潘府,字孔修,上虞人。成化末年考中进士。恰逢明宪宗驾崩,明孝宗刚刚即位二十天,礼官请求孝宗身穿丧服,到西角门处理政务,第二天脱下丧服换上素色衣服,头戴翼善冠,身穿麻衣,腰间系丧服麻带。孝宗没有准许,下令等到二十七天之后再这么做。到了宪宗去世一百天的时候,孝宗因为先帝还没有下葬,依旧穿着麻衣、系着丧麻带。潘府于是上书请求实行三年的丧礼,奏章大致说:“儿子为父亲服丧,臣子为君主服丧,都要服斩衰三年,这是仁的顶点,义的极致。汉文帝留下遗诏缩短丧期,本意只是为了方便天下的官吏百姓,汉景帝却直接照此实行,使得千古纲常伦理崩坏不振。晋武帝想要实行三年丧礼却没能做到,魏孝文帝实行三年丧礼却没能贯彻到底,宋孝宗立志恢复古制,除去以月份代替丧期的做法,依旧坚守完整的三年丧礼,但是却不能把这个制度推行到天下臣民,算不上圣明帝王尽大孝。先帝骤然离开天下,臣民满怀哀痛,陛下发自内心悲痛,穿着麻衣临朝理政,过了一百天都没有更改服饰。希望陛下排除众人的议论,由圣心独自决断,遵照夏商周三代旧制,坚守三年丧礼。下诏让礼官参考典籍,让丧礼不废弃礼法,朝堂政务也不荒废,把它定为永久的典章,传给后世子孙,这难道不是一件伟大的事吗!”奏章递上去之后,潘府身着丧服等候皇帝降罪。皇帝下诏让内阁辅臣会同礼官详细商议,众人都坚持现行旧制度,这份提议最终搁置,没有施行。
潘府等候分配官职,被授为长乐知县,教导百姓遵行《朱子家礼》。他亲自走到郊野乡间,慰问百姓疾苦,田间的农夫老人都觉得潘府亲近自己,找他求取书信笔墨,潘府总是欣然应允。升任南京兵部主事,上书陈述七件关乎军民利弊的政事。父亲去世守孝结束,补任刑部官职。当时遭遇旱灾蝗灾、星象异变,北方敌寇大举入侵,孔庙发生火灾,潘府上书请求对内修明政教,对外抵御外患,谨慎对待上天降下的警示。又呈上挽救时局的十条要务。为了方便奉养亲人请求调到南京任职,改任南京兵部,升任武选员外郎。尚书马文升赏识他的才干,破格提拔他做广东提学副使。云南出现连续七天白昼昏暗的天象,楚地有妇女长出三寸长胡须,潘府上书提出三条消除灾异的办法。因为母亲年老请求辞官,没有等到朝廷批复就直接回乡。后来吏部尚书杨一清以及巡按御史吴华多次举荐他的学问品行,他始终不肯出来做官。嘉靖元年,谏官接连举荐,朝廷起用他担任太仆少卿,改任太常寺官职,之后退休。回乡之后,隐居在南山,穿粗布衣服,吃粗茶淡饭,一心阐发儒家经传。当时王守仁在家乡讲学,两地相距不到一百里,潘府和王守仁的学说多有分歧。他曾经说:“做官的根本有三条:减少自身俸禄享用,是廉洁的根本;远离歌舞女色,是勤勉的根本;摒除谗言与私心,是明断的根本。”又说:“举荐贤才只怕落在别人后面,论评定功劳只怕抢在别人前面。”七十三岁去世。按照旧例,四品官员死后只赐予祭祀。明世宗看重潘府的孝行,特意下诏赐给安葬恩典。
崔铣,字子钟,安阳人。父亲崔升,官至参政。崔铣考中弘治十八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官编修。参与编修《孝宗实录》,同僚拜见大太监刘瑾,只有崔铣只行拱手礼不下拜,由此得罪刘瑾。《孝宗实录》修成之后,被调出京城担任南京吏部主事。刘瑾倒台之后,朝廷召回崔铣恢复原来官职,担任经筵讲官,晋升侍读。他称病辞官回乡,修建后渠书屋,在屋中读书讲学。明世宗即位,提拔他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嘉靖三年,朝廷集体讨论“大礼”,很久没有定论。大学士蒋冕、尚书汪俊都因为坚持礼法意见被罢官,其余遭到贬斥、杖责、流放的官员接连不断,而张璁、桂萼等人骤然显贵当权。崔铣上书请求辞官,同时弹劾张璁、桂萼等人说:“我观察参与这场议论的人,他们的文辞只是拾取欧阳修的残余论调,内心却是揣摩迎合圣上的心意,无休止地追求争辩取胜。强悍的人用严苛律法来激怒君主,柔媚的人用甜美的言语蛊惑人心。这些人没有盖世大功、崇高德行,却立刻赏赐高官,难道不会让心存侥幸的小人接踵而来吗。我听说天子要赢得天下所有人的欢心来侍奉亲人,没有听说只迎合一两个人心意的。赏赐这些人,恰恰彰显出陛下偏爱亲信近臣。坚守道义才是忠诚,忠诚就会违逆旨意;迎合旨意就是奸邪,奸邪就会背弃大道。如今忠诚之士一天天被疏远,奸邪之人一天天富贵。一个奸邪之人就足以扰乱国家,更何况让这群人富贵显达!”皇帝看完奏章心中不悦,下令崔铣退休。过了十五年,因为别人举荐,朝廷起用他担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提拔为南京礼部右侍郎。没过多久生病,再次退休。去世之后,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敏。
崔铣年轻的时候才气俊逸,喜好饮酒,喝下数斗酒也不会迷乱。中年发奋钻研学问,言语举动全都合乎准则。他曾经说:“治学在于修养本心,用功贵在谨慎行动。”又说:“孟子所说的良知良能,是本心的功用。敬爱双亲、敬重长辈,是人性的根本。如果舍弃良能,只单独讲求良知,那是霸道式的儒学。”又撰写《政议》十篇,书的序言写道:“夏商周三代以前,实行井田制、分封制,百姓根基稳固,所以王道容易推行;三代之后,推行阡陌田制、郡县制度,百姓分散,所以王道难以成就。更何况时代不断演变到今天。但是人心从古至今没有变化,关键在于执政的人如何引导罢了。”书中全部论述都遵循这个主旨。世间流传他的这部著作,这里就不再详细引述。
何瑭,字粹夫,武陟人。七岁的时候,看见家中供奉佛像,就直言要求把佛像撤走。十九岁阅读许衡、薛瑄遗留的著作,读得入迷忘记吃饭睡觉。弘治十五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内阁考试考题是《克己复礼为仁论》,他的文章写道:“仁,就是人。礼就是人的元气。元气会被风寒暑湿这些邪气侵害。人如果不被邪气战胜,元气就能够恢复;元气恢复,人就成就仁德。”学识渊博的前辈都十分佩服他。刘瑾把持朝政的时候,有一天赏赐翰林院官员川扇,不少翰林进去拜见刘瑾行跪拜礼接受赏赐。何瑭当时担任修撰,唯独只行拱手礼。刘瑾发怒,不把扇子赏赐给他。那些领到赏赐的人又跪拜道谢,何瑭神色严肃地说:“何必这般劳碌逢迎!”刘瑾勃然大怒,追问他的姓名。何瑭直截了当地回答:“修撰何瑭。”他知道自己必定不会被刘瑾包容,于是多次上书请求辞官。后来刘瑾被诛杀,何瑭官复原职。在经筵进讲时言语触犯忌讳,被贬为开州同知。主持修筑黄陵冈堤坝完工,升任东昌府同知,之后请求回乡。嘉靖初年,朝廷起用他担任山西提学副使,因为父亲去世没有赴任。守孝结束,起用为浙江提学副使。他提倡根本,讲求务实,读书人的风气大为改观。没过多久,晋升南京太常少卿。和湛若水等人整顿复兴古代太学的制度,求学之人全都尊崇他们。历任工部、户部、礼部侍郎,晋升南京右都御史,不久之后退休。
这个时期,王守仁凭借道学闻名天下,唯独何瑭保持缄默,不轻易附和。他曾经评价陆九渊、杨简的学问,说这一派流入禅宗,损害儒家仁义之道。后世的学习者德行才干连子游、子夏的十分之一都达不到,议论却超过颜回、曾参,这是儒家大道的巨大祸害。退居乡里十余年,用孝悌忠信教导子弟,一丝一毫都严格讲求礼法。两次为父母守孝,都哀伤过度损伤身体。死后谥号文定。他所撰写的《阴阳律吕》《儒学管见》、十二卷《柏斋集》,都流传于世。
