明史（白话文）

向朝廷上奏，陈述打仗的十种害处、招抚的十种好处。请求依旧设置流官，分割一部分田州土地，另外设立一个州，任命岑猛次子岑邦相做吏目，暂时代理州事，等立下功劳之后提拔为知州。在田州设置十九个巡检司，任用卢苏、王受等人担任巡检，全部归流官知府管辖。皇帝全部听从。

断藤峡瑶族贼寇，向上连接八寨，向下连通仙台、花相各个山洞蛮夷，盘踞三百多里，各个府县受害几十年。王守仁打算讨伐，故意留在南宁，遣散湖广军队，做出不再用兵的样子。趁着贼寇没有防备，进军攻破牛肠、六寺等十多处山寨，断藤峡贼寇全部平定。顺着横石江向下，攻克仙台、花相、白竹、古陶、罗凤各处贼巢。命令布政使林富，率领卢苏、王受的部队直扑八寨，攻破石门；副将沈希仪截杀逃跑贼寇，八寨全部平定。

一开始，皇帝因为招抚卢苏、王受，派遣使者带着玺书嘉奖。等到收到断藤峡的捷报，皇帝亲笔写信问内阁杨一清等人，说王守仁自我夸耀，连带批评他平生学术。杨一清等人不知怎么回答。

王守仁被起用，是张璁、桂萼举荐。桂萼本来就不欣赏王守仁，只是碍于张璁才举荐。后来桂萼掌管吏部，张璁入内阁，二人互相不服。桂萼骤然显贵，喜欢功名，暗示王守仁攻取交阯，王守仁拒绝。杨一清一向了解王守仁，可是黄绾曾经上书想要让王守仁入内阁辅政，诋毁杨一清，杨一清心中也有芥蒂。桂萼于是公开指责王守仁征讨安抚处置失当，对王守仁不再行赏赐。

方献夫、霍韬心中不平，上奏争辩：“瑶族作乱多年，从前曾经调动几十万大军，只拿下一个田州，很快叛乱再起。王守仁一纸文书传告，思恩、田州就俯首归降。至于八寨、断藤峡贼寇，盘踞高山险谷，开国以来很少有人提议进剿，如今一举扫平，如同摧枯拉朽。议论的人却说王守仁受命征讨思恩、田州，没有受命征讨八寨。大夫出使境外，如果可以安定国家、有利社稷，可以自主决断；何况王守仁本来就接到诏令，允许临机处置。王守仁平定宁王叛乱，妒忌他的人诬陷他一开始就和叛贼勾结，又诬陷他运送金银财宝。当时大臣杨廷和、乔宇罗织这件事，到现在还没有洗清。像王守仁这样忠心、有大功的大臣，第一次受委屈在江西，第二次受委屈在两广。臣担心有功之臣灰心，将士人心涣散，将来边境有事，谁还愿意为陛下担当！”皇帝只批复知道了而已。

王守仁病情已经很重，上书请求退休，举荐郧阳巡抚林富接替自己，不等批复就启程回乡。走到南安，去世，五十七岁。灵柩经过江西，军民没有不穿白衣哭着送别的。

王守仁天资聪敏过人。十七岁拜见上饶娄谅，和娄谅讨论朱熹格物致知的核心主旨。回到家里，每天端正静坐，研读五经，不苟言笑。游历九华山归来，在阳明洞修建房屋，广泛研读佛、道两家学说，几年没有收获。贬官龙场，荒蛮之地没有书籍，每天推演过去读过的知识。忽然领悟格物致知，应当从自己内心探求，不应当向外在事物求索，感叹说：“道理就在这里！”于是深信不疑。

他讲学，专门提倡致良知。认为宋代周敦颐、程颢之后，只有陆九渊的学问简单直接，可以接续孟子的道统。而朱熹的《四书集注》《四书或问》一类著作，是朱熹中年还没有定论的观点。求学之人纷纷追随，世上于是有阳明学。

王守仁去世之后，桂萼上奏指责他擅自离职。皇帝大怒，下发大臣讨论。桂萼等人上奏：“王守仁做事不效法古人，言论不尊崇先儒。想要标新立异抬高自己，就非议朱熹格物致知的学说；看到众人不认同自己，就编造《朱子晚年定论》。招收门徒，互相鼓吹唱和。才华出众的人喜欢他放任随心，平庸鄙陋的人借他博取虚名。学说辗转传抄讹误，背离正道越来越严重。但是剿捕盗贼、擒获叛王，功劳值得记录。应当不剥夺他的伯爵，彰显朝廷信义；同时禁止这种邪说，端正人心。”皇帝于是下诏，停止王守仁伯爵世袭，抚恤恩典全部不予执行。

隆庆初年，朝中很多大臣称颂王守仁功绩。皇帝下诏追赠新建侯，谥号文成。隆庆二年，恢复伯爵世袭。后来有人请求，把王守仁和薛瑄、陈献章一同放到文庙配享。皇帝一开始听从礼部意见，只让薛瑄配享。到万历十二年，御史詹事讲再次提起之前的请求。大学士申时行等人上奏：“王守仁所说致知出自《大学》，良知出自《孟子》。陈献章主张主静，继承宋代周敦颐、程颢。而且陈献章孝友、进退合乎道义，王守仁气节、文章、功业，都不是禅学，确实应当供奉文庙。胡居仁心性纯粹、品行笃实，舆论一致推崇，也应当一同配享。”皇帝全部采纳。整个明代，文庙从祀的儒臣，就王守仁等四个人。

王守仁早年没有儿子，收养弟子王正宪作为后嗣。晚年生下王正亿，两岁就成孤儿。长大之后，承袭锦衣卫副千户。隆庆初年，承袭新建伯爵位。万历五年去世。儿子王承勋继承爵位，掌管漕运二十年。王承勋的儿子王先进，没有儿子，打算让弟弟王先达的儿子王业弘继承。王先达的妻子说：“伯爵没有嫡子，爵位理当传给我丈夫。从父亲传给儿子，爵位跑去哪里？”王先进愤怒，收养同族子弟王业洵作为继承人。

等到王承勋去世，王先进还没承袭爵位就死去。王业洵自知不是嫡系，爵位终究要还给王先达，又害怕对方争夺，就造谣说王先达是抱养来的，推举王承勋弟弟的儿子王先通继承爵位。几十年在朝廷反复争辩，不能定案。崇祯年间，王先达的儿子王业弘又和王先通上奏争辩。王业洵的哥哥王业浩当时担任总督，主管官员不敢得罪王业浩，最终让王先通承袭爵位。王业弘愤怒，拿着奏疏闯到皇宫门前申诉，自刎没有死，被抓进监狱，不久释放。王先通承袭伯爵四年，流贼攻破京城，被杀。

王守仁弟子遍布天下，史书有传记的不再一一记载。只有冀元亨，曾经和王守仁共患难。

冀元亨，字惟乾，武陵人。坚定信奉王守仁的学说。正德十一年考中乡试。在赣州跟随王守仁，王守仁委托他教导自己的儿子。朱宸濠心怀不轨，表面上追求名声，写信向王守仁问学，王守仁派冀元亨前去。朱宸濠用言语试探引诱，冀元亨装作听不懂，只和他讨论学问，朱宸濠把他看作愚痴的人。有一天冀元亨讲解《西铭》，反复阐说君臣大义。朱宸濠也为之折服，赠送丰厚礼物送他回去，冀元亨把礼物上交官府。

后来朱宸濠叛乱失败，张忠、许泰诬陷王守仁和叛贼勾结。审问朱宸濠，朱宸濠说没有这件事。张忠等人不停追问，朱宸濠说：“曾经派冀元亨过来谈论学问。”张忠、许泰大喜，拷打冀元亨，动用炮烙酷刑，冀元亨始终不肯屈招，被戴上刑具押送到京城诏狱。

明世宗即位，言官纷纷为冀元亨辩白冤屈。出狱五天，冀元亨就去世。冀元亨在监狱，对待其他囚犯如同兄弟，囚犯都感动落泪。他被逮捕的时候，官府把他妻子李氏也抓起来。李氏毫无惧色，说：“我丈夫尊崇师长、乐善好施，哪里会有别的图谋！”在监狱里，带着两个女儿不停搓麻线。案情快要昭雪，看守想要放她们出去。李氏说：“没有见到我丈夫，出去去哪里？”按察司各位官员的夫人听说她贤德，召唤她相见，她推辞不去。后来别人来见她，她依旧穿着囚服，手里不停搓麻。问她丈夫的学问，她说：“我丈夫的学问，就体现在家庭起居之间。”听到的人，无不肃然敬畏。

赞语：王守仁一开始以刚直的节操闻名。等到担任地方军政，率领不算强大的军队，带着一群读书人，扫平多年作乱的盗贼，平定叛逆藩王。整个明代，文官带兵克敌制胜，没有比得上王守仁的。处在危难猜忌的境地，心神更加安定，谋划没有疏漏。固然是因为天资高超，也得益于内心修养。他夸耀自己的学术创见，和前代儒者立异，终究被后世学者非议。桂萼的奏议固然出于妒忌私念，但是王学流传之后确实产生流弊，也不能因为他功劳巨大就加以掩饰。

列传第八十四张璁（胡鐸）桂萼方献夫夏言

张璁，字秉用，永嘉人。乡试中举，七次参加会试都落第。将要去等候选官，御史萧鸣凤通晓星相，对他说：“从今往后三年，你会考中进士；再过三年，就会骤然显贵。”张璁于是回乡。正德十六年考中进士，已经四十七岁。

明世宗刚刚登基，想要追尊自己的生父兴献王。朝中大臣集体反对，奏议递上去三次，三次被驳回。张璁当时在吏部观政，在这年七月初一上奏说：“最大的孝心，莫过于尊崇自己的亲人。尊崇亲人的极致，莫过于用天下的奉养来对待他。陛下继承皇位，就商议追尊亲生父亲，端正他的尊号，迎接圣母前来奉养，实在是大孝。朝中大臣拿汉哀帝定陶王、宋英宗濮王的旧事做依据，说过继给别人做后嗣的人，不能顾念自己亲生父母。天下哪里有没有父母的国家？《礼记》说：‘礼不是天上掉下来，地里长出来的，不过是出于人情而已。’

