促左良玉的军队救援开封。走到潼关，朝廷下诏任命王汉巡按河南。这个时候贼军已经用水淹了开封，王汉听闻消息，催促众将领半夜从柳园渡过黄河，在黄河西岸埋伏士兵。传檄卜从善等人两面夹击，斩杀贼兵九十多人，顺势进入开封，大肆张扬旗帜布设疑兵。追击贼军到朱仙镇，接连作战都取得胜利。巡抚高名衡称病辞官，朝廷就提拔王汉为右佥都御史接替他。王汉于是大量安插间谍，收纳地方豪强，商议屯田的策略，谋划消灭贼寇的办法。
没过多久，刘超在永城造反。刘超，永城人，腿脚跛足但是为人狡诈，曾经担任贵州总兵，因为犯罪被罢免官职。他上奏疏谈论军事谋划，陈新甲起用他担任河南总兵。刘超因为私人仇怨，杀害同乡做官的御史魏景琦一家三十多口人，害怕获罪，就占据永城县城发动叛乱。王汉上奏疏请求出兵讨伐，消息泄露，刘超得以做好防备。第二年正月，王汉进入永城，宣称前来招抚，被叛贼杀害。参将陈治邦、游击连光耀父子全都战死。游击马魁背负王汉的尸体逃出来，王汉的面容和活着的时候一样。朝廷下诏追赠王汉为兵部尚书，庇荫子孙世袭锦衣卫百户，修建祠堂祭祀。不久刘超被处死，首级传送九边示众。
徐汧，字九一，长洲人。还未满周岁父亲就去世。长大之后磨炼品行，拥有不错的名望，和同乡杨廷枢关系十分要好。杨廷枢，就是复社读书人所称的维斗先生。天启五年，魏大中被逮捕路过苏州，徐汧借钱资助魏大中上路。周顺昌被逮捕，锦衣卫缇骑蛮横勒索钱财，徐汧和杨廷枢筹集钱财料理相关事务。就在这个时候，徐汧、杨廷枢名声传遍天下。
崇祯元年，徐汧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翰林院检讨。崇祯三年，杨廷枢考中应天乡试第一名。中允黄道周因为营救钱龙锡遭到贬官。倪元璐和黄道周是同榜进士，请求朝廷把自己贬官来代替黄道周受罚，皇帝没有准许。徐汧上奏疏称颂黄道周、倪元璐贤能，同时主动请求罢免自己，皇帝斥责徐汧。徐汧说：“举荐贤才、让位给能干之人，是忠臣要做的事；做官不热衷，辞官很干脆，是读书人该有的风骨。近来陛下把信任很少给到外廷大臣，监察的权力却交给宦官，我私下揣测陛下心思，已经渐渐生出猜忌隔阂。倘若士大夫风气日益败坏，君主的志向慢慢偏移，就算是太平盛世，隐患也会很大。”皇帝没有听从。徐汧不久请求休假回乡。回到朝廷之后，升任右庶子，担任日讲官。
崇祯十四年，徐汧奉命出使益王府，顺路回到家乡。这个时候，复社的士子气势很盛，徐汧和杨廷枢、顾杲、华允诚等人交往十分密切。过了很久，京城陷落。福王征召徐汧担任少詹事。徐汧认为国家破灭君主身亡，臣子不应当贪图官位；又痛心社稷灭亡，根源在于官员之间结党互相倾轧，写信给当权大臣，劝勉他们务必放下派别成见。就任官职之后，上奏陈述七件时政要务，恳切地劝诫朝廷化解恩怨、摒除朋党。安远侯柳祚昌却上奏疏攻击徐汧，说：“徐汧身穿官服在京口拜见潞王，自恃是东林党魁首，和复社杨廷枢、顾杲一众奸人勾结依附。陛下在金陵建立朝廷，他写《讨金陵檄》，里面所说的‘中原逐鹿，南国指马’，这是什么言辞？请求把徐汧交给司法官处置，革除杨廷枢、顾杲功名，其余党羽，请允许我依次检举弹劾。”当时国事正处在危急关头，这件事最后搁置下来。徐汧上书称病辞官回乡。