唐伯元,字仁卿,澄海人。万历二年考中进士。先后担任万年、泰和两县知县,都施行仁政,百姓为他修建生祠。升任南京户部主事,再晋升郎中。唐伯元跟随永丰吕怀求学,践行学问笃实恳切,十分厌恶王守仁的新学说。等到王守仁的牌位被送入孔庙受祭祀,唐伯元上书争辩这件事。顺势请求罢除陆九渊的配享,把有若以及周敦颐、程颢、程颐、张载、朱熹五位大儒提升到孔庙十哲的行列,把罗钦顺、章懋、吕柟、魏校、吕怀、蔡清、罗洪先、王艮在地方设立乡祠祭祀。奏章刚刚下发相关部门,很快遭到南京给事中钟宇淳驳斥,唐伯元被贬为海州判官。经过多次升迁,官至尚宝司丞。吏部尚书杨巍向来不喜欢王守仁的学说,内心赞同唐伯元之前的奏章,提拔他做吏部员外郎。历任考功郎中、文选郎中,辅佐尚书孙丕扬整顿吏治,贿赂说情的人到不了他的门前。任期已满,朝廷推举他担任太常少卿,没有得到皇帝批复。当时吏部推举补缺官员的奏章全部被皇帝扣留在宫中。唐伯元上书说:“贤才和庸才一同得不到任用,朝野上下叹息议论,这是因为我拟定举荐方案不妥当造成的,请求陛下将我罢官。”皇帝心中不悦,特地准许他离职,但是其余举荐奏章依旧扣压不批复。过了两年,朝廷甄别吏部的郎官,皇帝看到唐伯元的名字,下令改派他到南京别的部门任职,可是唐伯元已经在此之前去世。唐伯元清苦淡泊,别人难以忍受的困苦,他安然处之,是岭南士大夫的表率。
黄淳耀,字蕴生,嘉定人。还是生员的时候,十分厌恶科举文章浮华绮靡,写文章就以《六经》为根本,文风追求典雅。当时名士争相追逐名声利益,唯独黄淳耀甘于淡泊,不奔走钻营。崇祯十六年考中进士。回乡之后更加潜心研读经籍,身穿粗布袍子,吃粗劣饭食,家中清冷简朴。北京城陷落,福王在南京建立南明政权,新科进士全部授予官职,唯独黄淳耀不去等候选官。等到南京沦陷,嘉定城也被攻破。黄淳耀慨然长叹,和弟弟黄渊耀走进僧舍,准备自尽。僧人劝他:“您没有正式担任官职,可以不必赴死。”黄淳耀说:“城池陷落,人就应当殉国,怎么能因为有没有做官改变本心。”于是要来笔墨写下遗言:“弘光元年七月二十四日,进士黄淳耀在城西僧舍自尽。唉!进不能为王朝效力,退不能洁身隐居,读书收益微薄,研习大道一无所成,心中耿耿难安,只有这一片本心罢了。”于是和黄渊耀面对面上吊自尽,终年四十一岁。
黄淳耀二十岁就撰写《自监录》《知过录》,立志研习圣贤学问。后来写每日记录,白天做过的事,夜里一定记录下来。言语的得失,念头的纯粹与驳杂,全部一一记下,用来自我反省改过。晚年涵养心性,气质平和纯粹,学问造诣越发深厚。他所作的诗文,全部效法前代贤儒,成为杰出的名家。留有十五卷《陶庵集》。他的弟子私下给他定谥号贞文。黄渊耀,字伟恭,生员,爱好学问,品行敦厚,和兄长一样。
列传第一百七十一儒林二
陈献章、李承箕、张诩、娄谅、夏尚朴、贺钦、陈茂烈、湛若水、蒋信等;邹守益(儿子邹善等);钱德洪、徐爱等;王畿、王艮等;欧阳德(同族欧阳瑜);罗洪先、程文德;吴悌(儿子吴仁度);何廷仁、刘邦采、魏良政等;王时槐、许孚远;尤时熙、张后觉等;邓以赞、张元忭;孟化鲤、孟秋;来知德;邓元锡、刘元卿;章潢。
陈献章,字公甫,新会人。正统十二年乡试中举,两次参加礼部会试,都没有考中。跟随吴与弼讲学求学。学习半年之后回到家乡,日夜读书不肯停歇。修筑阳春台,在台上静坐,几年时间几乎不出家门。很久之后,又到国子监求学。国子监祭酒邢让让他作一首和杨时《此日不再得》的诗,读完惊叹说:“就算杨时也比不上他。”在朝堂广为宣扬,认为真正的大儒重新出世。陈献章因此名动京城。给事中贺钦听了他的讲学言论,当天直接上书辞官,以弟子的礼节侍奉陈献章。陈献章回乡之后,四面八方前来求学的人一天天增多。广东布政使彭韶、总督朱英接连举荐他。朝廷征召他来到京城,让他参加吏部的考试。陈献章多次称病推辞不去,上书请求回家奉养母亲,朝廷授予翰林院检讨,准许他回乡。走到南安,知府张弼怀疑他做官求名,和吴与弼不一样。陈献章回答说:“吴先生以平民身份被石亨举荐,所以不肯接受官职,只求阅览宫中秘藏典籍,希望以此开导君主。当时的宰相不理解,先要他接受官职才允许看书,严重违背吴先生的本意,于是他决意离去。我是等候选官的国子监生员,哪里敢假意推辞来博取虚名。”此后朝廷多次举荐,他始终不肯出仕。
陈献章做学问,以静为宗旨。教导求学之人,只叫他们端正坐好澄净内心,在静当中体悟本心的端倪。有人劝他著书立说,他不作回应。他曾经自述:“我二十七岁,才跟随吴聘君求学,古代圣贤的书籍没有不研读的,但是找不到做学问的门路。等回到白沙,专门探求治学的方法,最终依旧一无所得。于是舍弃繁杂,追求简约,长久静坐之后,才感受到本心的本体隐隐显露,日常待人接物顺着本心行事,就像马匹受缰绳驾驭一样自如。”他的学问独有所得,评论的人说他的学问拥有鸢飞鱼跃一般活泼的意趣,兰溪人姜麟甚至称他为“活孟子”。
陈献章身材高大魁梧,右脸颊有七颗黑痣。他的母亲二十四岁守寡,陈献章侍奉母亲极为孝顺。母亲心中挂念他,他内心有所感应,就立刻赶回家。弘治十三年去世,终年七十三岁。万历初年,牌位入孔庙配享祭祀,追赠谥号文恭。
他的弟子李承箕,字世卿,嘉鱼人。成化二十二年乡试中举。前往拜陈献章为师,陈献章天天和他游山玩水,投壶赋诗,纵论古今往事,唯独不讲论道学义理。时间久了,李承箕有所领悟,辞别老师回乡,隐居黄公山,不再做官。他和考中进士的兄长李承芳,都喜好读书,被称为“嘉鱼二李”。五十四岁去世。
张诩,字廷实,南海人,同样拜陈献章为师。成化二十年考中进士,授官户部主事。不久遭遇父母丧事,之后多次被举荐都不肯出仕。正德年间,朝廷征召他担任南京通政司参议,拜谒一次孝陵之后就上书告老还乡。陈献章评价他的学问,以自然为根本,以忘却自我为大德,以没有欲望为最高境界。六十岁去世。
娄谅,字克贞,上饶人。年少就立志探求圣贤绝学。听说吴与弼在临川,就前去追随求学。有一天,吴与弼修整土地,叫娄谅过来观看,告诉他求学之人必须亲自做细碎杂务。娄谅向来豪迈不羁,从此收敛傲气。就算扫地劳作这类琐事,也一定亲自去做。景泰四年乡试中举。天顺末年,被选为成都训导。不久告假回乡,闭门著书,写成四十卷《日录》、四十卷《三礼订讹》。他认为《周礼》记载的全是天子的礼仪,属于国家大典;《仪礼》记载的是公卿、大夫、士、百姓的礼仪,属于家庭礼仪;把《礼记》当作这两部经书的传注,拆分附在对应篇目后面,例如《冠义》附在《冠礼》之后。不能够附在单篇后的,就附在整部经书末尾;两部经书都不好附的,统一附在二经全书之后。那些后世儒生牵强附会的内容,引用程颢、程颐的观点予以删黜。撰写十二篇《春秋本意》,不采纳《左传》《公羊传》《谷梁传》记载的史实,他说:“分辨是非还要依靠三部传记才能明白,那《春秋》就成了废弃无用的书。”他做学问,把收敛放纵的心念作为持守恭敬的入门路径,把不思不虑、勿忘勿助当作持守恭敬的核心要旨。但是当时胡居仁就讥讽他的学问接近陆九渊,后来罗钦顺也说他的学说类似禅学。
他的儿子娄忱,字诚善,继承父亲的学问。女儿是宁王朱宸濠的王妃,素有贤德名声,曾经规劝宁王不要谋反。宁王不听,最终发动叛乱。娄谅的亲属全部被逮捕关押,他遗留的文章于是散佚失传。
娄谅的弟子夏尚朴,字敦夫,广信永丰人。正德初年,赴京城参加会试。看到刘瑾祸乱朝政,感慨叹息说:“时局到这种地步,还可以奔走谋求官位吗?”没有参加会试就回乡。正德六年考中进士,授官南京礼部主事。遇上饥荒,分条上书陈述数条救荒举措。两次升迁做到惠州知府,上书弹劾自己,辞官归家。嘉靖初年,朝廷起用他担任山东提学副使。提拔为南京太仆少卿,和魏校、湛若水等人每日互相讲习学问。谏官弹劾大学士桂萼,供词牵连夏尚朴。吏部尚书方献夫为他辩白没有私心,不久他称病辞官。早年跟随娄谅求学,传承主敬的学问,常说:“心念一提起,就是天理;心念一放纵,就是人欲。”魏校十分推崇这句话。著有《中庸语》《东岩文集》。王守仁年轻的时候,也曾经向娄谅求学。
贺钦,字克恭,义州卫人。年少喜好读书,读《近思录》有所领悟。成化二年考中进士,授官户科给事中。之后拜陈献章为师。回乡之后,绘制陈献章的画像供奉礼拜。