汉哀帝、宋英宗，本来就是定陶王、濮王的儿子，汉成帝、宋仁宗预先把他们养在宫中，立做后嗣，过继的道理十分清楚。所以师丹、司马光的说法，用在那个时代可以。如今武宗没有子嗣，大臣遵照祖宗训诫，按照伦序迎立陛下。遗诏只说‘兴献王长子’，没有写陛下过继给武宗做后嗣。那么陛下继承大位，接续的是祖宗帝统，和从小养在皇宫、预先立为嗣子的情况截然不同。

议论的人说孝宗皇帝恩德深入人心，不能没有后嗣。假使圣考兴献王还活着到今天这个局面，恐怕弟弟也没有事后尊崇兄长的道理。再说迎接圣母前来奉养，是出于母子的亲情。如果称她为皇叔母，那就应当行君臣之礼相见，恐怕儿子没有把母亲当作臣子的道理。《礼记》说：“嫡长子不能过继给别人做后嗣。”兴献王（圣考）只生下陛下您一人，如果为了天下利益而过继给他人，恐怕儿子不能自己断绝和亲生父母的关系。所以站在陛下角度，说是继承祖父的皇位，又能够不废弃对亲生父母的尊崇，这是可以的；说是过继给别人当子嗣，就此断绝自己和亲生父母的亲情，就万万不可。皇位传承（统）和子嗣继承（嗣）不是一回事，不一定非要父亲去世儿子继位才算。汉文帝继承汉惠帝的皇位，是以弟弟的身份接续；汉宣帝继承汉昭帝的皇位，是以侄孙的身份接续。如果一定要剥夺这层父子亲情，强行建立另一套父子名分，才叫作继承大统，那么古代那些称呼高伯祖、皇伯考的帝王，难道都不算接续皇统吗？臣私下认为，如今的礼制，应当在京城另外修建兴献王的庙宇，让陛下能够充分尽到尊崇亲生父亲的孝道，同时让母亲凭借儿子的尊贵，地位和兴献王对等。这样兴献王依旧是陛下的父亲，圣母依旧是陛下的母亲。”

当时世宗正被朝中大臣的集体议论压制，看到张璁的奏疏十分高兴，说：“这篇议论一出来，我们父子的名分就得以保全了。”立刻把奏疏下发给朝廷大臣商议。朝中大臣大为惊骇，纷纷上书抨击张璁。礼部官员毛澄等人依旧坚持原先的主张。恰逢兴献王妃抵达通州，听说尊崇的礼制还没有定下来，就停下不肯进入京城。世宗听到消息流下眼泪，想要辞去皇位返回原来的藩地。张璁于是撰写《大礼或问》呈给皇帝，世宗接连批驳礼部官员的奏疏。朝中大臣迫不得已，集体商议确定尊称：称明孝宗为“皇考”，称兴献王为“本生父兴献帝”。张璁被任命为南京刑部主事，调离京城，尊崇兴献王的讨论暂时搁置。

到嘉靖三年正月，世宗读到桂萼的奏疏内心有所触动，再次下发朝廷讨论。汪俊接替毛澄担任礼部尚书，所持观点和毛澄一致。张璁又上奏疏说：“陛下遵照兄终弟及的祖训，按照辈分次序本就应当继承皇位。礼部官员不考虑陛下是实际继承国家大统的君主，强行拿过继给别人当子嗣的旧例来约束陛下，断绝兴献帝与生俱来的父子恩情，无视明武宗传下来的皇统，致使陛下父子、伯侄、兄弟之间的名分和实际全都紊乱。他们宁可辜负天子，也不敢违逆当权大臣，这是什么居心？臣看到陛下圣旨写道：‘兴献王只生了朕一个人，既不能继承藩王的世系，又得不到美好的尊号，这份无穷无尽的养育恩情要怎么报答？’执政大臣揣摩陛下的真情，知道陛下一心想要尊崇亲生父母，于是今天争论一个‘帝’字，明天争论一个‘皇’字。陛下内心，也一直因为不能给生父加上帝号、皇号而耿耿于怀。后来给兴献王加上帝号，他们以为陛下心愿已经得到慰藉，于是刻意留下一个‘皇’字，窥探陛下日后未尽的心意，就这样公然称明孝宗为皇考，称兴献帝为本生父。父子的名分已经被更改，尊崇生父的大义又在哪里？还仓促下诏布告天下，趁陛下没有察觉，陷陛下于不孝的境地。《礼记》说：‘君子不剥夺别人的亲情，自己的亲情也不能被别人剥夺。’陛下贵为天子，自己的父子亲情，难道可以被旁人剥夺，又怎么能容忍旁人来剥夺呢？所以如今的礼制，关键不在于有没有‘皇’字，而在于要不要尊生父为考。如果只去争夺一个‘皇’字，那么当权大臣就可以姑且用这个来搪塞当下的议论，陛下也姑且以此满足心愿。臣担心天下懂礼制的人，会不停地非议讥笑。”这份奏疏和桂萼的第二道奏疏一同呈递上去。世宗更加喜悦，立刻下令召两个人赶赴京城。诏令还没有送达，张璁、桂萼又和黄宗明、黄绾联合上疏极力争辩。等到兴献帝改称“本生皇考”，内阁大臣认为尊称已经确定，请求停止征召张璁、桂萼。世宗不得已听从了这个建议。但此时二人已经在赴京的路上，又飞速递上奏疏：“礼部官员害怕我们当面辩驳，所以先使出这套手段，想要成全他们的私心。如果不立刻去掉‘本生’这两个字，天下后世终究会认为陛下是明孝宗的儿子，落入礼部官员的欺骗蒙蔽之中。”世宗越发心动，催促征召二人。

嘉靖三年五月，张璁、桂萼抵达京城，又分条上奏七件事。朝廷群情汹汹，想要殴打杀死他们。桂萼心中恐惧，不敢出门。张璁过了好几天才上朝。给事中、御史张翀、郑本公等人接连上奏猛烈攻击二人。世宗十分不悦，特意提拔两人担任翰林学士。二人极力推辞，并且请求当面驳斥朝中大臣的错误。给事中、御史李学曾、吉棠等人说：“张璁、桂萼是歪曲学问、迎合权势的小人，在圣明的时代理应诛杀。凭借皇帝特旨当上翰林学士，对皇上的德行损害很大。”御史段续、陈相又专门上奏弹劾，同时牵连席书。世宗责令李学曾等人交代罪状，把段续、陈相关进诏狱。刑部尚书赵鉴也请求把张璁、桂萼交给司法官处置，私下对人说：“只要得到皇帝批准，就直接打死他们。”世宗斥责赵鉴勾结奸党，也命令他交代情况。张璁、桂萼于是逐条列举朝中大臣欺骗蒙蔽皇帝的十三件事，极力驳斥百官。后来朝中大臣跪在宫阙之下哭谏抗争，全部被关进诏狱施以廷杖，十多人死于杖下，其余人接连遭到贬官流放。从此张璁等人势力大涨。这年九月，最终采纳他们的主张定下尊称。世宗越来越信任倚重张璁、桂萼，二人也仗着皇帝恩宠仇视朝中大臣，满朝的士大夫都对这几个人切齿痛恨。

嘉靖四年冬天，《大礼集议》编撰完成，张璁升任詹事兼翰林学士。后来讨论世庙的神道、庙乐、武舞，还有太后拜谒祖庙的礼仪，世宗大都依靠张璁的意见来决断。张璁引经据典加以修饰，曲折变通迎合皇帝心意，世宗更加器重他。张璁急切想要执掌大权，被大学士费宏压制，于是和桂萼接连上奏弹劾费宏。世宗明白其中内情，把费宏留用，没有立刻罢免。嘉靖五年七月，张璁请求回乡扫墓。辞别朝廷之后，世宗又任命他为兵部右侍郎，原先兼任的官职不变。给事中杜桐、杨言、赵廷瑞轮番上奏猛烈诋毁张璁，同时弹劾吏部尚书廖纪举荐奸邪之人。世宗发怒，严厉斥责这些言官。南北两京的给事中、御史解一贯、张录、方纪达、戴继先等人又接连不断上奏抨击，世宗全都不予理睬。不久张璁升任兵部左侍郎，又和桂萼攻击费宏。第二年二月，兴起王邦奇的案件，罗织罪名陷害杨廷和等人，费宏和石珤同一天被罢免官职。

吏部郎中彭泽因为性情浮躁遭到斥退，张璁上奏说：“当年争论大礼的时候，彭泽劝臣进献《大礼或问》，因此招来众人的忌恨。如今朝中大臣把他罢免，接下来就要排挤我们这些人。”彭泽才得以留任。过了三天，张璁又上奏：“臣和满朝大臣对抗了四五年，大臣攻击臣的奏疏多达上百道。如今编撰《大礼全书》，原先的政敌心怀怨恨，一众奸邪之辈侧目敌视。所以《大礼全书》的纲要刚刚进呈，诽谤诬陷的言论就纷纷出现。倘若全书编撰完成，对我们的诬陷会更加厉害。”于是托病请求辞官，以此要挟皇帝，世宗下褒奖的诏书安抚挽留他。吏部尚书职位空缺，大臣推举前任尚书乔宇、杨旦；礼部尚书也有空缺，推举侍郎刘龙、温仁和。温仁和凭借资历深厚谋求这个职位。张璁说乔宇、杨旦是杨廷和的党羽，温仁和也不应当自我谋求官职。世宗下令：已经退休的大臣，没有接到皇帝诏令，不许被举荐。乔宇等人就此不再被起用。

张璁对朝中大臣积满怨愤，天天谋划报复。恰逢山西巡按马录审理反贼李福达的案件，供词牵连武定侯郭勋，司法官员依照马录的拟定来判案。张璁在世宗面前进谗言，说朝中大臣因为大礼之争故意陷害郭勋。世宗果然怀疑大臣结党营私，于是命令张璁代管都察院，桂萼代管刑部，方献夫代管大理寺，重新审理此案，全部推翻原先的判决，排挤所有和自己意见不合的大臣。大臣颜颐寿、聂贤以下全都遭到拷打，马录等人被判重罪，流放远方。世宗越发认为张璁有才干，在便殿慰劳奖赏他，赏赐二品官的服饰，封赏他三代先辈。京官考核，加上言官互相纠察，已经罢黜十三名御史；张璁掌管都察院，又请求通过考察罢斥十二人。还上奏推行七条监察条例，约束各地巡按御史。这年冬天，张璁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文渊阁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距离他考中进士才六年。