第二年，南京失守，苏州、常州相继被攻占。徐汧感慨叹息，写下书信告诫两个儿子，然后跳入虎丘新塘桥下自尽。郡中成千上百的百姓赶来哭吊。当时又有一个头戴儒冠、身穿蓝衫的人赶来，跳进虎丘剑池死去，当地百姓怜悯他，把他安葬，到最后也不知道这个人是谁。
杨廷枢听到事变消息，逃到邓尉山中躲避。时间一久，各地起兵的人纷纷起事，杨廷枢名望很高，所有人都把目光投向他。掌权的人抓住杨廷枢，用好话安抚劝降，杨廷枢不停辱骂，最后在芦墟泗洲寺被杀害。头颅已经落地，声音还从脖颈处传出，骂声愈发激昂。他的门生迮绍原出钱买回他的尸首安葬。
徐汧的儿子徐枋，字昭法，考中崇祯十五年乡试。徐枋隐居不仕，拥有高洁的品行。
鹿善继，字伯顺，定兴人。祖父鹿久征，万历年间考中进士，授息县知县。当时朝廷下诏全国丈量土地，各地都把土地划分上中下三等上报，唯独息县把土地全部按下等上报，说：“丈量土地是为了减轻百姓负担，怎么反而要坑害百姓呢！”后来调任襄垣知县，提拔为御史，因为上书议论政事被贬为泽州判官，又升迁荥泽知县，还没有赴任就去世了。父亲鹿正，坚守节操自我砥砺。当地某位县令想要见他，他正在田里施肥，扔下铁锹就前去相见。别人遇到危难，他不惜倾尽家财相助，远近的人都尊称他为鹿太公。
鹿善继为人正直严谨、忠厚诚恳。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授官户部主事。母亲去世守孝期满，官复原职。辽东军饷供应断绝，朝中大臣多次请求皇帝拿出国库钱财，没有得到批复。恰逢广东进献金花银，鹿善继查阅旧的制度，金花银存入国库，原本就是预备供给各个边疆使用。于是写信给尚书李汝华说：“与其请求不能下发的国库银两，不如截留还没有进献的金花银。”李汝华认同这个提议。皇帝大怒，扣除鹿善继一年俸禄，催促把银子补齐进献。鹿善继坚决不肯，以死相争。于是朝廷扣除李汝华两个月俸禄，把鹿善继降一级，调往外地任职。李汝华心中恐惧，最终还是补齐银两上交。泰昌元年，恢复鹿善继原来官职，掌管新饷。他接连上奏疏请求拨发一百万国库银两，没有答复。
天启元年，辽阳陷落，朝廷看重他的才干，改任兵部职方主事。大学士孙承宗掌管兵部，推心置腹重用鹿善继。等到孙承宗巡视边关，让鹿善继跟随。孙承宗外出担任督师，又上表举荐鹿善继担任赞画。鹿善继穿粗布衣服，骑瘦弱马匹，在各个堡垒之间出入，接见将士慰问劳苦，开拓土地四百里，收复几十座城堡，孙承宗把他当成左右手一样依靠。在边关四年，屡次升迁做到员外郎、郎中。孙承宗辞官，鹿善继也告老还乡。