弘治元年,内阁大臣举荐,朝廷起用贺钦担任陕西参议。任命文书还没有送到,母亲就去世,于是上书恳切推辞官职,同时上奏四件国事。第一,说当下最重要的政务莫过于经筵讲学,应当广泛寻访真正的大儒,用来辅助开导君主。第二,举荐翰林院检讨陈献章学问纯正,称得上大贤,应当用特殊的礼遇起用他,要么让他参与国家大政,要么安排他担任经筵讲官,用来涵养君主德行。第三,宦官的职责,写在《祖训》当中,不过负责洒扫、开关门户而已。近来王振、曹吉祥、汪直这些人,有的参与机要政务,干预政令,揽权邀宠,挑起祸端;有的引荐旁门左道,进献奇巧玩乐之物,蛊惑君主心志。祸害国家百姓,没有比这更严重的。应当严加约束后世宦官,在内不许干预朝政,在外不许镇守地方掌握兵权。第四,振兴礼乐教化天下。“陛下刚刚继承基业,推行朱熹的丧葬礼仪,可是败坏的风俗依旧没有改变。请求申明正统礼法,废除教坊俗乐,推广教化。”奏章一共有数万字。奏疏递上去,皇帝只批复已经知晓。正德四年,刘瑾搜刮辽东土地,辽东百姓人心惶惶,义州知州又贪婪横暴,百姓发生民变,聚众劫掠。百姓却互相告诫:“不要惊扰贺黄门。”贺钦听说事变,立刻前去给百姓讲明祸福,自身担下安抚的责任,动乱于是平定。贺钦治学不追求博览泛滥,专门研读《四书》《六经》《小学》,重在反过来在自身实践。他认为做学问不必追求高深玄远,关键在于持守恭敬,收敛散乱的心念而已。七十四岁去世。儿子贺士谘,乡试贡生,曾经上书陈述十二条治国方略,没有得到回复,终身不再做官。
陈茂烈,字时周,莆田人。十八岁,撰写《省克录》,认为颜渊克制私欲、曾参每日反省自身,就是治学的方法。弘治八年考中进士。奉命出使广东,拜入陈献章门下求学,陈献章给他讲授主静的学问。回来之后和张诩辩论探讨,写成《静思录》。不久授官吉安府推官,考核政绩路过淮河,寒冬没有厚棉衣,几乎冻僵。入朝担任监察御史,衣服朴素破旧,骑一匹瘦弱的马,人们见到他就心生敬重。因为母亲年老,辞官回家奉养。除了供养母亲的开销,家中连帷帐都不置办。修整菜畦、挑水汲水,全都自己动手。太守听说他劳苦,派两名差役帮他干活,三天之后他就把差役遣送回去。吏部因为他家境贫寒,打算给他晋江教谕的俸禄,他不肯接受。吏部又上奏朝廷每月供给米粮,陈茂烈上书说:“我向来贫穷,饮食本来就简朴微薄,所以母亲安于我家的生活,我也得以安守清贫。我并没有超出常人的廉洁,只是尽自己的孝心而已。古代贤人背着米粮奉养父母,那才是为亲人吃苦,我的贫穷还到不了那个地步。母亲养育我历经艰辛,如今已经八十六岁,剩下的日子不多。我想尽自己心力侍奉尚且担心做不到,还要耗费官府钱粮,内心实在不安。”奏章递上去,朝廷没有准许。母亲去世之后,陈茂烈也去世。
陈茂烈还是生员的时候,韩文向林俊询问莆田的贤才人物,林俊回答:“彭从吾。”指的就是彭时。再问还有谁,答道:“陈时周。”还说:“和陈时周交谈,沉重的病痛都仿佛消散。”他就是这样被世人敬重。
湛若水,字元明,增城人。弘治五年乡试中举,跟随陈献章求学,不热衷于仕途。母亲劝他出仕,才进入南京国子监读书。弘治十八年会试,考官是学士张元祯、杨廷和,看到他的考卷赞叹:“不是白沙先生的弟子写不出这样的文章。”定为第二名。赐进士出身,选为庶吉士,授翰林院编修。当时王守仁正在吏部讲学,湛若水和他互相呼应探讨学问。不久母亲去世,在母亲墓旁搭建草屋守孝三年。修建西樵讲舍,前来求学的士子,先教他们演习礼仪,之后再讲授学问。嘉靖初年,入朝为官,上奏经筵讲学的奏章,说圣人学问以求仁为核心。之后又上书:“陛下刚即位的时候励精图治,现在渐渐不能坚持初心。身边的近侍争相用声色、异端邪说蛊惑陛下心志。大臣林俊、孙交等人坚守法度,大多被迫辞官,实在令人寒心。恳请陛下亲近贤臣、疏远奸佞,深究义理讲习学问,成就太平大业。”又上书请求不要停止每日御前讲读,皇帝批复知道了。第二年升任侍读,再次上书:“近一两年来,天象异变、地震频发,山崩河水泛滥,饥荒严重到人吃人,几乎没有哪个月份太平无事。圣明的君主不会等到时局艰难才讲求任用贤才的训诫;高明的医生不会等到病入膏肓才使用固本的药剂。应当广泛寻访通晓先王大道的儒者,每天在文华殿侍奉讲学,补益陛下的圣学。”之后升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撰写《心性图说》用来教导国子监生。拜礼部侍郎。效仿《大学衍义补》,写成《格物通》,呈送给朝廷。历任南京吏部、礼部、兵部三部尚书。南京当地风俗崇尚奢侈,湛若水制定丧葬制度颁布推行。年纪大了,请求退休。九十五岁去世。
湛若水这一生,每到一个地方,必定修建书院来祭祀陈献章。九十岁的时候,还前往南京游历。路过江西,安福的邹守益,是王守仁的弟子,告诫同门学友:“甘泉先生要来,我们应当敬重前辈,不要随便向他诘问争辩。”湛若水最初和王守仁一同讲学,后来各自确立学问宗旨;王守仁以致良知为宗旨,湛若水以随处体察天理为宗旨。王守仁说湛若水的学问向外探求;湛若水也提出四点理由,认为王守仁格物的说法不可信。他又说:“阳明所说的心,指人方寸之间的心;我所说的心,本体包容万物,没有一物被遗漏,所以阳明认为我的学说是向外求索。”当时求学的人于是分成王、湛两大学派。
湛若水门下最出名的弟子:永丰吕怀、德安何迁、婺源洪垣、归安唐枢。吕怀讲求变化气质,何迁讲求知止,唐枢讲求探求真心,学说大致游走于王、湛两家之间,又自成一套见解。洪垣则主张调和两家学说,互相弥补两家的不足,都不完全固守老师的学说。吕怀,字汝德,官至南京太仆少卿。何迁,字益之,官至南京刑部侍郎。洪垣,字峻之,官至温州府知府。唐枢,官刑部主事,上书议论李福达一案,被罢官回乡,书中另有他的传记。
蒋信,字卿实,常德人。十四岁的时候,遭遇丧事,哀伤过度身形消瘦。和同乡冀元亨交好。王守仁被贬到龙场,路过常德,蒋信和冀元亨一同拜他为师。嘉靖初年,以贡生身份来到京城,又拜湛若水为师。湛若水担任南京国子监祭酒,门下弟子很多,常常分派弟子讲学。嘉靖十一年考中进士,多次升迁官至四川水利佥事。拒绝播州土司的贿赂,把妖道依法治罪。升任贵州提学副使,修建两座书院,供给钱粮收留优秀学子读书。龙场原本就有王守仁祠堂,蒋信置办祠田供给祭祀。因为擅自离职被罢官除名。蒋信最初跟随王守仁求学的时候,王守仁还没有专门讲授致良知。后来跟随湛若水时间最久,学问大多得自湛若水。蒋信学问重在踏实践行,不做空谈。湖南的读书人尊崇他的学说,称他为正学先生。七十九岁去世。当时宜兴的周冲,字道通,同样在王、湛两家门下求学。由举人授高安训导,官至唐府纪善。他曾说:“湛若水的体察天理,就是王守仁的致良知。”和蒋信收集两位老师的言论编成《新泉问辨录》。两家门下弟子互相嘲讽非难,周冲就疏通调和两家的宗旨。
邹守益,字谦之,安福人。父亲邹贤,字恢才,弘治九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大理评事,多次上书陈述政务,历任福建佥事,擒杀武平贼寇首领黄友胜。居家以孝顺友爱闻名。
邹守益正德六年会试考中第一名,出自王守仁门下。殿试第三名,授翰林院编修。过了一年告假回乡,拜见王守仁,在赣州讲学。朱宸濠发动叛乱,邹守益参与王守仁的军务谋划。明世宗即位,才赴京城任职。嘉靖三年二月,皇帝打算去掉兴献帝“本生”的称谓。邹守益上书劝谏,违逆皇帝心意,遭到斥责。过了一个月,他再次上书说:
陛下想要加厚对亲生父亲的恩典,屡次让大臣集会商议。大臣依据礼法直言进谏,却遭到陛下责难。路上百姓传言,称陛下看重对生父的孝心。从前曾元因为父亲病重,不忍心更换身下的席子,这是爱到极点,可是曾子却批评他是姑息。鲁公使用天子的礼乐祭祀周公,是尊崇到极点,孔子却叹息说“周公的礼乐要衰败了”。希望陛下不要用姑息的方式对待兴献帝,免得后世发出礼乐衰败的感慨。况且大臣引经据典,希望陛下专心坚守正统,这些都是为陛下忠心谋划,陛下却不体察,反而责备他们忤逆傲慢。我翻阅前代史书,像冷褒、段犹这类人,当时被称作忠爱,后世斥责他们奸邪谄媚;师丹、司马光这类人,当时被指责轻慢君主,后世推崇他们正直。后人看待今天,就像我们今天看待古代。恳请陛下不惜改正过失,体察大臣的忠心,信任任用他们,召回那些被贬斥的大臣,不要让奸人扰乱国家大政,离间皇室亲情。
从前先帝南巡,大臣纷纷上书劝阻,先帝勃然大怒,难道不认为大臣欺罔轻慢应当治罪吗?陛下身在藩王府邸的时候听说这件事,一定认为大臣是忠于先帝。如今陛下继承皇位,难道就不能容许大臣忠于陛下吗?