杨一清担任内阁首辅，翟銮也在内阁，世宗对待他们不如对待张璁。世宗曾经告诫张璁：“朕的密谕不要泄露，朕给你的书信全部是亲笔书写。”张璁于是援引明仁宗赏赐银章给杨士奇等人的旧例。世宗赐给张璁两枚银章，印章铭文分别是“忠良贞一”、“绳愆弼违”，同时也赏赐杨一清等人。张璁刚被任命为翰林学士的时候，翰林院诸位官员都以和他同列为耻辱，不愿意和他共事。张璁深深怀恨在心。等到侍读汪佃讲解《洪范》不合皇帝心意，世宗下令把他调往外地任职。张璁于是奏请：从讲读官往下，按照才干将部分人调任地方或者罢黜，一共改任、罢黜二十二人，所有庶吉士全都分派到各部担任属官或者出任知县，翰林院几乎空了。嘉靖七年正月，世宗上朝，看见张璁、桂萼班次排在兵部尚书李承勋的后面，心中不满。杨一清于是请求给二人加封散官，世宗亲笔下敕，加封二人太子太保。张璁以太子还未确立，这个官职不该设置为由推辞，于是再加封少保兼太子太保。《明伦大典》编撰完成，张璁又晋升少傅兼太子太傅、吏部尚书、谨身殿大学士。杨一清能够再次进入内阁，很大程度得益于张璁、桂萼的助力，所以对二人态度谦恭。但是张璁终究受杨一清压制，不能事事如意，于是双方产生矛盾。指挥聂能迁弹劾张璁，张璁想要把聂能迁判处死刑。杨一清拟定的圣旨处罚较轻，张璁越发怨恨，斥责杨一清是奸邪鄙陋之徒。杨一清两次上奏请求辞官，同时揭发张璁私下的所作所为。世宗亲笔写诏书挽留杨一清，同时直言张璁夸耀自己的才能，依仗皇帝恩宠不肯退让，实在令人叹息。张璁看到皇帝突然公开指出自己的短处，十分羞愧沮丧。

嘉靖八年秋天，给事中孙应奎弹劾杨一清、桂萼，同时牵涉张璁。他的同僚王准又弹劾张璁偏袒参将陈璠，应当予以斥退。张璁两次请求辞官，奏疏之中多处暗中诋毁杨一清，世宗依旧下诏书褒奖劝慰张璁。而后给事中陆粲又弹劾张璁作威作福，公报私仇。世宗幡然醒悟，立刻罢免张璁。没过多久，张璁的同党霍韬极力攻击杨一清，委婉地为张璁辩白。张璁走到天津的时候，世宗派遣使者携带亲笔诏书把他召回京城。杨一清就此被罢免，张璁出任内阁首辅。

世宗自从力排众议定下大礼之后，便把制礼作乐当作自己的使命。夏言刚刚得到重用，于是商议皇后亲自养蚕的礼仪，商议勾龙、后稷配享社稷，商议天地分开祭祀，商议废除明太宗配享上天，商议朝日、夕月分别修建东郊、西郊祭坛，商议祭祀高禖，商议文庙神位调整以及从祀儒臣的更改，商议把德祖祧迁、摆正明太祖南向的神位，商议祈谷、大禘、帝社帝稷等礼制。相关奏疏必定下发给张璁商议。但是世宗喜欢独断专行，张璁的意见也不是全部被采纳。张璁劝谏不要废除明太宗配享上天，反复争辩三四次，终究没能阻止这件事。

嘉靖十年二月，张璁因为名字触犯皇帝名讳，请求改名。世宗赐名孚敬，字茂恭，亲笔写下这四个大字赏赐给他。夏言依仗皇帝的眷顾，多次借事情揭发张孚敬的过错，张孚敬怀恨在心，却没有机会报复。他采纳彭泽的计谋，罗织罪名陷害行人司正薛侃，想要借薛侃一事扳倒夏言。朝廷审讯之后阴谋败露，皇帝下圣旨斥责张孚敬猜忌欺罔。御史谭缵、端廷赦、唐愈贤接连上奏弹劾他。世宗下令司法官勒令张孚敬退休，张孚敬十分羞愧离职。没过多久，朝廷派遣使者携带诏书征召他回京。嘉靖十一年三月张孚敬回到朝廷，夏言已经升任礼部尚书，权势更大。李时、翟銮在内阁，方献夫也随后入阁，张孚敬再也不能像过去那样专横放肆。这年八月，彗星出现在东井星位，世宗心中怀疑大臣擅权，张孚敬借机请求辞官。都给事中魏良弼弹劾张孚敬奸邪。张孚敬上奏说：“魏良弼因为胡乱举荐京营官员被扣除俸禄，是臣拟定的圣旨，所以他挟私报复。”给事中秦鳌弹劾张孚敬强词夺理掩饰奸恶，言官弹劾他，他就罗织罪名加害；拟定圣旨不注意保密，却把责任揽到自己身上，向天下人显示，仿佛天子的权力掌握在他手里。世宗认同秦鳌的说法，责令张孚敬陈述罪状，准许他退休。李时请求朝廷供给张孚敬俸禄、仆役以及敕书，世宗没有准许；再次请求，才允许他乘坐驿车回乡。嘉靖十二年正月，世宗又思念张孚敬，派遣鸿胪寺官员携带诏书征召。四月张孚敬回到京城。六月，彗星又出现在毕、昴星宿之间，张孚敬请求退位避灾，皇帝没有答应。第二年晋升少师兼太子太师、华盖殿大学士。

当初，潞州陈卿作乱，张孚敬主张出兵镇压，叛贼最终被平定。大同两次发生叛乱，他也坚持用兵，举荐刘源清担任总督，但是军队出征很久没有成效。后来叛乱平定，代王请求派遣大臣前去安抚。夏言于是极力抨击用兵策略的错误，请求采纳代王的建议，话语多处指责张孚敬。张孚敬大怒，扣押代王的奏疏不予上报。世宗告诫张孚敬要和夏言和睦相处，派遣黄绾前往大同，根据实际情况处理事务。张孚敬看到自己的意见不被采纳，托病请求辞官，接连上了三道奏疏。不久他的儿子去世，辞官请求更加恳切。世宗回复说：“你没有生病，只是猜忌朕罢了。”张孚敬再次上奏，不肯承认自己的过错，还挨个抨击当年一同争论大礼的桂萼、方献夫、霍韬、黄绾等人。世宗下诏书责问他，他才重新处理政务。世宗在文华殿后面修建九五斋、恭默室作为斋戒居所，命令内阁辅臣作诗。张孚敬和其他大臣每人献上四首以上的诗作。之后，世宗多次在便殿召见他，从容商议朝政。

嘉靖十四年春天，张孚敬生病。世宗派遣宦官赏赐美食，和李时谈话的时候，多次说起张孚敬为人固执执拗，不懂得爱惜人才，因此招致很多怨恨。又派遣宦官送去药物，亲笔写诏书说：“古代有剪下自己胡须为大臣治病的帝王，朕现在把自己服用的药物赏赐给你。”张孚敬得到皇帝温和的谕旨，接连上奏请求退休。世宗派遣行人、御医护送他回乡，地方官府按照制度供给俸禄仆役。嘉靖十五年五月，世宗又派遣锦衣卫官员携带亲笔诏书探望病情，催促他返回京城。张孚敬走到金华，病情急剧加重，只能返回家乡。嘉靖十八年二月，张孚敬去世。世宗当时在承天，听到死讯十分悲痛哀伤。

张孚敬为人刚直果敢，不避仇怨。得到皇帝赏识之后，也时常进献忠直的言论。世宗想要判张延龄谋反罪，诛灭他的全族。张孚敬劝谏说：“张延龄只不过是个守财的蠢货而已，怎么可能谋反？”世宗多次追问，他坚持原先的说法。等到秋天就要定罪处决，张孚敬上疏说：“昭圣皇太后年事已高，如果突然听到张延龄被处死，万一悲伤得吃不下饭，发生意外，拿什么来告慰明敬皇帝（孝宗）的在天之灵？”世宗发怒，斥责张孚敬：“自古以来强臣胁迫君主的事例很多，你今天为死囚来胁迫朕！你该后悔当年没有追随杨廷和，顺从明敬皇帝的意愿吧？”世宗故意用重话来震慑张孚敬，但是张孚敬依旧坚持自己的意见。所以昭圣皇太后在世的时候，张延龄一直被关押在狱中，没有被处死。其他的功绩，比如清理勋贵外戚的庄田，裁撤全国各地镇守的宦官，几乎全部革除，都是出自他的推动。张孚敬自身十分清廉，痛恨贪官污吏，当时行贿送礼的风气几乎绝迹。但是他性情刚愎狠毒，不断报复仇家，不保护正直的人。一心想要破除大臣私结的朋党，自己反倒成为朋党的首领。因为大礼之争兴起的大狱，让他一辈子遭受非议。但是世宗自始至终都礼遇厚待他，朝中大臣没有人能比得上，世宗常常称呼他为少师罗山，不直接叫他的名字。他去世之后，礼部官员商议谥号。世宗取“不顾自身安危侍奉君主”的含义，特意定谥号为文忠，追赠太师。

当时有一个叫胡鐸的人，字时振，余姚人。弘治末年考中进士。正德年间，担任福建提学副使。嘉靖初年，升任湖广参政，官至南京太仆卿。胡鐸和张璁是同一年乡试中举。大礼之争兴起，胡鐸内心也主张尊兴献王为父，观点和张璁相合。张璁邀约他一同联名上奏，胡鐸说：“皇上天生的孝心固然不能违背，但是天下人的舆论人情也不能全然不顾。尊崇兴献王为父之后，下一步就要尊为宗；尊为宗之后，就要迁入祖庙；迁入祖庙，就要按照礼制祧迁旧的神主。拿藩王的虚帝号，去挤占当朝先帝的宗庙位置，道义上绝对行不通。迁入祖庙就要摆放神位，神位是放在明武宗之上，还是明武宗之下？兴献王活着的时候是臣子，死后地位不能凌驾君主之上。但是春秋时候鲁国曾经把鲁僖公神位放到前代君主之上，恐怕日后少不了会有效仿夏父这样乱改庙次的人。”张璁于是独自把奏疏呈递上去，很快接到征召。胡鐸守孝期满赶赴京城，张璁又邀约他一同上疏，胡鐸写信婉拒，还和张璁辨析继承皇统的道理。大礼确定之后，胡鐸又写信劝张璁召回当年因大礼获罪的大臣，培养朝堂平和的风气，张璁没有听从。胡鐸和王守仁是同乡，但是不推崇王守仁的学说；和张璁同样主张尊兴献王为父，却不和张璁一同谋求官位。不过他辨析继统的言论，认为皇统断绝之后拥立君主，包含选贤的用意，这个看法有很大的谬误。