在此之前，杨涟、左光斗的冤狱兴起，魏大中的儿子魏学洢、左光斗的弟弟左光明，先后投奔到鹿太公家中。鹿太公把二人当做宾客收留，和交好的义士容城举人孙奇逢商议，派人携带书信赶赴边关，向孙承宗告知这场祸难。孙承宗、鹿善继谋划借着巡视蓟门的机会，请求入朝觐见皇帝。阉党大为哗然，说内阁督师要带兵进京清除皇帝身边的奸佞，朝廷下严厉圣旨阻止。案子愈发急迫，每五天追缴一次赃款，拷打极其残酷。鹿太公紧急募集几百两白银送去，可是魏学洢、左光明两个人已经死在狱中。等到鹿善继回乡，周顺昌的冤狱又爆发。周顺昌和鹿善继是同榜进士，鹿善继又为他募集几百两白银，银子送进去，周顺昌也已经遇害。阉党居住的地方离鹿善继家很近，遭受祸难人家的子弟、仆人络绎往来鹿家。鹿太公说：“我并不害怕。”崇祯元年，阉党逆臣被诛杀，鹿善继被起用担任尚宝卿，升迁太常少卿，兼管光禄丞事务，之后再次请求辞官回乡。
崇祯九年七月，大清军队攻打定兴。鹿善继家在江村，他禀告鹿太公，请求进城守卫城池，鹿太公应允。鹿善继和辞官在家的知州薛一鹗等人一同守城。坚守六天之后城池被攻破，鹿善继战死。家人跑来告知鹿太公，鹿太公说：“唉！我儿子一向把性命献给国家，今天果然为国而死，我还有什么遗憾！”事情上报朝廷，追赠鹿善继大理卿，谥号忠节，命令当地官府修建祠堂。儿子鹿化麟，考中天启元年乡试第一名，前往宫门上书申诉父亲的忠义。过了一年也去世。
薛一鹗，字百当，凭借贡生身份出任黄州通判。荆王的姬妾诬陷另一名姬妾用毒药谋害王世子，薛一鹗查明是诬告。宦官传达太妃的命令，想要维持原判，薛一鹗最终洗清冤屈。升任兰州知州。兰州北部有土地被番人侵占，官吏把这片土地的赋税摊派给别的民户；后来土地重新收回，却被卫所士兵占据，而百姓已经白白缴纳三十年赋税。薛一鹗核查之后免除这项苛税。到这个时候，协助鹿善继守城，一同殉难。
赞语：士大夫辞官居住乡里，没有镇守疆土治理百姓的职责，本可以退身保全自身，并不是一定要以死才算勇武。但是他们情绪激昂舍弃生命，直面刀刃而毫不后悔，就算宗族覆灭，君子也为之哀痛。难道不是因为道义名节，有比生命更重要的东西吗！气节刚正凛然，关键在于完成自己的志向。他们的英风义烈，本来就不会在天地间泯灭。
列传第一百五十六曹文诏（弟曹文耀）周遇吉黄得功
曹文诏，大同人。为人勇敢坚毅，富有智谋。在辽东从军，先后跟随熊廷弼、孙承宗，累积军功做到游击。崇祯二年冬天，跟随袁崇焕进京护卫京师。第二年二月，总理马世龙把皇帝赏赐的尚方宝剑交给曹文诏，命令他率领参将王承胤、张叔嘉，都司左良玉等人埋伏在玉田、枯树、洪桥，奋勇作战立下功劳，升任参将。从大堑山辗转作战，逼近遵化，又跟随马世龙等人攻克大安城以及鲇鱼各关。凭借参与收复四座城池的功劳，加官都督佥事。七月，陕西贼寇势力猖獗，提拔曹文诏担任延绥东路副总兵。
贼寇首领王嘉胤占据河曲。崇祯四年四月，曹文诏攻克河曲城池。王嘉胤脱身逃走，辗转劫掠到阳城南山。曹文诏追上他，王嘉胤被自己部下斩杀投降，曹文诏凭借战功升任临洮总兵官。
点灯子从陕西窜入山西。曹文诏率军追击，在稷山追上，劝降贼寇七百人。点灯子逃走，不久被擒获，处以死刑。
李老柴、独行狼攻陷中部县，巡抚练国事、延绥总兵王承恩包围城池。五月，庆阳贼寇郝临庵、刘道江前来增援。恰逢曹文诏从西边回师，和榆林参政张福臻合力围剿，斩杀李老柴以及他的同党一条龙，残余贼寇逃奔摩云谷。副将张弘业、游击李明辅战死。曹文诏于是和游击左光先、崔宗荫、李国奇分头围剿绥德、宜君、清涧、米脂的贼寇，在怀宁川、黑泉峪、封家沟、绵湖峪作战，全部大获全胜，扫地王被斩首。
