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白话文）

顾大韶，字仲恭，终身只是生员。通晓经史百家以及佛家典籍，对《诗经》《仪礼》《周礼》多有阐发，另外辩驳考证的文字有几万字。他曾经认为宋元以来前人的著述已经完备，后世读书人只需要诵读，不必再自行撰述。临死之前，才整理自己笺注的《诗经》《仪礼》《庄子》，书名叫做《炳烛斋随笔》。

王之寀，字心一，朝邑人。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授清苑知县，升任刑部主事。

万历四十三年五月初四傍晚，有个身份不明男子，手持枣木棍子闯入慈庆宫宫门，打伤守门宦官李鉴。冲到前殿屋檐下，被宦官韩本用等人抓住，交给东华门守卫指挥朱雄收押。慈庆宫，就是皇太子居住的宫殿。第二天，皇太子把事情上奏皇帝，皇帝下令司法部门审问。巡视皇城御史刘廷元审讯之后上奏：“案犯名叫张差，蓟州人，只会说吃斋求封赏，说话颠三倒四。看他行为，像是疯癫；看他相貌，实际十分狡诈。请交给司法部门严加审讯。”当时太子虽然早已确立，皇帝对待太子十分淡薄。朝廷内外都怀疑郑贵妃和她弟弟郑国泰图谋加害太子，只是没有实证。方从哲这类官员也和外戚互相勾结保全自己。张差被抓获，满朝震惊，刘廷元上奏把案件归于疯癫。刑部山东司郎中胡士相会同员外郎赵会桢、劳永嘉一同审讯，完全依从刘廷元说法。他们上奏：“张差家里堆放柴草，被人烧毁，气愤之下发疯。四月进京告状，遇到两个不知名男子，哄骗他拿着木棍当作告状凭据。他就从东华门闯入，一直冲到慈庆宫门。按照律法应当斩首，加重处罚立刻处决。”判词草稿拟定，还没有上报。山东司掌管京城刑狱，代理侍郎张问达把这个案子交给他们办理。胡士相、劳永嘉和刘廷元都是浙江人，胡士相还是刘廷元的姻亲，准备以疯癫结案。王之寀内心怀疑事情并非如此。

当月十一日，王之寀到监狱分发饭菜，最后走到张差面前，私下审问实情。张差一开始只说“告状”，又说“饿死算了，我已经没用了”。王之寀叫人把饭摆在张差面前，说：“说出实情就给你饭吃，不然就饿死你。”遣退身边侍从，只留下两名吏员盘问。张差才开口：“小名叫张五儿。马三舅、李外父叫我跟着一个不知道姓名的太监，说事情办成就分给我几亩地。到京城之后，进入一所不知道街道名字的大宅院。一个太监招待我吃饭，说：‘你先冲进去，见到人就打死，出了事我们会救你。’给我枣木棍，领着我从后宰门一直到宫门，把守门人打倒在地。宫内太监人多，我就被抓住。”王之寀完整记录下这番口供，通过张问达上报朝廷。并且说张差并不疯癫，有心计有胆量。请求把犯人绑到文华殿当众审讯，或者下令九卿、科道、三法司一同会审。奏疏递上，没有批复。大理丞王士昌、行人司正陆大受、户部主事张庭、给事中姚永济等人接连上书催促。陆大受奏疏当中出现“奸戚”二字，皇帝十分厌恶，这份奏疏连同王之寀的奏疏都不予答复。刘廷元又请求尽快下发这些奏疏交由法司断案。御史过庭训说祸乱就在身边，应当尽快铲除，同样没有回复。过庭训就发文蓟州追查线索。蓟州知州戚延龄详细上报张差发疯经过：“郑贵妃派遣宦官修建佛寺，宦官烧制砖瓦，当地百姓很多靠卖柴获利。张差卖掉田地砍柴卖给宦官，本地人嫉妒他，烧掉他的柴草。张差向宦官申诉，遭到斥责，愤恨难忍，拿着木棍想要告御状。”原先审案官员就拿这份说辞当作依据。

五月二十一日，刑部召集十三司官员胡士相、陆梦龙、邹绍光、曾曰唯、赵会祯、劳永嘉、王之寀、吴养源、曾之可、柯文、罗光鼎、曾道唯、刘继礼、吴孟登、岳骏声、唐嗣美、马德沣、朱瑞凤等人共同复审。张差供认：“马三舅本名马三道，李外父本名李守才。那个不知名太监，就是修建铁瓦殿的庞保；那座不知名大宅，就是朝外刘成的宅院。庞保、刘成叫我打上宫门，打倒小爷，就不愁吃穿。”“小爷”，是太监对皇太子的称呼。张差还供认，姐夫孔道参与谋划，一共五个人。于是刑部行文蓟州，捉拿马三道等人，上书请求法司提审庞保、刘成对质。给事中何士晋以及方从哲等人也都支持这个请求。皇帝这才下谕追查幕后主使，交由法司拟定罪名。当天刑部把蓟州回文上报。之后，皇帝又下令严刑审讯，尽快明正典刑。这时朝廷内外议论纷纷，很多言语指向郑国泰。郑国泰张贴揭帖为自己辩白。何士晋又上书弹劾郑国泰，相关记载见于《何士晋传》。

早些时候，百户王曰乾上报谋反事变，告发奸人孔学等人施行巫蛊，准备加害皇太子，供词已经牵连刘成。庞保、刘成都是郑贵妃宫中宦官。现在梃击案又牵涉刘成。皇帝内心有所触动，告诉郑贵妃要想办法自保。郑贵妃十分窘迫，向皇太子哀求，表白自己没有害人之心；皇帝也多次劝慰，叫太子出面向朝臣解释。太子因为案件牵连郑贵妃，十分恐惧，就顺着皇帝和贵妃心意，希望尽快了结此案。二十八日，皇帝驾临慈宁宫，太子侍立在皇帝右侧，三位皇孙排成行列站在左边台阶下。召见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以及文武百官入宫，斥责大臣离间父子亲情，下令把张差、庞保、刘成凌迟处死，不许牵连其他人。皇帝拉着太子的手说：“这个儿子十分孝顺，我十分爱惜他。”又伸手丈量太子身形，对大臣说：“从小婴孩把他抚养成人，如果我有别的想法，为什么不早早更换太子？况且福王已经前往封地，距离京城几千里，如果没有宣召，难道能长翅膀飞回来吗？”叫太监把三位皇孙领到台阶上面，让大臣仔细观看，说：“我的几个孙子都已经长大，你们还有什么闲话可说？”回头询问皇太子，有什么话可以当着大臣全部讲出来。太子说：“这个疯癫之人应当尽快处决，不要株连旁人。”又责备众大臣：“我们父子何等亲爱，外面却流言四起。你们做无君的臣子，陷我于不孝。”皇帝对大臣说：“你们听见太子说的话了吗？”反复重复几遍。大臣跪着听完，叩头退出去。法司随即处决张差。第二天张差在街市被凌迟。再过一天，司礼监会同大臣在文华门审讯庞保、刘成，这时已经没有证人，庞保、刘成百般抵赖不肯认罪。恰逢太子传谕从轻处置，大臣便散去。十多天之后，刑部拟定判处马三道、李守才、孔道流放，皇帝批准，把庞保、刘成在宫内秘密处死。这件案子就此了结。

这个时候，皇帝已经二十五年不见朝臣。因为王之寀揭发庞保、刘成，才特地出面，消解群臣疑虑，调和贵妃与太子矛盾。皇帝觉得案件确有疑点，所以没有立刻治王之寀的罪。万历四十五年京官考核，给事中徐绍吉、御史韩浚借拾遗制度弹劾王之寀贪财，王之寀被削去官籍。

天启初年，很多朝臣为王之寀鸣冤，朝廷召回恢复原职。天启二年二月，王之寀上奏《复仇疏》，写道：

按照《礼记》，对于君父的仇人，不能和他共活于天地之间。齐襄公报复九世的仇怨，《春秋》大加赞美。从前李选侍动手殴打圣母，陛下多次向天下宣告，停止给予她贵妃封号，圣母在天之灵，应当得以安息瞑目。这是复仇的第一大义。

可是先帝一生历经无数磨难，弥留之际含恨驾崩。试问：李可灼误用药物，是谁引荐入宫？崔文升故意进药，是谁在背后主使？恐怕方从哲的罪责，不在李可灼、崔文升之下。这是先帝一桩没有昭雪的大仇。

张差手持木棍闯入东宫，太子安危只在呼吸之间。这是何等危急时刻，刘廷元却曲意遮掩奸谋，以疯癫结案；胡士相等人篡改口供，拿卖柴受辱作为案情。之后复审，张差供认多人同谋起事，宫内宫外埋伏不少人。马守才、马三道也招认结党谋划，胡士相一伙却全部抹去这些证词。当时确有宫内内应、宫外外援。一个狂徒发难，宗庙社稷震动，什么样的凶徒敢如此肆无忌惮？根源就在于外戚郑国泰私下勾结刘廷元、刘光复、姚宗文等人，金银珠宝源源不断送入他们家门。谏官闭口不敢说话，无人敢于过问，于是凶徒肆无忌惮，觊觎皇位。郑国泰虽已身死，罪行依旧死有余辜。律法应当开棺戮尸，诛灭他的家族，焚毁他的宅第，可是到现在还没有商议执行。这是先帝第二桩没有昭雪的大仇。

总而言之，用药谋害的手段，和梃击的阴谋本就是一套。木棍刺杀没能得逞，就用毒药来加速死亡。崔文升的毒药，比张差木棍还要狠毒。有了张差，才出现张差行凶；刘成虽死，难道就没有第二个刘成？臣担心陛下在朝中孤立无援。