桂萼，字子实，安仁县人。正德六年考中进士，授官丹徒知县。性情刚强，意气用事，多次顶撞上级官员，被调往青田县，他不去赴任。后来受人举荐出任武康知县，又顶撞上司被交给司法官吏处置。

嘉靖初年，桂萼从成安知县升任南京刑部主事。明世宗想要尊崇自己的亲生父母，朝中大臣极力反对；当时已经给兴献王加上帝号，王妃封为兴国太后，诏书颁布天下已经两年。桂萼和张璁同在南京刑部任职，于是在嘉靖二年十一月上奏疏说：“臣听说帝王孝顺侍奉父亲，才能诚心敬奉上天；孝顺侍奉母亲，才能诚心敬奉大地。从来没有听说过废弃父子人伦，还能够祭祀天地、供奉百神的。如今礼部官员不考证典章制度，压制陛下纯粹的孝心，把陛下置于过继给别人当子嗣的错误境地，抹杀明武宗传下的皇统，剥夺兴献帝的宗庙祭祀，还让兴国太后地位低于慈寿太后，礼仪不能够完备，三纲遭到破坏，这是罕见的大变故。自从张璁、霍韬提出不同意见，议论的人就指责他们谋求升官，压制众人言论，使得懂礼制的人不敢辩驳。臣想到陛下侍奉兴国太后，感慨兴献帝得不到祭祀，已经整整三年，抚心落泪不知道有多少次。希望陛下迅速颁布诏书，称明孝宗为‘皇伯考’，兴献帝为‘皇考’，在皇宫之内另外建立庙宇，端正兴国太后的礼仪称号，尊为圣母，这样才符合敬奉天地的道义。至于朝中大臣坚持的依据，不过是宋朝的濮议罢了。查考宋朝范纯仁对宋英宗说：‘陛下当初接受宋仁宗的诏书，亲口答应做仁宗的儿子，封爵全部按照皇子的旧例，和继承皇位的君主不一样。’可见宋朝大臣的议论，本身就有区分。如今陛下遵照祖宗训诫继承皇位，从来没有接受明孝宗的诏令做他的儿子，那么陛下就不是过继的子嗣，而是继承大统的君主，这点十分明白。尊奉兴献帝为父亲，尊兴国太后为母亲，又有什么疑问？臣听说不是天子不能议定礼制；天下政治清明，礼乐制度由天子制定。臣很久就想提出这个请求，最近又读到席书、方献夫的奏疏。恳请陛下果断裁决，把臣的奏疏连同席书、方献夫的奏疏一起下发礼部，允许我们当面和朝臣辩论。”世宗十分高兴，第二年正月亲笔批示要按照这个意见讨论推行。

嘉靖三年三月，桂萼又上奏疏：“自古以来帝王传承，皇位大统是第一位，子嗣血缘是次要。所以明太祖效法前代圣王，写下兄终弟及的祖训。陛下继承祖宗的大统，正是遵循明太祖的制度。掌权大臣却出于私心，违背祖训，这种悖逆道义的行为，还有什么可说？臣听到民间传言，掌权大臣窥探陛下的真情，不过就是多加一个‘皇’字敷衍了事。陛下孝敬亲生父亲，关键不在于有没有‘皇’字，而在于要不要尊他为父。如果尊生父为父的本心可以被剥夺，就算加上千百个美好的尊号，对孝道又有什么益处？陛下到头来终身如同没有父亲。如此违背人伦道义的人，怎么还能够参与礼制的讨论！”这份奏疏和张璁的奏疏一同呈上。世宗更加喜悦，下诏书征召二人赶赴京城。

当初，争论大礼的官员，没有人敢于严厉斥责掌权大臣；到桂萼这里，直接斥责执政大臣行事不合道义，还想要剥夺他们参与议论的资格。他的言论肆无忌惮，朝中士大夫尤其痛恨他。征召的诏令下达，百官十分震惊，纷纷排挤攻击桂萼，世宗不为所动。桂萼又和张璁不停地列举朝臣过失，于是二人被任命为翰林学士，皇帝最终采纳他们的主张。桂萼从此得到皇帝特殊的赏识。

嘉靖四年春天，给事中柯维熊上奏说：“陛下亲近君子，君子却得不到容身，比如林俊、孙交、彭泽被罢免就是例子；远离小人，可小人还在朝中，张璁、桂萼被重用就是例子。再说当年跪在宫阙下谏争的大臣很多已经被处死、流放，御史王懋、郭楠又遭到贬谪，臣私下认为处罚太重了。”桂萼、张璁于是请求辞官，世宗下褒奖诏书安抚挽留。不久桂萼升任詹事兼翰林学士。讨论世庙神道以及太后拜谒祖庙的礼仪，桂萼再次驳斥朝臣意见，迎合皇帝心意。世宗越发认为二人贤能，他们的气焰更加高涨。内阁大臣压制他们，不让他们和其他翰林官员同等对待。张璁、桂萼于是接连上奏弹劾费宏和石珤，把二人排挤罢免。给事中陈洸犯下重罪，桂萼和刑部尚书赵鉴挺身而出为陈洸争辩，遭到南京给事中弹劾，皇帝置之不理。桂萼曾经上奏陈述时政：请求预先免除六年田租，革除皇帝即位之初遗留的弊政，放宽登闻鼓的限制，恢复边塞开中盐法，惩治阻挠养济院的奸徒，允许贫苦百姓耕种城墙周边闲置土地，停止外地官吏赴京城考核的制度，劝勉皇帝修身敬天、推广孝道，一共好几件事，大多经讨论之后予以施行。

嘉靖六年三月，桂萼升任礼部右侍郎，原先兼任官职不变。当时正在进行京官考察，南京的言官在拾遗纠过的时候弹劾桂萼。桂萼上奏说：“前朝内阁辅臣杨廷和大肆培植私党，蒙蔽皇帝视听长达六年，如今党羽陆续遭到斥退，但是还有奸邪之人留在言官队伍。当年明宪宗初年，命令科道官完成考察拾遗之后，互相纠察弹劾，言路才得以肃清。请求依照旧制推行。”奏疏下发吏部。侍郎孟春等人上奏：“明宪宗没有下达过这样的诏令。桂萼遭到别人弹劾，想要借机报复，不能够服众。”桂萼说：“这份诏令出自《宪宗文集》。孟春想要讨好言官，应当一并审问治罪。”奏疏下发各部重新讨论。孟春等人说，成化年间科道官员之中，有破格提拔担任巡抚却不称职的，宪宗命令他们互相检举，罢黜七个人，这和京官考察拾遗不是一回事。世宗最终认同桂萼的意见，催促立刻实行。给事中、御史纷纷争辩，都被扣除俸禄。孟春等人于是上报御史储良才等四个人的名字。世宗只罢黜储良才，又下特旨斥退给事中郑自璧、孟奇。还命令部院再次核查，又罢黜给事中余经等四人，南京给事中顾溱等数人，这件事才结束。

这年九月，桂萼改任吏部左侍郎。当月又被任命为礼部尚书，兼任翰林学士。按照旧例，尚书不会兼任翰林学士，从桂萼开始打破这个规矩。才过一个月，又升任吏部尚书。世宗赏赐他两枚银章，铭文是“忠诚静慎”、“绳愆匡违”，允许他密封上奏事情，权限和内阁辅臣相同。嘉靖七年正月，世宗亲笔下敕加封桂萼太子太保。《明伦大典》编撰完成，加封少保兼太子太傅。

桂萼得志之后，天天把报复仇怨当作正事。陈九畴案、李福达案、陈洸案，先后株连彭泽、马录、叶应骢等很多人，有的人被陷害贬谪流放。朝中大臣没有不畏惧他的凶威。唯独他也曾上疏举荐因进言获罪的邓继曾、季本等人，还有因事被贬的黄国用、刘秉鉴等人，这些人得到酌情调任，世人也因此稍稍肯定桂萼。另外王守仁被起用，原本是桂萼举荐。后来桂萼怨恨王守仁不依附自己，极力排挤诋毁。王守仁去世之后，桂萼竭力上书丑化他，剥夺世袭的封赏，所有抚恤恩典全部不予发放。嘉靖八年二月，命令桂萼以原有官职兼任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要政务。当初张璁、桂萼接到征召赶赴京城，朝中大臣打算效仿前朝马顺的旧事，在左顺门殴打杀死他们，二人躲进武定侯郭勋家里才得以幸免。郭勋于是和二人深相交结，也得到世宗信任掌管禁军。时间久了，郭勋奸恶的行径大量暴露，张璁、霍韬极力庇护郭勋；桂萼察觉到皇帝已经厌恶郭勋，独自上奏疏列举郭勋凶暴贪婪狡诈的好几件罪状，郭勋于是获罪。杨一清担任内阁首辅，行事稳重；桂萼、张璁喜欢更改旧制，又不满杨一清压制自己，双方互相不和。