红军友、李都司、杜三、杨老柴，是神一魁的残余党羽，屯驻镇原，准备进犯平凉。练国事传檄甘肃总兵杨嘉谟、副将王性善扼守要道，贼寇逃往庆阳。曹文诏从鄜州走小路，和杨嘉谟、王性善会合。崇祯五年三月，在西濠展开大战，斩杀贼兵一千人，活捉杜三、杨老柴。残余贼寇纠合其他匪众劫掠武安监，攻陷华亭，攻打庄浪。曹文诏、杨嘉谟赶到，贼寇驻扎在张麻村。官军发动突袭，贼寇逃往高山。游击曹变蛟、冯举、刘成功、平安等人呐喊着冲上高山，贼寇溃败逃散。曹变蛟，是曹文诏的侄子。恰逢王性善以及甘肃副将李鸿嗣、参将莫与京等人赶到，合力进攻，斩杀贼兵五百二十多人。官军追击，在咸宁关打败贼寇，又在关上岭击败他们。追到陇安，杨嘉谟、曹变蛟两面夹击，再次大败贼军。贼寇残余几千人打算逃往汉南，被游击赵光远阻拦，于是从长宁驿逃往张家川。从清水突围出去的那部分贼寇，遭遇副将蒋一阳，官军战败，都司李宫用被俘虏。曹文诏于是使用反间计，欺骗贼寇同党，杀死红军友，接着在水落城击溃贼军。追到静宁州，贼寇逃去占据唐毛山，曹变蛟率先登山，全歼这伙贼寇。
可天飞、郝临庵、刘道江被王承恩打败，退守铁角城。独行狼、李都司跑去和他们会合，可天飞、刘道江于是围攻合水。曹文诏前往救援。贼寇把精锐部队埋伏起来，只用一千骑兵前来接战，引诱官军来到南原，伏兵四起。城上的人传言曹将军已经战死。曹文诏手持长矛左右冲杀，单人匹马驰骋在数万贼军当中。各路官军望见，两面夹击，贼寇大败，尸体铺满原野，残余贼寇逃往铜川桥。曹文诏率领曹变蛟、冯举、杨嘉谟以及参将方茂功等人追上，冲入敌阵大战，贼寇再次惨败。不久和宁夏总兵贺虎臣、固原总兵杨麒在甘泉虎兕凹击破贼寇。杨麒又追击贼寇到安口河、崇信窑、白茅山，都大获战果。总督洪承畴在平凉斩杀可天飞、李都司，收降贼将白广恩，其余贼寇分头逃窜。曹文诏在陇州、平凉、凤翔一带追击贼寇。十月，三次作战三次击败贼军，把贼寇逼迫到耀州锥子山，贼寇内部杀死独行狼、郝临庵之后投降。洪承畴杀掉投降的四百人，剩下的遣散。关中大股贼寇大致被平定。
巡按御史范复粹汇总上报斩获首级一共三万六千六百有余，曹文诏功劳排第一，杨嘉谟次之，王承恩、杨麒又在其后。曹文诏在陕西，经历大小几十场战斗，功劳最多，洪承畴却没有为他上报叙功。巡按御史吴甡极力推崇褒奖曹文诏，范复粹的奏疏也再次递上。兵部压制他的功劳，最终没有论功行赏。
就在这个时候，贼寇看到陕西官军强盛，大多流入山西。贼寇首领紫金梁、混世王、姬关锁、八大王、曹操、闯塌天、兴加哈利七大股人马，多的部众一万人，少的也有五千，蹂躏汾州、太原、平阳。御史张宸极上奏说：“贼寇从陕西过来。陕西将领曹文诏向来威名卓著，士兵百姓为此编歌谣说‘军中有一曹，西贼闻之心胆摇’。而且他曾经在山西立下战功，陕西贼寇差不多快要消灭干净。应当下令让他进入山西协同剿贼。”于是朝廷下令陕西、山西各个将领全部受曹文诏调度指挥。