又写道：

郎中胡士相一伙，坚持认定张差疯癫；堂官张问达，从中调和维护疯癫的说法；大理寺王士昌奏疏言辞忠直，内心却奸佞，不评判案情，只堆砌空洞说辞；张问达话语圆滑，先认同疯癫结论，后来又宽恕奸人。劳永嘉、岳骏声等人狼狈为奸。张差供词提到“三十六个头目”，胡士相就停笔不录；供词提到“东边一伙人谋划作乱”，岳骏声就说会牵连无辜；供词提到“红封票、高真人”，劳永嘉就说不必追查红封教。如今高一奎关押在蓟州，此人是镇朔卫人，就是红封教的首领；马三道，负责发放红票；庞保、刘成，供给红封教党羽行凶器械。这群奸人擅自删减篡改会审记录，实属大逆不道。

奏疏递上，皇帝没有追问处置，当初主张疯癫结案的官员，对王之寀恨入骨髓。

没过多久，王之寀升任尚宝少卿。过一年，升太仆少卿，随即转任太仆寺卿。刘廷元、岳骏声、曾道唯因为王之寀揭发自己，先后上书辩解。王之寀也接连上疏驳斥，还详细揭发这帮人当初审理梃击案时，在红庙分受贿赂，以及居间牵线的人物。虽然没有查实定罪，众人更加嫉恨王之寀。

天启四年秋天，授官刑部右侍郎。第二年二月，魏忠贤势力极度嚣张，党羽杨维垣首先翻梃击旧案，猛烈攻击王之寀，王之寀被革除官职。很快又把他牵入汪文言案，交给地方巡抚巡按审问。岳骏声再次攻击他，诬陷他勒索郑国泰两万两白银，皇帝下诏书追缴治罪。等到编修《三朝要典》，梃击一案，把王之寀定为罪魁祸首。府尹刘志选再次弹劾，于是逮捕王之寀送入诏狱，诬陷贪赃八千两，王之寀最终死在狱中。崇祯初年，恢复官职，赐予抚恤。

自从梃击案发生，红丸案、移宫案相继而起。两派大臣为是非胜负争斗不休，灾祸接连不断，一直持续到明朝灭亡。

赞语说：国家将要灭亡的时候，总是先残害本国的贤良好人，之后水灾旱灾、盗贼叛乱便乘虚而起。所以祸乱开端，君子贤臣总是最先遭受毒害。明朝所谓的三大案，实在令人感慨！满朝士大夫喋喋不休争论不休，大奸巨恶却借着这些案子清除忠良，最终杨涟、左光斗等人惨死牢狱，和东汉末年党锢之祸如出一辙。国家怎么能不灭亡呢！

列传第一百三十三

周起元缪昌期周顺昌（儿子周茂兰、朱祖文、颜佩韦等人）周宗建（蒋英）黄尊素李应升万燝（丁乾学等人）

周起元，字仲先，海澄人。万历二十八年乡试考取第一名，第二年考中进士。先后担任浮梁、南昌知县，以廉洁仁惠著称。

经举荐调入京城，任命为湖广道御史。正在等候任命，遇上京官考核。御史刘国缙怀疑郑继芳伪造书信出自周起元、李邦华、李炳恭、徐缙芳、徐良彦之手，称他们五人为“五鬼”，郑继芳还写进奏疏当中。周起元十分愤慨，上书自我辩白。过了两年，御史的任命才正式下达。

恰逢太仆少卿徐兆魁因为攻击东林党被御史钱春弹劾，周起元也上书弹劾他。奸人刘世学，是诚意伯刘荩臣的叔祖，上书诋毁顾宪成。周起元愤怒，极力驳斥他的谬论。刘荩臣就攻击周起元，同时继续诋毁顾宪成。周起元再次上书极力辩驳，同僚翟凤翀、余懋衡、徐良彦、魏云中、李邦华、王时熙、潘之祥也接连上奏论辩，并且下令抓捕刘世学，刘世学于是逃走。吏部侍郎方从哲由宫内直接下旨起用官职，周起元极力反对，同时批评亓诗教、周永春，吏部侍郎李养正、郭士望等人。吏部尚书赵焕把魏云中、王时熙调出京城，周起元弹劾他违抗圣旨擅用权力，赵焕被扣罚俸禄。赵焕离职，郑继之接替，又把潘之祥、张键外放。周起元直言上书纠举，提出张光房等五人不应当被排斥在六部之外。周起元和阉党势力对抗，忌恨他的人越来越多。

不久巡按陕西，风采卓然。最终因为东林党牵连，被调出京城担任广西参议，分管右江道。柳州发生大饥荒，盗贼四起。周起元单人匹马招降大盗，全力救济饥民。调任四川副使，还没有赴任。恰逢辽阳陷落，朝廷商议通州位置紧要，应当设置监司，于是任命周起元以参政身份驻守通州。

天启三年，入朝担任太仆少卿，很快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苏州、松江等十府。他公正清廉爱护百姓，一丝一粒财物都不索取。遇上大水灾，千方百计赈灾救济，百姓忘记灾荒困苦。织造宦官李实向来贪婪横暴，胡乱增加织造定额，肆意勒索钱财。苏州同知杨姜代管府衙事务，李实厌恶他不肯屈从，搜罗别的事情弹劾杨姜。周起元到任，就为杨姜洗清冤屈，并且上奏七条革除弊政的建议，言辞多有指责李实。李实想要杨姜行下属拜见的礼节，再次上书诬陷准备逮捕杨姜。周起元又一次上书为杨姜辩白，言辞更加刚直。魏忠贤庇护李实，降下严厉圣旨斥责周起元，命令他立刻上报杨姜贪赃作恶的罪状。周起元反而更加称颂杨姜清廉谨慎，斥责李实造谣污蔑，同时主动请求罢官。魏忠贤大怒，假传圣旨，将杨姜贬为平民。周起元又弹劾李实贪纵不法多条罪状，请求宽恕杨姜。李实因此稍稍收敛气焰，而魏忠贤从此对周起元怀恨在心。分管地方参政朱童蒙，原先担任兵科都给事中，因为攻击邹元标讲学被贬出京城，失意之后性情凶暴，每次出行动辄鞭打几十人，打得血肉狼藉。周起元打算弹劾他，朱童蒙就称病辞官，周起元于是罗列他贪虐罪状上报朝廷。魏忠贤便假传圣旨，削除周起元官籍，反而提拔朱童蒙做京卿。

天启六年二月，魏忠贤打算杀害高攀龙、周顺昌、缪昌期、黄尊素、李应升、周宗建六人，拿来李实盖好空白印章的奏疏，命令党羽李永贞、李朝钦诬陷周起元做巡抚的时候侵吞国库十几万两白银，天天和高攀龙等人讲学往来，居间收受贿赂。假传圣旨逮捕周起元。等押到京城，周顺昌等人已经死在狱中。许显纯严刑拷打，完全按照李实诬告的供词，定下十万两赃银。周起元耗尽全部家产，还不够，亲戚故旧很多因此家破人亡。九月，周起元死在狱中。吴地士人和他家乡百姓，无不为他流泪。

庄烈帝即位，追赠兵部右侍郎，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福王时期，追赐谥号忠惠。

缪昌期，字当时，江阴人。做生员时期就名声很大，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改任庶吉士，时年五十二岁。有同科进士妒忌他，散布流言说他靠于玉立举荐，从此被扣上东林党的名头。

梃击案发生，刘廷元首倡张差疯癫之说，刘光复随声附和，上奏疏诋毁揭发真相的人，说不应当把这件事当作奇货，把自己当成立大功之人。缪昌期十分愤慨，对朝中官员说：“奸徒手持木棍袭击太子东宫，何等重大的事情，居然拿‘疯癫’两个字包庇乱臣贼子，拿‘奇货元功’四个字埋没天下忠臣义士！”刘廷元一伙听到这番话，深深记恨他。给事中刘文炳弹劾大学士吴道南，暗中诋毁缪昌期。当时缪昌期刚刚授检讨，刘文炳又公开上疏攻击，缪昌期就托病辞官。后来京官考核，刘廷元等人又想借机陷害，学士刘一燝极力保全才得以幸免。

天启元年回到京城。刘一燝以次辅主持内阁。这年冬天，首辅叶向高到任。小人向叶向高挑拨离间，说刘一燝想要阻拦叶向高入京，叶向高心中不快。恰逢给事中孙杰遵从魏忠贤授意，弹劾刘一燝和周嘉谟，魏忠贤立刻传旨准许二人离职。缪昌期急忙拜见叶向高，极力说明二人是顾命重臣，不能轻易驱逐，宫内直接下达的旨意不能遵从。叶向高恼怒地说：“这是皇上传下旨意，怎敢不遵从？”缪昌期说：“大人是三朝老臣。刚刚入京，就以辞官相争，一定可以挽回局面。如果一道圣旨就赶走两位顾命大臣，以后天子随意发令，就再也无法制止。”叶向高沉默不语。缪昌期又详细讲述刘一燝为人正直没有私心，叶向高态度稍有缓和。恰逢顾大章也劝说叶向高，刘一燝才得以体面离职。缪昌期、顾大章本来就是叶向高门下士人。

缪昌期不久升迁左赞善，再升谕德。杨涟弹劾魏忠贤的奏疏递上，缪昌期正好拜访叶向高。叶向高说：“杨涟这份奏疏太过轻率。魏忠贤在皇帝面前也时常有所匡正。有飞鸟飞进皇宫，皇帝打算搭梯子亲手去捉，魏忠贤拉住皇帝衣服阻止。有小宦官被赏赐绯色官袍，魏忠贤呵斥：‘这不是你的品级，就算赏赐也不能穿。’为人刚正如此。这份奏疏如果施行，哪里再找这样谨慎小心的人侍奉陛下左右？”缪昌期愕然说：“讲出这种话误导大人的人，该杀！”叶向高脸色大变，缪昌期缓缓起身离去。这番话传到杨涟耳中，杨涟很生气。叶向高内心愧疚，秘密写揭帖请求皇帝准许魏忠贤辞职，魏忠贤十分恼怒。当时又有流言说杨涟奏疏出自缪昌期代笔，魏忠贤对缪昌期怨恨到极点。叶向高离职之后，韩爌主持内阁，魏忠贤驱逐赵南星、高攀龙、魏大中、杨涟、左光斗，韩爌都写揭帖恳切挽留。魏忠贤和党羽认为缪昌期在背后操纵。缪昌期对于这些被驱逐的大臣，都送到城外，握手叹息，魏忠贤就更加痛恨。缪昌期知道局势无法久留，上书请求休假，就此被罢官闲居。