给事中孙应奎请求辨别杨一清、桂萼、张璁三个人的贤恶，弹劾桂萼的言辞最为激烈。世宗已经对桂萼产生怀疑，告诫他要洗去往日过错，保全君臣善始善终的情分。桂萼十分恐惧，上奏辩解，同时托病请求辞官。世宗回复说：“你处理事务要尽量顺从公众舆论，才不辜负往日的忠心。”桂萼越发惶恐。给事中王准借机弹劾桂萼举荐亲信李梦鹤担任御医。奏章下发吏部，吏部回奏李梦鹤是通过正规考选，没有私情。但世宗心中依旧怀疑，命令太医院重新考核。言官看出皇帝心意已经改变，给事中陆粲详尽罗列桂萼的罪状，还揭发李梦鹤和桂萼的家人吴从周、序班桂林居间行贿的事情。奏疏递入，世宗彻底醒悟，立刻剥夺桂萼官职，以尚书身份退休，张璁也同时被罢免。世宗向朝臣颁布诏书，列举二人罪状，大致说道：“二人刚愎自用，辜负君主国家，所作所为昭然可见，桂萼的过错尤其严重。依照法律应当交付刑法处置，特地宽大赦免。”于是把李梦鹤等人交给司法官，几个人全都认罪。没过多久，霍韬两次上奏为桂萼鸣冤，说杨一清联合司法官员罗织桂萼贪赃的罪名。杨一清就此被罢免，刑部尚书周伦调往南京，郎中、员外郎都被剥夺官职。皇帝命令司法官会同锦衣卫镇抚司官员重新审讯。审讯结论说李梦鹤等人假借名义谋取私利，和桂萼无关。皇帝下令革除李梦鹤、桂林官籍，吴从周判罪，桂萼恢复普通官员身份。这时候张璁已经被召回京城。史馆儒士蔡圻揣测皇帝必定会重新起用桂萼，上奏称颂桂萼功绩，请求征召他回京。世宗于是下敕书，命令巡抚巡按催促桂萼上路。桂萼还没有到京城，国子监生钱潮等人又上书催促。世宗发怒说：“大臣的进退，区区小百姓也敢插手过问？”把蔡圻交给司法官治罪。第二年四月桂萼回到京城，全部恢复被剥夺的官职，依旧进入内阁处理政务。

桂萼当初一心追求功名，敢于担当事务，不在乎世人非议。骤然遭到打击压制，气焰被挫，不敢再肆意妄为。在内阁待了几个月，多次称病请求辞官，世宗总是下优渥的诏书挽留。嘉靖十年正月，桂萼辞官请求得到批准，在家中去世。朝廷追赠太傅，谥号文襄。

桂萼上奏的文章，有《帝王心学论》《皇极论》《易·复卦解》《礼·月令解》，还进献《禹贡图》《舆地图说》，这些都对君主德行、国家政务有所裨益。桂萼性情猜忌狠毒，喜欢排挤意见不同的人，所以不被舆论接纳。早年和张璁相处十分融洽，等到一同在内阁掌权，二人反倒产生矛盾。

方献夫，字叔贤，南海人。幼年丧父。二十岁考中弘治十八年进士，选为庶吉士。请求回乡奉养母亲，之后遭遇母亲去世守孝。正德年间，授官礼部主事，调往吏部，升任员外郎。和主事王守仁探讨学问，十分欣赏王守仁，于是请求拜王守仁为师。不久称病辞官，在西樵山读书十年。

嘉靖改元的夏天，方献夫回到京城，路上听说大礼之争还没有定论，草拟奏疏说：

古代圣王制定礼制，原本依据人之常情。君子议论事情，应当考究名义和实际。臣看近来礼部官员的议论，有些不符合人情，名实也不相匹配。他们一方面拘泥《礼经》的文字，一方面沿袭宋朝儒者的说法。臣却不这么认为。查《礼经·丧服传》记载：“什么情况下可以过继给别人做子嗣？庶子可以。”又说：“过继给别人，是继承大宗。”“大宗，是尊贵的正统。”“大宗不能断绝，所以族人选庶子过继给大宗。嫡长子不能过继给大宗。”这套礼制的本意，是要有庶子才可以过继，从来没有让一个人断绝自己本家香火去过继别人的道理。如今兴献帝只生下陛下一人，没有其他庶子，却要让陛下断绝自家香火去过继给明孝宗，这哪里合乎人情？再说过继的子嗣，必须是生父曾经把他立为儿子，儿子也侍奉过养父，养父去世才为他服丧。明孝宗已经有明武宗这个儿子，从来没有把陛下当作儿子；陛下对明孝宗，也没有服过三年丧。事实上根本就没有过继给孝宗，却强行称他为父亲，这哪里符合名实？主张这套说法的人，并没有真正领会《礼经》的本意。

再看程颐的濮议，认为宋英宗既然认宋仁宗做父亲，就不该再把濮王当作亲人。不是宋朝儒者的学说不好，而是今天的情况和宋朝不一样。宋仁宗曾经把宋英宗养在皇宫，二人是实实在在的父子，明孝宗却从来没有养育陛下，这是第一点不同；宋仁宗没有亲生儿子，明孝宗已经有武宗，这是第二点不同；濮王还有别的儿子，本家香火不会断绝，兴献帝没有别的儿子，这是第三点不同。怎么能够拿宋朝濮王的旧事类比今天？主张这套说法的人，并没有正确理解宋儒的观点。

有人说明孝宗不能没有后嗣，所以一定要陛下做他的儿子，这更是不通达大道理。推想孝宗想要有后嗣的本心，不过是不想断绝祖宗的祭祀，保全社稷天下的重任而已，哪里一定要拘泥父子的名号，才算有后嗣？孝宗有武宗，武宗有陛下，祖宗祭祀没有断绝，社稷天下也得以保全，这就是实实在在的有后嗣。武宗执掌天下十六年，你们不忍心孝宗没有后嗣，难道就忍心武宗没有后嗣吗？这说法尤其讲不通。兴献帝本应当是陛下的父亲，却不能称父；孝宗不该做陛下的父亲，却强行被称作父亲；武宗本该接续皇统，却得不到接续。这么一做，三处名份全部错乱，臣看不出这样做的合理性。

天下从来没有无父的国家。古时候瞽瞍犯了杀人罪，舜尚且背着父亲逃走。如今让陛下舍弃亲生父亲才能够拥有天下，陛下内心怎么过得去？臣知道陛下孝心纯粹，就算舍弃天下，也断然不忍心不认自己的生父。还有人说兴献帝不应当称帝，更是不懂大道理。孟子说：“最大的孝心，莫过于尊崇自己的双亲。”周公追尊太王、王季为王，子思认为这是极致的孝道。哪里有儿子做天子，父亲却不能称帝的道理？对于今天这件事，臣曾经有一番见解：陛下接续孝宗、武宗的皇统，应当继承大统，而不继承子嗣身份；兴献帝和普通藩王庙宇不一样，可以称帝，但是不能称宗。帝王的制度，和普通百姓不一样。继承皇统，是天下的公义，是上古三王的道理；继承子嗣，是私人亲情，是后世的规矩。兴献帝能够称帝，是因为陛下做了天子；不能称宗，是因为他生前从来没有执掌天下。恳请陛下向朝臣宣告，改称明孝宗为“皇伯”，兴献帝为“皇考”，另外修建庙宇祭祀。这样既合乎人情，名实相符，不仅契合先王制礼的本意，也成全陛下纯粹的孝心。

奏疏写完之后，方献夫看到朝中大臣正猛烈打压不同意见，心中畏惧不敢呈上。这份草稿被桂萼看到，桂萼把它和席书的奏疏一同进呈皇帝。世宗大喜，立刻下发朝廷讨论。朝中大臣于是把方献夫看作奸邪，甚至不和他往来。方献夫于是闭门请假，请求辞官，得不到批准，又进献《大礼》上下两篇论说，道理讲得更加详尽。当时朝廷已经从南京征召张璁、桂萼，二人到京之后被任命为翰林学士，方献夫被任命为侍讲学士。攻击他的言论四起，方献夫也极力推辞官职。世宗最终采纳几个人的主张确定大礼，方献夫得到的皇帝眷顾和张璁、桂萼相当。嘉靖四年冬天，升任少詹事。方献夫内心始终不安，称病辞官回乡。

嘉靖六年，朝廷征召方献夫回京编撰《明伦大典》。方献夫和霍韬是同乡，因为大礼之争彼此交好，又一同接到征召，于是联合上奏疏：“自古以来极力主张过继为后嗣的言论，汉朝以王莽最为突出，宋朝以司马光最为突出。宋朝濮议，司马光为首，吕诲、范纯仁、吕大防附和他，司马光的言论迷惑世人最深；汉哀帝时候的礼制议论，王莽为首，师丹、甄邯、刘歆附和，王莽的说法流毒后世最深。宋朝儒者承袭王莽的说法，迷惑千秋万代，误导后学。臣等查阅《汉书》《魏志》《宋史》，简略摘录王莽、师丹、甄邯的奏疏，还有整件事的始末，以及魏明帝的诏书、宋朝濮园的议论，附上辨析订正。请求交给修书的官员，互相考证订正，让天下臣子明白，过继为后嗣的说法实际上起源于王莽，宋朝儒者的论调根源也来自王莽；向下消除众人疑惑，向上彰显陛下的孝心。”皇帝下诏把这份奏疏交付史馆。方献夫回朝没多久，受命代管大理寺事务，和张璁、桂萼重新审理李福达一案。桂萼等人主张判处马录死刑，方献夫据理力争，马录才得以免除死刑。这年九月，方献夫被任命为礼部右侍郎，依旧兼任学士，担任经筵日讲官。不久接替桂萼担任吏部左侍郎，又接替桂萼出任礼部尚书。《明伦大典》成书之后，加封太子太保。