崇祯六年正月，曹文诏抵达霍州，在汾河、盂县打败贼寇，追击到寿阳。巡抚许鼎臣派遣谋士张宰赶在大军之前试探贼寇虚实，贼寇惊慌溃散。二月，曹文诏追击贼寇，在碧霞村斩杀混世王。残余贼寇被猛如虎驱逐逃跑，在方山遇上曹文诏的部队，再次战败。五台、盂县、定襄、寿阳的贼寇全部平定。许鼎臣命令曹文诏驻扎平定，防备太原东面；张应昌驻守汾州，防备太原西面。曹文诏接连在太谷、范村、榆社打败贼寇，太原一带贼寇几乎被肃清。
皇帝因为曹文诏战功很多，下令他所经过的地方多储备粮草犒劳部队，同时命令曹文诏尽快平定贼寇。山西监视宦官刘中允上奏，曹文诏在徐沟、盂县、定襄剿贼，当地官府不给军粮，还用炮石打伤士兵。皇帝立刻交给御史查办审问。三月，贼寇从河内登上太行山，曹文诏在泽州大败贼军。贼寇逃往潞安，曹文诏到阳城遇上贼寇却不直接交战，从沁水秘密行军，回头在芹地、刘村寨袭击贼军，斩杀一千多人。四月，贼寇屯驻润城，另一股贼寇攻陷平顺，杀死知县徐明扬。曹文诏赶到，贼寇逃走，于是半夜偷袭润城，斩杀贼兵一千五百人。紫金梁、老回回从榆社逃往武乡，过天星逃往高泽山，曹文诏全部将他们击败。另一伙贼寇围攻涉县，听说曹文诏在黎城击破贼军，就解除包围退走。
五月，皇帝派遣宦官孙茂霖担任曹文诏的内中军。贼寇进犯沁水，曹文诏大败敌军，擒获贼寇大头目大虎，又在辽城毛岭山西打败贼军。贼寇屡次战败，于是避开曹文诏的兵锋，大多流窜进入河北。皇帝于是命令曹文诏移师征讨河北贼寇。而贼寇已经在林县打败邓玘的军队，曹文诏率领五营兵力连夜偷袭，大破贼军。七月，在怀庆柴陵村大败贼寇，斩杀贼首滚地龙，又追击到老回回，将他斩于济源。
曹文诏在洪洞的时候，和赋闲在家的御史刘令誉结下嫌隙。到这时，刘令誉巡按河南；四川石砫土官马凤仪的部队在侯家庄全军覆没，全靠曹文诏疾驰击退贼寇。曹文诏刚刚脱下铠甲，和刘令誉相见，言语之间再次发生冲突。曹文诏一甩衣袖站起身，当面斥责刘令誉。刘令誉大怒，就把马凤仪战败的罪责归到曹文诏头上。兵部商议，认为曹文诏依仗胜利骄纵轻敌，于是把他调往大同。
崇祯七年七月，大清军队向西征讨插汉部，回师进入大同境内，攻下得胜堡，参将李全自缢身亡，接着围攻怀仁县以及井坪堡、应州。曹文诏会同总督张宗衡先是驻守怀仁坚守城池。八月，包围解除，曹文诏移驻镇城，出兵挑战战败退回。不久灵丘以及其他屯堡大多陷落，大清军队也班师回去。十一月评定罪责，曹文诏、张宗衡以及巡抚胡沾恩全部被判充军边疆卫所。命令刚刚下达，山西巡抚吴甡举荐曹文诏通晓军事，善于作战，请求启用他在山西剿贼。于是朝廷任命曹文诏为援剿总兵官，让他立功赎罪。这个时候，河南的祸乱尤其严重，皇帝已经批准兵部提议，下令曹文诏火速赶往河南剿贼。吴甡又上奏直言力争，请求让曹文诏先平定山西贼寇，再进入河南，皇帝没有准许。但曹文诏感念吴甡对自己的恩德，竟然取道太原，被吴甡留下来。