天启五年春天，汪文言狱词牵连到他，被削去官籍等候审问。魏忠贤恨意难消。第二年二月，又借着别的奏疏指责缪昌期已经革职，依旧穿戴官服接待宾客，命令锦衣卫缇骑逮捕审问。过一个月，又把缪昌期写进李实的奏疏，投入诏狱。缪昌期慷慨当堂受审，言辞气节毫不屈服，被诬陷贪赃三千两，受尽五种酷刑。四月底，死在狱中。

庄烈帝即位，追赠詹事兼侍读学士，录用他一个儿子，下诏书一并议定谥号。当时姚希孟身为词臣主持舆论，向来不认同左光斗、周宗建，极力阻挠，于是缪昌期连同周起元、李应升、黄尊素、周朝瑞、袁化中、顾大章全都没有得到谥号。福王时期，才赐谥号文贞。

周顺昌，字景文，吴县人。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授福州推官。抓捕惩办税监高寀的爪牙，绝不宽纵。高寀激起民变，劫持羞辱巡抚袁一骥，扣押他两个儿子作为人质，同时扣押副使吕纯如。有人提议拿周顺昌替换人质，周顺昌坚决不肯，吕纯如从此怀恨周顺昌。周顺昌提拔为吏部稽勋主事。天启年间，历任文选员外郎，代管官员选拔事务。坚决杜绝请托说情，压制投机钻营之人，操守清白。请求休假回乡。

周顺昌为人刚正耿直，嫉恶如仇。巡抚周起元得罪魏忠贤被削籍，周顺昌写文章为他送行，指斥奸人毫不避讳。魏大中被逮捕，途经苏州，周顺昌出门饯行，和魏大中同住三天，许诺把自己女儿许配给魏大中的孙子。锦衣卫校尉多次催促启程，周顺昌瞪着眼说：“你们难道不知道世上有不怕死的男子汉？回去告诉魏忠贤，我就是原吏部郎周顺昌。”伸手指着大骂魏忠贤不停。校尉回去，把情况报告魏忠贤。御史倪文焕是魏忠贤义子，诬陷弹劾同僚夏之令，害死夏之令。周顺昌曾经跟人说，将来倪御史要为夏御史偿命。倪文焕恼羞成怒，遵从魏忠贤的指使，弹劾周顺昌和罪人家族联姻，又诬陷他收受贿赂。魏忠贤立刻假传圣旨，剥夺周顺昌官籍。之前被周顺昌得罪的吕纯如，和周顺昌同乡，以京卿身份在家闲居，怀着旧仇，多次在织造宦官李实、巡抚毛一鹭面前说周顺昌坏话。之后，李实追论周起元的罪状，顺势诬陷周顺昌受人请托，侵吞财物，和周起元一同被逮捕。

周顺昌在家乡乐于行善，百姓有冤屈或是地方重大利弊，他就向官府陈述，所以当地士民十分感念他恩德。等到逮捕周顺昌的官差到来，百姓全都愤怒，拦路喊冤的人塞满道路。宣读逮捕圣旨那天，几万人不约而同聚集，全都手持香火，为周吏部乞求活命。生员文震亨、杨廷枢、王节、刘羽翰等人前去拜见毛一鹭和巡按御史徐吉，请求把民情上报朝廷。锦衣卫校尉厉声呵斥：“东厂抓人，你们这些鼠辈敢这样放肆！”高声大喊：“犯人在哪里！”把镣铐狠狠摔在地上，响声刺耳。百姓更加愤怒，喊道：“我们原以为是天子的命令，原来是东厂！”人群蜂拥向前呼喊，声势如山崩塌。校尉四处逃窜，百姓追打，当场打死一人，其余身负重伤，翻墙逃走。毛一鹭、徐吉吓得说不出话。知府寇慎、知县陈文瑞向来深得民心，委婉劝解开导，百姓才散去。周顺昌主动前往官府投案。三天之后启程北上。毛一鹭飞速上奏报告民变，东厂刺探情报的人回报说苏州百姓全部造反，打算截断河道，劫持漕运船只，魏忠贤大为恐慌。不久毛一鹭上报已经抓到带头闹事的颜佩韦、马杰、沈扬、杨念如、周文元等人，动乱已经平定，魏忠贤才安下心。但是从此以后，锦衣卫缇骑再也不敢轻易离开京城抓人。

周顺昌抵达京城，投入诏狱。许显纯罗织罪名，定下贪赃三千两，每五天严刑拷打一次。每次受刑，周顺昌必定大骂魏忠贤。许显纯把他牙齿全部打落，起身问他：“还能骂魏上公吗？”周顺昌把口中鲜血啐到许显纯脸上，骂得更加猛烈。之后在夜里被秘密杀害，时间是天启六年六月十七日。

第二年庄烈帝即位，倪文焕被处死，李实交给司法部门治罪，毛一鹭、徐吉因为为魏忠贤修建生祠获罪，吕纯如因为吹捧宦官，全都列入逆党案。追赠周顺昌太常卿，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给事中瞿式耜为各位蒙冤大臣申诉，称赞周顺昌、杨涟、魏大中忠直品格尤其突出，朝廷下诏赐谥号忠介。

长子周茂兰，字子佩，刺破手指用血书写奏疏，前往京城为父亲诉冤。皇帝下诏把追赠的官爵推恩到祖父。周茂兰再次上书，请求颁赐三代诰命，修建祠堂赐匾额。皇帝全部应允，并且下令之后惨死的各位大臣，都参照这个规格。周茂兰好学磨砺品行，不肯凭借恩荫做官。明朝灭亡之后，隐居不出，寿终在家。

生员朱祖文，是都督朱先的孙子。周顺昌被逮捕，他悄悄赶往京城，给狱中送粥饭汤药。追缴赃银催逼紧急的时候，他奔走在权贵之间借贷。周顺昌灵柩回乡，朱祖文悲痛过度染病死去。

颜佩韦等人都是普通市民，周文元是周顺昌的轿夫，都被判处死刑。临刑之时，五个人伸长脖子受刀，对知府寇慎说：“大人是好官，知道我们是出于义愤，不是作乱。”监官张孝流着泪监斩。苏州百姓感念他们义举，把五人合葬在虎丘旁边，墓碑题写“五人之墓”，墓地原本就是毛一鹭修建魏忠贤普惠生祠的旧址。

周宗建，字季侯，吴江人，是尚书周用的曾孙。万历四十一年考中进士，授武康知县，调任政务繁剧的仁和县，政绩出众，入京担任御史。

天启元年，周宗建上书请求为顾存仁、王世贞、陶望龄、顾宪成赐谥号，追论万历朝奸邪小人，一一列举钱梦皋、康丕扬、亓诗教、赵兴邦扰乱朝政的罪状，同时批评李三才、王图。当时辽东战事危急，上书责备内阁辅臣。不久沈阳陷落，周宗建更加严厉斥责掌权大臣，请求破格选拔人才，召回熊廷弼。之后弹劾兵部尚书崔景荣不该信任奸人刘保，辅臣刘一燝不该压制谏官，顺带批评右通政林材、光禄卿李本固。林材、李本固托病辞官。魏大中弹劾王德完包庇杨镐、李如桢，周宗建为王德完出头攻击魏大中，他的意见很多时候和东林不合。这年冬天，奉圣夫人客氏已经出宫，又重新召回宫中。周宗建第一个直言上书极力劝谏，奏疏写道：“天子说出的诏令，如同儿戏；皇宫禁地，几乎和普通百姓家没有两样。朝廷举措失常，内外防备全部废弃。这类人蒙受厚恩，就想要逾越本分，骄纵没有节制，渐渐放肆，祸根一天天滋生，后患无法阻止。王圣、朱娥、陆令萱的往事，可以作为深刻的教训。”奏疏触犯圣旨，遭到斥责。舆论因此敬重周宗建。

第二年广宁失守。很多朝臣袒护王化贞，想要加重熊廷弼罪责。周宗建心中不平，辨析两个人的罪责，多为熊廷弼说话，一众袒护王化贞的官员深深嫉恨他。京城长期干旱，五月降下冰雹。周宗建认为这是阴气过盛阳气衰微的征兆，上书陈述四件国事：第一专门批评大学士沈纮；第二请求宽恕被罢斥的直言大臣；第三说熊廷弼案子已经定案，不应当借此罗织朝中官员，暗中批评兵部尚书张鹤鸣、给事中郭巩；第四专门弹劾魏进忠，大致写道：“近来朝廷政务，朝野议论纷纷，都说深宫之内，内情无法揣测，下发的圣旨背后，有小人操控。魏进忠目不识丁，陛下却把喜怒赏罚的大权交给他，天天亲近。一切用人行政，都受他影响，是非颠倒，陛下却察觉不到。宫内宦官借机生事，朝外官员曲意逢迎，互相勾结。挑拨离间的风气由钻营小人兴起，谗言构陷的祸端出自长舌之辈。潜藏的祸患，哪里说得完！”魏进忠就是魏忠贤原来的名字。当时他已经和客氏结为对食，不少朝臣暗中依附，势力日渐壮大。读到周宗建奏疏，恨之入骨，暂时没有发作。邹元标修建首善书院，周宗建实际主持相关事务。邹元标罢官，周宗建请求一同离职，没有得到准许。巡视光禄寺，和给事中罗尚忠大力革除弊病，节省大量开支。不久请求核查皇宫采买器物，宦官恼怒，传圣旨斥责。周宗建等人再次上书坚持己见，宦官更加不满。