方献夫和张璁、桂萼相比，性情宽厚平和，处理事情也时常坚持自己的立场，不会一味附和。桂萼想要推翻陈洸旧案，请求把所有审理过此案的官员叶应骢等人全部逮捕审问，因为方献夫进言，很多人才免于抓捕。思恩、田州连年叛乱，方献夫请求全权委任王守仁处理，撤回镇守宦官郑润、总兵官朱骐，世宗于是把郑润、朱骐召回京城。思恩、田州平定之后，王守仁提议修建城池设立行政机构，桂萼极力抨击这个方案，方献夫逐条陈述王守仁的功绩，修建城池的举措才没有被废止。张璁、桂萼和杨一清互相倾轧，方献夫借着灾异上奏，提倡朝堂和睦，还请求召回被贬谪流放、削除官籍的余宽、马明衡等人，并且增加科举录取进士的人数。世宗下嘉奖诏书回复，但是余宽等人最终没有被起用。方献夫认为尼姑、道姑有伤风俗教化，请求勒令她们改嫁，世宗采纳。又根据霍韬的提议，把没有官方度牒的僧道全部裁汰，拆毁私自修建的寺观。世宗想要降低陈皇后丧礼的规格，方献夫援引礼制坚决争辩。不久又接替桂萼担任吏部尚书。张璁、桂萼被罢免的时候，皇帝下诏让吏部核查二人的私党。方献夫上奏说：“陆粲等人弹劾的一百多个人，其中有不少诬告。当年攻击张璁、桂萼的人，被扣上朋党的罪名罢官；如今依附张璁、桂萼的人，又要当作朋党清除。士大夫的灾祸什么时候才能停止。”于是上奏保留黄绾等二十三人，罢黜储良才等十二人。储良才当初担任御史，考察的时候被罢官，他上奏抨击杨廷和，指吏部侍郎孟春等人为奸党，桂萼因此请求恢复他的官职。到这时被斥退，当时舆论都觉得大快人心。安昌伯钱维圻去世，他的庶兄钱维垣请求继承爵位。方献夫上奏，外戚的封爵不应当世代承袭，引用汉、唐、宋的事例作为证据。世宗觉得说得很对，下发朝臣讨论，外戚世袭封爵的制度就此永久废除。

张璁、桂萼被重新召回朝廷之后，羽林指挥刘永昌弹劾都督桂勇，言辞之中牵涉桂萼和兵部尚书李承勋；又弹劾御史廖自显，廖自显被逮捕治罪。之后又检举兵部郎中卢襄等人。方献夫请求查办刘永昌，不能让奸人靠流言陷害好人。世宗没有听从。方献夫于是请求辞官，皇帝也不允许。给事中孙应奎弹劾方献夫偏袒亲信大理少卿洗光、太常卿彭泽，世宗不予理睬。都给事中夏言也弹劾方献夫破坏选拔官吏的法度：把张璁厌恶的浙江参政黄卿调往陕西，任用张璁亲信党羽以平接替；心怀邪念的彭泽越级提拔做太常卿；还有其他被他偏袒的人，都有迹可循，怀疑方献夫收受贿赂。奏疏递上，世宗下令让黄卿等人回到原来的职位。方献夫和张璁上奏辩解，同时请求辞官。世宗不愿违背二人的意愿，又恢复之前的调任安排。

没过多久，给事中薛甲上奏说：“刘永昌一介武夫弹劾吏部尚书，张澜普通军户弹劾勋臣，下级欺凌上级的风气泛滥，不知道会发展到什么地步。希望维持大臣尊贵的体统，不让小人肆意攻讦告发。”奏章下发吏部。方献夫等人同意薛甲的说法，命令都察院严加禁止官吏百姓随意造谣扰乱朝政，告诫南北两京给事中御史、全国巡抚巡按，议论政务要注重大体，不要揪着细小过失不放。当时世宗正要广开言路，全面了解百官的真伪，看到方献夫的提议心中不悦，驳回提议。于是给事中饶秀弹劾薛阿附权贵：“自从刘永昌事件之后，言官很少再议论大臣，只有夏言、孙应奎、赵汉指责过张璁、方献夫。赵汉已经遭到斥责；夏言、孙应奎上奏，揭发的都是用人行政的过失。薛甲却把这些说成吹毛求疵，一味称颂大臣。像郭勋这样贪婪放纵的人，还不许别人批评。要是让大臣横行，群臣闭口不言。万一有奸邪混杂在大臣之中，该怎么办？”奏疏呈上，世宗心中认同这番话，下发吏部重新讨论。薛甲上奏为自己辩解，世宗厌恶他不等部院商议就私自上书，下令把他贬官两级，调往外地。吏部认为薛甲已经受到处分，不再重新讨论。世宗责令吏部回话，扣下方献夫一个月俸禄，部里郎官扣双倍俸禄。方献夫心中不安，两次上奏称病辞官，世宗当即批准，但是依旧空出职位等待他回来。

嘉靖十年秋天，皇帝下诏征召方献夫回京。方献夫上奏推辞，举荐梁材、汪鋐、王廷相接替自己。世宗亲笔诏书褒奖回复，派遣行人蔡叆催促他上路。蔡叆到家门口，方献夫悄悄躲进西樵山，以生病为由推辞。朝廷的命令再次下达，说要另有任用，他才动身。第二年五月抵达京城，命令以原有官职兼任武英殿大学士入阁辅政。当初，赐给方献夫银章，铭文“忠诚直谅”，允许密封上奏。方献夫辞官回乡的时候把银章上交朝廷，到这时又重新赏赐给他。吏部尚书王琼去世，命令方献夫同时掌管吏部。方献夫在家乡的时候，摆出尊贵的姿态，地方监察官员来拜见，常常称病不见。他的家人亲戚在乡里横行霸道，同乡百姓多次告发，佥事龚大稔受理过这些案子。方献夫回到朝廷，私下关照过龚大稔。恰逢龚大稔因为别的事情被罢官，怀疑是方献夫陷害自己，于是上奏疏列举方献夫好几件不法的事情，供词牵连霍韬。方献夫上疏辩解，世宗当时很信任方献夫，龚大稔被逮捕，削除官籍。十月，彗星出现在东井星位。御史冯恩弹劾方献夫凶狠奸邪，巧言诡辩，作威作福，将要危害国家，所以方献夫掌管吏部的时候出现彗星灾异。世宗大怒，把冯恩关进诏狱。方献夫也托病请求辞官，皇帝下优待诏书不允许。

方献夫刻意追求淡泊退让的名声，接连遭到弹劾，内心十分羞愧。虽然执掌国家大权，意志消沉，做事萎靡不振。唯独世宗想要处死张延龄，方献夫常常极力劝谏。这时候桂萼已经去世，张璁最受皇帝宠信，也多次被罢免内阁职务。霍韬、黄宗明上书稍有不合皇帝心意，就被交给司法官处置。方献夫看到皇帝恩威变幻莫测，在内阁任职两年，三次上奏称病辞官。世宗下优渥诏书准许他回乡，允许乘坐驿车，赏赐路费。在家居住十年之后去世。生前已经加封柱国、少保，死后追赠太保，谥号文襄。

方献夫依靠大礼之争骤然显贵。和张璁、桂萼一同共事，立论比较宽厚，所以世人不太憎恶他。

夏言，字公谨，贵溪县人。父亲夏鼎，曾任临清知州。夏言考中正德十二年进士，授官行人，提拔为兵科给事中。天性聪敏机警，擅长写文章。担任谏官之后，以刚直敢言自负。明世宗即位，夏言上奏疏：“正德年间，朝政蒙蔽已经到极点。如今陛下革新各项政务，请陛下每日上朝之后，到文华殿批阅奏章，召见内阁大臣当面决断。如果事情关系到重大利害，就交给朝臣集体商议。不应当和身边亲近小人谋划，直接下达宫中旨意。陛下的赏罚决断，也必须下发内阁商议之后再施行，杜绝蒙蔽、假传圣旨的弊端。”世宗赞许并且采纳他的建议。夏言奉旨和御史郑本公、主事汪文盛一同核查亲军和京城卫所多余官员，裁汰三千二百人，还分条上奏九件政务，京城官场风气得到肃清。

嘉靖初年，夏言和御史樊继祖等人外出核查皇庄、勋贵庄田，全部把土地夺回还给百姓。弹劾宦官赵霦、建昌侯张延龄，前后七次上奏疏。请求把京城近郊后宫庄田改为亲蚕厂、公桑园；严禁外戚权贵求取土地，禁止河南、山东奸人把百姓田地进献给王府。营救被逮捕的永平知府郭九皋。庄奉夫人弟弟邢福海、肃奉夫人弟弟顾福，传皇帝旨意授予世袭锦衣卫千户，夏言极力争辩认为不可以。他的奏疏大多刚直恳切，被世人传诵。多次升迁，担任兵科都给事中。核查青羊山平定叛贼的功过，评判处置全部公允。副使牛鸾缴获叛贼和朝中人员往来的名册，夏言请求烧毁名册安抚人心。明孝宗时期，命令吏、兵两部每个季度呈报南北两京大臣以及地方文武长官履历给皇帝阅览，正德年间渐渐废弃，依靠夏言提议重新恢复这个制度。

嘉靖七年，夏言调往吏科。这时候，世宗一心想要修订礼乐制度。认为天地合在一起祭祀不合古礼，想要分别修建南北郊祭坛，再加上祭日、祭月，一共四处祭坛。大学士张孚敬不敢决断，世宗向明太祖占卜，得到不吉利的结果，这个提议暂时搁置。恰逢夏言上奏疏，请皇帝在南郊举行亲耕典礼，皇后在北郊举行亲蚕典礼，给天下百姓做表率。世宗觉得南北郊分开的说法，和天地分祭的构想契合，命令张孚敬向夏言传达旨意，夏言于是正式请求分开祭祀天地。朝中大臣坚持反对，张孚敬也觉得难以推行，詹事霍韬抨击得尤其猛烈。世宗大怒，把霍韬关进诏狱。下玺书嘉奖夏言，赏赐四品官的俸禄服饰，最终采纳夏言的建议。夏言又支持郊祀配享的相关议论，详情记录在《礼志》当中。夏言从此深受世宗眷顾。郊坛工程动工，就任命夏言监督工程。延绥发生饥荒，夏言举荐佥都御史李如圭担任巡抚。吏部推举接替李如圭的人选，世宗都不满意，再次推举，名单里面出现夏言。御史熊爵说夏言举荐李如圭，是为给自己腾位置，甚至把夏言比作奸臣张彩。世宗严厉斥责熊爵，叫夏言不必辩解。但是夏言心中不平，上书揭发熊爵，同时推辞新的任命，这件事才作罢。