皇帝读完大怒,把邹守益关进诏狱拷打,贬为广德州判官。邹守益废除当地淫祠,修建复初书院,和求学之人在书院讲学。慢慢升迁为南京礼部郎中,广德州百姓给他修建生祠祭祀。听闻王守仁去世,设立牌位哭吊,心中守丧,天天和吕柟、湛若水、钱德洪、王畿、薛侃等人研讨学问。考核期满来到京城,立刻称病回乡。过了很久,因为举荐起用为南京吏部郎中,召回担任司经局洗马。邹守益认为太子年纪幼小,还不能出阁读书,于是和霍韬献上《圣功图》,从上古唐尧住茅屋土台阶,到皇帝在西苑耕种养蚕,一共十三幅图画。皇帝认为这是讥讽诽谤,邹守益险些获罪,靠着霍韬得到皇帝信任,事情才化解。第二年升任太常少卿兼侍读学士,外派掌管南京翰林院,这是夏言想要把他排挤出京城。御史毛恺上书请求留邹守益在京城侍奉太子,毛恺遭到贬谪。不久改任南京国子监祭酒。京城九庙发生火灾,邹守益上书陈述君臣一同修德消灾的道理,说:“殷中宗、殷高宗,把灾异转化为祥瑞,国家长治久安。”皇帝大怒,将他罢官遣返家乡。
邹守益天性纯粹。王守仁曾经评价:“有才干却像没有才干,满腹实学却像空无所有,受人冒犯也不计较,谦之差不多做到了。”退居家乡之后,天天讲学,四面八方前来求学的人络绎不绝,求学人称他东廓先生。在家居住二十多年去世。隆庆初年,追赠南京礼部右侍郎,谥号文庄。
早先,王守仁主持山东乡试,堂邑穆孔晖考得第一,后来官至侍讲学士,死后追赠礼部右侍郎,谥号文简。穆孔晖文雅好学,一开始不肯认同王守仁的学说,时间久了诚心信奉王氏学问,思想渐渐浸染佛家。而邹守益对于戒惧慎独的功夫,始终恭谨践行。
儿子邹善,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以刑部员外郎身份到湖广复核刑狱,很多无辜之人得以昭雪释放。提拔为山东提学佥事,时常给生员讲学。万历初年,多次升迁官至广东右布政使,称病辞官。过了很久,朝廷凭借举荐,在家授予太常卿,之后退休。邹善的儿子邹德涵、邹德溥。邹德涵,字汝海,隆庆五年考中进士,历任刑部员外郎。张居正当时禁止讲学,邹德涵依旧照常讲学。御史傅应祯、刘台接连弹劾张居正,二人都是邹德涵同乡,张居正怀疑邹德涵结党,把他外派做河南佥事。御史迎合张居正心意弹劾邹德涵,邹德涵被贬官回乡。邹善遵守父亲教诲,践行学问毫不懈怠,传承家学。可是邹德涵和耿定理交游,耿定理不对他讲学答疑。邹德涵发奋深思,自己有所体悟,从此专门以顿悟为学问宗旨,和祖父父亲传承的学问相比,开始发生变化。邹德溥,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官至司经局洗马。邹善的侄子邹德泳,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担任御史。给事中李献可上书请求提前教导太子,被罢官贬为平民。邹德泳和同僚一起营救李献可,也被削去官籍。在家闲居三十年,谏官多次举荐。光宗即位,起用他担任尚宝少卿,官至太常卿。魏忠贤掌权,邹德泳请求辞官。有关部门打算给魏忠贤修建生祠,邹德泳涂毁募捐名册,这件事就此作罢。
钱德洪,本名钱宽,字德洪,后来以字通行于世,改字洪甫,余姚人。王守仁从尚书任上回乡,钱德洪和几十个人一同向他求学。四方读书人纷纷前来,钱德洪和王畿先给众人疏通讲解学问大旨,再让他们正式向王守仁完成学业。嘉靖五年参加会试,考完直接回乡。嘉靖七年冬天,和王畿赶赴京城参加殿试,听到王守仁去世的讣告,就奔赴贵溪奔丧。众人讨论丧服,钱德洪说:“我还有双亲在世,不敢穿最重的斩衰丧服,只穿麻衣麻带。”王畿说:“我没有双亲在世。”于是穿斩衰。把灵柩送回故乡,钱德洪和王畿在墓地旁边搭建草屋,完成心中守丧。嘉靖十一年才考中进士。多次升迁官至刑部郎中。郭勋被关进诏狱,案件移交刑部定罪,钱德洪依据供词判处郭勋死刑。朝中大臣想要给郭勋安上谋反大罪,又说钱德洪不熟刑律。而皇帝本来不想处死郭勋,借着谏官的奏章,把钱德洪关进诏狱。官员拟定他的罪名,出狱之后,皇帝却说:“当初我告诫刑官不要给郭勋戴刑具,钱德洪故意违抗,这和郭勋不遵从圣旨有什么两样。”再次把他投入监狱。御史杨爵、都督赵卿也关押在狱中,钱德洪依旧和他们讲授《周易》,不曾中断。很久之后,被罢官贬为平民。钱德洪被罢黜之后,周游各地,宣讲良知学问。当时士大夫大多把讲学当作博取声名的手段,钱德洪、王畿作为王守仁的高徒,尤其被读书人尊崇。论顿悟通透钱德洪比不上王畿;论恪守儒者规矩王畿比不上钱德洪,后来王畿的学问流入禅学,钱德洪却始终没有背离儒家法度。
明穆宗即位,恢复钱德洪官职,进阶朝列大夫,准许退休。明神宗继位,又晋升一级官阶。七十九岁去世。求学的人称他绪山先生。
当初王守仁在家乡倡导道学,周边前来求学的人很多,钱德洪、王畿是弟子当中的领袖。最早受业的弟子,有余姚徐爱,山阴蔡宗衮、朱节,还有应良、卢可久、应典、董涷等人。
徐爱,字曰仁,是王守仁妹夫。正德三年考中进士,官至南京工部郎中。良知学说,刚开始很多读书人不相信,徐爱为众人疏通辨析,阐发学说要义。王守仁说:“徐生的温良恭敬,蔡生的沉静深沉,朱生的聪敏明达,这些长处我都比不上。”徐爱三十一岁去世,王守仁痛哭十分哀恸。有一天讲学结束,叹息道:“怎么能把曰仁从地下唤出来听这番话啊!”带领门下弟子来到徐爱的墓前,洒酒祭奠,把讲学的内容告知亡友。
蔡宗衮,字希渊。正德十二年考中进士,官至四川提学佥事。
朱节,字守中。正德八年考中进士,担任御史,巡按山东。大盗在颜神镇作乱,祸乱十几个州县。朱节在战乱当中奔波处理事务,积劳去世。追赠光禄少卿。
应良,字原忠,仙居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担任编修。王守仁在吏部讲学,应良向他求学。因为双亲年老回乡奉养,在山中讲学将近十年。嘉靖初年回到京城任职,跪在宫阙之下争论大礼,遭到廷杖。张璁把翰林院官员调往外地,应良出任山西副使,称病辞官,之后去世。
卢可久,字一松;程粹,字养之,都是永康的生员。和同乡应典一同拜王守仁为师。程粹的儿子程正谊,官至顺天府尹。
应典,字天彝,考中进士,担任兵部主事。在家奉养母亲,不追逐功名。做官三十年,实际在职只有一次考核任期。
卢可久传学问给东阳杜惟熙;杜惟熙传给同乡陈时芳、陈正道。杜惟熙治学把克制私欲作为要务,曾经说:“求学之人只要一念清醒不昏昧,万古事理都可以通达;只要一刻心念松懈,一整天就会有诸多欠缺。”八十多岁去世。陈时芳博览群书,学问落脚在亲身实践,被选为岁贡却不出仕做官。陈正道担任建安训导,八十多岁,还徒步前去参加五峰讲会。他的弟子吕一龙,永康人,言行一丝不苟,求学的人都尊崇他。
董涷,字子寿,海宁人。六十八岁的时候,游历会稽,肩上扛着装瓢、斗笠、诗卷,拜见王守仁,坚决请求做弟子。他的儿子董谷,担任知县,也向王守仁求学。
王畿,字汝中,山阴人。二十岁乡试中举,为人豪放不羁。后来拜王守仁为师,听先生讲学,没有一点阻滞不通,王守仁十分欣喜。嘉靖五年考中进士,和钱德洪都不去参加殿试,直接回乡。王守仁出征思州、田州,留下王畿、钱德洪主持书院。之后,奔赴王守仁丧礼,料理丧葬事宜,心中守丧三年。过了很久,和钱德洪一同考中进士。授南京兵部主事,晋升郎中。给事中戚贤等人举荐王畿。夏言斥责王畿所学是伪学,罢免戚贤官职,王畿于是称病辞官回乡。王畿曾经说:“治学只要致知体悟本性就够了,处理事务有小小的过失,不足以拖累本心。”所以做官的时候免不了受人请托,最终因为行为不谨被罢斥。王畿被废置之后,更加致力于讲学,足迹走遍东南,吴地、楚地、闽地、越地到处都有他的讲舍,八十多岁依旧讲学不停。擅长言谈,能打动听众,每到一处听讲的人聚集如云。讲学的时候时常夹杂禅家机锋,自己也不避讳。求学人称他龙溪先生。后世那些虚浮狂妄的读书人,大多自称是龙溪弟子。泰州的王艮也拜王守仁为师,门下弟子的兴盛程度,可以和王畿匹敌,求学人称他心斋先生。阳明学派,世人认为王畿、王艮掌握了王学的核心宗旨。
王艮,字汝止。最初名叫王银,王守仁替他改名。七岁在乡塾读书,家里贫穷,没能完成学业。父亲是煮盐的灶户,寒冬清晨冒着严寒去官府服徭役。王艮哭着说:“做儿子,让父亲受这样的苦,还算是人吗!”于是代替父亲去服劳役,早晚问候侍奉父亲,十分恭谨。王艮读书只读《孝经》《论语》《大学》,随口谈论义理,都契合儒家道理。有客人听到王艮的言论,十分诧异:“怎么和王中丞(王守仁)说的话这么像。”王艮于是到江西拜见王守仁,和王守仁辩论很久,大为叹服,拜为弟子。第二天又反悔,依旧以宾客的身份相处。之后内心彻底折服,最终正式做弟子。跟随王守仁回到家乡,感叹:“老师阐发失传的圣学,怎么不把教化推广得更广!”回到家中,制作一辆小车向北出发,沿途邀约士人,宣讲王守仁的学问,围观听讲的有成百上千人。抵达京城,同门弟子十分惊骇,把他的车子藏起来,催促他赶快回去。王守仁听说这件事,心中不悦。王艮前去拜见,王守仁拒不接见,王艮长跪谢罪,才得到原谅。王守仁的弟子遍布天下,大多身居高位声势显赫;王艮以平民身份处在他们中间,名声反而超过许多同门。可是王艮本就是狂放之士,见解常常超出老师的学说,立论越发高远,思想掺杂佛家、道家二家。