给事中郭巩，先前因为弹劾熊廷弼被贬官。熊廷弼战败，郭巩官复原职，极力结交魏进忠。知道魏进忠最厌恶周宗建，就上书诋毁熊廷弼，顺带攻击朝中举荐熊廷弼的大臣，周宗建就在其中。言辞锋芒凌厉。南京御史涂世业附和郭巩，指责周宗建耽误熊廷弼，败坏边疆大局。周宗建愤怒，上书驳斥涂世业，言辞牵连郭巩，揭发他勾结魏忠贤的事情。郭巩也大怒，写几千字奏疏猛烈攻击周宗建，还牵连刘一燝、邹元标、周嘉谟、杨涟、周朝瑞、毛士龙、方震孺、江秉谦、熊德阳几十个人，全部扣上熊廷弼同党的帽子。周宗建更加愤慨，直言上书驳斥他的谬论，并且说：“李维翰、杨镐、袁应泰、王化贞，都是败坏边疆的人；亓诗教极力催促出战，赵兴邦收受贿赂操纵边臣任命，都是贻误边疆的人；其他举荐李维翰、杨镐、袁应泰、王化贞的人，同样贻误边疆。郭巩为什么不去弹劾这些人，偏偏苛求熊廷弼，还把举荐熊廷弼的大臣污蔑为叛党？”这时魏忠贤权势越来越强盛。周宗建担心宫内宫外奸人合谋，大祸将要来临。天启三年二月，直接上书弹劾魏忠贤，大致写道：

臣去年点名弹劾魏进忠，魏进忠没有一天忘记报复臣。于是趁亲信郭巩来到京城，唆使他排挤臣，一并清除所有和他们意见不合的大臣。郭巩造出“新幽大幽”的说法，把持官吏考核，把几十位朝臣姓名编成名册，想要一网打尽。还写匿名书信，罗织五十多人罪名扔到路边。给事中以刘弘化为首，其次是周朝瑞、熊德阳等人；御史以方震孺为首，其次江秉谦等人，臣也在名单当中。他们想要罗织大臣，满足报复私心，尤其要加害臣，消解魏进忠的怨恨。如此官吏考核不再出于朝廷，而是郭巩、魏进忠的考核。幸好公道尚存，郭巩的阴谋没有得逞，就转而借熊廷弼的案子，想要把众人全部陷进同一个圈套。

郭巩还拿臣谈论王安的事情嘲笑臣，说臣和王安有瓜葛。陛下可知道王安是怎么死的？身首分离，尸体被飞鸟啃食，骨头扔给野狗，从古到今都少见的惨状。郭巩就算内心亲近魏进忠，怎么可以泯灭公理，还株连刘一燝、周嘉谟、杨涟、毛士龙等人，说他们全是王安一党。请求陛下彻底追查王安被害究竟是谁谋划加害，这件事就是魏进忠一大罪证，郭巩谄媚魏进忠的行径，由此便可证实。

前朝汪直、刘瑾，都属于凶狠奸恶之徒，好在当时谏官刚直，大臣不和宦官勾结，所以很快败亡。如今掌权宦官施行报复，反倒借谏官之手；谏官树立声势，反倒依靠宦官。几个月以来，熊德阳、江秉谦、侯震旸、王纪、满朝荐遭到斥退；邹元标、冯从吾被罢官；文震孟、郑鄤被驱逐。最近还要打压孙慎行、盛以弘，断绝他们入阁的道路。铲除一人，连带株连一片，正直大臣人人恐惧。满朝大臣都爱惜性命，没有人敢于公然触犯他们锋芒。臣如果顾惜自己性命，不向陛下禀报，将来宫内有魏进忠指挥，身边有客氏作为羽翼，宫外刘朝等人掌握兵权耀武扬威，又有郭巩这类人依附追随，宫内宫外串通一气，驱逐忠良，天下大事还忍心去想象吗！

奏疏呈上，魏进忠大怒，带着刘朝一伙人围在皇帝面前哭泣，请求把自己头发剃掉，以此激怒皇帝。皇帝下令周宗建交代勾结奸人的实据，准备重重惩处。周宗建回奏言辞更加刚直。魏进忠打算对周宗建施行廷杖，内阁大臣极力劝阻，才作罢，扣罚俸禄。

恰逢给事中刘弘化、御史方大任等人接连上书支持周宗建攻击魏进忠、郭巩，郭巩也继续攻击一众大臣。皇帝下令把全部奏疏下发评议，朝臣从中调解。朝廷降下严旨斥责，郭巩、周宗建各扣罚三个月俸禄。这时刘朝主持宫内操练，打算带兵出京。朝臣隐约听说，没有人敢说话。周宗建说：“郭巩自称从不结交宦官，如果他真能写一纸文书阻止刘朝，我愿意洗清所谓勾结宦官的罪名。”郭巩闭口不敢发声。周宗建就上书极力劝谏，列举三件不可行、九大危害。恰逢刘朝和魏进忠产生矛盾，这件事就此搁置。这年冬天，周宗建出京巡按湖广，因为家中丧事回乡。

天启五年三月，大学士冯铨记恨御史张慎言曾经弹劾自己，授意门生曹钦程诬告，把周宗建列为祸首，还牵连李应升、黄尊素。魏忠贤假传圣旨削除他们官籍，交给地方追缴赃银。第二年，因为地方办案进度迟缓，派遣缇骑逮捕治罪。不久把周宗建名字写进李实的诬告奏疏，送入诏狱严刑审讯。许显纯厉声辱骂：“还能骂魏上公目不识丁吗！”诬陷他收受熊廷弼一万三千两贿赂，害死在狱中。

周宗建死后，追缴赃银更加急迫。他的好友副使蒋英替他缴纳赃银，也被削除官籍。魏忠贤败亡，朝廷追赠周宗建太仆寺卿，授予他一个儿子官职。福王时期，追赐谥号忠毅。

蒋英，嘉善人，考中进士，历任松溪、漳浦、宜兴知县。天启年间，从南京验封郎中，外调福建副使，遭遇宦官祸乱。魏忠贤倒台之后，以原先官职分管苏、松，因事被贬官。还没有动身，宜兴爆发民变。上级官府知道蒋英以前治理宜兴深得民心，传令他前去安抚。宜兴不在他管辖范围，推辞不掉，就单人匹马前往劝导，惩治几家豪强的家仆，命令闹事百姓交出带头作乱之人，动乱就此平定。宜兴本地豪强很多，修撰陈于泰、编修陈于鼎兄弟尤其蛮横，激起民变，百姓拿着兵器喧哗，形势汹汹。全靠蒋英，事态很快平息。当时周延儒主持朝政，和陈家有交情，记恨蒋英，再次把他降两级官职，蒋英于是辞官回乡。

郭巩，迁安人，依附魏忠贤，迅速升到兵部侍郎。庄烈帝审定逆党案，郭巩被削籍判处流放。大清军队攻下迁安，郭巩逃走。后来跑到京城上书，自称拒绝过敌军聘用，呈上自己写的《却聘书》。兵部尚书梁廷栋弹劾他，下狱判处死刑。巡抚杨嗣昌替他鸣冤，得以改为戍边。

黄尊素，字真长，余姚人。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宁国推官，为人精明果敢。

天启二年，提拔为御史，请假回乡。天启三年冬天回到京城，上书请求召回余懋衡、曹于汴、刘宗周、周洪谟、王纪、邹元标、冯从吾，弹劾尚书赵秉忠、侍郎牛应元、通政丁启睿昏聩无能。赵秉忠、牛应元都主动辞官。山东妖贼已经平定，残余党羽又煽动作乱，巡抚王惟俭无法管控。黄尊素上书批评，并且说：“巡抚一职本来京官、地方官员都可以任用，如今全部选用朝中京官，不如那些长期在外任职的官员熟悉地方实务。”又多次上书谈论边防，猛烈批评大将马世龙，触怒内阁辅臣孙承宗。当时皇帝登基好几年，从来没有召见大臣。黄尊素请求恢复便殿召见大臣的旧例，当面决断国家大事；做不到的话，就在经筵讲学的空余时间，允许大臣当面商议国事可否施行。皇帝没有采纳。

天启四年二月，狂风卷起黄沙，白昼昏暗，天上发出轰鸣，这样持续十天。三月初一，京城发生三次地震，乾清宫震动尤其剧烈。恰逢皇帝身体不适，人心惶恐不安。黄尊素上书极力陈述时政十大过失，文末写道：“陛下疏远厌弃谏官，人人心存顾忌，于是大臣只敢议论皮毛小事，不敢触碰宫廷内部。如今宫中宦官权势超过汉代赵娆，皇宫禁军局面接近唐末，内部隐患比外敌入侵还要惨痛。朝廷没有运筹帷幄的谋臣，边疆没有能御敌的将帅。掌权之人看不清安危形势，误国之臣竭力遮掩战败的残局。不在此时提拔贤才、斥退奸佞，反而把刚正忠直的士大夫当作仇敌，陛下难道不为社稷江山考虑吗？”奏疏递上，魏忠贤勃然大怒，打算对他施行廷杖。韩爌全力营救，才改为扣罚一年俸禄。

不久杨涟弹劾魏忠贤，遭到圣旨斥责。黄尊素十分愤慨，紧接着上书弹劾，大致写道：“天下有没有大权落到宠幸小人手中，赏罚威福向外转移，还能政治清明的世道？天下有没有朝野沸腾，人人都恨不得吃奸贼的肉，还能把他留在君主身边的情况？陛下一定认为他处事谨慎可以任用，殊不知小处懂得谨慎的人，大处才会肆无忌惮；陛下认为自己可以驾驭他，一旦驾驭不了，局面就会不可收拾。陛下登基以来，公卿、台谏官员接连被罢官回乡，致使在职的官员没有坚定的心志。不在这种局面下说自己孤立无援，反倒因为斥退一个近侍宦官就说自己孤立吗？如今魏忠贤违法作乱的罪状，朝中大臣已经揭发得一览无余，陛下如果不早早做出决断，等到他形势窘迫，又还有什么顾忌不敢做。魏忠贤必定不肯收敛已经放纵的野心，彻底洗心革面；魏忠贤的党羽亲信，也必定不肯回头，自动消解如同冰山一般的权势。一开始他们还只是和士大夫结仇，往后就要拿天子的安危做赌注。一旦他们的势力根基稳固，再要铲除他们就会遭受毒害。不单是台谏官员弹劾已经不起作用，就算动用武力去铲除，也会十分艰难。”魏忠贤得到这份奏疏，心中更加怨恨。

