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纮,字铭缜,乌程人。父亲沈节甫,字以安。嘉靖三十八年进士。授官礼部仪制主事,升任祠祭郎中。皇帝下诏在皇宫里面建立祠庙,让道士祈福,沈节甫坚决反对。尚书高拱十分恼怒,沈节甫于是称病回乡。后来起用为光禄丞。恰逢高拱掌管吏部,沈节甫又称病回避他。万历初年,屡次升迁做到南京刑部右侍郎。召回京城任工部左侍郎,代理工部事务。御史高举上书说沈节甫一向有不热衷于仕途的节操,不应当一年之内三次升迁。吏部认为沈节甫有声望,驳回这个提议。
沈节甫接连上奏请求节省多余开支,核查虚报冒领的开销,缩减工程兴建规模,减少江浙织造任务,停止江西烧造瓷器。皇帝因此稍稍削减织造的数量。宦官传下宫中旨意任命官员,沈节甫拒不服从,并且上书论说这件事。又曾经献上治理黄河的对策,内容切实可行。因为父亲去世回乡,去世。追赠右副都御史。天启初年,沈纮正在掌权,沈节甫得以赐谥号端清。
沈纮和弟弟沈演一同考中万历二年进士。沈纮改任庶吉士,授官检讨。多次升迁做到南京礼部侍郎,掌管礼部事务。西洋人利玛窦前来进贡,于是居住在南京,和他的弟子王丰肃等人传播天主教,很多士大夫信奉他们。沈纮上奏:“南京作为留都大都会,不应当让异教在这里传播。”有见识的人都赞同他的说法。但是沈纮一向没有好名声。他和大学士方从哲是同乡,彼此交好。神宗末年,方从哲独自主持内阁,请求增补阁臣,皇帝下诏朝廷大臣共同推举。亓诗教等人顺着方从哲的心意,排挤何宗彦、刘一燝等人,只把沈纮和史继偕名字上报。皇帝于是任用他们。有人说是方从哲举荐的。任命的奏疏还没有下发,第二年神宗驾崩,光宗即位,才征召沈纮为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还没有到京城,光宗又驾崩。天启元年六月,沈纮才抵达京城。按照旧例,翰林院官员教习内书堂,所教的宦官要行弟子的礼节。李进忠、刘朝都是沈纮的学生。李进忠就是魏忠贤最初的名字。沈纮到京城之后,暗中结交这两个人,于是上奏:“辽东战事紧急,我已经在东阳、义乌各县以及扬州、淮安招募勇武的武官勇士两百多人,请把这些勇士归属锦衣卫,武官酌情授予官职。”魏忠贤、刘朝正在推行宫中练兵,见到沈纮的奏疏大喜。皇帝下诏让锦衣卫官员训练招募来的士兵,授予王应斗等武官游击以下不同品级官职。沈纮又上奏,后续前来应募的勇士又有两百多人,请把他们派往辽东、四川前线。皇帝下诏听从。不久加封太子太保,晋升文渊阁大学士,又升少保兼太子太保、户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
皇宫内的练兵规模一天天扩大,驸马都尉王昺也奉诏书招募士兵,希望有内阁重臣主持这件事。朝中大臣都说沈纮和刘朝暗中勾结。于是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等人弹劾沈纮表面借招募兵士为名,暗地里用来勾结宦官。刘朝在宫中练兵,是沈纮派门客去鼓动。王昺的奏疏,怀疑出自沈纮的授意。宦官、皇亲、奸邪辅臣内外私养兵马,京城这片土地,快要变成战场。沈纮上奏辩解,趁机称病请求辞官。皇帝安慰挽留他。惠世扬等人于是全部揭发沈纮勾结宦官的罪状。刑部尚书王纪两次上奏弹劾沈纮,把他比作北宋奸臣蔡京。沈纮也弹劾王纪包庇熊廷弼、佟卜年、刘一献等人。皇帝下诏双方都不追究。没过多久,王纪因为佟卜年一案被削去官籍,舆论越发敌视沈纮。大学士叶向高上书说:“王纪、沈纮互相攻击,都丧失大臣的体面。现在因为案件斥退王纪,怎么面对天下舆论?”朱国祚甚至以辞官相争,皇帝全都不听。沈纮内心不安,极力请求辞官。皇帝准许他乘坐驿车回乡。过一年去世。追赠太保,谥号文恪。
沈纮的弟弟沈演,从工部主事,官做到南京刑部尚书。
赞语:神宗一朝,时代看似太平,而朝政弊病丛生。申时行这类大臣,身处看似安乐的时局,却没有拨乱反正的才干。对外畏惧社会舆论,对内巩固皇帝的恩宠,苟且保全自身,靠掩饰过错博取名声,辅佐君主的功绩毫无可称之处,只是沉默避祸。《尚书》说:“辅政大臣懈怠,万事就此败坏。”这也就是孔子感叹“要这样的宰相有什么用处”的缘由。
列传第一百七
张四维(儿子张泰徵、张甲徵)、马自强(儿子马怡、马慥)、许国、赵志皋、张位、朱赓(儿子朱敬循)
张四维,字子维,蒲州人。嘉靖三十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编修。隆庆初年,升任右中允,在经筵值班,不久升迁左谕德。张四维性格豪爽有才智,熟悉当世政务。杨博、王崇古长期在边疆任职,擅长谈论军事。张四维是杨博同乡,又是王崇古的外甥,因此也熟悉边防事务。高拱十分器重他。高拱掌管吏部,破格提拔他为翰林学士。才过两个月,任命为吏部右侍郎。俺答请求封贡互市的提议兴起,朝廷大臣意见不一。张四维替高拱从中疏通,和俺答议和的事得以办成。高拱越发认为张四维才干出众,张四维也热衷于谋求升迁,朝中不少官员厌恶他。
御史郜永春到河东巡视盐务,上书说盐法败坏是权贵横行、大商人垄断利益造成,直指张四维、王崇古就是权贵,张四维的父亲、王崇古的弟弟就是大商人。张四维上奏辩解,顺势请求辞官。高拱极力保护他,皇帝下温和诏书挽留。
当初赵贞吉离职,高拱打算引荐张四维进入内阁,殷士儋靠钻营得到阁臣位置,几个人于是互相倾轧。等到御史赵应龙弹劾殷士儋,殷士儋还没有离职,言官又弹劾张四维。张四维已经升任左侍郎,不得已辞官。没过多久殷士儋也离职。太子出阁读书,征召张四维担任侍班官。给事中曹大埜上书说张四维贿赂高拱才得到征召。张四维急速递上奏疏辩解,请求罢官,皇帝不允许,催促他入朝。还没有到京城,穆宗驾崩,高拱被罢官,张居正当权,张四维又称病回乡。
张四维家中向来富足,逢年过节不断馈赠问候张居正。武清伯李伟,是慈圣太后的父亲,原籍山西,张四维和他结交作为外援。万历二年,重新征召回来掌管詹事府。第二年三月,张居正请求增设阁臣,举荐张四维,冯保也和张四维交好,于是张四维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
那个时候,朝政全部由张居正决断。张居正毫不谦让,轻视内阁同僚。张四维由张居正举荐入阁,恭谨侍奉张居正,不敢提出不同意见,只是跟在后面接受赏赐、升迁官职而已。张居正去世之后,张四维才主持内阁政务。屡次加官至少师、吏部尚书、中极殿大学士。
早先,张四维曲意侍奉张居正,内心积压很多不满,草拟圣旨不完全顺着张居正的心意,张居正也渐渐厌恶他。等到掌权之后,张四维知道朝廷内外都受够了张居正严苛的政令,想要收拢人心。恰逢皇子降生,向全国颁布诏书,他上书说:“如今法度清明,天下安定,可以称得上太平。但是文武大臣,不能领会朝廷励精图治的本意,办事一味急迫琐碎,导致赋税征收没有限度,政令乖张错乱,朝野骚动,百姓失去安居乐业的心愿。应当借着这次大庆,废除繁琐苛刻的法令,广泛布施恩泽,让天下百姓都感念皇帝恩德。这是收拢人心、巩固国家根基的关键办法。”皇帝赞许采纳。
从此朝廷政策稍有转变,言官也敢说话,纷纷批评张居正执政时期的弊病。于是张居正的党羽十分恐慌。王篆、曾省吾之流,极力结交申时行寻求帮助。冯保想要借着两宫太后加封徽号这件事给自己封伯爵,怨恨张四维从中阻拦。王篆、曾省吾知道之后,重重贿赂冯保,多次说张四维坏话;又指使交好的御史曹一夔弹劾吏部尚书王国光讨好张四维,提拔张四维的表弟王谦做吏部主事。申时行于是草拟圣旨罢免王国光,并且贬谪王谦。张四维得到皇帝慰留,重新出来办公。命令刚刚下达,御史张问达又弹劾张四维。张四维处境窘迫,求冯保的心腹徐爵、张大贿赂冯保,冯保态度稍稍缓和。申时行于是把张问达贬到外地,安抚张四维。张四维知道这件事申时行也参与谋划,终究记恨他。
不久宦官张诚向皇帝进言揭发冯保的过失,冯保的恩宠大减。张四维于是授意自己的门生李植等人揭发冯保的奸恶罪状。冯保以及王篆、曾省吾全部被驱逐,朝廷局势发生巨大变化。张四维慢慢提拔那些被张居正压制的正直官员。虽然没有立刻全部重用,但是大力矫正之前的政令,当时很多人对他抱有期望。云南进贡黄金延期,皇帝想要惩处地方官员,又下诏调取云南库存矿银二十万两,都因为张四维进言而作罢。不久因为父亲去世回乡守孝。守孝期将要结束,就去世了。追赠太师,谥号文毅。