王艮传学问给林春、徐樾;徐樾传给颜钧;颜钧传给罗汝芳、梁汝元;罗汝芳传给杨起元、周汝登、蔡悉。
徐樾,字子直,贵溪人,考中进士,官至云南左布政使。元江土司那鉴叛乱,假意投降。徐樾信以为真,来到那鉴城下,遇害身亡。皇上下诏追赠光禄寺卿,赐予祭葬恩典,录用他一个儿子做官。
林春,字子仁,泰州人。听闻良知学问之后,每天拿笔墨记录自己的善恶得失自我反省,一举一动都严守规矩,一点也不逾越。嘉靖十一年会试考第一名,授户部主事,调任吏部。京城有几十位士大夫聚众讲学,善于思辨谈吐的,首推王畿;志向品行敦厚踏实的,首推林春和罗洪先。升任文选郎中,死在任上,终年四十四岁。打开他的箱子,仅仅有四两白银,同僚出资置办棺木,送灵柩回乡安葬。
罗汝芳,字维德,南城人。嘉靖三十二年考中进士,授太湖知县。召集生员讲学,很多公务就在讲学时决断。升任刑部主事,历任宁国知府。百姓兄弟争夺家产打官司,罗汝芳对着他们落泪,百姓也跟着落泪,官司就此平息。创立开元讲会,就连囚犯也允许听讲。入京朝见,劝说徐阶召集各地来京的地方官吏讲学。徐阶于是在灵济宫举办大型讲会,听讲的有几千人。父亲去世守孝,服丧结束,起用补东昌府官职,调任云南屯田副使,晋升参政,分管永昌,后来因为事情被谏官弹劾罢官。早年罗汝芳跟随永新颜钧求学,后来颜钧关押在南京监狱,判处死刑,罗汝芳在狱中供养老师,变卖家产营救,才把死刑减为流放。罗汝芳罢官回乡之后,颜钧也遇赦归来。罗汝芳侍奉颜钧,饮食一定亲自奉上,世人觉得十分难得。颜钧言行怪诞狂放,学问偏向佛家,所以罗汝芳的学问也接近禅学。
杨起元、周汝登,都是万历五年的进士。杨起元,归善人,选为庶吉士。恰逢罗汝芳以参政身份入京朝贺,杨起元便向他求学。张居正当时厌恶讲学,罗汝芳遭到弹劾罢官,杨起元依旧照常研习学问,多次升迁官至吏部左侍郎。朝廷考核官员遭到弹劾,皇帝置之不理。没过多久去世。天启初年,追赠谥号文懿。周汝登,嵊县人。最初担任南京工部主事,征收赋税没有达到定额,被贬为两淮盐运判官,多次升迁官至南京尚宝卿。杨起元品行高洁,但是他的学问不避讳禅学;周汝登更是想要融会儒家和佛家,编纂《圣学宗传》,大量收录前代儒者当中义理类似禅学的言论。万历年间士大夫讲学,大多就是这个样子。
蔡悉,字士备,合肥人。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常德推官。在城外修筑六道堤坝,免除水患。提拔南京吏部主事,多次升迁官至南京尚宝卿,代管国子监事务。曾经上书请求册立太子,又极力陈述矿税的祸害。有学问品行,看淡仕途。做官五十年,大半时间在家闲居。节操清正刚直,淮西一带读书人都尊崇他。
欧阳德,字崇一,泰和人。刚二十岁就乡试中举,前往赣州,跟随王守仁求学。两次不参加会试。嘉靖二年,会试策问暗中贬抑王守仁,欧阳德和魏良弼等人直白阐发老师的学说,毫不曲从,最终考中进士。授六安州知州,修建龙津书院,聚集生员讲学。入朝担任刑部员外郎。嘉靖六年,皇帝选拔朝中品行学问兼备的士子进入翰林院,于是改任欧阳德为编修。升任南京国子监司业,修建讲亭,召集国子监生和各地前来求学的人在里面论道。不久改任南京尚宝卿。召回京城担任太仆少卿。为了方便奉养亲人,再次改任南京鸿胪卿。父亲去世,守孝期满,留下来奉养母亲,和邹守益、聂豹、罗洪先天天讲学。因为举荐恢复原官。多次升迁官至吏部左侍郎兼学士,掌管詹事府。母亲去世回乡,守孝还没结束,朝廷就启用他担任礼部尚书。丧期结束赴任,奉命在无逸殿值班。当时太子之位空置很久,皇帝被陶仲文“二龙不能相见”的说法迷惑,忌讳谈论册立储君。欧阳德恳切上书请求立太子。恰逢有诏书,裕王、景王同一天搬出王府成婚。欧阳德认为裕王是皇位继承人,不应当搬出皇宫,上书说:“从前明太祖为儿子主持婚礼,诸王都住在宫中;明宣宗、明孝宗为弟弟主持婚礼,才让亲王搬出皇宫。如今情形和明太祖时期一样,请沿用旧制度。”皇帝不答应。欧阳德又说:“《会典》当中婚礼祝词,继承宗庙的储君称作‘承宗’;分封藩王称作‘承家’,现在裕王该用哪一种?”皇帝不高兴说:“既然是王的礼仪,自有典章制度。照你这么说,干脆直接册立太子好了?”欧阳德立刻准备册立太子的仪式上奏。皇帝越发不满,但终究体谅他的一片忠心,两位王爷婚礼最终也没有安排在同一天。裕王的生母康妃杜氏去世,欧阳德请求效仿成化朝纪淑妃旧例办理葬礼,皇帝没有听从。欧阳德遇事刚直敢言,处置宗室藩王尤其坚持原则。面对利害关头,众人吓得神色大变,欧阳德神态从容自若。
这个时候,欧阳德和徐阶、聂豹、程文德都凭借深厚学问身居高位。于是召集天下名士在灵济宫,讲习良知之学,前来参会的有五千人。京城讲学聚会,这是规模最大的一次。欧阳德气度温和纯粹,学问重在实践,不崇尚空洞玄虚。晚年得到皇帝赏识,正要重用他,欧阳德却骤然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庄。
同族的欧阳瑜,字汝重,也跟随王守仁求学。王守仁教导他:“常常保持谦逊,不要自以为是就够了。”欧阳瑜终身践行这句话。乡试中举,不去参加会试,说:“老父母还在世,三公的官位我也不拿来交换陪伴双亲。”母亲去世,在墓旁搭建草屋守孝。老虎绕着草屋吼叫,他也不为所动。做官做到四川参议,所到之处有清廉仁惠的名声。将近九十岁去世。
罗洪先,字达夫,吉水人。父亲罗循,进士出身。历任兵部武选郎中。一次考核选拔武官,有二十多个指挥从前出自刘瑾门下,罗循罢免他们掌管事务。刘瑾怒骂尚书王敞,王敞心中害怕,回到兵部催促修改奏章。罗循故意拖延,过了几天刘瑾倒台,王敞才向罗循道谢。罗循历任镇江、淮安知府,徐州兵备副使,到处都留下好名声。
罗洪先年少仰慕罗伦的为人。十五岁,读到王守仁的《传习录》十分喜爱,想要前去拜师,父亲罗循不允许,只好作罢。于是拜同乡李中为师,学习他的学问。嘉靖八年考中进士第一名,授官修撰,立刻请求告假回乡。岳父太仆卿曾直高兴地说:“可喜我女婿成就大名。”罗洪先说:“儒者的事业,有比考中状元更重大的。状元三年才有一个,哪里值得欢喜。”罗洪先侍奉双亲十分孝顺。父亲接待宾客,罗洪先穿戴整齐行酒、拂拭坐席、摆放几案,举止恭敬。在家两年,朝廷下诏弹劾告假逾期不赴任的官员,罗洪先才赴京城任职。不久父亲去世,他睡草垫、吃粗食,三年不进内室。之后母亲去世,也同样守孝。
嘉靖十八年,朝廷挑选东宫官员,征召罗洪先担任春坊左赞善。第二年冬天,和司谏唐顺之、校书赵时春上书,请求第二年元旦朝贺之后,皇太子驾临文华殿,接受百官朝贺。当时皇帝多次称病不上朝,忌讳谈论太子临朝的事情。看到罗洪先等人的奏章,勃然大怒说:“这是预判我一定会死去。”下达一百多字手诏严厉斥责,把三个人全部罢官除名。
罗洪先回到家乡,更加深入研习王守仁的学问。甘于淡泊,经受寒暑磨炼,练习骑马挽强弓,研读地图史籍;从天文、地理、礼乐典章、河渠边防、攻守战法,到阴阳术数,没有不精深钻研的。对于人才吏治、国家财政、民间疾苦,全都用心寻访了解。他说:“如果将来身居官位,这些就都是我的分内之事。”本县田赋积累很多弊病,他请求官府整顿,官府就把这件事托付给他。罗洪先细心体察,种种弊病立刻清除。遇上饥荒,写信给府县,募集几十石粮食,邀约友人亲自分发救济。流寇攻入吉安,地方官手足无措,罗洪先谋划防守作战计策,贼寇退走。他向来和唐顺之交好。唐顺之接到朝廷征召,想要拉罗洪先一同出仕;严嵩因为同乡的缘故,打算借边防人才的名义举荐他,罗洪先全都坚决推辞。
罗洪先虽然尊崇良知学问,却从来没有登门拜见过王守仁。常常引用《易传》“寂然不动”、周敦颐“无欲故静”的宗旨教导求学之人。又说:“儒者治学贵在经世济民,要以没有私欲作为根本。只有心中没有私欲,出来处理国事,见识才会精微,力量才会强大。”当时王畿认为良知自然而然,不需要一丝一毫人为用功。罗洪先反驳他:“世上哪里有现成完备的良知!”虽然和王畿交情很好,但是观点始终不相契合。山里有一处石洞,从前是老虎巢穴,罗洪先修葺茅屋居住,取名石莲洞。谢绝访客,独自静坐榻上,三年不出洞门。