万燝已经遭受廷杖，魏忠贤又打算对御史林汝翥施以廷杖，众多谏官前往内阁争辩。几百名小宦官冲进内阁，撸起胳膊肆意叫骂，内阁各位大臣低头不敢说话。黄尊素厉声说道：“内阁是草拟帝王诏令的地方，就算是司礼监的官员，没有接到圣旨也不敢到此，你们这些人怎么如此无礼！”宦官们这才渐渐散去。没过多久，万燝因为伤势过重去世。黄尊素上书说：“按照法律条例，不是叛逆、十恶不赦的罪名，就不该判处死刑。如今一位披肝沥胆效忠朝廷的忠臣，竟然死在凶狠宦官的毒手之下。这批宦官必定会互相庆贺，认为我们可以借着天子的权威，鞭打羞辱百官。后世如果有像董狐那样秉笔直书的史官，接续朱熹《资治通鉴纲目》的体例，就会写下：‘某月某日，郎中万燝因为上书言事，被廷杖打死。’这岂不是要连累圣上的德行！主张施行廷杖的人，一定会说这是祖宗旧制。殊不知王振、刘瑾在英宗、正德两朝才开始使用廷杖；世宗、神宗时期，张璁、严嵩、张居正也动用过廷杖。奸邪之人想要肆意妄为，忌惮忠臣义士牵制自己，就一定会借助廷杖来宣泄私愤。让君主蒙受拒绝纳谏的恶名，自己攫取掌权的实利，忠良贤臣却接连遭到迫害。这样一来，奸人就可以为所欲为，毫无顾忌，灾祸就会转移到整个国家。万燝已经死了，羞辱、杀害士大夫的风气，绝对不能开启。请求恢复他原先的官职，破格给予抚恤，让他的遗孤能够护送灵柩回乡，那么万燝虽死也会流芳不朽。”奏疏递上之后，更加触怒了魏忠贤。

天启三年八月，河南进献玉玺。魏忠贤想要大肆铺张这件事，下令玉玺从大明门送入宫中，举行接受玉玺的典礼，百官上表庆贺。黄尊素上书说：“从前宋哲宗得到玉玺，蔡确等人争相宣扬这是祥瑞，改年号为元符，可宋朝国运终究还是衰微。本朝弘治年间，陕西进献玉玺，只是下令取入宫中，赏赐黄金五两。这是祖宗留下的旧例，应当依照旧例行事。”这件事就此作罢。天启五年春天，朝廷派遣黄尊素巡视陕西茶马事务。他刚离开京城，阉党曹钦程就弹劾他专门打击好人，助长高攀龙、魏大中的凶横气焰，于是黄尊素被削去官籍。

黄尊素为人正直敢说话，尤其有深远的见识。刚进入御史台的时候，邹元标举荐了他，他就规劝邹元标说：“京城不是讲学的地方，从前徐阶就已经因此遭受众人非议。”邹元标没有采纳他的意见。杨涟准备弹劾魏忠贤，魏大中把这件事告诉黄尊素。黄尊素说：“要除掉君主身边的奸佞，必须要有宫内的内应。杨公有这样的内应吗？一旦弹劾不能成功，我们这些人就没有能活命的了。”万燝死后，黄尊素劝说杨涟辞官离去，杨涟不肯听从，最终遭遇灾祸。魏大中准备弹劾魏广微，黄尊素说：“魏广微是一个内心藏满羞耻的小人，如果逼迫得太急，他就会铤而走险。”魏大中没有听从，魏广微更加紧密地勾结魏忠贤，掀起巨大的祸乱。

那个时候，东林党人遍布朝廷，还依照同乡关系分出派系。江西的章允儒、陈良训和魏大中结下嫌怨；魏大中又打算驳回对尚书南师仲的抚恤恩典，陕西籍的官员大多对此不满。黄尊素急忙劝阻魏大中，这件事才停下来。后来，山西的尹同皋、潘云翼想要任用自己的座主郭尚友做山西巡抚。魏大中因为郭尚友多次向朝中权贵馈赠财物，坚决不同意。黄尊素引用杜预多次馈赠洛阳权贵的旧事来劝说，魏大中最终还是不肯妥协，商议改用谢应祥，祸端就此萌发。

汪文言刚被投入监狱的时候，魏忠贤就想要罗织罪名构陷一大批朝臣。后来得知是黄尊素从中化解，心中恨极了黄尊素。魏忠贤的党羽也认为黄尊素足智多谋，想要杀掉他。恰逢吴中地区流传谣言，说黄尊素打算效仿杨一清除掉刘瑾的旧事，利用李实充当当年的张永，交付给他秘密计策。魏忠贤十分恐惧，先后派遣四批探子到吴中打探。在家乡居住的侍郎沈演写信给魏忠贤说：“这件事已经有迹象了。”于是魏忠贤天天派人斥责李实，拿到没有填写内容盖好印章的空白奏疏，把黄尊素等七个人的名字填进去，黄尊素随即被逮捕。逮捕的使者来到苏州，正好遇上苏州百姓殴打杀死逮捕周顺昌的锦衣卫校尉，城外百姓也围攻抓捕黄尊素的差役。差役丢失了逮捕文书，不敢前去抓人。黄尊素听说之后，就穿上囚服主动来到官吏那里，自行投入诏狱。许显纯、崔应元对他百般拷打，勒令他缴纳赃银二千八百两，每五天就追逼一次。后来，黄尊素知道狱卒将要谋害自己，向君主叩首辞别，写下一首绝命诗，就遇害身亡。时间是天启六年闰六月初一，时年四十三岁。崇祯初年，追赠太仆卿，录用他的一个儿子做官。福王时期，追赠谥号忠端。

李应升，字仲达，江阴人。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官南康推官。他把十九个无辜被判死罪的人救出，将几个大奸大恶之徒处以重刑。士大夫百姓都佩服他公正清廉，民间流传歌谣：“前林后李，清和无比。”歌谣里的林，指晋江人林学曾，官至南京户部侍郎，以清廉谨慎闻名。九江、南康一带有柯、陈两大家族，相传是陈友谅的后裔，盘踞地方强横顽劣，曾经抗拒官府抓捕，主管官员商议派兵征讨。李应升单人匹马前往劝导，两族人都叩头听命，交出藏匿的罪犯，这一带就此安定。

天启二年，朝廷征召李应升，授官御史，他请假回乡。第二年秋天，回到京城。当时天子昏庸懦弱，各项政务荒废松弛。李应升上疏说：“如今辽东国土沦陷，贵州、四川发生战乱，荷兰人的兵祸还没有平息，给西部少数民族的赏赐一天天增加；逃兵在京城周边肆意劫掠，穷苦百姓被赋税逼迫走向绝境。将领养成畏缩拖延的习气，畏惧敌人不敢向前；法纪崩坏，骄横的士兵聚众喧哗，官府也不敢追究。朝廷到处增设官职，天天开会议事；回复奏疏变成敷衍的套路，严厉的圣旨如同空话。陛下如果不首先振作精神，鼓舞志气，大臣当中谁又愿意承受埋怨，打破人情世故的局面？祖宗时代有早朝、午朝、晚朝，还时常驾临便殿咨询时政。希望陛下采纳我的建议，奋发努力切实推行，天下的大事还可以有所作为。”奏疏递上，皇帝只批复已经知晓。

没过多久，李应升又上书陈述时政，大致说：“现在天下已经败坏到极点，需要君臣奋发努力来挽救。陛下整顿纲纪，那么一纸圣旨就会如同雷霆；大臣抛弃私人恩怨，治理天下就会得心应手；台谏官员履行弹劾职责，各个部门官吏就会心存敬畏。如今动不动就提议增设官职，给人钻营谋官的机会，官员频繁调动，名义和实际完全背离。自从登州、莱州增设巡抚，就出现一百多万银两被侵占冒领；增设招练监军，又被侵占十几万银两。边关和内地，将领多如蚂蚁，克扣军饷，又不知道损耗几十万。增设总督，对边防有什么补益；增设京官，对政务有什么帮助。兵部添了官员，又有谁慷慨奔赴边疆；工部添了官员，又有谁尽心储备物资；大将增设许多，只会罗织罪名害人，纵容逃兵；礼部、兵部各司添设二三十名属官，谁去储备边防人才、精研典礼。随意发放边防俸禄，投机取巧的门路死灰复燃，吏治一天天败坏；平民百姓也插手政务，奸邪之人进入幕僚队伍，恶劣武官到处都是。我恳请陛下下定决断，这些全部废除。”又说：“如今事情交到六部，十件有九件被搁置。应当重申国家法度，明确惩处有罪将领。锦衣卫校尉大多依附权贵，应当派遣官员巡视，仿照京营的制度。卫所武官世袭职位，考核比试并不严格，应当重申旧制度，不让侥幸做官的将校蚕食国家利益。不去招募逃亡士兵，私自征召乞丐，克扣一半军饷，应当严厉惩治。穷苦百姓遭到拷打，公堂上哭喊声不断，奸吏搜刮百姓，安稳享受富贵，应当严格执行法令。”当时这些建议没有被采纳。不久他弹劾南京都御史王永光包庇部郎范得志，颠倒是非，王永光不久就自行辞官离去。

天启四年正月，李应升上疏陈述外番、内部盗贼、朝中小人三种祸患，讥讽皇帝身边的宠臣，魏忠贤十分憎恶他。之后，他又上书诉说民间疾苦，提出十种祸害需要立刻铲除，五种弊政需要马上革除，皇帝为此告诫主管部门。京城一天发生三次地震，李应升上书请求保重皇帝身体，尽快停止宫内练兵。魏忠贤掌管东厂，喜欢使用立枷刑罚，有的枷锁重达三百斤，受刑的人几天之内就会死去，前后死了六七十人。李应升极力请求废除这种刑罚，魏忠贤恨透了他。李应升知道魏忠贤一定会祸乱国家，悄悄草拟奏疏列举他十六条罪状，准备上奏，被他哥哥发现，夺走奏疏烧毁，他只得闷闷作罢。