儿子张泰徵、张甲徵,都是张四维掌权的时候考中进士。张泰徵官至湖广参政;张甲徵官至工部郎中。
马自强,字体乾,同州人。嘉靖三十二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官检讨。隆庆年间,升任洗马,在经筵值班。升迁国子监祭酒,整顿学政,杜绝请托人情。升任少詹事兼侍读学士,掌管翰林院。
神宗做太子出阁读书,马自强担任讲官。讲解经书明白恳切,于是得到皇帝赏识。等到神宗即位,马自强已经升任詹事,教习庶吉士,于是提拔为礼部右侍郎,担任日讲官。不久以左侍郎身份掌管詹事府,依旧担任日讲。继母去世回乡守孝。守孝期满,下诏以原官协助管理詹事府。到任之后升任吏部左侍郎,仍然在经筵值班。才两个月,被推举为礼部尚书。皇帝派人问张居正,尚书能不能兼任日讲官,张居正说事务繁多不能兼任。于是任命马自强为礼部尚书,免去日讲,担任经筵讲官。
礼部掌管宗室藩王的事务最多,前后条例互相矛盾,奸猾官吏趁机谋取私利。马自强挑选合理的条例让下属遵照执行,把那些不可行的全部废除。每次藩王府奏疏送到,立刻裁决,把处理办法张贴在部门门口,明确办事规矩,官吏没有办法徇私牟利。龙虎山正一真人,隆庆年间已经降为提点,收回印信敕书。到这时张国祥请求恢复原先封号,马自强压下他的奏疏。张国祥于是重金贿赂冯保,坚决请求恢复封号,马自强极力反对,最终皇帝直接下旨准许。
当初俺答互通贡市,赏赐有固定数额,后来边疆大臣顺着俺答的请求,赏赐的数额渐渐超出定额。马自强请求重申原先的约定,额外无理索取的不给,每年省下大量耗费。《世宗实录》修完,加封太子少保。
万历六年三月,张居正将要回乡安葬父亲。想到内阁在家乡的旧人,高拱和自己有深仇,殷士儋后台多,或许会趁机被召入内阁;只有徐阶年纪大容易对付,打算举荐徐阶代替自己。已经派人通报徐阶,转念一想徐阶是前辈,自己回朝,官位要排在徐阶下面,于是请求增设阁臣。皇帝就让张居正挑选人选。张居正凭借声望举荐马自强以及和自己交好的申时行。下诏加封马自强太子太保兼文渊阁大学士,和申时行一同参与机要政务。马自强之前因为营救吴中行、赵用贤忤逆张居正,自己本不敢奢望入阁,等到任命下达,世人也因此称赞张居正。
当时吕调阳、张四维已经在内阁。吕调阳年老多病,常常告病不出。小事由张四维代为草拟圣旨,大事就快马送到江陵张居正那里,听他决断。马自强虽然坚守正道,也不能有所作为,只是安守职位而已。不久张居正回到京城,吕调阳辞官,马自强也得病去世。下诏追赠少保,谥号文庄,派遣行人护送灵柩回乡。
儿子马怡,是举人,做官做到参议;马慥,进士,官至尚宝卿。
关中地区官员进入内阁,从马自强开始。之后薛国观接续。整个明朝,就只有这两个人。
许国,字维桢,歙县人。乡试考取第一名,考中嘉靖四十四年进士。选为庶吉士,授官检讨。神宗做太子出阁读书,许国兼任校书。等到神宗即位,升任右赞善,担任日讲官。历任礼部左侍郎、右侍郎,改任吏部,掌管詹事府。万历十一年四月,以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许国和首辅申时行交好。因为丁此吕的事件和言官互相攻击,言辞牵涉吴中行、赵用贤,由此舆论哗然。不久御史陈性学又翻旧账弹劾许国,申时行偏袒许国,请求从轻处罚陈性学。许国两次上奏请求辞官,极力攻击言官。皇帝命令鸿胪寺官员宣读谕旨,许国才出来办公。南京给事中伍可受又弹劾许国,皇帝为此贬谪伍可受。许国又三次上奏请求退休,言辞愤激,皇帝不允许。陈性学不久外放任广东佥事。
早先皇帝占卜修建自己陵寝,加封许国太子太保,改文渊阁大学士;因为平定云南的功劳晋升太子太傅。许国因为父母还没有安葬,请求回乡办理丧事,皇帝不准,命令他的儿子代他办理。御史马象乾因为弹劾宦官张鲸获罪,许国恳切营救,皇帝平息怒气饶恕马象乾。
万历十七年,进士薛敷教弹劾吴时来,南京御史王麟趾、黄仁荣上书议论监察制度,言辞都牵连许国。许国愤怒,接连上奏极力驳斥,还牵涉主事饶伸。饶伸当时正在攻击大学士王锡爵,公众舆论越发不支持许国。许国性格倔强,遇事容易冲动发怒,多次和言官作对,没有大臣应有的气度,所以士大夫舆论不拥护他。
这年秋天,火落赤进犯临洮、巩昌,西部边疆震动。皇帝在暖阁召见内阁大臣。申时行说和蒙古的互市盟约可以依靠,许国认为对方背弃盟约进犯内地,凶横到极点,应当狠狠打击,不能再笼络安抚。皇帝内心认同许国的说法,但是申时行主持政务,不能改变决定。没过多久,给事中任让上书指责许国平庸鄙陋。许国上奏辩解,皇帝扣罚任让俸禄。许国、申时行原本没有嫌隙,只是申时行恰好被许国的门生万国钦弹劾,而任让是申时行的门生,所以任让是替自己的老师报复许国。
福建地方官上报日本勾结琉球准备入侵。许国于是上书:“如今四方外族接连进犯,而朝廷内外小臣一味互相攻击,导致大臣纷纷请求辞官,谁还能为国家担当大事?请下诏告诫各位大臣,做好本职事务,不要放纵个人意气。”皇帝于是下诏严厉禁止官员互相攻讦。许国从头到尾就是这样痛恨言官。
朝廷大臣争相请求册立太子,得到圣旨万历二十年春天举行。十九年秋天,工部郎张有德请求准备册立礼仪,皇帝发怒扣罚他俸禄。申时行正好休假,许国和王家屏担心事情发生变故,想借这个机会促成册立,援引之前圣旨极力请求。皇帝果然不高兴,责备大臣不该和小臣串通一气。许国内心不安,于是请求辞官。一共上五道奏疏,皇帝才下敕书准许他乘驿车回乡。过一天,申时行也被罢官,册立太子的事就此搁置。有人说申时行是被弹劾离职,许国是因为力争国事离职,用来评判两位宰相的高下。许国在内阁九年,为人恭谨安分,所以虽然多次遭到攻击,也不能给他罗织贪腐的罪名。去世,追赠太保,谥号文穆。
赵志皋,字汝迈,兰溪人。隆庆二年考中进士,授官编修。万历初年,升任侍读。张居正夺情留任,准备对吴中行、赵用贤施行廷杖。赵志皋和张位、习孔教等人上书营救,奏疏被扣压没有递上去;又请求把吴中行等人的奏疏交给史馆保存,张居正十分恼恨。恰逢发生星象异变,考察京城官员,于是把赵志皋贬为广东副使。过了三年,又在京察中再次贬官。张居正去世之后,言官纷纷举荐,起用为解州同知。随即改任南京太仆丞,历任国子监司业、国子监祭酒,两次升任吏部右侍郎,都在南京任职。不久召回京城任吏部左侍郎。
万历十九年秋天,申时行辞官,举荐赵志皋和张位接替自己。于是赵志皋升任礼部尚书兼东阁大学士,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第二年春天,王家屏罢官,王锡爵还没有被征召到京城,赵志皋暂时代理首辅。恰逢宁夏发生叛乱,很多军事事务都咨询他决断。主事岳元声上书议论王锡爵,话语中指责当朝大臣搅乱政局,被主事诸寿贤、给事中许弘纲驳斥。赵志皋两次上奏辩解,皇帝全都置之不理。万历二十一年,王锡爵回到朝廷,第二年五月回乡,赵志皋才正式主持内阁。
辽东战败,皇帝下诏剥夺巡抚韩取善官职,逮捕副使冯时泰投入诏狱,总兵杨绍勋只交给御史审问。给事中吴文梓等人上书说处置不公平。赵志皋也说:“边疆遭到敌寇进犯,武将有罪。如今宽恕杨绍勋,却重罚文官,武将越发放纵,文官就会灰心丧气。”皇帝不听,冯时泰最终被发配戍边。皇太后生日,皇帝接受朝贺完毕,在暖阁召见内阁大臣。赵志皋论说应当宽恕御史彭应参。言官请求减少织造,赵志皋等人联名一同请求。接着极力论述奏章留中不批复的弊端,请求全部交给各部门讨论施行。皇帝厌恶宦官张诚勾结霍文炳,又怪罪言官没有揭发检举,贬黜三十多人。赵志皋等人接连上奏劝谏,都不被采纳。屡次加官少傅,加封太子太傅,改任建极殿大学士。
当时两宫发生火灾,出现彗星,日食达到九分多,三座大殿又遭火灾,连年灾异接连出现。赵志皋请求皇帝下罪己诏,接连上奏陈述时政的十一条弊病,其中最重要的就是确立太子、罢除矿税。皇帝只是下褒奖诏书回复知道了而已。皇长子十六岁的时候,赵志皋曾经请求举行冠礼婚礼,皇帝命令礼部准备仪式。仪式呈上,最终没有施行。万历二十六年三月,赵志皋等人又提起这件事,终究不被准许。