恰逢高加计这股贼寇已经被歼灭，凤阳陷落的消息传来，曹文诏于是整顿军队南下，崇祯八年三月在信阳和总督洪承畴会合。洪承畴十分欣喜，当即命令曹文诏攻打随州贼寇，曹文诏追击斩杀贼兵三百八十多人。四月，洪承畴驻扎汝州。因为贼寇全部进入关中，商议回头稳固根本。分别命令各个将领扼守险要关口，传檄曹文诏进入潼关。曹文诏于是快马赶到灵宝拜见洪承畴。洪承畴认为贼寇在商州、雒南一带，听说官军到来，必定先逃往汉中；如果大军从潼关进入，反而落在贼寇身后。于是命令曹文诏从阌乡走山路赶到雒南、商州，直捣贼军巢穴，再从山阳、镇安、洵阳疾驰进入汉中，截断贼寇逃跑的路线。洪承畴说：“这一趟，道路迂回遥远，将军会十分劳苦。我集结关中军队等候将军归来。”拍着曹文诏的后背送他出发，曹文诏策马离去。五月初五抵达商州。贼寇驻扎在离城三十里的地方，满山都是营火。曹文诏半夜率领侄子参将曹变蛟、守备曹鼎蛟、都司白广恩等人在密林当中打败贼寇，追击到金岭川。贼寇占据险要地势，派出一千骑兵迎战，曹变蛟呐喊着冲入敌阵，各路官军一同进攻，贼寇战败逃走。曹变蛟勇武冠于全军，贼寇当中听闻大曹、小曹将军的名号，全都心怀畏惧。
不久闯王、八大王各路贼寇进犯凤翔，奔赴汧阳、陇州。曹文诏从汉中火速赶去。贼寇全部涌向静宁、泰安、清水、秦州一带，部众将近二十万。洪承畴手下曹文诏所部加上张全昌、张外嘉的军队一共才六千人，敌我兵力悬殊，洪承畴向朝廷告急，没有得到回复。六月，官军在乱马川遭遇贼寇。前锋中军刘弘烈被俘虏，没过多久副将艾万年、柳国镇又战死。曹文诏听到噩耗，怒目圆睁大声怒骂，立刻前去拜见洪承畴请求出兵。洪承畴高兴地说：“除了将军，没有人能够消灭这伙贼寇。只是我的兵力已经分散，没有兵力可以策应你。将军前去，我会从泾阳奔赴淳化做你的后援。”曹文诏率领三千人从宁州进兵，在真宁湫头镇遇上贼寇。曹变蛟率先冲锋，斩杀贼兵五百人，追击三十里，曹文诏率领步兵紧随其后。贼寇几万骑兵设下埋伏，合围官军，箭像刺猬刺一样密密麻麻射过来。贼寇一开始不知道被围的是曹文诏，有个小兵被紧紧捆住，大声呼喊：“将军救我！”贼军里面曾经在官军当过兵的叛徒认出曹文诏，指点贼寇说：“这就是曹总兵。”贼寇大喜，包围圈收得更加紧密。曹文诏左右冲杀，亲手杀死几十个人，辗转拼杀数里。体力耗尽支撑不住，拔出刀自刎而死。游击平安以下一共二十多名将领战死。洪承畴听闻噩耗，捶胸痛哭，皇帝也悲痛哀悼。追赠曹文诏太子太保、左都督，赐予祭葬，子孙世袭指挥佥事，地方官府修建祠堂，春秋两季举行祭祀。曹文诏忠勇冠绝当时，被称作明代末年第一良将。他战死之后，贼寇内部互相庆贺。
弟弟曹文耀，跟随兄长征讨贼寇，多次立下战功。河曲之战，斩获很多敌人。后来在忻州攻打贼寇，战死在城下。朝廷下诏给予追赠抚恤。侄子曹变蛟，另外有传记。
周遇吉，锦州卫人。年少就勇武有力，喜欢射猎。后来参军，打仗总是冲在最前面，累积军功做到京营游击。京营将领大多是勋贵、宦官家的子弟，看见周遇吉质朴鲁钝，心里轻视他。周遇吉说：“你们这些人都是纨绔子弟，怎么能够抵挡强敌。为什么不在太平的时候磨炼胆量勇气，以备将来使用，却白白消耗国家俸禄呢！”同辈人都讥笑他。