杨涟弹劾魏忠贤，接到严厉的圣旨。李应升十分愤慨，立刻上书继续弹劾。奏疏中写道：“自古以来宦官作乱，一开始无一不是靠着小小的忠信来笼络君主的心；根基稳固之后，就肆意下毒手。如今陛下明明知道他的罪过，却曲意包容。形势缓和的时候他会谋划保全自己，形势危急就会铤而走险。皇宫大内之中，怎么会没有潜藏的祸患？所以魏忠贤一天不除去，陛下就一天不得安宁。我替陛下考虑，不如准许魏忠贤辞官退隐，保全他的性命；替魏忠贤考虑，也不如早早自行了断，乞求君主赐下恩典保全身后。如果再作恶多端，将来想要保全头颅，都不可能做到。”又说：“君主身边奸佞不清除，要宰相又有什么用。一时的恩宠利益终会耗尽，千秋史书难以欺瞒。不愿意做刘健、谢迁那样坚守气节的大臣，最后连李东阳也做不成。如果出谋划策讨好奸佞，那不就和焦芳写在同一篇传记里面了吗？”

当时魏广微正深度勾结魏忠贤，充当他的主谋，知道李应升在讥讽自己，大为愤恨。万燝死去的时候，李应升极力上书说廷杖不能再用，士人的气节不能挫伤，言辞尖锐斥责魏忠贤一党。后来，他替高攀龙草拟奏疏弹劾崔呈秀。崔呈秀陷入窘迫，深夜登门，长跪哀求饶恕。李应升神色严肃坚决拒绝，崔呈秀满怀怒气离去。十月初一，皇帝到太庙祭祀、颁布新历，魏广微迟到，遭到魏大中等官员纠举。魏广微恼怒，上书辩解诋毁进谏的官员。李应升再次上书弹劾他，并且说：“魏广微的父亲魏允贞身为谏官，因为得罪内阁大臣被贬斥，美名流传至今。魏广微怎么能把谏官比作挡路的车马，斥责他们是这类小人。不和这批正直官员为伍，就必定去和另一伙奸邪勾结。恳请陛下告诫魏广微，回家读读父亲留下的书籍，保全家族名声，不要多方钻营，和谏官作对，以后才好在地下见到自己的父亲。”魏广微更加愤怒，找魏忠贤商议，准备贬降李应升官职。内阁首辅韩爌极力营救，才只扣罚一年俸禄。这个月，赵南星等人全部被驱逐，朝廷政局发生大变。

第二年三月，工部主事曹钦程弹劾李应升庇护东林党，于是李应升被削去官籍。魏忠贤的恨意还没有消解。天启六年三月，借着李实弹劾周起元的奏疏，把李应升名字加进去。于是将他逮捕投入诏狱，残酷拷打，判处追缴赃银三千两。不久就在闰六月初二把他害死，年仅三十四岁。崇祯初年，追赠太仆卿，录用他一个儿子做官。福王时期，追谥忠毅。

万燝，字暗夫，南昌人，兵部侍郎万恭的孙子。年少好学，磨砺自己的名节品行。万历四十四年考中进士，授官刑部主事。曾经上书谈论刑狱扰乱和气的问题。

天启初年，战事紧张，工部需要人才，万燝调任工部营缮主事。监督修缮九处城门城墙，到江南采购铜料，对待公务十分勤勉。升任虞衡员外郎，负责铸造钱币。当时庆陵工程还没有完工，耗费钱财不计其数。万燝知道内府堆积很多废弃铜器，可以调拨出来帮助铸钱，就发送公文给内官监申请。魏忠贤发怒，不肯调拨。万燝于是写奏疏向皇帝请求。魏忠贤更加恼怒，假借皇帝圣旨斥责万燝。万燝不久升任屯田郎中，监督皇陵工程。

那个时候，魏忠贤越来越放肆，朝中杨涟等人接连弹劾他，大多接到严厉圣旨。万燝愤慨，上书直言抨击魏忠贤，大致说：“君主掌握政权、财权，不能托付给臣下，更何况受过宫刑的宦官！魏忠贤本性狡诈贪婪，胆大妄为。口传天子法令，把持封官赏爵的大权；他喜欢谁，谁就能平步青云；他憎恶谁，谁就会身受创伤。他给自己子弟封官，一代接着一代；赏赐手下奴仆，动辄千金万金。残害官吏百姓，害死一百多人；威压士大夫，十几个官署都空无人手。生杀赏罚全部大权，都被魏忠贤窃取，陛下难道还不觉悟？况且魏忠贤本来是侍奉先帝的人，陛下宠幸魏忠贤，也是因为他曾经侍奉先帝。可是对待先帝的陵墓工程，他一点都不上心。我多次请求调拨废铜，他吝惜不肯给。偶然路过香山碧云寺，看见魏忠贤给自己修建坟墓，规模宏大宽敞，可以和帝王陵寝相比。墓前修建生祠，再往前建造佛寺，华丽的匾额照耀太阳，珠玉织成的网幔如同繁星，耗费几百万银两。给自己修建坟墓如此铺张，为先帝修建陵寝却这般敷衍，实在罪该万死！如今魏忠贤已经窃取陛下全部权力，宫廷内外，只知道有魏忠贤，不知道有陛下，怎么还能把他留在身边？”奏疏递上，魏忠贤勃然大怒，假传圣旨对万燝施行廷杖一百，贬为平民。内阁大臣、谏官纷纷上书营救，全都不听。

这个时候，魏忠贤憎恨朝臣接连弹劾自己，无处发泄怒火，想要借万燝树立自己的威严。于是命令一群宦官冲到万燝家中，揪住殴打，等到押到皇宫门前，万燝只剩下一丝气息。廷杖打完，万燝气绝又苏醒过来。宦官们又肆意践踏他的身体，四天之后万燝就死去，时间是天启四年七月初七。

魏忠贤依旧不肯罢休，罗织罪名诬陷万燝收受贿赂三百两。万燝本是清廉官吏，耗尽家产才凑齐这笔银子。崇祯初年，追赠光禄卿，任命他一个儿子做官。福王时期，谥号忠贞。

万燝被杖杀没多久，巡城御史林汝翥曾经责打宦官曹进、傅国兴。魏忠贤假传圣旨，要像处置万燝一样廷杖林汝翥。林汝翥恐惧，逃跑到遵化，主动向巡抚邓渼投案。邓渼上报朝廷，最终还是对他施以廷杖。林汝翥乡试出身，做过沛县知县，徐鸿儒攻打沛县的时候，他坚守城池没有被攻破，由此提拔为御史。崇祯年间，官做到浙江副使。林汝翥虽然受了廷杖，侥幸没有死去。而这个时期，丁乾学、夏之令、吴裕中、刘铎、吴怀贤、苏继欧、张汶这些人，都因为触犯魏忠贤而死去。

丁乾学，浙江山阴人，户籍寄在京城，官职是检讨。天启四年，和给事中郝土膏主持江西乡试，策问试题讽刺魏忠贤。魏忠贤发怒，假传圣旨把他官阶降三等，接着又除去他名籍。之后，派人伪装锦衣卫校尉前去抓捕，折辱迫害，丁乾学最终愤懑抑郁而死。崇祯初年，追赠侍读学士。

夏之令，光山人。先后担任攸县、歙县知县，被征召授官御史。曾经上书谈论边防事务，极力说毛文龙不能够依靠。魏忠贤庇护毛文龙，传下圣旨削去夏之令官籍，内阁大臣营救才免于处置。等到巡视皇城，宦官冯忠等人犯法，他弹劾惩治，更加被魏忠贤记恨；崔呈秀也因为私事怨恨他。于是授意御史卓迈弹劾夏之令勾结熊廷弼，皇帝下诏剥夺官职。不久，御史倪文焕又弹劾夏之令设计陷害毛文龙，几乎耽误边疆战事。于是逮捕投入诏狱，以贪赃罪名拷打致死。

吴裕中，江夏人。原本担任顺德知县，征召为御史。大学士丁绍轼构陷熊廷弼致死，吴裕中上书弹劾丁绍轼。魏忠贤传旨责问吴裕中，说他是熊廷弼姻亲，替熊廷弼报仇，廷杖一百，吴裕中伤势过重死去。崇祯初年，追赠官职、庇荫子弟。

刘铎，庐陵人。从刑部郎中改任扬州知府。愤恨魏忠贤祸乱朝政，在僧人扇子上题诗，写有“阴霾国事非”的句子。侦探拿到扇子，报告魏忠贤。倪文焕是扬州人，一向记恨刘铎，于是怂恿魏忠贤抓捕治罪。刘铎一向和魏忠贤的外甥魏良卿交好，事情得以化解，允许官复原职。魏良卿随口问刘铎：“之前锦衣卫来抓捕你，向你索要多少金银？”刘铎回答：“三千两银子。”魏良卿叫锦衣卫把银子归还。那名校尉怀恨在心，日夜搜寻刘铎的过错，诬告刘铎在监狱中和囚犯方震孺串通说情，刘铎再次下狱。恰逢刘铎家人夜里举行祭祀，参将张体乾诬告刘铎诅咒魏忠贤，刑部尚书薛贞判处刘铎死刑。魏忠贤被杀之后，薛贞、张体乾都抵罪受罚；刘铎追赠太仆少卿。

吴怀贤，休宁人。国子监生出身，授官内阁中书舍人。同僚傅应升是魏忠贤的外甥，吴怀贤对待他没有格外恭敬，傅应升怀恨在心。杨涟弹劾魏忠贤的奏疏传开，吴怀贤在奏疏上批注：“应当效仿韩琦处置任守忠的旧事，立刻把他流放戍边。”又写信给工部主事吴昌期，写有“事物发展到极点就会转向反面，拨乱反正不会太远”的话。魏忠贤的密探得知，大怒说：“小小的官吏，也敢诽谤我！”于是假传圣旨投入诏狱，罗织罪名说他勾结汪文言，充当左光斗、魏大中的爪牙，拷打致死。崇祯初年，追赠工部主事。