张居正掌权的时候,权势压倒君主。申时行接续,威势依旧很重。王锡爵性格刚强意气用事,人们也畏惧他。赵志皋做首辅的时候,已经七十多岁,年老昏聩,性格柔弱怯懦,被朝中官员轻视,指责谩骂源源不断。他刚做首辅,恰逢西华门火灾,御史赵文炳弹劾他。不久南京御史柳佐、给事中章守诚上书,说吏部郎中顾宪成等整个部门官员都在驱逐赵志皋,这件事反而激起皇帝怒火。接着给事中张涛、杨洵,御史冀体、况上进,南京评事龙起雷接连上书抨击他。巡按御史吴崇礼弹劾他的儿子两淮运副赵凤威,赵凤威被停发俸禄。没过多久,工部郎中岳元声极力说应当放赵志皋辞官,给事中刘道亨攻击尤其猛烈。赵志皋愤怒上书:“同样是内阁大臣,从前权势大权力在手,大家争相依附谋求升官;如今权势微弱,权力旁落,就互相轮番攻击来博取声名。”赵志皋于是更加坚决请求辞官。皇帝下谕安抚劝慰他。
当初,有关对日本册封、朝贡的提议兴起,石星极力主张这件事。赵志皋也希望边境无事,便附和赞同他。等到册封一事失败,上书非议的人蜂拥而起,凡是弹劾石星的奏章,一定会连带指责赵志皋。赵志皋每次遭到弹劾,就上奏辩解,请求辞官,皇帝全都勉励挽留他。起先皇帝还曾经斥责进言的官员来安抚赵志皋,后来弹劾的人越来越多,很多奏章就被搁置不批复,而挽留赵志皋的态度却越发坚决。等到册封日本的事情彻底败坏,石星因欺君罔上获罪,投入监狱判处死刑,张位也因为杨镐的缘故被革除官职,赵志皋却始终没有被追责。可是赵志皋已经患病,不能处理政务,多次上奏请求退休。御史于永清、给事中桂有根又上奏章弹劾他。赵志皋卧病在床,对于罢除矿税、确立太子这些国家重大政务,还多次抱病草拟奏章力争,皇帝逢年过节对他的赏赐依旧照旧。赵志皋病情日益沉重,休假养病四年,一共呈上八十多道奏章。万历二十九年秋天,死在官邸。朝廷追赠他为太傅,谥号文懿。
张位,字明成,新建人。隆庆二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编修,参与修撰《世宗实录》。
万历元年,张位认为前朝都设有起居注,唯独本朝没有,于是上奏疏说:“臣充任纂修史书的官员,私下看到先朝的政务,如果不是出自皇帝诏令,写在奏章奏疏之上的,全都湮没,无从考证。宏大的功业、卓著的事迹埋没而得不到彰显,只任凭野史流传,用虚假的记载混淆史实。如今史官虽在职位上,却没有办法施展才干。应当每天分派数人入宫值班,凡是圣旨诏令、皇帝日常起居、朝堂政务,都根据亲眼见闻记录下来,等待内阁裁定,作为日后修撰实录的参考。”张居正很赞许这个提议,上奏之后予以施行。后来张位因为营救吴中行、赵用贤,触怒了张居正。当时他已经升任侍讲,被压制改授南京司业。还没有赴任,又遇上京官考察,被贬为徐州同知。张居正去世的第二年,经由给事中冯景隆、御史孙维城举荐,被提拔为南京尚宝丞。不久召回朝廷担任左中允,掌管司业的事务,又晋升为国子监祭酒。他上奏疏陈述六件国事,大多经讨论得到施行。升任礼部右侍郎,教习庶吉士,称病辞官归家。皇帝下诏起用他担任原官,协助管理詹事府,他推辞不去赴任。过了很久,经由申时行举荐,被任命为吏部左侍郎兼东阁大学士,和赵志皋同一道接到任命。
王锡爵回到朝廷,皇帝恰好降下谕旨,提出三王一并封王,借口等待嫡子降生。而赵志皋、张位立刻请求皇帝勤勉修持后妃之道,盼望早日诞下嫡嗣,议论的官员私下都讥笑他们。赵南星因为京官考察一事被革去官职,朝中士大夫抨击王锡爵的言论,很多连带指责张位。王锡爵离职之后,赵志皋担任内阁首辅。张位和赵志皋交情深厚。赵志皋身体衰弱,张位精明强悍,敢于担当,很多政务由他决断处理。当时官员升降任免的权力全部交还吏部,内阁不能干预侵夺。张位内心深深不满这件事,处理政务时常对吏部加以掣肘。因此孙鑨、陈有年、孙丕扬、蔡国珍全都心中不安,相继离职。
万历二十四年,两宫发生火灾,矿税的提议兴起,张位等人不能阻止。等到奸邪之人请求征收煤炭赋税,开设临清皇店,张位和沈一贯便坚决上奏,认为不可行,奏疏没有得到批复。第二年春天,和沈一贯一同上奏陈述处理朝鲜事务的方案。请求在开城、平壤设置军事重镇,操练军队、实行屯田,通商贸易,惠利工商,减少中原朝廷转运物资的负担。并且挑选人选担任统帅,分别管理朝鲜的八道,做长久坚守的打算。这件事下发给朝鲜商议。朝鲜的国君与大臣顾虑中国就此吞并他们的国土,上奏疏陈述这件事的弊端,提议于是搁置。没过多久,册封日本的事情彻底失败,张位极力举荐参政杨镐有才干,请求把朝鲜的军务交付给他。杨镐遇上父亲丧事,张位又请求允许他不回家守孝继续处理公务,同时举荐邢玠担任总督。皇帝全都听从。张位已经升任礼部尚书,改任文渊阁大学士,凭借甘肃击破贼寇的功劳,加封太子太保;又凭借延镇的战功,晋升少保、吏部尚书,改任武英殿大学士。
三殿发生火灾,赵志皋正好休假养病,张位和内阁同僚请求当面觐见皇帝慰问,不被允许。于是请求皇帝引咎自责,颁布赦免诏令,勤于御前讲读,批复下发积压奏章,亲自参加郊祀、宗庙祭祀,册立皇太子,起用被废弃贬谪的大臣,容纳狂直敢言的臣子,宽恕小的过失,补全空缺官职,减少织造贡品,停止矿税使者,撤除税监,释放关押的囚犯。皇帝下褒美诏书回复,却不能够全部施行。张位又说:“臣等请求停止矿税,并不是要立刻全部废除,而是打算责成巡抚、巡按处理,使得对上不亏耗国家财用,对下不累及百姓。”于是给事中张正学弹劾张位逢迎皇帝、迁就妥协,应当罢斥。皇帝也没有醒悟采纳。
张位最初在翰林院任职,声望很高,朝中官员都期盼他能得到重用。等到进入内阁,揽权耍威风,往日的声望渐渐衰落。给事中刘道亨弹劾张位奸邪贪财,列举几十件罪状。张位十分愤懑,竭力辩解,于是把刘道亨降三级官职。吕坤、张养蒙和孙丕扬交好;而沈思孝、徐作、刘应秋、刘楚先、戴士衡、杨廷兰则和张位交好,朝堂之上各自偏袒一方。孙丕扬曾经弹劾张位,指认刘道亨是张位的党羽。刘道亨以此为耻,便弹劾张位来洗清自己。不久,赞画主事丁应泰弹劾杨镐军队战败,揭发张位和杨镐私下书信往来,结党欺瞒朝廷,杨镐得到提拔是靠向张位行贿得来。皇帝大怒,下发朝廷群臣商议处置。张位惶恐上奏辩解,皇帝尚且劝慰挽留他。给事中赵完璧、徐观澜又接连上奏章弹劾。张位处境窘迫,急忙上奏:“众多言论轮番攻击我,我一片孤忠值得怜悯。我的内心没有丝毫愧疚,只盼望陛下怜悯明察。”皇帝发怒说:“杨镐是经由你多次秘密奏疏举荐,才允许他放弃守孝授予职务。如今你们结党欺瞒,隐匿罪恶,辱没国体、损伤朝廷威严,还说心中无愧。”于是剥夺官职,令他闲居在家。没过多久,有人查获妖书,名叫《忧危竑议》。御史赵之翰上书说张位实际是主谋。皇帝也怀疑张位心怀怨恨,存有别的图谋,下诏把他除名贬为平民,遇到大赦也不能赦免。他的亲友故旧:右都御史徐作、侍郎刘楚先、祭酒刘应秋、给事中杨廷兰、主事万建昆,都遭到不同程度贬官罢黜。
张位有才干,行事专断自用,意气用事,喜好夸耀自己。他垮台的时候,朝廷大臣没有人为他营救。去世之后,也没有人为他洗雪冤屈。天启年间,恢复官职,追赠太保,谥号文庄。
朱赓,字少钦,浙江山阴人。父亲朱公节,曾任泰州知州。兄长朱应,曾任刑部主事。朱赓考中隆庆二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编修。万历六年,以侍读的身份担任日讲官。皇宫当中当时正大兴土木,修建园林宫苑。朱赓借着讲解宋史的机会,极力述说北宋“花石纲”带来的祸害,皇帝为之悚然警醒。历任礼部左侍郎、右侍郎。皇帝在大峪山营建自己的陵寝,命令朱赓前去视察。宦官转达皇帝的心意,想要仿照永陵的规制建造。朱赓说:“昭陵就在近处,如果规制超过它,内心会不安。”奏疏递入,很久没有批复。最后,皇帝终究采纳了他的意见。多次升迁官至礼部尚书,遇上继母丧事离职。
万历二十九年秋天,赵志皋去世,沈一贯独自执掌内阁,请求增设内阁大臣。皇帝一向顾虑大臣培植朋党,打算任用闲居乡里以及长久被废置的官员。下诏任命朱赓以原官兼任东阁大学士,参与机要政务,派遣使者征召他入朝。朱赓两次推辞,不被允许。第二年四月来到京城,当即捐献一年的俸禄,资助大殿修建工程。这年秋天,极力上奏陈述矿税的危害,皇帝不能采纳。不久,和沈一贯、沈鲤一同献上《守成》《遣使》《权宜》三篇奏论,主旨都是针对矿税而发,文稿出自朱赓手笔。朱赓在自家府邸门口捡到妖书,妖书的文字诬陷朱赓动摇太子的国本地位,朱赓大为恐惧,立刻把这件事上奏上报,请求避让职位。皇帝百般安慰开导。沈一贯鼓动一众小人极力追查妖书案,株连不止。朱赓当时休假养病,两次写信给沈一贯,希望尽快定案,不要牵连无辜,这件事才得以平息。