张孚敬对待百官颐指气使，没有人敢和他对抗。夏言自恃得到皇帝赏识，唯独不肯屈居张孚敬之下。张孚敬于是十分嫉妒夏言得到的恩宠；夏言也怨恨张孚敬破格提拔彭泽做太常卿，不向着自己，两个人就此结下嫌隙。夏言直接上奏弹劾张孚敬和吏部尚书方献夫。张孚敬、方献夫都上奏辩解，请求辞官。世宗对待这几位大臣都很优厚，从中调解二人矛盾。夏言地位显贵之后，处处和张孚敬、方献夫、霍韬作对，依靠刚强正直结交声望。世宗想要汇编郊祀礼仪成书，提拔夏言担任侍读学士，充任纂修官，担任经筵日讲官，依旧兼任吏科都给事中。夏言又协助皇帝修订文庙祭祀典制和大禘礼，世宗更加欢喜。嘉靖十年三月，提拔夏言担任少詹事，兼任翰林学士，掌管翰林院，依旧担任日讲官。夏言眉目俊朗，胡须漂亮，谈吐洪亮流畅，不说家乡方言。每次进宫讲读经书，世宗都会注目看他，打算重用。张孚敬越发忌惮夏言，于是联合彭泽制造薛侃一案，把夏言交给司法官审问。不久世宗察觉张孚敬理亏，罢免张孚敬，释放夏言。八月，四郊祭坛工程完工，夏言升任礼部左侍郎，依旧掌管翰林院。过了一个月，接替李时担任礼部尚书。离开谏官职位不到一年就升任六部尚书，之前从来没有这样的先例。

当时的士大夫依旧厌恶张孚敬，依靠夏言和张孚敬对抗。夏言凭借聪慧敏捷得到皇帝信任，又放下身段礼遇士大夫。御史喻希礼、石金请求宽恕大礼大狱获罪的大臣。世宗大怒，命令夏言弹劾二人。夏言认为喻希礼、石金没有坏心思，请求皇帝宽恕。世宗责令夏言交代罪状，把喻希礼、石金关进诏狱，流放远方，夏言主动承担罪责，事情才了结。这件事让夏言在公卿大臣之间获得很好的名声。世宗制礼作乐，大多是夏言做礼部尚书的时候议定；内阁大臣李时、翟銮只是充数。世宗每次作诗，都会赏赐给夏言，夏言全都写诗酬和，刻成石碑进献，世宗越发高兴。应答皇帝的文章，提笔立刻就能写好。世宗多次召见他，咨询国家政务，夏言善于揣摩皇帝心意，顺势附和。皇帝赏赐一枚银章，允许密封上奏，上面刻字“学博才优”。先后赏赐绣蟒、飞鱼、麒麟纹样的官服，玉带，黄金，美酒，珍奇食物，时令礼品，几乎每月都有。张孚敬、方献夫后来又重新入阁，知道皇帝对夏言恩宠深厚，也不敢和他相争。后来二人都辞官。当年参与大礼争论的大臣只剩下霍韬，不停和夏言结仇。嘉靖十五年，因为顺天府尹刘淑相的事件，霍韬和夏言互相攻击，霍韬最终落败，详情记录在霍韬传记。夏言从此变得骄纵。郎中张元孝、李遂和他稍有抵触，立刻上奏贬谪二人。皇子出生，世宗赏赐夏言十分丰厚。最初加封太子太保，晋升少傅兼太子太傅。闰十二月，兼任武英殿大学士进入内阁参与机要。跟随皇帝拜谒皇陵，返回沙河的时候，夏言住处失火，火势蔓延到郭勋、李时的帐篷，皇帝交给夏言的六份奏疏也被烧毁。夏言本该独自承担罪责，却和郭勋等人一起谢罪，遭到皇帝斥责。当时李时担任内阁首辅，政务大多出自夏言的主张。顾鼎臣进入内阁，依仗自己资历老年纪大，想要对政务有所评判取舍，夏言心中不悦，顾鼎臣于是不敢再争辩。这年冬天，李时去世，夏言成为内阁首辅。嘉靖十八年，因为进献祭祀皇天上帝的册表，加封少师、特进光禄大夫、上柱国。明朝大臣，从来没有人得到过上柱国这个封号，是夏言自己拟定的。

武定侯郭勋得到皇帝宠幸，嫉妒夏言的权势。礼部尚书严嵩内心也记恨夏言。夏言和严嵩跟随世宗前往承天，世宗拜谒显陵结束，严嵩一再请求上表庆贺，夏言请求等回到京城再说。世宗批复不许上表，心中十分不快。严嵩摸准皇帝心思，坚持请求上表，世宗于是说：“礼乐可以由天子决断。”下令上表庆贺，从这件事开始世宗对夏言心生不满。世宗前往大峪山，夏言递交留守敕文稍微迟缓，世宗加以责备。夏言心中恐惧请罪。世宗大怒说：“夏言从低级官员起家，靠着张孚敬商议郊祀的机遇得到提拔，如今却怠慢不敬，进密奏不用赏赐给他的银章。把朕历次赏赐给他的亲笔敕书全部上交。”夏言更加惶恐，上奏谢罪，请求不要收回银章、御书，当作子孙世代的荣耀，言辞十分哀切。世宗怒气没有消解，怀疑夏言已经毁坏这些文书，下令礼部追要。削去夏言少师官阶，以少保、尚书、大学士身份退休。夏言于是把四百多份御赐敕书连同银章一起上交。过了几天，皇帝怒气消散，下令夏言不用离京。又以少傅、太子太傅身份回到内阁值班。夏言上奏谢恩。世宗很高兴，告诫他要坚守当初的忠心，秉公处事，消除众人的怨恨。夏言心里清楚皇帝所说的众人怨恨，指的是郭勋一伙人，再次上奏谢恩，说自己处事不比别人差，孤身行事，被很多人忌恨。世宗又不高兴，下诏书责问。夏言惶恐谢罪，这件事才算过去。没过多久，奉天殿遭雷击。世宗召见夏言、顾鼎臣，二人没有及时赶到。世宗又加以斥责，命令礼部弹劾他们。夏言等人请罪，世宗又责备夏言傲慢，同时批评顾鼎臣。之后，把追回的银章、御书还给夏言。陕西传来捷报，恢复夏言少师、太子太师，升任吏部尚书，华盖殿大学士。江淮平定叛乱，皇帝下玺书嘉奖，赏赐金银绸缎，同时领取两份大学士俸禄。

顾鼎臣已经去世，翟銮再次入阁，恭顺谦卑如同下级官吏，一点不敢和夏言抵触。霍韬进入詹事府任职，屡次报复夏言。霍韬看到郭勋和夏言有仇怨，拉拢郭勋帮助自己，三个人不停互相构陷。后来霍韬去世，夏言、郭勋依旧互相仇视。九座祖庙发生火灾，夏言当时生病请假，请求辞官，皇帝不允许。昭圣皇太后去世，皇帝下诏书询问太子丧服制度，夏言回复的奏疏有错别字。世宗严厉斥责夏言，夏言谢罪，请求回乡养病。世宗更加愤怒，下令夏言以少保、尚书、大学士退休。夏言刚刚得知皇帝恼怒自己，上奏十四条边防策略，希望以此消解皇帝怒气。世宗说：“夏言既然心怀忠良谋略，为何一味爱惜自身，辜负朕的信任，暂且不追究。”当初夏言撰写青词以及各类文章，最符合世宗心意。夏言被罢官之后，内阁只剩下翟銮，不是皇帝心中倚重的人。夏言将要离开京城的时候，到西苑斋戒宫殿叩头谢恩。世宗听说之后心生怜悯，特地赏赐酒食，让他回私人宅邸养病，等候后续旨意。恰逢郭勋遭到言官猛烈弹劾，也称病在家。京山侯崔元刚刚得到宠幸，在西苑当差，记恨郭勋。世宗从容问崔元：“夏言、郭勋都是朕的得力大臣，为什么互相妒忌？”崔元不回答。世宗又问夏言什么时候启程回乡，崔元说：“要等到皇上寿辰之后，才敢请求动身。”又问郭勋生的什么病，崔元说：“郭勋没有病，夏言一走他就出来办事了。”世宗心中领会。言官察觉皇帝眷顾夏言、厌恶郭勋，于是一同弹劾郭勋。郭勋辩解的言辞狂妄无礼，世宗大怒，削除和郭勋共事的王廷相官籍。给事中高时，是夏言交好的人，全部揭发郭勋贪婪放纵十几件不法罪状。于是把郭勋关进诏狱，恢复夏言少傅、太子太师、礼部尚书、武英殿大学士，病好之后回内阁当差。夏言虽然在家养病，内阁的事务大多由他决断。审理郭勋的案子，全部遵照夏言的指示。嘉靖二十一年春天，夏言担任一品官满九年，皇帝派遣宦官赏赐银币、宝钞、羊酒、宫内美食，全部恢复他的官阶，下玺书嘉奖赞美，在礼部设宴，尚书、侍郎、都御史陪同赴宴。这个时候，世宗虽然礼遇夏言，但是恩宠已经比不上当初。

慈庆宫、慈宁宫两位太后去世，郭勋曾经请求把其中一座宫殿改给太子居住，夏言当时反对，合乎皇帝心意。后来世宗突然询问太子该住在哪里，夏言忘记之前的观点，考虑大兴土木耗费巨大，答复的时候附和郭勋的意见。世宗心中不悦。又怀疑言官弹劾郭勋，是受夏言指使。修建大享殿，命令宦官高忠监督工程，夏言没有及时进呈敕书草稿。所有在西苑值班的大臣，世宗都允许骑马，还赏赐香叶束发头巾，配皮帛鞋子。夏言认为这不是大臣正式礼服，不肯接受，唯独自己乘坐轿子。世宗心中积攒好几件不满，想要罢免夏言，严嵩就此抓住机会。严嵩和夏言是同乡，把夏言当作前辈，侍奉夏言十分恭谨。夏言入阁，举荐严嵩接替自己礼部尚书的职位，把严嵩当作门下门客对待，严嵩内心十分怨恨。夏言失去皇帝欢心之后，严嵩靠着柔顺谄媚得到宠幸。夏言害怕被斥退，找严嵩一同谋划对策，严嵩却已经偷偷跑到陶仲文家里，谋划排挤夏言夺取他的内阁位置。夏言得知之后十分恼怒，暗示言官多次弹劾严嵩。世宗怜惜严嵩，不予理会，两个人矛盾彻底激化。六月，严嵩单独觐见皇帝，叩头痛哭，诉说自己被夏言欺凌。世宗让他把夏言的罪状全部说出来，严嵩于是大肆揭发夏言的过失。世宗大怒，亲笔写敕书给礼部，逐条数落夏言罪状，并且说：“郭勋已经关进监狱，夏言依旧罗织罪名加害。言官是朝廷的耳目，却专门听从夏言指使。朕不上早朝，夏言也不进内阁处理公务。军国大事，在自己家里决断；帝王机密诏旨，视同儿戏。言官闭口不言，只会欺骗蒙蔽君主，招致鬼神发怒，大雨毁坏庄稼。”夏言十分恐惧，上书请罪。过了十多天，献帝忌日，皇帝依旧召夏言入宫行礼，留在西苑值班。夏言借谢恩请求辞官，言辞十分哀痛。奏疏留在宫中八天，恰逢七月初一日全食，皇帝下诏书：“日食超过应有的程度，正是臣子轻慢君主的报应，革去夏言官职，令他闲居。”世宗还列举自己的三处过失，颁布通告天下。御史乔佑、给事中沈良才等人都上奏议论夏言，同时自我请罪。世宗大怒，贬黜十三人。高时因为曾经弹劾郭勋，唯独他被流放边远地区。于是严嵩接替夏言进入内阁。