苏继欧，许州人。历任元氏、真定、柏乡知县，入朝做吏部稽勋主事，多次升迁做到考功郎中。即将调任文选司郎中的时候，宫中直接降下圣旨，说他是杨涟的私党，削籍回乡。当时缇骑到处抓人，同乡副使孙织锦一向依附魏忠贤，派人恐吓苏继欧：“抓捕你的人马上就到。”苏继欧上吊自杀。崇祯初年，追赠太常寺卿。

张汶，邯郸人，尚书张国彦的曾孙。凭借先辈功绩，授官后军都督府经历。曾经喝醉辱骂魏忠贤，被下狱拷打致死，后来也得到追赠抚恤。

评论说：自古以来宦官残害忠良，没有比汉末、晚唐更厉害的。但那都只是短时间内，为了保全自己。魏忠贤杀害这么多忠臣，肆意施展恶毒气焰发泄私愤，肆无忌惮。大概是君主荒废政务、朝政败坏之后，公道沦丧，人心败坏，凶邪之气汇集，一众奸邪共同谋划，士大夫遭受的灾祸才比古时候更加酷烈。这些人遭受的迫害，实在太残酷了！

列传第一百三十四

满朝荐、江秉谦、侯震旸、倪思辉、朱钦相、王心一、王允成、李希孔、毛士龙

满朝荐，字震东，麻阳人。万历三十二年考中进士，授官咸宁知县，有清廉能干的名声。税监梁永纵容手下劫掠读书人财物，满朝荐抓捕惩治。梁永大怒，弹劾他擅自处置税监手下，皇帝下诏把他官阶降一级。大学士沈鲤等人上书营救，皇帝不听。恰逢巡抚顾其志详细上奏梁永贪婪残暴的罪状，才恢复满朝荐官职，扣罚一年俸禄。没过多久，梁永派人下毒谋害巡按御史余懋衡。事情败露，满朝荐捕获下毒的人。梁永害怕，带领全副武装的手下冲进县衙。县衙差役早有防备，梁永一伙一无所获退走。城里接连几夜发生恐慌，传言梁永要造反。有人劝梁永自我辩白，梁永于是张贴告示申明自己没有谋反，但是依旧私养几百武装人手。满朝荐协助余懋衡加紧追查，梁永手下很多党羽四散逃亡。满朝荐追到渭南，追捕的时候打伤不少人。梁永十分恐惧，派人把书信藏在头发里面，跑到京城诬告满朝荐抢劫进贡朝廷的物资，杀害好几个人，把尸体扔进河里。皇帝勃然大怒，立刻派人抓捕满朝荐，时间是万历三十五年七月。抓到京城之后投入诏狱拷打，长期关押。朝廷内外营救的奏疏，从大学士朱赓往下，多达上百篇。到万历四十一年秋天，万寿节快要到来，采纳大学士叶向高的请求，才把他和王邦才、卞孔时一起释放回乡。

光宗即位，起用满朝荐为南京刑部郎中，再次升迁为尚宝卿。天启二年，辽东全部土地沦陷，国内变故不断，可是朝中大臣却在培植党羽，发表空洞的议论。满朝荐深深为此忧虑，上疏陈述时事十件值得忧虑的事、七件怪异的现象，言辞恳切痛切。不久升任太仆少卿，再次上书说：

近来，大风扬尘天色昏暗，星月大白天显现，太白星划过天空；四月下冰雹，六月结冰；山东地震，京城附近阴雨成灾。天地显现的灾异已经到了极点。四川奢崇明叛乱，贵州安邦彦叛乱，山东徐鸿儒作乱，民间的变乱也到了极点。可是朝廷政令反而一天天颠倒错乱。

就说辞官这件事：周嘉谟、刘一燝，是受先帝托付辅政的老臣，因为谗言被驱逐；孙慎行，执掌礼制的礼部尚书，因为册封典礼一事离职；王纪，执法如山的刑部尚书，因为平反冤案被罢官。朝廷对这些人全然不顾惜。唯独对那个被三十份奏疏弹劾过的沈纮，即便已经辞官，还给予特殊恩典。祖宗的时代，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事吗？

再说说上书进言：倪思辉、朱钦相等人被削除官籍，已经让人感叹大家不敢说话；周朝瑞、惠世扬等人被罢官，又落入一网打尽的圈套。祖宗的时代，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事吗？

再说边防策略：西部少数民族索要上百万的赏赐，边防大臣还担心不能满足；士兵索要微薄军饷，财政部门还说开销太过奢侈。祖宗的时代，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事吗？

再说丢失城池：经过多年审定确认有罪的人，有人因为后台庇护而暂缓追责；案情尚有疑点的官员，反而因为别人的嫉恨遭到严苛追究。祖宗的时代，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事吗？

再说追查奸人：惩处罪犯自有固定法律，平反冤案也没有随意罗织的条例。辽阳的灾祸，起源于袁应泰大量收纳投降的叛人，投降者霸占当地百姓妇女，辽地百姓心中愤恨，引来敌兵攻城。事发仓促，并没有所谓谁私通献城的说法。广宁溃败，起源于王化贞轻信西部部落，拿军饷钱财收买他们，却不给士兵发放粮饷，因此军心离散。敌兵渡过辽河，也没有见到西部部落前来策应，于是王化贞手足无措，狼狈逃窜。事情发生得十分仓促，同样不存在谁献城通敌。极力搜求所谓奸细，只不过是为王化贞推卸罪责。王纪不愿意靠滥杀来讨好别人，反倒遭到削籍。祖宗的时代，有这样颠倒黑白的事吗？

至于内阁大臣的职责，本是主持公正舆论。如今奏疏当中，有的妒忌贤才败坏政务，朝廷非但不加斥退，轻的模棱两可，重的还直接采纳他的主张。有的上书抨击奸邪报效国家，朝廷非但不予接纳，轻的遭到斥责，重的接连遭到贬黜处罚。尤其让人愤恨的是，沈纮靠贿赂卢受得到提拔；卢受倒台之后，又勾结骄横宦官树立威势。王振、刘瑾酿成的祸乱，都是沈纮开的头，却没有遭到流放惩处。还有外戚，不是不该管束，何至于听信宦官谗言，打死他家三个仆人？后宫各位妃嫔本来各有尊卑名分，何至于因为帝王的宠爱，让宠妃的势力僭越压迫皇太后。这些都是颠倒到极点的事情。这些乱象，一成是陛下造成，八九成是掌权大臣造成。我实在不忍心看见国家走向沦亡，恳请陛下读完我的奏疏，和内阁六部大臣改弦更张，全部遵循祖宗旧的制度。就算我像逢龙、比干那样死去，也如同活着一般。

奏疏呈上之后，魏忠贤激怒皇帝，降下圣旨严厉斥责，把满朝荐贬为平民。大学士叶向高极力营救，皇帝不肯听从。后来，魏忠贤党羽编写《东林同志录》，满朝荐名字被列入其中，最终不再被起用。崇祯二年，朝臣举荐恢复他原来的官职，还没有赴任就去世。

江秉谦，字兆豫，歙县人。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官鄞县知县。因为清廉能干被朝廷征召，准备任命为御史，很久没有接到任命，因为安葬亲人回乡。光宗即位，任命才下达，进入御史台，正直敢言。

天启元年，他首先上书陈述君臣虚心奉公的道理，规劝十分恳切。户部尚书李汝华提议推行屯田，请求专门派遣御史负责，三年考核政绩，如果开垦田地产出能够抵得上每年军饷，就提拔为京官。江秉谦极力驳斥这个提议的谬误，并且说李汝华身居高位无所作为，应当立刻罢免。李汝华上书辩解，江秉谦再次弹劾他。

沈阳失守之后，朝中官员很多人怀念熊廷弼，唯独给事中郭巩指责熊廷弼丧师误国，请求一并治内阁大臣刘一燝的罪。江秉谦愤慨，极力称颂熊廷弼守护危疆的功劳，并且说：“如今熊廷弼的案情已经核查清楚，议论的人还拿个人私情抹杀天下公论，宁可损害国家边防，也放不下自己的派系恩怨。”奏疏交给朝廷大臣商议。恰逢辽阳再次失守，熊廷弼很快被重新起用为经略。郭巩因为胡乱议论被剥夺官职，从此和江秉谦结下仇怨。熊廷弼镇守山海关，提议派遣使者通告朝鲜出兵牵制敌人。副使梁之垣请求出使，熊廷弼十分高兴，请求拨二十万两白银作为军费。兵部尚书张鹤鸣不肯拨付，江秉谦上书据理力争。张鹤鸣发怒，极力污蔑江秉谦结成朋党。江秉谦上书辩解，皇帝没有降罪。

张鹤鸣打压熊廷弼，一味偏袒巡抚王化贞，朝中很多官员附和他。皇帝因为经略、巡抚不和，下诏让大臣讨论。江秉谦上书说：“陛下重新起用熊廷弼，托付给他重任，说边疆事务不会从京城遥控干涉。可是几个月以来，熊廷弼处处受掣肘，不断呼喊委屈，反驳的奏疏接连不断。反对他的人说辞，无非就是经略巡抚不和，王化贞主张出战，熊廷弼主张防守。熊廷弼并不是一味主张防守，而是认为防守稳固之后才可以出战。王化贞一心求战，就算侥幸打赢，难道就不需要防守？万一战败，又拿什么防守？其中的利害，人人都看得明白。可是对王化贞，什么建议都听从；对熊廷弼，什么策略都否定。难道真的分不清战守的道理，只不过是顺着自己对两个人的好恶行事。陛下既然命令熊廷弼节制三方军事，三方的进攻退守，就应当全部听从他指挥。可是王化贞想要进军，就要熊廷弼跟着进军；王化贞想要撤退，就要熊廷弼跟着撤退。王化贞进退反复不定，让熊廷弼进不知道怎么作战，退不知道怎么防守。等于王化贞拥有节制熊廷弼的权力，熊廷弼却没有节制三方的实权。所以如今的问题，不是经略巡抚不和，而是喜好、厌恶经略巡抚的大臣互相不和；不是战守的意见冲突，而是维护经略、维护巡抚两派大臣意见冲突。恳请把权责专门交给熊廷弼，实实在在筹划战守。”文末讥讽内阁首辅叶向高态度含糊模棱两可，一味折中调和，只会处处掣肘，怎么能指望取得成功。言辞十分恳切透彻。