万历三十三年,对在京官员进行大规模考核。皇帝想要留用遭到考察弹劾的钱梦皋一伙人;等到南京的京察奏疏呈上,皇帝又打算留下一部分被弹劾官员。朱赓极力陈述不能这样做,说:“北京京察保留官员,旨意直接从宫中发出,群臣尚且归罪我们内阁。现在如果由内阁票拟批示,那么两百多年的国家大典,就毁在我的手里,我宁死也不敢接受诏令。”言官弹劾温纯以及沈鲤,宦官传皇帝旨意想要罢免温纯。朱赓说大臣离职,必须参考公众舆论,怎么可以直接在弹劾奏章上批复准许罢官。皇帝收下南京京察的奏疏,温纯最终还是被罢官。这年冬天,工部请求修建三殿。当时正在疏浚河道、修缮城墙,朱赓极力请求延后动工。皇帝全都采纳,工程没有动工。
万历三十四年,沈一贯、沈鲤离职,朱赓独自主持内阁政务,时年七十二岁。朝廷政务一天天松弛,朝廷内外人心涣散。朱赓每月递上数份奏疏揭帖,十件里面得不到一件批复。御史宋焘率先委婉批评朱赓,给事中汪若霖接着上书批评。朱赓根据两人的进言,极力请求皇帝革新各项政务,对于增补内阁大臣、补全高级官员、充实言官队伍三件事,言辞尤其恳切。皇帝下褒奖诏书答复,却并不施行。朱赓于是身穿素服前往文华门跪地恳请,最终没有得到答复。朱赓年纪老迈,多次称病请求辞官,内阁空空没有其他人。皇帝下谕挑选内阁大臣,可是朝中大臣担心皇帝像当年任用赵志皋、张位那样,直接从宫中下达旨意任命阁臣。朱赓抱病请求交由朝廷大臣共同推举,于是任用于慎行、李廷机、叶向高,同时征召王锡爵从家乡出来,担任首辅。给事中王元翰、胡忻认为任用李廷机这件事,实际是朱赓主导,上奏疏诋毁李廷机,同时连带指责朱赓。朱赓上奏请求辞职,皇帝为此严厉斥责言官。之后姜士昌以及李焘遭到贬谪,言官都认为出自朱赓的意思,心中越发愤愤不平。礼部主事郑振先于是弹劾朱赓十二项大罪,还说朱赓、沈一贯、王锡爵是“过去、现在、未来”三身。皇帝大怒,把郑振先贬官三级。不久因为言官上书营救,再贬两级。
在此之前,选拔科道官员,吏部拟定七十八人的名单上报。等候皇帝批复超过一年,始终不下达。朱赓接连上奏催促。万历三十六年秋天,任命才下达。这批人进入言官行列,正要施展作为,而给事中汪若霖之前曾经冒犯朱赓,就在这时遭到罢黜,时间刚好赶上朱赓病愈入阁办公。众人都说朱赓是挟私报复,攻击弹劾的奏章四起,先后上书弹劾的多达五十多人。给事中喻安性是朱赓的同乡,替朱赓上奏疏说:“如今朝廷权力不从内阁发出,全都转移到司礼监手里。”言官于是纷纷上奏弹劾喻安性,又借机攻击朱赓。这个时候朱赓已经卧病在床,上奏请求退休二十多次。弹劾他的官员担心他再度起用,不停地攻击。朱赓在十一月死于任上。留下遗疏陈述时政,言辞十分悲切。朱赓先前已经加封少保兼太子太保,升任吏部尚书、文华殿大学士。去世之后,追赠太保,谥号文懿。御史傅端吾又上奏诋毁朱赓,给事中胡忻请求撤销给他的追赠和谥号,皇帝没有听从。
朱赓为人醇厚谨慎,没有重大过失,和沈一贯是同乡,彼此亲近,亲近给事中陈治则、姚文蔚等人,因此蒙受不少非议。
他的儿子朱敬循,官至礼部郎中,改任吏部稽勋司郎中。在此之前,礼部正郎中改任吏部官职,没有这样的先例,从朱敬循开始。最后官至右通政。
赞曰:赵四维等人身居内阁执掌中枢,多招来世人非议。那个时候言官势力强盛,肆意抨击朝臣。是非混淆,贤才与不肖之徒分辨不清,群臣互相视作仇敌,完全不顾国家大局。毁谤指责一天天累积,又怎么能当作定论呢。不过要说他们光明磊落,具备大臣的气节,这些人也实在是有愧于此评价。
列传第一百八
万士和王之诰(刘一儒)吴百朋刘应节(徐栻)王遴毕锵舒化李世达曾同亨(弟曾乾亨)辛自修温纯赵世卿李汝华
万士和,字思节,宜兴人。父亲万吉,曾任桐庐训导,学识深厚。万士和考中嘉靖二十年进士,改任庶吉士,授官礼部主事。父亲丧期结束之后,请求调到方便奉养母亲的职位,改任南京兵部主事。多次升迁,担任江西佥事,每年裁减上供朝廷的瓷器数以千计。升任贵州提学副使,再晋升湖广参政。招抚接纳二十八个叛乱的苗族村寨,凭借功劳赏赐银币。朝廷大兴三殿工程,采伐木材的使者往来络绎不绝。万士和筹划调度周全,百姓依靠他得以安定。升任江西按察使,赴任超过期限,遭到弹劾罢官。后来起用担任山东按察使,再升任广东左布政使。当地政务惯例全部由左布政使独断,万士和说:“朝廷设置两位布政使,就如同左手右手,没有高低轻重之分。”于是和右布政使约定,轮流隔日处理公务。被征召担任应天府尹,赴任途中升任右副都御史,总督南京粮储,上奏提出六件便利百姓的举措。隆庆初年,升任户部右侍郎,总督仓场。不久改任礼部侍郎,升礼部左侍郎,称病辞官回乡。明神宗即位,起用他为南京礼部侍郎,代理国子监事务。万历元年,礼部尚书陆树声离职。张居正采纳陆树声的建议,征召万士和接替礼部尚书。万士和上奏多条崇尚节俭的建议。又因为灾害异象屡次出现,上奏请求杜绝侥幸求官的门路,容纳耿直敢言的臣子,裁汰冗余官员,抑制请托干求,很多建议触犯了当权者忌讳。俺答以及他的部众进贡马匹,边防大臣请求加封赏赐。万士和说赏赐有既定的标准,不要顺从边臣额外的请求,皇帝听从了。方士依靠冯保谋求官职,万士和坚决不同意。成国公朱希忠去世,张居正准许追封王爵,万士和极力争辩反对。给事中余懋学上书言事获罪,万士和直言正直的大臣不应当遭到贬斥。于是多次得罪张居正。给事中朱南雍迎合张居正的心意弹劾万士和,万士和于是称病离职。张居正去世之后,起用为南京礼部尚书,两次上奏,以年老推辞不去赴任。去世时七十一岁。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文恭。
王之诰,字告若,石首人。嘉靖二十三年考中进士,授官吉水知县。升任户部主事,改兵部员外郎,外调担任河南佥事。征讨师尚诏立下功劳,转任参议。调任大同兵备副使,凭借捣毁板升敌营的功劳,增加一级俸禄,升任山西右参政,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大力推行屯田,每一处营寨开垦田地一百五十顷,动用士兵四百人。分条上奏八件因地制宜的举措,全部推行。征召入朝担任兵部右侍郎,不久以兵部左侍郎身份总督宣府、大同、山西军务。
隆庆元年,就地升任右都御史。俺答进犯石州,王之诰命令山西总兵官申维岳、参将刘宝、尤月、黑云龙四支军队尾随敌军向南行进;同时传令大同总兵官孙吴、山西副总兵田世威等人出兵天门关,拦截敌人向东退回的归路。巡抚王继洛驻守代州,不敢出兵,申维岳也不敢向前作战,石州于是陷落。敌人杀戮数万人,经过的地方没有得以幸存的百姓,大肆劫掠十四天才离去。事情上报朝廷,申维岳、田世威、刘宝判处死刑,王继洛流放戍边,孙吴革除官职。王之诰因为退守南山,只被贬官两级。
第二年,皇帝下诏命王之诰以兵部左侍郎巡视蓟州、辽东、保定、宣府、大同、山西;侍郎刘焘巡视陕西、延绥、宁夏、甘肃。王之诰以生病推辞,朝廷改用冀练接替他。不久,又根据给事中张卤的提议,两处巡视官员全都取消,不再派遣。隆庆三年,起用王之诰掌管京营,升任右都御史,总督陕西三边军务。凭借延宁将士捣毁敌巢的战功,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升任南京兵部尚书。明神宗继位,征召入朝担任刑部尚书。张居正执掌朝政,王之诰和张居正有姻亲关系,经常规劝指正张居正。万历三年,请假护送母亲回乡,过了期限没有返回京城,遭到弹劾。恰逢王之诰自己上奏请求回家奉养母亲,朝廷便批准。后来张居正父亲去世,朝廷强留他任职,在宫门外杖责劝谏的官员。张居正回乡安葬父亲之后回到京城,王之诰劝他召回受贬的正直大臣,收拢天下人心。王之诰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端襄。
当时有一位夷陵人刘一儒,字孟真,也是张居正的姻亲。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多次升迁官至刑部侍郎。张居正当权的时候,刘一儒曾经写信规劝他。张居正死后,他的亲戚党羽全都获罪贬斥,唯独刘一儒凭借高洁的品行闻名。不久被任命为南京工部尚书。上任才半年,称病辞官回家。当初,张居正的女儿嫁给刘一儒的儿子,嫁妆珠宝绫罗装满箱子,刘一儒把这些东西全部封存放到别的房间。张居正死后,家产全部被官府抄没,刘一儒才打开之前封存的财物归还给张家。南京御史李一阳请求把刘一儒召回朝廷,用来劝勉世人淡泊谦让。皇帝批准奏章,刘一儒最终还是没有接受征召,在家中去世。天启年间,追谥庄介。