当初告假回乡,路过仪真,同年考中的主事项乔在这里管理分司。有一个富人犯了死罪,拿出万金求罗洪先为他开脱罪责,罗洪先拒绝不理。项乔委婉劝说,罗洪先厉声说:“你没听说志士就算死在沟壑之中,也不会改变气节吗!”江水涨水冲毁他的房屋,巡抚马森打算给他重新修建,罗洪先坚决推辞。隆庆初年去世,追赠光禄少卿,谥号文庄。
程文德,字舜敷,永康人。早年跟随章懋求学,后来跟随王守仁游学。和罗洪先同榜,考中进士第二名,授翰林院编修。因为同年进士杨名弹劾汪鋐一案牵连,关进诏狱,贬为信宜典史。汪鋐罢官之后,酌情调任安福知县,升任兵部员外郎。父亲去世,在墓旁搭建草屋,守孝期间不进家门。守孝结束,起用为兵部郎中,提拔广东提学副使,还没有赴任,改任南京国子监祭酒。母亲去世,守孝期满,起用为礼部右侍郎。俺答进犯京城,程文德分守宣武门,把逃难百姓全部接进城内。调任吏部左侍郎,之后改掌詹事府。嘉靖三十三年,在西苑值守。他撰写的青词,多有委婉规劝讽谏,皇帝心中怀恨。恰逢朝廷推举他做南京吏部尚书,皇帝疑心程文德想要远离自己,下令调他担任南京工部右侍郎。程文德上书推辞官职,规劝皇帝安享平和清静。皇帝认为这是讥讽诽谤,将他削除官籍。回到家乡之后,聚集弟子讲学。去世的时候家中贫困,没有钱置办棺木。万历年间,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恭。
吴悌,字思诚,金溪人。嘉靖十一年考中进士,授乐安知县,调繁宣城,征召入朝担任御史。嘉靖十六年,应天府进呈乡试录,考官评语漏写署名,考生策文很多讥讽时政。皇帝大怒,逮捕考官谕德江汝璧、洗马欧阳衢关进诏狱,贬官;府尹孙懋等人交付南京司法部门,不久官复原职,但是停止这一届举人参加会试。吴悌为考生求情宽免,获罪关进诏狱,之后外派巡视两淮盐政。海潮泛滥,淹没通州、泰州百姓房屋,吴悌先调拨漕运粮食赈灾,之后才上奏朝廷。不久称病辞官。回到朝廷,巡按河南。伊王朱典楧骄横放肆,忌惮吴悌,写信过来称吴悌为朋友。吴悌回信说:“殿下是天子的宗室藩王,不是我吴悌敢结交的朋友;我是天子的监察御史,也不是殿下可以结交的朋友。”伊王更加畏惧他。夏言、严嵩执掌朝政,和吴悌是同乡。一次拜见夏言,众人看见夏言新穿上官袍,争相上前夸赞,唯独吴悌退后不往前。夏言问缘故,吴悌缓缓说道:“等闲谈间隙,我再向您禀报政务。”夏言神色为之收敛。等到严嵩专权,吴悌厌恶他,称病在家将近二十年。严嵩倒台,吴悌官复原职,一年之内接连升迁到南京大理卿。当时吴岳、胡松、毛恺,和吴悌都是德高望重的卿贰大臣,被称作“南都四君子”。隆庆元年就地升任刑部侍郎。第二年去世。
吴悌研习王守仁的学问,但是他品行清峻刚直,学问多来自自我反省体悟。万历年间,他的儿子吴仁度请求朝廷抚恤。吏部尚书孙丕扬说:“吴悌是理学名臣,不应当按照普通官员的惯例处理。”于是参照黄孔昭的旧例,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庄。家乡百姓修建祠堂,和陆九渊、吴澄、吴与弼、陈九川一同祭祀,称作五贤祠。求学的人称他疏山先生。
吴仁度,字继疏。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中书舍人。“三王并封”的议论兴起,他直言上书争辩。过了很久,提拔吏部主事,历任考功郎中。稽勋郎中赵邦清遭到弹劾,怀疑同僚邓光祚等人唆使谏官攻击自己,情绪激愤极力辩解。奏章下发考功司,吴仁度打算稍稍减轻赵邦清的处罚,给事中梁有年于是弹劾吴仁度偏袒同党。当时邓光祚已经称病离职,吴仁度接替他担任文选郎中,御史康丕扬又弹劾吴仁度排挤邓光祚取而代之。皇帝下诏,把吴仁度调往南京。自从赵邦清被弹劾之后,谏官互相攻讦不休。都御史温纯十分愤慨,请求朝廷确定是非标准,消解众人猜疑,深深为吴仁度惋惜。吴仁度不久补任南京刑部郎中,提拔太仆少卿,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山西。坚守清廉节操,施政讲求仁爱,和魏允贞齐名。任职四年,因病回乡。熹宗即位,起用为大理卿,升任兵部右侍郎,再次称病辞官。又起用为工部左侍郎。天启五年,魏忠贤因为吴仁度和赵南星、杨涟等人交好,勒令他辞官退休,不久去世。吴仁度出身名家父子,能够自我奋发砥砺,邹元标屡次称赞他。
何廷仁,原名何秦,世人称呼他的字,又改字性之。黄弘纲,字正之,都是雩都人。何廷仁为人温厚和善,与人交往,诚意充溢于外表。黄弘纲则难以接近,从来不会对人随意和颜悦色。但二人的志向品行相当。何廷仁最初仰慕陈献章,后来从黄弘纲那里听闻王守仁的学说。王守仁征讨桶冈,何廷仁前往军营拜谒,于是拜王守仁为师。嘉靖元年考中乡试,又跟随王守仁到浙东。何廷仁立论崇尚平实;王守仁去世之后,有人发表过高玄虚的言论,他就说:“这不是我老师的说法。”被授官新会知县,先在陈献章祠堂举行释菜祭祀礼,之后才处理政务。为政崇尚简易,读书人与百姓都爱戴他。升任南京工部主事,分管仪真,掌管芜湖关卡税收,一文钱也不据为私有。考核期满,就辞官退休。黄弘纲由乡试中举,官至刑部主事。
王守仁门下求学的常常有几百人,浙东、江西两地的弟子尤其多;善于阐发推演老师学说的,要数黄弘纲、何廷仁以及钱德洪、王畿。当时人有俗语说:“江有何、黄,浙有钱、王。”然而王守仁的学说,传到山阴、泰州那一派,衍生出来的流弊没有尽头;只有江西一派大多重实践。安福的刘邦采,新建的魏良政兄弟,是其中最著名的人物。
刘邦采,字君亮。同族侄子刘晓跟随王守仁学习,回来讲给刘邦采听,于是刘邦采和堂兄刘文敏以及弟弟、侄子一共九人,到王守仁家中拜见,拜他为师。父亲去世,吃粗食,在墓旁搭建草庐守孝。守孝结束,不再参加科举考试。提学副使赵渊下文书命他赴考,御史储良才允许他穿日常便服进入考场,不脱衣服接受搜检,他才参加考试,得以考中。过了很久,授官寿宁教谕,提拔为嘉兴府同知,弃官归家。刘邦采见识高明,做学问果敢锐利。王守仁提倡“良知”作为治学的准则,时间久了学说出现弊病;有的人把主观揣摩当成精妙领悟,把放纵恣肆当作顺应自然,刘邦采常常极力斥责排斥这类说法。
刘文敏,字宜充。父亲丧期结束之后,彻底放弃科举。他曾经说:“做学问的人,应当遵循本心的明觉,时常看见自己的过失,磨砺修养,消融自身的气质禀性,隔绝外界的诱惑,在人伦事理、实际事物之中得到验证,事事都能让内心心安满足,这才是儒家正统学问。不经过刻苦勉力就不能够入门。高谈空洞玄妙的体悟,炫耀虚谈而背离根本,这不就是败坏道德的人吗?”刘晓,字伯光。乡试中举,后来担任新宁知县,有良好的政绩。
魏良政,字师伊。王守仁巡抚江西的时候,魏良政和兄长魏良弼,弟弟魏良器、魏良贵,都向王守仁求学。提学副使邵锐、巡按御史唐龙所持学术观点和王守仁不一样,告诫生员不要前去拜见,唯独魏良政兄弟不理会告诫,深为王守仁赞许。魏良政用功尤其专一,孝顺友爱、敦厚质朴,闲居的时候也没有懈怠懒散的神态。他曾经说:“不埋怨别人,什么人不能相处;不被琐事拖累,什么事不能办成。”考得乡试第一名之后就去世了。魏良弼曾经说:“我只要梦见师伊,就浑身流汗。”兄长尚且对他如此敬畏。魏良器,字师颜。天资聪慧过人,虽然信奉良知学说,但立身行事务求平实。魏良弼本书另有传记。魏良贵,官至右副都御史。
王时槐,字子植,安福人。嘉靖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官南京兵部主事。历任礼部郎中、福建佥事。多次升迁做到太仆少卿,又降为光禄少卿。隆庆末年,外放任陕西参政。张居正执掌国政,通过京察制度将他罢官回乡。万历年间,南赣巡抚张岳上奏举荐他。吏部上奏说:“六年一次的京察,是祖宗旧制。如果掌权大臣借机驱逐异己,不定期再举行一次,叫作闰察。王时槐就是在闰察中被罢官,众人心中都不服气。请求召回王时槐,并且永久废除闰察。”皇帝批复许可。过了很久,陆光祖掌管官吏选拔,起用王时槐为贵州参政,很快提拔为南京鸿胪卿,再升太常寺卿,他全都不去赴任。
王时槐拜同乡刘文敏为师;做官之后,又广泛向各地学者请教,自己却说始终没有收获。五十岁罢官回乡,反求自身切实体悟,才领悟天地万物生生不息的微妙契机,不随人的念头思虑而生灭。做学问的人想要认清这真正的契机,应当从慎独功夫入手。他论述人性说:“孟子的性善论,绝对不可更改。如果人性之中本来没有仁义,那么恻隐、羞恶之心又从哪里产生?况且人处理应对世事,这样做内心就安宁,不这样做内心就不安,这不就是善吗?”又说:“持守恭敬、推究事理,二者缺一不可。归根结底,‘居敬’两个字就概括全部。从居敬带来的清醒洞察这一面来讲,就叫作穷理;即便是考究研讨书本,也只是居敬功夫里面的一件事。敬包罗一切,敬之外没有别的功课。”八十四岁去世。