后来朝廷正要撤换熊廷弼，王化贞已经放弃广宁逃跑。江秉谦更加愤慨，认为职方郎耿如杞附和张鹤鸣，全力帮助王化贞排挤熊廷弼，才造成国土丧失，接连上书弹劾他们。并且引用世宗皇帝处死丁汝夔的旧事，请求立刻将张鹤鸣依法治罪。皇帝认为张鹤鸣正在巡视边疆，不应当随意诋毁，扣罚江秉谦半年俸禄，耿如杞不予追究。江秉谦再次上书说：“张鹤鸣进入兵部之初，只不过鲁莽没有远见；后来就变得凶狠，萌生害人的心思。明明知道依靠西部部落的计谋全是虚妄，作战防守策略矛盾冲突，还要欺骗自己、欺骗朝廷。哪里有战机？却说战机可以把握；哪天可以渡河？却说渡河必定大胜。既想逼迫经略出关，又不肯把指挥权交给经略；既想把熊廷弼安置在广宁，又没有安排王化贞的去处。破坏边疆的罪责，怎么可以放过？况且王化贞率先放弃土地率先逃跑，还有人说他功罪对半。就凭这一句话，就算把张鹤鸣碎尸万段，也抵偿不了他欺君误国的罪过，他还敢大言不惭给别人定罪名！”就在这个时候，大学士沈纮暗中勾结宦官刘朝、皇帝乳母客氏，招募士兵进入皇宫，在宫内练兵。给事中惠世扬、周朝瑞等十二人两次上书猛烈抨击，江秉谦也参与其中，一并弹劾刘朝和客氏。宫内朝外都怨恨他们，于是借着弹劾张鹤鸣这份奏疏，把江秉谦调出京城。没过多久，郭巩被召回京城，勾结魏忠贤，极力打压江秉谦。这年冬天，皇子降生，被贬谪的谏官全部召回，唯独江秉谦不在名单当中。在家闲居四年，听说魏忠贤越来越祸乱朝政，忧愤而死。

过了几个月，魏忠贤党羽御史卓迈追论弹劾江秉谦袒护熊廷弼，于是削除他官籍。崇祯初年，恢复官职。

侯震旸，字得一，嘉定人。祖父侯尧封，担任监察御史，因为触犯大学士张居正，被调出京城。多次做官做到福建右参政，有清廉正直的名声。侯震旸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官行人。

天启初年，提拔为吏科给事中。这个时候，皇帝的保姆奉圣夫人客氏正受到宠幸，和魏忠贤、大学士沈纮内外勾结，气焰十分嚣张。客氏已经被送出皇宫，熹宗思念她流泪，甚至到天色很晚也不吃饭，于是下圣旨把客氏重新接回宫中。侯震旸上书说：“皇宫是禁地，奸邪宦官小人在一旁窥伺，内外互相串通，借着君主的权势作威作福，有很多不忍言说的隐患。当年汉安帝宠信王圣，于是助长江京、李闰的奸恶；汉灵帝宠信赵娆，酿成曹节、皇甫的祸乱。一个普通民间妇人，怎么可以屡次亲近至尊的天子？”皇帝不予理会。

恰逢辽东战事紧急，经略熊廷弼、巡抚王化贞互相矛盾，兵部尚书张鹤鸣偏袒王化贞。议事的大臣打算调离熊廷弼，和王化贞划分区域负责军务。侯震旸预先料到一定会失败，上书说：“局势到这个地步，陛下应当派人询问经略熊廷弼。如果他确实能够用心训练军队，那么进攻撤退不用朝廷遥控，就算撤掉巡抚，全部军务交给他，也没有什么不可以。如果做不到，就督促他逐条陈述方略，交由朝臣评议，收拾残局，专门任用王化贞。这是第一种方案。不然就把熊廷弼调往密云，让兵部尚书亲自出任经略。张鹤鸣一向自诩慷慨报国，与其战败一同获罪，不如挺身而出为国效力。这是第二种方案。不然就直接把经略一职交给王化贞，挑选沉稳有谋略的人担任巡抚，作为后续助力。这是第三种方案。不然就把熊廷弼调往登州、莱州，继续推行他三方布置的策略，和王化贞互相策应牵制。这是第四种方案。如果再拖延犹豫，必定败坏国家大事。”奏疏递上，刚刚下旨召集大臣商议，大清军队已经攻破广宁。王化贞、熊廷弼一同退入山海关，还多次收到皇帝温和的圣旨，责令他们戴罪立功。

侯震旸十分愤懑，再次上书说：“我的话不幸应验。处理今天的局面，要依据律法，不能讲私情。河西没有沦陷之前，朝中七成的人怜惜王化贞，如今不能再怜惜他。河西沦陷之后，朝中九成的人宽恕熊廷弼，如今也不能宽恕他。有人给巡抚谋划，叫他回到广宁，联络西部部落。可是府库钱财已经耗尽，难道可以赤手空拳效仿申包胥求救？有人给经略谋划，仍然叫他守住山海关。所谓防守，是按照熊廷弼从前的计划，调集三十万士兵几十万军饷谋求以后胜利？还是只叫他带领残兵出关，做做样子不杀他？这些办法没有一个可行。到现在还不制定惩处逃臣的法令，残破的边疆还能依靠谁？”后来朝廷处置战败官员，大致就按照侯震旸奏疏当中的意见。

之后，侯震旸弹劾大学士沈纮勾结奉圣夫人以及一众宦官结成朋党，详细揭发他构陷杀害从前的太监王安的经过。魏忠贤当天传下圣旨贬谪侯震旸。侯震旸上朝辞行，又上书提出田赋、河渠两条建议。朝廷认为被贬斥的大臣不应当上书建议国事，再把官阶降两级，勒令回乡。

侯震旸在吏科给事中任上一共八个月，上奏章几十篇。崇祯初年，下诏恢复原来官职，侯震旸已经在此之前去世。经由他儿子主事侯峒曾请求，特地追赠太常少卿。

就在侯震旸弹劾客氏的时候，给事中倪思辉、朱钦相接连上书附和。皇帝大怒，把三个人官阶一并贬降。大学士刘一燝、尚书周嘉谟等人接连上书营救，都不被采纳。御史王心一上书言辞更加痛切，皇帝发怒，同样贬降他官职。王心一的同僚马鸣起也直言进谏，还列举客氏六条不应当留在宫中的理由。皇帝打算加重惩处，采纳刘一燝等人意见，只扣罚一年俸禄。

在此之前，天启元年正月，客氏还没有出宫，皇帝下诏赏赐二十顷土地，作为她护坟祭祀的费用。又下诏说魏进忠护卫皇帝有功，等到先帝陵寝工程完工，一并论功赏赐。王心一上书说：“陛下顾念这两个人，赏赐土地，公开表示要优待奖赏。恐怕东征的将士听说之后会心灰意冷。况且先帝棺椁还没有安葬，先顾及保姆的祭祀香火；陵寝工程还没有完工，就急于记念宦官的辛劳。于道理不顺，于情理不合。”奏疏递上没有答复。到这时，王心一和倪思辉、朱钦相一同被贬。十几份奏疏请求召回他们。皇子降生，下圣旨恢复倪思辉、朱钦相、王心一、马鸣起全部原官。

朱钦相不久提拔为太仆少卿。杨涟弹劾魏忠贤之后，朱钦相也上书极力抨击魏忠贤。天启五年，以右佥都御史的身份巡抚福建，征讨贼寇杨六、蔡三、钟六等人立下功劳。很快因为触犯魏忠贤，被除去官籍。倪思辉，崇祯年间官至南京督储尚书；王心一官至刑部侍郎；马鸣起官至南京右都御史。

王允成，字述文，泽州人。万历年间乡试中举，授官获鹿知县。因为政绩优异，征召为南京御史。当时科举进士出身的官员地位高，举人出身的大多被轻视。王允成身材魁梧，才气昂扬，想要超越进士出身的同僚。第一道奏疏就弹劾辽东战败的大臣，请求依法处刑。

熹宗即位，朝臣正争论梃击、移宫两件案子。皇帝降下两道谕旨数落李选侍的过错，同时说明移宫之后各方相安无事的情况。大学士方从哲把皇帝谕旨封好退回宫中。王允成上书陈述十件安定朝政的事，其中说：“张差闯入东宫，议论的人说他疯癫。东宫哪里是疯子乱跑的地方？庞保、刘成两个人难道也一起疯癫？想到这里，让人寒心。当年郑贵妃积累四十年的恩威，培植很多心腹党羽。陛下应当想好防备的办法。近来很多圣旨直接从宫中发出，如果圣旨合理，就开启宦官专权的苗头；如果圣旨不合理，大臣争辩驳回，又会出现出尔反尔的局面。不如无论大小政务，全部交由内阁处理。至于内阁首辅方从哲，遭到多次弹劾却不肯离去。陛下在李选侍移宫之后，下达一道敕谕，只不过像普通人一样表明自己的心迹，方从哲就封还圣旨。可是册封皇后的诏令、任命都督的诏令、贬谪周朝瑞的诏令，为什么不封还？司马昭的心思，路人都看得明白。”姚宗文巡视辽东军务，和熊廷弼不和，回到京城鼓动同僚攻击熊廷弼。王允成憎恶他的奸邪，两次上书弹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