吴百朋,字维锡,义乌人。嘉靖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官永丰知县。被征召担任御史,先后巡按淮安、扬州、湖广。提拔为大理寺丞,晋升大理寺右少卿。
嘉靖四十二年夏天,升任右佥都御史,抚治郧阳。改提督军务,巡抚南赣、汀州、漳州。和两广提督吴芳讨伐平定河源叛贼李亚元、程乡叛贼叶丹楼,又会合军队在海丰击破倭寇。
当初,广东大埔百姓蓝松山、余大眷发动叛乱,流窜劫掠潼州、延平、兴化、泉州一带。官军击败他们,叛贼逃奔永春。和香寮盗贼苏阿普、范继祖联合兵力进犯德化,被都指挥耿宗元打败,假意请求招抚归降。吴百朋也假意停战,引诱叛贼内部人员做内应,先后把叛贼全部擒获,只剩下三处贼巢没有攻下。所谓三巢:和平李文彪占据岑冈,龙南谢允樟占据高沙,赖清规占据下历。朝廷因为倭寇祸患紧急,将近十年没有出兵讨伐。李文彪死后,他的儿子李珍以及江月照接续他的势力,越发猖獗。嘉靖四十四年秋天,吴百朋升任右副都御史,依旧担任巡抚。上奏疏说:“三巢叛贼僭越本分,自称为王,时而接受招抚,时而再度反叛。广东和平、龙川、兴宁,江西龙南、信丰、安远,被叛贼侵占大半。不赶快讨伐,祸患不堪设想。三巢之中只有赖清规跨占江西、广东六县,最为违抗朝廷命令,出兵讨伐必须从下历开始。”皇帝采纳兵部的意见,听从他的建议。吴百朋于是命令守备蔡汝兰,在苦竹嶂讨伐擒获赖清规,各路叛贼都为之震动畏惧。
隆庆初年,吏部认为吴百朋常年奔波于战事,打算略微升迁他为大理卿。给事中欧阳一敬等人请求留下吴百朋继续剿贼,皇帝下诏晋升吴百朋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依旧担任巡抚。吴百朋上奏,春夏时节打仗会妨害农耕,应当暂且接受叛贼的投降招抚,皇帝听从。不久提拔为南京兵部右侍郎。请求回家奉养父母,不被准许。改任刑部右侍郎。父亲去世回乡守孝,守孝结束起用,改任兵部侍郎。万历初年,奉命巡视核查宣府、大同、山西三镇边防。吴百朋从粮饷、险要关隘、兵马、武器装备、屯田、盐法、番族马匹、叛逆党羽八个方面考核边防大臣,总督、巡抚王崇古、吴兑,总兵郭琥以下官员,分别得到提升奖赏或者罢黜革职。又进献边防地图,所有关塞险要、外族部落、兵马强弱、堡垒远近,清清楚楚,了如指掌。因为探望母亲回乡。之后起用为南京右都御史,征召入朝担任刑部尚书。过了一年去世。
刘应节,字子和,潍县人。嘉靖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官户部主事。历任井陉兵备副使,同时管辖三关。三关归井陉道管辖,从刘应节这时候开始。嘉靖四十三年,从山西右参政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辽东。母亲去世,辞官回乡守孝。隆庆元年,起用,巡抚河南。俺答进犯石州,山西局势动荡,皇帝下诏刘应节前去支援。不久敌寇退走。恰逢顺天巡抚耿随卿因为杀害平民冒充杀敌功劳被逮捕治罪,朝廷改派刘应节接替顺天巡抚。刘应节提议,从永平西门到海口距离天津只有五百里,可以开通漕运;请求招募熟悉海路的百姓,到天津领取漕粮,随同漕运官员出海,运送到永平。兵部商议认为漕运士兵出海太过危险,不妥当;调拨山东、河南粮食十万石储存天津,命令永平当地官府百姓自行前往搬运。
隆庆四年秋天,升任右副都御史,依旧担任巡抚。很快升任兵部右侍郎兼右佥都御史,接替谭纶总督蓟州、辽东、保定军务。上奏请求停止永平、密云、霸州的采矿。又采纳御史傅孟春的提议,建议各镇储备粮食,应当考量年成丰收或者歉收;平常年份征收折成银两,方便军队,又可以积蓄粮食;灾荒年份征收实物粮食救济饥荒,可以积蓄银两。第二年,提议开通密云漕运,上奏疏说:“密云环绕潮河、白河两条河水,是天然适合漕运的水道。从前两条河分流,流到牛栏山才汇合。通州漕船到牛栏山,再往上就要陆路运送到龙庆仓,转运十分劳苦。如今白河改道流经城西,距离潮河不到两百步,可以疏浚河道、修筑堤坝,让两条河水汇合成一条,水深方便漕船通行。从前昌平漕运定额一共十八万石有余,如今只剩十四万石,密云仅仅十万石,只能依靠招商买粮,可是当地土地贫瘠百姓穷困,这个办法难以长久依靠。听说通州粮仓粮食很多已经发红腐朽。如果运送五万石粮食到密云,而把本镇折抵粮米的白银三万五千两留给京城军队,那么通州粮仓不再有腐烂粮食,京城军队得到实际好处,密云不用再强行摊派商人承担粮运,一举得到三项好处。”奏疏得到批准。
给事中陈渠认为蓟镇军队里面很多是空额,请求核查兵丁,节省军饷。刘应节上疏说:“建国之初设立大宁卫,蓟门尚且算是内地。等到大宁卫向内迁移,三卫部族反复叛附,所有防御规划,已经和宣府、大同同等,可是额定兵员还不足三万人。仓促调遣外地援兵,军队疲于奔命,援兵当中又有一半老弱羸弱。于是商议减少外地客兵,招募本地士兵;可是游荡谋生的人,饿了就聚集当兵,吃饱就四散逃走。下令清查勾回逃亡士兵,可是勾来的大多是老人孩童,也未必愿意安心待在军队。本镇西边起自镇边,东边直到山海关,依据地形布防,非得三十万士兵不可。如今本地士兵加上外地客兵,不过十三万。再说宣府方圆六百里,额定兵员十五万;大同方圆一千多里,额定兵员十三万五千。现在蓟州、昌平合起来相当于两镇的地盘,兵力却偏偏不足。参照两镇的标准对比,凭什么能够防守?从长远谋划,调拨精锐军队二十多万,收复大宁,控制关外,让京畿的屏障更加稳固,宣府、辽东互相声援,国家拥有重重关隘,京城近处没有敌寇侵扰,这是造福万年的计策。如果做不到这点,集结三十万军队,分驻各个戍所,首尾互相接应,这是保障百年安定的计策。再退一步,挑选本地、外来士兵十七万,训练精良,不必依赖邻近军镇,也算是眼下苟求安定的办法。现在全都做不到。征调军队如同下棋随意挪动,索要军饷如同向人乞求粮食,操练士兵就像把沙子聚拢起来,讲习打仗就像空谈打虎。边境绵长,兵力单薄,处处捉襟见肘。现在做不得已的打算,姑且勾补新兵,补足本地士兵旧有十一万名额,和入卫的外地客兵轮流休整,希望军队不至于过度劳苦,稍稍安定边防大局。”兵部下令相关部门清理军籍,但是补充兵员的提议最终没有施行。
万历元年,升任右都御史兼兵部右侍郎,依旧担任总督。调任南京工部尚书,又征召入京担任戎政尚书,再改刑部尚书。锦衣卫冯邦宁,是太监冯保的侄子,路上遇见刘应节不肯避让,刘应节喝令手下把他拽下来,冯保心中不满。恰逢云南参政罗汝芳带着表文来到京城,刘应节出城和他谈论禅学,给事中周良寅上奏弹劾这件事,刘应节便和罗汝芳一同遭到弹劾罢官。去世之后,追赠太子少保。
早先,王宗沐提议开通海运,刘应节和工部侍郎徐栻请求开凿胶莱河,张居正极力支持这个工程。任命徐栻兼任佥都御史前往督办,计划开山引泉水,预估耗费一百万银两。朝中官员纷纷上书反驳质疑。朝廷把徐栻召回,工程就此停止。徐栻,常熟人,多次做官,官至南京工部尚书。
王遴,字继津,霸州人。嘉靖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官绍兴推官。调入京城担任兵部主事,升任员外郎。为人刚直,看重气节操守,不随便与人交往。同僚杨继盛弹劾严嵩以及他的孙子严效忠冒领军功,案子下发刑部复核。严世蕃亲自草拟复核文稿,交给武选郎中周冕。周冕揭发这件事,反而获罪。尚书聂豹心中畏惧,催促相关部门按照严世蕃写好的文稿上报。王遴径直上前争辩,聂豹大怒,最终还是按照严世蕃的文稿上报。杨继盛被判处死刑,王遴给他送去粥饭接济,还把自己的女儿许配给杨继盛的儿子杨应箕。严嵩父子大为愤恨,搜罗别的罪名将王遴投入诏狱。案情查清之后恢复官职。等到杨继盛遇害,王遴为他收殓安葬。升任山东佥事,再升迁岢岚兵备副使。他有声望威名,遭到巡抚的忌恨,被弹劾罢官。当地官吏百姓接连为他诉冤,朝廷下诏准许重新起用。