庐陵人陈嘉谟,字世显,和王时槐是同科进士。担任给事中,不依附严嵩,被调出京城外任。历任湖广参政,请求退休归家,专心钻研学问。凡是登门向他求学的人,他就告诉来人:“有塘南先生在,可以前去拜他为师。”塘南,是王时槐的别号。八十三岁去世。
许孚远,字孟中,德清人,向同郡唐枢求学。嘉靖四十一年考中进士,授官南京工部主事,随即改任吏部,之后调往北京吏部。吏部尚书杨博厌恶许孚远聚众讲学。恰逢考核在京官员,贬黜的浙江籍官员将近一半,而杨博的家乡山西没有一人遭到罢黜。许孚远背后有非议的言论,杨博心中不快,许孚远于是称病辞官。隆庆初年,高拱举荐起用他为考功主事,外放任广东佥事。招抚大盗李茂、许俊美,擒获七十多名倭寇党羽令他们归降,朝廷记录功劳,赏赐银币。很快调任福建。明神宗即位,高拱被罢官,张居正打算清除高拱的党羽,再次大规模考核京官。王篆担任考功郎中,诬陷许孚远是高拱同党,将他贬为两淮盐运司判官。历任兵部郎中,出任建昌府知府。空闲的时候就召集生员讲学,和贡士邓元锡、刘元卿结为友人。不久,经由给事中邹元标举荐,提拔为陕西提学副使。敬重礼遇贡士王之士,写信给朝中权贵,一并举荐刘元卿、邓元锡。后来这三个人都得到朝廷征召,是许孚远发起的。升任应天府丞,因为替李材申诉冤屈获罪,官阶降两级;之后由广东佥事再次升迁为右通政。万历二十年,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福建。倭寇攻陷朝鲜,朝廷商议册封丰臣秀吉、允许朝贡。许孚远请求朝廷下敕谕日本,擒杀平秀吉,朝廷没有采纳。吕宋国酋长的儿子申诉商人袭杀他的父亲,许孚远上报朝廷,皇帝下诏处死凶手,优厚犒劳吕宋使者。福州发生饥荒,百姓劫掠官府,许孚远抓捕带头作乱的人,动乱稍稍平息。但是给事中耿随龙、御史甘士价等人弹劾许孚远应当罢斥,皇帝没有追究。他管辖境内有很多寺院田地,许孚远把其中六成收归官府。又招募百姓开垦海坛的田地八万三千多亩,修建城池、营房,派兵驻守;并且请求把这套办法推行到南日、彭湖,以及浙江的陈钱、金塘、玉环、南麂各个海岛,朝廷全部批复准许。在福建任职三年,入朝担任南京大理卿,就地升任兵部右侍郎,改左侍郎,调往北京。才走到半路,遭到别人弹劾。他请求退休,奏章多次递上,才得到准许。又过数年,在家中去世,追赠南京工部尚书,后来定谥号恭简。
许孚远笃信良知学说,但是厌恶借良知学说混入佛家思想的人。在建昌做知府的时候,和本地罗汝芳讲学观点不合。等到在南京做官,罗汝芳的门生礼部侍郎杨起元、尚宝司卿周汝登,一同主持讲学。周汝登以“无善无恶”为学术宗旨,许孚远写《九谛》来诘难他,说:“王阳明(文成公)的宗旨,原本和儒家圣贤没有区别。因为人性没有不善,所以良知没有不良。良知就是喜怒哀乐还没有发作时的‘中’,立论十分清晰明白。‘无善无恶心之体’这一句话,是就人心尚未发动,空寂澄明的状态来说,只是形容一个‘静’字。要连同后面三句话合在一起,学说才没有弊病。如今认为心、意、知、物全都谈不上善恶,这不是王阳明的正统传承。”双方论辩矛盾越来越深。许孚远巡抚福建的时候,和巡按御史陈子贞关系不和。陈子贞后来提督南畿学政,就暗中唆使同僚用拾遗的制度弹劾许孚远。跟随许孚远求学的冯从吾、刘宗周、丁元荐,都成为一代名儒。
尤时熙,字季美,洛阳人。天资聪敏出众,二十岁考中嘉靖元年乡试。当时王守仁的《传习录》刚刚刊行,士大夫大多极力排斥它。尤时熙一读就感叹说:“大道不就在这里吗?从前我把心力耗费在辞章文句上,那是末流啊。”后来因为生病,稍稍涉猎道家养生。授官元氏教谕,父亲守孝期满,改任章丘教谕,全部用致良知来教导生员,两个县的士子开始接触王守仁的学问。入朝担任国子监博士,徐阶担任国子监祭酒,命令国子监六馆的生员都效法尤时熙。平日常常遗憾没能亲身拜王守仁为师;听说郎中刘魁得到王守仁的真传,于是拜刘魁为师。刘魁因为直言进谏被关入诏狱,尤时熙就写下心中疑问,不断往监狱里面请教。不久以户部主事身份在浒墅掌管关税,税额收够定额就停止,分文不私拿。挂念母亲年老,请求辞官回乡奉养,之后不再出仕。每天修养自身、教化他人,足迹从不踏入官府。书房设立王守仁的牌位,清晨起身一定焚香恭敬叩拜,前来求学的人也让他们参拜牌位。晚年,担忧求学之人依仗虚浮的见解而轻视亲身实践,甚至逾越法度肆意妄为。所以他的议论都切近日常实用,不讲空洞怪异玄妙的言论。万历八年去世,七十八岁。求学的人称他西川先生。他的弟子里面,孟化鲤最为知名,本书另有传记。
张后觉,字志仁,茌平人。父亲张文祥,乡试中举,官任广昌知县。张后觉天资不凡,侍奉双亲十分孝顺;守父母之丧哀伤损毁身体,三年不近女色。年轻的时候,从本县教谕颜钥那里听闻良知学说,于是深思切实践行,和志同道合的人讲习学问。后来贵溪人徐樾,王守仁的再传弟子,前来担任参政,张后觉带领一众同道拜徐樾为师,学问越发有名望。过了很久,以岁贡生授官华阴训导。恰逢当地发生大地震,很多人被房屋压死;上级官员命令他代理知县事务,救灾救死扶伤,百姓全都心悦诚服。等到退休回乡,官吏百姓沿路哭着送别。东昌知府罗汝芳、提学副使邹善都信奉王守仁学说,和张后觉志向相同。邹善为他修建愿学书院,让六个郡的士子拜他为师。罗汝芳也修建见泰书院,时常互相研讨学问。张后觉还觉得结交同道不够广泛,向北去往京师,向南游历江东,一心亲近贤士、讲学授徒,门下弟子越来越多。凡是到本地做官或者路过茌平的官员,没有不登门向他问学的。巡抚李世达两次到山中居所拜访,张后觉有病不能行礼仪,就同席畅谈,李世达吃粗茶淡饭才离去。一生不写诗,不谈禅学,不从事著述,品行远近信服,求学的人称他弘山先生。七十六岁,万历六年去世。
他的弟子当中,孟秋、赵维新最出名。孟秋本书另有传记。赵维新也是茌平人,二十岁听张后觉讲良知之学,于是拜他为师。整理师生问答的话语,编成《弘山教言》。天性极为孝顺,守丧的时候五味食物都不入口,身体瘦得皮包骨头,要拄拐杖才能起身。同乡想要上报表彰他的孝行,他坚决推辞。妻子去世之后,五十年不再续娶。曾经修筑院墙挖到一箱金子,工匠拿走金子,赵维新毫不追究。家中贫穷,有时候两天才吃一顿饭,却超然自得。也以岁贡生做长山训导,九十二岁无疾而终。
邓以赞,字汝德,新建人。张元忭,字子荩,绍兴山阴人。二人天资出众,又喜爱读书。邓以赞年幼,看见父亲和别人谈论学问,就拉着父亲的衣服尾随旁听,偶尔说出的话就如同饱学的老儒。父亲怜惜他勤学,曾经把他关在小屋读书。张元忭一向体弱,母亲告诫他不要过度劳累,他就把灯藏在帷幕里面,等母亲睡下才读书。十几岁就以气节自我期许;听闻杨继盛死去,写文章遥相祭奠,情绪激动落泪。父亲张天复,官云南副使,征讨武定叛贼凤继祖立下功劳。后来叛贼回军袭击武定,官军战败。巡抚吕光洵讨伐消灭叛贼。隆庆初年,议政的人追究之前战败损失的罪责,逮捕张天复到云南接受审讯。张元忭刚好会试落榜回家,万里路途护送父亲前往,头发全都变白。之后又奔赴京城为父亲申诉冤屈,当权官员怜悯他,张天复得以削职回乡。
隆庆五年,邓以赞考中会试第一,殿试第三,授翰林院编修;张元忭取得殿试第一,授翰林院修撰。万历初年,他们的座主张居正主持国政。邓以赞时常匡正劝谏,张居正对他不满,邓以赞称病回乡。很久之后,补回原来官职,很快又辞官。朝廷下诏起用为中允,走到半路又挂念母亲折返。再次起用为南京国子监祭酒,就地升任礼部右侍郎,又转吏部右侍郎。两次上疏请求册立太子,极力斥责“三王一并封王”的谬误。奏疏中说:“中宫皇后疼爱嫡长子,她希望早日确立太子,心情比臣民还要迫切。陛下因为厚待皇后而推迟册立,恐怕没有体谅皇后的心意。况且信义是国家最重要的宝物。册立太子这件事,诏令多次更改,会让天子的号令不被天下信任,这不是尊崇宗庙、安定社稷的做法。”恰逢朝中很多大臣劝谏,这件事最终搁置。不久召他担任吏部右侍郎,他坚决推辞不就职。邓以赞考中进士二十多年,实际做官才满一个考核周期。遭遇母亲丧事,过度哀伤而去世。追赠礼部尚书,谥号文洁。
张元忭曾经上书直言营救御史胡涍,又请求向两宫太后进讲《列女传》,推行《诗经》二南的教化,都没有得到答复。万历十年奉命出使楚王府归来,回家探望母亲;已经动身,心中心神不安,立刻策马赶回,到家仅仅五天母亲就去世。张元忭侍奉两位双亲生病,汤药一定要自己尝过才奉上;守孝哀痛伤身,遵从古礼,同乡很多人受到感化。守孝结束,恢复旧职,升任左谕德,在经筵为皇帝讲书。早先,张元忭借着皇帝登基恩典,请求恢复父亲的官职,皇帝下诏允许赐给父亲官服。到这时再次重申之前请求,被阻拦不予批准。张元忭哭道:“我没有脸面地下见父母了。”于是忧郁烦闷得病去世。天启初年,追谥文恭。