崇祯九年，京城遭到敌兵进犯。周遇吉跟随尚书张凤翼多次浴血奋战立下战功，连升两级，担任前锋营副将。第二年冬天，跟随孙应元等人到河南讨伐贼寇，在光山、固始作战，全部大胜。崇祯十一年班师回朝，晋升官职，得到赏赐。第二年秋天，再次出兵剿贼，在淅川打败胡可受，收降他的全部部众。杨嗣昌在襄阳出兵，周遇吉跟随宦官刘元斌前去会合。恰逢张献忠快要抵达房县，杨嗣昌判断张献忠一定会企图渡过郧滩，派遣周遇吉扼守槐树关，张一龙屯驻光化，贼寇于是不敢进犯。十二月，张献忠在兴安战败，准备逃往竹山、竹溪，周遇吉又遵照杨嗣昌的命令赶到石花街、草店扼守要害，贼寇从此全部进入四川。周遇吉于是跟随刘元斌驻守荆门，专门守护献陵。第二年，和孙应元等人在丰邑坪大败罗汝才。又过一年，和黄得功追击，在凤阳击破贼寇。之后回师，在寿张打败贼寇李青山，追击到东平，几乎将贼寇全部歼灭，李青山于是投降。周遇吉屡次加官到太子少保、左都督。
崇祯十五年冬天，山西总兵官许定国获罪判处死刑，朝廷让周遇吉接替他。周遇吉到任之后，裁汰老弱士兵，修缮铠甲兵器，训练勇猛士兵，整支军队格外精锐。崇祯十六年十二月，李自成攻占整个陕西，准备进犯山西。周遇吉认为黄河沿岸一千多里，贼寇处处都可以渡河，分兵扼守黄河上游，把下游蒲坂交给巡抚蔡懋德防守，同时向朝廷请求增派援军。朝廷派遣副将熊通带领两千士兵前来支援。崇祯十七年正月，周遇吉命令熊通防守黄河。这时平阳守将陈尚智已经派遣使者迎接贼寇，劝熊通返回驻地劝周遇吉投降。周遇吉呵斥熊通说：“我蒙受国家厚恩，难道会跟随你做叛逆！况且你统领两千士兵，不能杀敌，反而来做说客吗！”立刻斩杀熊通，把首级传送到京师。二月初七，太原陷落，蔡懋德殉国。贼寇接着攻陷忻州，包围代州。
周遇吉原先就在代州阻挡贼寇向北进犯，凭借城池坚守，同时悄悄派出士兵奋勇出击。接连好几天，杀死无数贼兵。后来粮食吃完，没有援军，退守宁武。贼寇也尾随追到，高声喊话，五天之内不投降就屠城。周遇吉从城四面发射大炮，杀死上万贼兵，城内火药快要用尽，城外包围圈越来越紧。有人劝说用好话哄骗贼寇，周遇吉愤怒地说：“你们这些人为什么如此胆怯！现在如果能打赢，全军都是忠义之士。就算抵挡不住，把我绑起来交给贼寇好了。”于是在城里设下埋伏，派出老弱士兵引诱贼寇进城，立刻放下闸板，杀死几千贼兵。贼寇用大炮攻城，城墙毁坏又被修复两次，击伤贼寇四名骁勇大将。李自成心生畏惧，打算退兵。他手下将领说：“我们兵力是他们的上百倍，只要十个人攻打一个人，轮番进攻，没有打不赢的。”李自成听从建议。前面的部队战死，后面的继续冲锋。官军力量耗尽，城池最终陷落。周遇吉展开巷战，战马跌倒，他徒步搏杀，亲手杀死几十个人。身上中箭密密麻麻如同刺猬，最终被贼寇捉住，大骂不肯屈服。贼寇把他吊在高竹竿上，乱箭射死，又分割他的肉身。城中百姓感念周遇吉忠义，巷战杀死无数贼寇。他家中的子弟，早先跟着周遇吉出战，差不多全部战死。他的妻子刘氏一向勇武强悍，率领几十名妇女占据山顶官府衙门，登上屋顶放箭，每射出一箭就射死一个贼兵，贼寇不敢逼近。贼寇放火焚烧房屋，刘氏全家全部赴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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