嘉靖四十五年,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敌寇大举进犯定边、固原,总兵官郭江战死。总督陈其学、陕西巡抚戴才被免官,王遴被扣减一级俸禄。隆庆改元,敌寇六次闯入边塞,都战败退走。可是御史温如玉不停地弹劾王遴,王遴被解除官职等候核查。后来御史杨BQ核查上报他的功绩,于是以原官巡抚宣府。总兵官马芳骁勇善战,敌寇不敢深入内地。王遴大力兴办屯田,边防储备依靠屯田得到充实。任期已满,升任右副都御史。不久征召入朝担任兵部右侍郎。回乡探望亲人,之后起用协理戎政。
明神宗即位,张居正主持朝政。王遴和张居正为同榜进士,可是一向互相不和。恰逢朝廷商议巡视边防,王遴请求前往。朝廷命令他巡查陕西四镇。他严词拒绝一切馈赠礼物。差事办完,立刻称病辞官回乡。张居正去世之后,才被起用为南京工部尚书。不久改任兵部尚书,参赞机要军务。守备宦官丘得用随意役使军营士兵,王遴上奏禁止这件事,趁机上奏十二条安定留都南京的举措。征召入朝担任户部尚书。之前遵照皇帝诏令免除赋税以及商议保留织造开支,合计白银一百七十六万多两,皇帝命令从太仓库补足这一笔银两。王遴上奏:“陛下十多年积蓄,太仓库也只有三百多万两。现在因为一年减免赋税,就要从国库补足。十多年积攒下来的钱财,还不够补足两年索取的数目。况且金花银每年应当上交一百万两,万历六年之后又每年增加二十万两。从万历六年到现在算下来,多收的已经不下一百万两。国库积蓄不是源源不断的源泉,年年这样索取,以后拿什么接续?”又说京城、通州两座粮仓储存粮食八百万石,足够供给九年开销,请求酌情把一百五十万石粮食改收银两,只实行三年。皇帝下诏准许实行一年。
当时尚宝丞徐贞明、御史徐待提议开垦京东水田,王遴极力赞成,提议于是敲定。按照旧例,户部银两专门供给军国大事,不挪作别的开销。皇帝大婚,曾经临时挪用边防经费九万两充当织造费用。到这时又打算再次这样做,王遴坚决抗争。没过多久,下诏提取四千两黄金供给慈宁宫使用,王遴又极力反对。意见都没有被采纳。之后,上奏七条理财措施:推崇节俭、重视农业生产、督收拖欠赋税、惩治贪官污吏、增加储备、整顿朝贡互市。皇帝批复:“涉及朕自身的条款,朕已经知晓。其余的交给主管部门商议推行。”当时佛教盛行,王遴请求把寺庙里占田的僧人遣送回乡务农,聚众设斋做法事的,按旁门左道治罪。礼部尚书沈鲤请求依照王遴的建议施行。皇帝已经下诏许可,后妃、宦官都说这样多有不便,事情就此搁置。
改任兵部尚书。辽东总兵官李成梁到处贿赂京城权贵,却不敢登门拜见王遴。王遴在户部多次直言抗争,已经被宦官记恨。恰逢皇帝视察自己的寿陵,宦官拿着皇帝手写批示索要马匹。王遴认为正式题本应当加盖印章,司礼监传递旨意应当经由六科下发部院,不应该直接下达兵部,援引旧例上奏反对。皇帝心中不高兴。大学士申时行曾经托王遴,给管事指挥罗秀补授锦衣卫佥书的职位,王遴拒绝照办。申时行于是改动圣旨,斥责王遴擅自扣留御批,对皇帝不敬。御史于是纷纷上奏弹劾王遴,王遴请求退休离职,张佳胤接替他的职位。给事中张养蒙上书说:“罗秀原本是太监滕祥的家奴,靠行贿进入锦衣卫。往年谋求佥书一职,尚书王遴主持公道,遭到小人中伤排挤离职。没过多久罗秀就越级提拔,朝野议论哗然。”于是朝廷罢黜罗秀,张佳胤也被罢免官职。王遴虽然退职,声望反而更高,皇帝多次派人慰问。万历三十六年去世,追赠太子太保。天启年间,追谥恭肃。
毕锵,字廷鸣,石埭人。嘉靖三十二年考中进士,授官刑部主事。历任郎中,提拔为浙江提学副使,升任广西右参政,晋升按察使,再升迁湖广左布政使。征召担任太仆卿,还没到任,改任应天府尹。海瑞巡抚江南,下达公文给应天府,把应天府当作下属府县对待,毕锵拒绝接受。海瑞考察毕锵的政务之后,转而和他交好。升任南京户部右侍郎,监督管理粮食储备。
万历二年,调入京城担任刑部右侍郎,改户部侍郎,总督仓场。提拔南京户部尚书,称病离职。后来起用南京工部尚书,就地改任南京吏部尚书,再征召入京担任户部尚书。因为出现大风扬尘的天象灾异,皇帝下令大臣上奏时政得失。毕锵上奏九件时务。其中说:“锦衣卫旗校人员达到一万七千四百多人,皇宫内各个监局工匠杂役人数也和这个数目差不多。这些是消耗公帑最为严重的冗员,应当清退冒充滥竽充数的人。各州县丈量田地滋生弊端,云南铸造钱币不给工匠工钱;已经裁撤的官职又重新设置,准备开垦的田地又中途停止。希望斟酌各地风俗人情,不要随意更改制度。至于锦缎袍服,每年都有积存剩余,何必频繁织造。天灯耗费钱财数以万计,尤其荒唐不合情理。过度的赏赐不能不裁减,奇巧奢靡的工艺不能不革除。”其余上奏的条目,也大多切中要害。皇帝身边受宠幸的近臣从中阻挠,这些建议不能全部施行。毕锵于是以年老请求罢官回乡。朝廷准许他乘坐驿车归家。毕锵遇事坚守正道,在朝野很有声望。年满八十,皇帝下诏赏赐慰问,加封太子少保。后来又两次派人慰问。他的孙子毕汝楩上表入朝谢恩,下诏授予太学生。毕锵九十三岁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恭介。
舒化,字汝德,临川人。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官衡州推官,改任凤阳推官,提拔为户科给事中。
隆庆初年,三次升迁,担任刑科给事中。皇帝信任宦官,很多圣旨直接从宫中下达。舒化上书说:“法律是天下共同的准则,大大小小的罪犯都应当交付司法部门处置。如果处置不当,我们言官可以弹劾。如果皇帝直接下旨处理,喜怒未必公允,那么司法部门和我们谏官就全都形同虚设。”皇帝下诏肯定他的说法。冬至举行祭天大礼,舒化听到皇帝咳嗽的声音,推论阴阳消长养护元气的道理,请求效法上天,养护微弱阳气,言辞恳切刚直。皇帝下诏说灾害接连发生,是六部都察院政务处理不善造成,命令东厂锦衣卫秘密侦查百官。舒化和同僚上书说:“东厂锦衣卫负责京城巡查缉捕,只应当查究奸恶盗贼。驾驭百官,是天子的权柄;纠察检举不法行为,责任在于御史谏官,哪里是东厂锦衣卫可以干预的。现在命令他们侦查打探,必定会开启罗织罪名构陷大臣的风气,施展圈套害人,灾祸牵连善良之人,让所有人恐惧不敢喘息,这怎么能治理好国家。况且厂卫不能够亲自侦查,必定要依靠手下番役校尉。陛下不信任朝廷大臣,反倒信任这些人吗?”御史刘思贤等人也极力陈述这件事的害处。皇帝都没有听从。不过这件事最后也搁置下来。校尉抬着尸体走出北安门,兵马指挥孙承芳看见,怀疑里面有阴谋,把校尉逮捕审讯,供词牵连宦官李阳春。李阳春害怕,向皇帝申诉,说校尉抬出去的时候人还没死,出了城门才死,孙承芳无端生事,对校尉用刑。皇帝听信他的话,杖责孙承芳六十,贬为平民。舒化请求把李阳春的奏章交给司法部门核查审讯,皇帝不予采纳。
隆庆四年夏天热审,舒化请求释放被关押的大臣郑履淳、李芳;等到朝审,又请求释放李已,这些人都得到宽恕。当时高拱执掌朝政,路楷、杨顺因为构陷杀害沈炼,被判处死刑。高拱打算为路楷开脱,说杨顺是罪魁祸首,杨顺处死就够了,路楷可以不必治死罪。舒化拿出案件卷宗给高拱看,说:“案卷原本没有沈炼的案情记录;记录沈炼的案子,正是路楷一手造成,路楷才真正是首犯。”高拱又商议宽恕方士王金等人的罪行。舒化说:“这是先帝遗诏定下来的罪责,如果想要免罪,拿什么理由来说?”这件事触怒高拱,舒化被外调担任陕西参政。两次上奏请求退休回乡。
万历初年,多次提拔,官至太仆少卿,又因病回乡。由南京大理卿征召入朝,担任刑部左侍郎。云南缅甸贼寇平定,皇帝驾临午门楼接受战俘。舒化宣读奏词,声音洪亮,举止合乎礼仪,皇帝十分看重他。恰逢刑部缺少尚书,皇帝亲笔下诏任用舒化。舒化上书说:“陛下天性仁爱。知府钱若赓、知州方复乾因为残酷滥用刑罚,被判处流放死刑。希望告诫大小官员,全都遵守法律条例,不要滥用刑罚。《大明律》这部典籍,是高皇帝摆在大殿两廊,亲手修订裁定。如今有些还没有仔细审讯的案子,就下令从重拟定罪名;已经定案的案子,又下诏加重处罚,判处斩刑,这等于认为律法不足以依靠。去年冬天雨雪失常,灾异频繁出现,过错应当就在这里。”皇帝下褒奖诏书答复。恰逢续修《大明会典》,舒化于是搜集嘉靖三十四年之后和刑狱案件相关的事例共三百八十二条,上奏朝廷。下诏颁布全国。