邓以赞、张元忭还没有考中进士的时候就跟随王畿交游,修习良知学说,但是二人都笃行孝道,亲身实践。邓以赞品行端正志向高洁;张元忭行事严守规矩,没有堕入禅家虚寂的弊病。张元忭的儿子张汝霖,官江西参议;张汝懋,官御史。
孟化鲤,字叔龙,河南新安人。孟秋,字子成,茌平人。孟化鲤十六岁,就慷慨立志以圣贤为目标。孟秋儿时读《诗经》,读到《桑中》这类篇章,就放下书不肯读完。孟化鲤万历八年考中进士,授户部主事。当时的内阁宰相想要招揽他,他推辞不去。在河西务掌管税收,同时给生员讲学,河西的百姓立牌位祭祀他。南畿、山东发生大饥荒,奉命前去赈灾,保全救活很多百姓。改任吏部,历任文选郎中,辅佐尚书孙鑨掌管官吏升降任免,名声很大。当时内阁权力很重,每次官员任命先要禀报内阁,唯独孟化鲤不这么做;宦官请托求情也一概不答应,因此很多权贵对他不满。都给事中张栋先前因为上书进言被削除官籍,孟化鲤上奏请求起用张栋,触怒皇帝,罚扣吏部堂官俸禄,把孟化鲤以及员外郎项复弘、主事姜仲轼贬为杂职。内阁大臣上疏营救,皇帝下令保留原品级调出京城。没过多久,谏官接连上奏相救,皇帝更加愤怒,扣罚谏官俸禄,把孟化鲤等人贬为平民。回乡之后,修建川上书院,和求学之人不停讲习,四方前来从学的经常有几百人。过了很久去世。
孟秋隆庆五年考中进士,任昌黎知县,政绩优良。升任大理评事,离职那天,老老少少沿路哭泣挽留。以职方员外郎的身份督察山海关。山海关政务长久废弛,奸人随意出入,孟秋严加禁令。遭受流言诽谤,万历九年京察遭到贬官。回乡路上,和妻子儿女同坐一辆牛车,路边旁观的人全都叹息。许孚远曾经路过张秋,登门拜访他家,看见几间茅草屋,书籍散乱摆放屋中,感叹说:“孟我疆的风骨气度,长江以南都找不到。”我疆,是孟秋的别号。后来起用为刑部主事,历任尚宝丞、尚宝少卿,去世。孟秋死后,大臣为他请求谥号的奏章有几十封。天启初年,赐谥号清宪。
孟化鲤从贡生进入国子监,就和孟秋以道义互相勉励。后来孟化鲤做吏部郎官,孟秋担任尚宝少卿,两家住宅相邻,吃饭起居都在一起,当时人称作“二孟”。孟化鲤学问得自洛阳尤时熙;孟秋受教于同乡张后觉。尤时熙的老师是刘魁;张后觉的老师是颜钥、徐樾。
来知德,字矣鲜,梁山人。幼年品行卓异,官府举荐他为孝童。嘉靖三十一年乡试中举。父母先后去世,在墓旁草庐守孝六年,不喝酒不吃荤腥。守孝完毕,感伤自己没能在双亲在世时做官奉养,一辈子穿粗麻布衣服、吃素食,发誓不见地方官吏。他做学问以求知为根本,以恪守人伦为要务。著作有《省觉录》《省事录》《理学辨疑》《心学晦明解》等,而《周易集注》一书用功最深。他自己说学问之中没有比《易经》更深奥的。最初,在釜山修建草庐,研读《易经》六年毫无收获;之后远走到求溪山中,潜心思索数年,才领悟《易经》的卦象。又过数年才领悟文王《序卦》、孔子《杂卦》的用意。又过数年才明白卦变说法的谬误。前后二十九年,书才完成。万历三十年,总督王象乾、巡抚郭子章联名举荐,朝廷特地授予翰林待诏。来知德极力推辞;皇帝下诏,以授予的官职让他退休,地方官府每月供给米三石,供养他直到去世。
邓元锡,字汝极,南城人。十五岁父亲去世,悲伤到水浆不入口。十七岁推行社仓法,惠及同乡百姓。后来成为生员,拜同乡罗汝芳门下求学;又前往吉安,向各位前辈大儒问学。嘉靖三十四年乡试中举,又跟随邹守益、刘邦采、刘阳等宿儒论学。之后不再参加会试,闭门著书超过三十年,《五经》都写成专著,学识宏大渊博,求学的人称他潜谷先生。
休宁人范涞做南城知县的时候,敬重邓元锡。后来范涞任南昌知府,万历十六年入朝觐见皇帝,向朝廷举荐邓元锡、刘元卿、章潢。南京国子监祭酒赵用贤也请求效仿吴与弼、陈献章旧例征召聘用他们。皇帝下旨,地方官府护送他们到吏部考试。邓元锡坚决推辞。第二年,御史王道显再次一并举荐邓元锡、刘元卿,请求仿照古代征辟制度,不必经过吏部考试。皇帝命令地方官探望他的病情,如果痊愈就护送入京,邓元锡终究没有赴京。万历二十一年,巡按御史秦大夔又一次举荐二人。朝廷下诏征召邓元锡为翰林待诏,地方官府恳切催促上路,刚离开家乡邓元锡就去世。同乡私下给他定私谥文统先生。
邓元锡学问源出于王守仁,但并不全盘遵从王守仁的说法。当时心学盛行,有的人说做学问只贵在觉悟,一旦觉悟就穷尽全部义理;认为仪容举止、九思修养、四教六艺都是束缚人的桎梏。邓元锡极力驳斥这种论调。所以他一生博览群书,学问根本归向《六经》。他写的《五经绎》《函史》上下编、《皇明书》,都流传于世。
刘元卿,字调父,安福人。隆庆四年乡试中举。第二年参加会试,答卷对策痛陈时弊,主考官不敢录取。张居正听说十分恼怒,下令相关部门申斥他,还派人暗中侦查他;派去的人反倒把实情告知刘元卿,才得以免祸。回乡之后,拜同乡刘阳为师,刘阳是王守仁弟子。万历二年会试落第,于是彻底断绝科举功名的念头,一心追求圣贤大道。多次被举荐之后,朝廷征召为国子博士,提拔礼部主事。上奏请求皇帝早朝勤于政务,又请求把邹守益、王艮配享文庙,修订外国朝贡的旧有礼仪。不久称病回乡,全力著述,写有《山居草》《还山续草》《诸儒学案》《贤弈编》《思问编》《礼律类要》《大学新编》等著作。
章潢,字本清,南昌人。父亲去世,哀痛呕血。修建此洗堂,联合志同道合之人讲学。汇编群书一百二十七卷,名叫《图书编》;还写有《周易象义》《时经原体》《书经原始》《春秋窃义》《礼记札言》《论语约言》等书。追随求学的人很多。多次受到举荐,依从吏部侍郎杨时乔的请求,遥授顺天训导,效仿陈献章、来知德先例,官府每月供给米三石赡养他家。万历三十六年去世,八十二岁。他的同乡评价他:从小到大,口中不说不合礼义的话,身体不做不合礼义的事,交往不交不合礼义的朋友,眼睛不读不合礼义的书籍。同乡私谥文德先生。自从吴与弼之后,邓元锡、刘元卿、章潢一同受到举荐征召,号称“江右四君子”。
列传第一百七十二儒林三(圣贤后裔部分)
○孔希学孔彦绳颜希惠曾质粹孔闻礼孟希文仲于陛周冕程接道程克仁张文运邵继祖朱梴朱墅
孔希学,字士行,是孔子第五十六代孙,世代居住曲阜。祖父孔思晦,字明道,元朝做教谕,有学问品行。元仁宗的时候,让孔思晦承袭衍圣公,去世谥号文肃;儿子孔克坚承袭爵位。
孔克坚,字璟夫。至正六年,中书省上奏:衍圣公官阶只是嘉议大夫,和爵位不相匹配;于是晋升通奉大夫,赐银印。至正十五年,有人举荐他熟习礼乐,征召做同知太常礼仪院事,让儿子孔希学承袭衍圣公。孔克坚屡次升迁官至国子祭酒。至正二十二年,孔克坚称病回到阙里,后来朝廷起用做集贤学士、山东廉访使,全都不去赴任。洪武元年三月,徐达攻下济宁,孔克坚称病,派遣孔希学前来拜见;徐达把孔希学送到京师。孔希学上奏说父亲生病不能前来。明太祖下敕谕给孔克坚,末尾说道:“托称生病是不行的。”恰逢孔克坚也动身入朝,在淮安遇到朝廷使者,惶恐日夜赶路,在谨身殿拜见皇帝。皇帝问他年纪,他回答:“臣五十三岁。”皇帝说:“你年纪不算老,却被疾病缠身。现在不拿官职劳累你。你的家族,是先圣的后代,子孙不能不读书学习。你的儿子性情温厚,让他专心进学。”孔克坚叩头谢恩。当天赏赐一处住宅,一匹马,二十石米。第二天再次召见,命他训导勉励同族子弟。皇帝回头对近臣说:“先圣的后人,要特殊优待,供给俸禄,不委任实际政务。”
十一月,任命孔希学承袭衍圣公。设置属官:掌书、典籍、司乐、知印、奏差、书写,各一人。设立孔、颜、孟三氏教授司,教授、学录、学司各一人。设立尼山、洙泗两座书院,各设山长一人。免除孔氏子孙以及颜、孟大宗子孙徭役。又任命他族人孔希大为曲阜世袭知县。提升衍圣公爵位品级为二品,官阶资善大夫。赐诰书说:“上古圣人,从伏羲、神农直到周文王、周武王,效法天道治理百姓,光辉可比日月,德化的隆盛无人能及。但他们都是顺应时势制定制度,各代有沿袭也有变革。到孔子,虽没有得到帝王权位,汇集前代圣王之道融会贯通,用来垂训万世,做帝王的老师。他的孙子子思,又能够传述阐发,把大道推到极致。执掌国家的君主,追寻圣贤道统,尊崇爵位封号,是用来推崇德行、报答功绩。历代承袭爵位的人,有的不能继承祖先功业,朕十分怜惜。朕登基之初,寻访世袭后人,得到五十六代孙孔希学,继承大宗,举行典礼,予以褒扬尊崇。你要做世代儒生的领袖,大力把圣人之道施行于当世,满足朕深切的期望,岂不是很伟大!”孔希大官阶承事郎,赐予敕书。
洪武三年春天,孔克坚告病回乡,皇帝派宦官慰问。病情危重,下诏提供驿站车马送回家,赏赐白银、丝织品;船行到邳州,孔克坚去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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