万历十四年,响应皇帝求言的诏令上书进言:希望信守朝廷诏令,清理积压案件,尽快审讯定案,严格检验勘验,禁止冤屈滥刑;而把感通上天、安定百姓的根本,归于皇帝内心。皇帝赞许采纳。皇帝担心群臣欺骗蒙蔽自己,有时候收到检举揭发,就派遣官员逮捕,牵连证人,文书案卷堆积如山。舒化说:“君主治理贵在抓住纲要,不应当侵夺主管部门职权;这么做只会让百姓把过失归于皇上,而下面官吏反倒可以借机掩饰自己的过错。”潞王府小校因为琐事被兵马司吏目责打,皇帝大怒,把吏目抓进诏狱拷打致死,还要治七个捕卒的罪。舒化据理力争,最后只处罚为首一人,其余人都得到赦免。第二年,京察拾遗,南京科道官员弹劾舒化。舒化三次上奏请求辞官,皇帝不准。恰逢应当复核囚犯,又出来处理公务。宫中宦官传达皇帝旨意,宽恕三十多名重罪犯人,舒化坚决反对,皇帝最终听从舒化的意见。不久舒化自称病重,才准许他回乡。去世,追赠太子少保,谥号庄僖。
李世达,字子成,泾阳人。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授官户部主事,改吏部任职,历任考功郎中、文选郎中,和陆光祖一同被吏部尚书倚重。隆庆初年,遭遇曾祖父丧事回乡守孝。守孝结束起用为右通政,历任南京太仆卿。
万历二年,以右佥都御史巡抚山东。不久升任右副都御史,总理河道。还没有赴任,改任浙江巡抚。很快称病辞官回乡。之后起用总督漕运,同时兼任凤阳巡抚。黄河向南泛滥,淮安告急,李世达请求修筑石堤护卫城池;宝应汜光湖风浪凶险,每年都有人溺水遇难,请求开凿越河,分泄水势。两项提议都得到批准。升任南京兵部右侍郎。征召入京改户部侍郎,又改吏部侍郎,升吏部左侍郎。提拔南京吏部尚书,就地改任南京兵部尚书,参赞机要军务。
不久召回京城担任刑部尚书。宦官张德打死人命,李世达请求把张德交给司法官审判,刑科唐尧钦也上书进言,张德于是被交付法司治罪。大兴知县王阶因为责打乐舞生被交给司法处置,皇帝秘密派遣两名校尉前去旁听审讯。审讯当天,被巡风主事孙承荣阻拦。校尉回宫禀报,皇帝发怒责问李世达。李世达说派遣校尉暗中侦查,不合朝廷大体。孙承荣最终被扣罚俸禄。东厂太监张鲸犯下罪行,言官纷纷弹劾,皇帝曲意庇护宽恕他。李世达坚持上奏力争,皇帝才把张鲸斥退不用。驸马都尉侯拱宸的仆人打死平民,依法抵命,李世达请求一并追究侯拱宸的罪责。于是革除侯拱宸官职,命令他到国子监学习礼仪。犯人焦文粲按照法律不该处死,皇帝发怒想要判他死刑。恰逢朝审,皇帝命令户部尚书宋纁主持审讯文书。李世达对宋纁说,要从轻处置焦文粲。这件事违背皇帝旨意,遭到责问,李世达依旧依据法律回答。皇帝终究没有听从。当时皇帝闲居宫中经常动怒,身边侍从很多无罪被杀。李世达借着灾异的机会上书委婉劝谏。浙江发生饥荒,有人提议让罪犯缴纳粮食来免除刑罚。李世达说:“法律不可以废弃。宁可实行大赦,也不要允许纳粮赎罪。大赦,恩典出自天子,法律还能保全;纳粮赎罪,财力出自下面百姓,世人就会越发轻视法律。”有见识的人都赞同这番话。改任左都御史。兵马指挥何价虐待致死三条人命,御史刘思瑜包庇何价。李世达上奏弹劾,皇帝削减刘思瑜官阶。又弹劾罢免御史韩介等数人。皇帝十分厌恶言官,下诏书训诫,指责他们挟私报复。李世达上书说:“心怀效忠、坚守正道的臣子,言语就算过于激烈,内心没有别的企图。就算内心用意不能完全确定,他们的谏言也不能废弃,应当一并包容接纳。只有那些缄默不言、阿谀顺从的人,才应当贬斥处罚。这样正直的谏言就会一天天增多,邪僻的言论渐渐消失。”奏疏上报,皇帝只做知晓。万历二十一年,和吏部尚书孙鑨一同主持京官考察,几乎把内阁的亲信党羽全部罢斥。考功郎中赵南星遭到弹劾贬官,李世达极力为他争辩,反而被削除赵南星等人名籍。李世达于是请求辞官,皇帝不答应。这年秋天,吏部侍郎赵用贤因为退婚一事遭到攻讦,李世达辩白他没有罪过。郎中杨应宿、郑材上奏诋毁李世达,李世达接连上奏请求退休离职。回乡七年之后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敏肃。
曾同亨,字于野,吉水人。父亲曾存仁,曾任云南布政使。曾同亨嘉靖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官刑部主事,改礼部主事,升任吏部文选主事。按照旧例,县丞、主簿这类低级官员,任由吏部小吏拟定任命。曾同亨全部亲自处理选拔。和陆光祖、李世达齐名。隆庆初年,担任文选郎中,几乎把被埋没闲置的贤才全部举荐任用。升任太常少卿,请求立刻离职。万历初年,起用为大理少卿。历任顺天府尹,以右副都御史巡抚贵州。御史刘台得罪张居正,曾同亨是刘台姐夫。给事中陈三谟想要一并把他驱逐,上奏说曾同亨体弱,不能胜任职务。皇帝下诏调他到南京,曾同亨于是称病辞官。万历九年,京察拾遗,给事中奏燿、御史钱岱等人又迎合张居正心意,把曾同亨列入考察贬斥名单。勒令他退休。
张居正去世之后,起用为南京太常卿。征召入京担任大理卿,升任工部右侍郎。监督修建皇帝寿陵,节省浪费钱财三十多万。从工部左侍郎晋升工部尚书。兵器从外地输送到京城,大多不合规格。曾同亨上奏,兵器质量不合格的只收取一半价钱;又请求把织造贡品的数额减半。都得到批准。汝安王妃请求抽取桥梁通行税,曾同亨拒绝。皇帝最终还是准许王妃的请求。皇宫内府工匠,隆庆初年有一万五千八百人,之后裁撤两千五百人,可是宦官不断私自增加人数。曾同亨上奏请求清理核查。已经得到皇帝圣旨,宦官又上奏搁置这件事。给事中杨其休上书争辩,不被采纳。曾同亨的弟弟曾乾亨请求裁汰冗余官员,来充裕国家经费。京城卫所武官认为会削减自己每月俸禄,群情哗然。等到曾同亨上朝出宫,武官们围上来喧闹起哄。曾同亨两次请求退休,得不到批准。九门工程完工,加封太子少保。极力请求离职,下诏准许乘坐驿车回乡。后来起用为南京吏部尚书,推辞不去就职。过了很久,再次任命原官,多次推辞之后才赴任。各地税使残害百姓,曾同亨极力劝谏。万历三十三年,大规模考核南京京官,和考功郎徐必达主持,坚守正道,不屈服权势。这一年北京京察不合执政大臣心意,宫中直接下旨保留给事中钱梦皋等人;南京京察奏疏,连同曾同亨自己请求辞官的奏疏,都长久搁置不下达。曾同亨刚好依照制度进京述职,于是称病求退。下诏加封太子太保,准许退休。
曾同亨刚进入吏部的时候,严嵩是他同乡,吏部尚书吴鹏是他父亲同榜进士,曾同亨从不去私下登门拜谒。曾经住在官署宿舍,整月不回家。平素和罗汝芳、耿定向交好。尚书杨博痛骂伪儒,曾同亨说:“这中间很多人默默修养品行,不能一概斥责。就算有的人表面假借道义名声,比起那些奔走钻营求取官位、恬不知耻的人,又要好上不少。”七十五岁去世。追赠少保,谥号恭端。
弟弟曾乾亨,字于健。跟随罗洪先求学。万历五年考中进士,授官合肥知县,调任休宁知县。提拔御史。给事中冯景弹劾李成梁遭到贬谪,曾乾亨认为尚书张学颜偏袒李成梁,一并弹劾张学颜。皇帝发怒,把曾乾亨贬为海州判官。慢慢升迁为大名推官,历任光禄少卿。万历十八年冬天,敕令兼任监察御史,巡视核查大同边防军务。弹劾罢免总兵官以下十多名官员。大同士兵每年饷米一万二千石,由士兵自己向百姓征收,百姓不堪骚扰。曾乾亨提议只留下两百士兵,其余全部裁撤。多次上奏边防事务,意见常常切中关键要害。之前京卫武官当众羞辱曾同亨的时候,大学士王家屏派人告诫武官:“天下可以有叛乱的士兵,哪里有叛乱的大臣?你们这群人在皇宫禁地侮辱大臣,论罪应当处死。”这群武官才散去。尚书石星上书,显贵大臣当众受辱,严重损害国家体面;给事中钟羽正也这样进言。都没有得到批复。王家屏秘密上奏极力争取,才扣减半岁定国公徐文璧俸禄,依法惩治带头闹事的人。曾乾亨不久升任大理丞,再升大理少卿。考功郎赵南星因为京察遭到贬斥,曾乾亨上书营救,言辞冒犯执政大臣,还写信为赵南星辩解。朝廷三次推举他担任巡抚,都不被任用。于是称病回乡,没过多久去世。曾乾亨一言一行一丝不苟,和兄长一同凭借德行名望被世人称道。
辛自修,字子吉,襄城人。嘉靖三十五年考中进士,授官海宁知县。提拔为吏科给事中,上奏说:“吏部选拔官吏,看重才干固然重要,根据地方繁简授官尤其紧要。近来京城府属官员,经过京察被罢黜的占十分之五,难道京城附近偏偏有这么多不称职官员吗?是因为京城差事艰难,事务繁杂。希望根据地方政务繁重或者简易授予官职,根据事务繁简来考核官吏政绩。”吏部认为这个建议很好,请求下令巡抚巡按,按照辛自修的提议举劾官吏。辛自修巡视京营,弹劾掌管京营的镇远侯顾寰、协理佥都御史李燧,请求告诫顾寰,罢免李燧。皇帝听从。历任礼科都给事中。诚意伯刘世延做不法之事,辛自修极力揭发他的奸恶罪行。下诏革除官职,关押禁锢。隆庆元年,给事中胡应嘉上书言事遭到贬斥,辛自修上奏营救。没过多久,上书请求剥夺已故尚书顾可学、徐可成,侍郎朱隆禧、郭文英的追赠谥号;因为徐可成本是道士,郭文英出身工匠,顾可学、朱隆禧都是靠着进献方药得到官位。提拔为太仆少卿,称病辞官回乡。
万历六年,起用为应天府丞,再升迁光禄卿。以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六府。上奏减免均徭里甲银六万两,加高修筑雄县、任丘两处堤坝,抵御滹沱河水灾。每年秋季防备敌寇,巡抚要移驻易州,征调所属州县供应物资;敌警解除之后,摊派还不停止。辛自修上奏废除这项摊派。调入京城,历任大理卿,兵部左侍郎、右侍郎,提拔南京右都御史。御史沈汝梁,巡视下江,借着馈赠的名义,搜刮辖区内赎罪银两。辛自修上奏弹劾他。皇帝正要惩治贪官,于是下令逮捕查办沈汝梁,同时征召辛自修入朝担任左都御史。
万历十五年,大规模考核京官。内阁执政大臣打算庇护自己亲信,排挤和自己意见不合的人。吏部尚书杨巍小心翼翼迎合执政心意。辛自修对此感到忧虑,提前上奏,请求不要凭着个人爱憎处理政务,排挤孤立无援的大臣。皇帝赞许这份奏疏,内阁大臣却心中不悦。有十多位贪财钻营的官员,都是内阁厚待的人,辛自修打算把他们罢斥。给事中陈与郊料到自己不能幸免,于是上书说,都察院长官打算凭借一点过失就罢黜官员,一次考察就要把朝堂大臣全部清空。于是辛自修想要罢斥的人全部得以保全。之后御史张鸣冈等人进行京察拾遗,首先弹劾工部尚书何起鸣。何起鸣过去监管工程,和宦官张诚交情深厚,一向和辛自修不和,于是反过来攻击辛自修是挟私报复、背后指使。陈与郊以及给事中吴之佳帮他说话。御史高维崧、赵卿、张鸣冈、左之宜心中不平,弹劾何起鸣掩饰过错,诡辩抵赖。皇帝先前听了张诚的话,已经对辛自修心存怀疑,看到奏章更加不高兴,说:“朝廷每任用一个官员,言官就纷纷攻击排挤。现在何起鸣罢官,你们推举能够胜任这个职位的人出来。”高维崧等人上书认罪,推举不出合适人选。皇帝大怒,把他们全部贬出京城。给事中张养蒙上书营救,也被扣罚俸禄。刑部主事王德新又上书争辩,言语触犯皇帝宠幸的近臣。皇帝把王德新投入诏狱,严刑追问背后主使。得不到供词,于是削除王德新官籍。辛自修内心不安,立刻称病辞官回乡。
辛自修得到提拔,并不是执政大臣的本意,所以不被朝堂容纳。很久之后,起用为南京刑部尚书。又征召担任工部尚书,还没有到京城,就去世。追赠太子太保,谥号肃敏。
王德新,安福人,后来重新做官,官至光禄丞。
温纯,字景文,三原人。嘉靖四十四年考中进士,从寿光知县征召入朝担任户科给事中。隆庆三年,明穆宗丧期已满,仍然不接见朝廷大臣。温纯请求遵守祖宗制度,接见访问群臣,亲自批阅处理奏章。奏疏上报。多次升迁担任兵科都给事中。倭寇攻陷广东广海卫,大肆杀戮劫掠之后退走。总兵刘焘上奏说作战击退倭寇,温纯弹劾刘焘欺瞒朝廷。当时正要征召刘焘掌管京营,这件事就搁置不问。黔国公沐朝弼犯下罪行,皇帝下诏准许他的儿子承袭爵位。温纯上书,案子还没有了结,不应当立刻承袭爵位。宦官陈洪请求追封自己父母,温纯坚决反对。言官李已、石星获罪,温纯上书营救。当初,赵贞吉改革京营制度,三大营各设一名大将统领:恭顺侯吴继爵掌管五军营,都督袁正、焦泽掌管神枢营、神机营。吴继爵耻于和都督同为同僚,坚决推辞。皇帝于是罢免袁正、焦泽,全部改用勋贵大臣担任。温纯请求广泛寻访将才,不要只看世袭爵位,不被采纳。之后,又任命三名文臣分别监管京营,当时号称“六提督”。温纯认为政令出自多个部门,十分不便,极力陈述弊端,于是恢复旧有制度。俺答请求朝贡互市,高拱定议准许。温纯认为这会放松边防戒备,对中原不利。被外调担任湖广参政,称病辞官回乡。
万历初年,经由举荐起用为河南参议。万历十二年,由大理卿改任兵部右侍郎兼右副都御史,巡抚浙江。调入京城担任户部左侍郎,升任右副都御史,总督仓场。母亲去世回乡守孝。之后升任南京吏部尚书,征召入朝担任工部尚书。父亲年老,请求回家奉养。守孝结束,征召入朝担任左都御史。
矿税使者派往全国各地,地方官府关押的囚犯数不胜数,温纯极力陈述矿税祸害,请求全部释放无辜囚犯,奏疏得不到批复。之后宦官税使越发横行,所到之处抢夺财物,侮辱妇女。全国各地无赖奸人纷纷上书谋求财利:有人请求开采云南境外宝井;有人说海外吕宋国有机易山,本来出产金银,每年可以得到黄金十万、白银三十万两;还有人说淮扬盐利丰厚,采纳他的计策,每年可以得白银五十万两。皇帝全都欣然采纳,远近朝野为之震动惊骇。温纯上书:“缅甸敌人正伺机进犯,如果开采宝井,战争必定爆发。余元俊只是一个盐案犯人,几千两赃款都缴纳不出,却想要获取五十万两白银,钱财要从哪里搜刮得来?机易山远在海外,绝不会遍地金银任由人开采获取;这些奸人不过假借皇帝圣旨,私自携带违禁货物和外国人贸易,好处落到这群小人手里,祸患留给国家。希望逮捕所有上书牟利的奸人,交给我们依法处置,立刻撤回残害百姓的税监。”依旧得不到批复。在这个时候,朝廷内外大臣纷纷请求罢除矿税,皇帝全都搁置不理。温纯等大臣忧虑无计可施,于是倡导众大臣跪在宫阙下哭谏。皇帝勃然大怒,问是谁带头,大臣回答:“是都御史臣温纯。”皇帝怒气稍稍消解,派人安抚大臣说:“奏章会下发处理。”群臣才退下。可是最后终究没有施行。广东李凤、陕西梁永、云南杨荣,全都借着矿税激起百姓暴乱。温纯又直言上书:“仗恃陛下权威作威作福的税使有十多人;依附税使狐假虎威的参随有上百人;地方奸民投靠税使充当爪牙的数以万计。天下百姓,既要受水旱灾害煎熬,又要承受采办物资、转运输送的盘剥,已经丧失活下去的念想,又怎么能承受这千千万万如同虎狼一般的爪牙!希望当天就废除矿税,逮捕李凤等人交给司法审判。”还是得不到批复。
在此之前,御史顾龙桢巡按广东,和布政使王泮言语不和,当众殴打王泮,王泮当即弃官离职。温纯弹劾罢免顾龙桢。御史于永清巡按陕西,贪财不法,害怕温纯检举揭发,就联络同僚营救顾龙桢,公开和温纯作对,想要胁迫温纯;又和都给事中姚文蔚勾结,倾轧温纯。温纯十分愤懑,上奏疏全部揭发于永清勾结营私的罪状,同时牵连姚文蔚,言辞也冒犯首辅沈一贯。沈一贯等人上奏辩解。皇帝把于永清、姚文蔚的奏章下发,温纯的弹劾奏疏却扣下不批复。温纯越发愤怒,三次上奏弹劾二人,同时极力请求辞官,皇帝才把于永清贬官。温纯就此和沈一贯结下嫌隙。给事中陈治则、钟兆斗都是沈一贯亲信,先后上奏弹劾温纯。御史汤兆京心中不平,上书斥责弹劾的言论虚妄。温纯请求离职,奏章上呈二十次,闭门不出九个月。皇帝一向看重温纯,下谕挽留。温纯不得已,勉强出来处理政务。等到妖书案爆发,温纯极力为沈鲤、郭正域洗清诬陷。楚王府宗室杀害巡抚,温纯又上书说楚宗室没有谋反的实情。沈一贯对温纯怨恨更深。万历三十二年,对京城朝廷官员进行大规模考核。温纯和吏部侍郎杨时乔主持考核。沈一贯想要庇护的钟兆斗、钱梦皋等人,全都列入贬斥名单。考核奏疏递上去很久,皇帝忽然降下圣旨严厉斥责主持考核官员,全部留用遭到考察弹劾的科道官员,而考核奏疏依旧扣压不下发。温纯更加坚决请求辞官。钱梦皋、钟兆斗得以留任之后,接连上奏章借楚王府一事攻击温纯,说温纯偏袒叛逆宗室,还诬陷温纯收受贿赂。朝廷大臣大为惊骇,争相弹劾钱梦皋等人;钱梦皋等人也再次上奏弹劾温纯,想要占得上风。双方奏章全部留中不批。不久,南京给事中陈嘉训等人极力揭发二人背后有所依仗,结党作恶,应当立刻斥退,准许温纯辞官回乡,保全大臣体面。皇帝最终批复钱梦皋等人之前的奏疏,准许温纯退休,钱梦皋、钟兆斗也罢官回乡。
温纯为人清白奉公,五次主持南北两京官员考察,贬斥提拔处置全都公允得当。整肃百官,振作朝堂风纪,当时被称作名臣。去世,追赠少保。天启初年,追谥恭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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