夏言长期身居高位执掌大权，家中富足，吃穿用度奢华，到处收受馈赠礼物。很久不被征召，地方府县官吏渐渐怠慢他，夏言心中郁郁不乐。每到元旦、皇帝寿辰，必定上表祝贺，自称“草土臣”。世宗慢慢心生怜悯，恢复他尚书、大学士头衔。嘉靖二十四年，世宗隐约察觉到严嵩贪婪专横，又想起夏言，派遣官员携带敕书把夏言召回京城，全部恢复少师等所有官阶，也加封严嵩少师，仿佛二人地位对等。夏言回到内阁，气势凌驾严嵩之上。凡是批阅答复奏章，完全不理会严嵩；严嵩闭口不敢说一句话。夏言斥逐严嵩举荐的私人，严嵩也不敢出手相救，心中恨之入骨。天下的士大夫怨恨严嵩贪婪狠毒，看到夏言能够压制严嵩，都十分痛快。但是夏言被罢官闲置很久，一心要张扬权势。文选郎高简被流放，唐龙、许成名、崔桐、王用宾、黄佐被罢免，王杲、王暐、孙继鲁的案件，全部出自夏言的决断。贵州巡抚王学益、山东巡抚何鳌遭到言官弹劾，夏言就拟定圣旨逮捕审讯。唐龙原本和严嵩交好，王暐一案牵连严世蕃，其他被责罚贬谪的人很多处置并不公允，朝中大臣人人惶恐。最后，御史陈其学借着盐法一事弹劾崔元和锦衣卫都督陆炳，夏言拟定圣旨，命令二人交代罪状。崔元、陆炳跑到夏言府上跪地求饶，陆炳长跪不起才得以脱身。崔元、陆炳和严嵩勾结，一同谋划陷害夏言，夏言却没有察觉。世宗多次派小宦官到夏言住处，夏言傲气十足，把宦官当作奴仆使唤；严嵩却一定请宦官坐下，亲手把金银塞进宦官袖子。所以宦官回到皇帝身边，天天称赞严嵩，说夏言的坏话。夏言进献的青词常常不合皇帝心意，严嵩听说之后，更加精心撰写青词。

没过多久，河套的争议兴起。夏言向来慷慨豪迈，以经世济民自许，想要建立盖世功业。陕西总督曾铣请求收复河套，夏言支持这个主张，拍板定下来。严嵩和崔元、陆炳在中间罗织构陷，夏言最终因为这件事败落。江都人苏纲，是夏言继室妻子的父亲，和曾铣素来交好。曾铣请求收复河套，苏纲在夏言面前极力称赞曾铣。夏言认为曾铣可以办成这件大事，秘密上奏举荐曾铣，说群臣之中没有人比曾铣更忠心。世宗让夏言拟定圣旨，两次下诏书优厚嘉奖曾铣。曾铣十分振奋，更加一心筹划出兵。世宗突然下诏书严厉责问，言辞十分尖锐。严嵩揣摩透皇帝的心意，极力说河套不能收复，话语当中指责夏言。夏言这才大为恐慌，上书谢罪，并且说：“严嵩之前从来没有提出过不同意见，如今却把全部过错推到臣身上。”世宗斥责夏言“强迫君主、胁迫众臣”。严嵩又接连上奏攻击夏言，夏言也竭力辩解。但是世宗已经听信严嵩的谗言，怒气无法消解。嘉靖二十七年正月，全部剥夺夏言官阶，以尚书身份退休，皇帝原本还没有要杀夏言的想法。恰逢皇宫里面流传流言，说夏言离开京城的时候心怀怨恨诽谤朝廷。严嵩又替仇鸾草拟奏疏，检举夏言收受曾铣的贿赂，互相勾结谋取私利，事情牵连苏纲。于是把曾铣、苏纲关进诏狱。严嵩和崔元、陆炳谋划，给曾铣定下结交近侍的罪名判处斩刑，苏纲流放边疆，派遣锦衣卫官校逮捕夏言。夏言走到通州，听到曾铣获罪的消息传来，夏言大惊从车上跌落，说：“唉！我要死了。”他两次上书申诉冤屈，说：“仇鸾刚刚将要被逮捕，陛下下达谕旨还不到两天，仇鸾怎么能知晓陛下的话语，又怎么知道严嵩的奏疏，还如此附会构陷我？这应当是严嵩和崔元一伙伪造出来，用来排挤陷害我的。严嵩言语看似恭顺，行事却违背本心，如同共工；表面谦恭礼遇士人，如同王莽；奸猾弄权，父子二人把持朝政，如同司马懿。朝廷之内的众臣都被他笼络，只知道有严嵩，不知道有陛下。地方上的官员也被他压制掌控，同样只知道有严嵩，不知道有陛下。我的生死掌握在严嵩手中，只能把性命托付给圣明慈爱的皇上，恳请陛下曲意保全我。”世宗并不醒悟。案件定案，刑部尚书喻茂坚、左都御史屠侨等人拟判处夏言死刑，援引优待贵族、有才之人的法条上报。世宗没有采纳，严厉斥责喻茂坚等人，扣罚他们的俸禄，还翻出夏言从前不肯佩戴香冠的旧事。这一年十月，夏言最终在闹市被处斩。他的妻子苏氏被流放广西，侄儿主事夏克承、侄孙尚宝丞夏朝庆，被削去官籍贬为平民。夏言死时六十七岁。

夏言为人豪迈，富有出众的才干，论辩纵横广博，没有人能驳倒他。得到皇帝特殊恩宠之后，揣摩到皇帝不希望大臣结成朋党，于是天天和那些当年主张“大礼”的显贵大臣相对抗。皇帝认为他不结党，对他待遇更加优厚，但最终还是被严嵩排挤。夏言死后，严嵩的祸害遍及天下，时间久了，很多人为夏言惋惜。而夏言所举荐提拔的徐阶，后来终究能够除掉严嵩，成为一代名相。隆庆初年，夏言家人上书申诉冤情，穆宗下诏恢复夏言的官职，赐予祭葬的礼遇，谥号文愍。夏言原本没有儿子，他的妾室怀有身孕，妻子心怀妒忌把妾室改嫁他人，生下一个儿子。夏言死后，妻子把这个孩子接回家，相貌非常像夏言。这个孩子快要得到官职的时候，忽然得病死去。夏言最终断绝了后代。

赞语说：张璁、桂萼、方献夫主张尊崇兴献帝，出发点是人子的真切亲情，所以他们的说法容易打动皇帝。推究他们最初的议论，未尝不是兼顾人情与礼法；可等到遇上机遇获得君主信任，动不动就拿议礼巩固自身地位，一心快意于个人恩怨。由此可以知道，他们当初提出主张，并不是怀着恳切忠诚爱国的本心，想要引导君主走上正道。夏言所上奏确定的各项典章礼制，也有很多值得采纳的内容。可是他志得意满、骄气横溢，最终被严嵩排挤。综合观察这些人的立身行事始末，以及他们言论的是非对错，优点与过失都不能互相掩盖。

列传第八十五

席书（弟弟席春、席篆）、霍韬（儿子霍与瑕）、熊浃、黄宗明、黄绾（陆澄）

席书，字文同，遂宁人。弘治三年考中进士。授官郯城知县。调入朝廷担任工部主事，改任户部，晋升员外郎。弘治十六年，云南发生白昼昏暗、地震的灾异，朝廷命令侍郎樊莹前去巡视，樊莹上奏罢免布政使、按察使及其下属官吏三百多人。席书上疏说：“灾异的根源在于朝廷，不在于云南。好比人的身体，体内元气受损，然后疮毒才会出现在四肢。朝廷就是人的元气，云南就是四肢。怎么能舍弃造成祸患的根源，只去医治四肢的表象？如今皇宫内府的供给，比往年多出数倍；吃朝廷俸禄的闲散官员有几千人；投名充当校尉的有数万人；设斋打醮、兴建寺庙道观没有停歇的时候；织造贡品频繁无度，赏赐超出法度；皇亲掠夺百姓田地，宦官被不断派遣外出；重大案件只凭供词定案，没有人敢于辩驳，司法官员也不敢伸张正义；贤能的大臣没有被起用，因进言被贬的小臣没有恢复官职；文武官员靠传旨破格升迁，官爵名器被大肆滥用。灾异的警示，恰巧在云南显现，却想要归罪远方的地方官吏，这是什么道理？汉代派遣八位使者巡行天下，张纲唯独说：‘豺狼挡在路上，何必去查问狐狸。’如今樊莹身负巡察职责，不能弹劾皇亲国戚、朝廷大臣，只考核罢黜云南的官吏，这就是舍弃根本而去处理细枝末节。恳请陛下把我所说的这些弊政全部革除。其他应当除去的大祸害、应当兴办的重大政务，全部下令相关部门逐条上奏，予以兴办革除。”当时他的意见没有被采纳。

武宗时期，席书历任河南佥事、贵州提学副使。当时王守仁被贬为龙场驿丞，席书挑选各州县的子弟，请王守仁教导他们，当地读书人这才开始懂得治学。席书多次升迁，官至福建左布政使。宁王朱宸濠造反，席书紧急招募两万士兵讨伐叛军，等他赶到，叛乱已经平定，于是率军返回。不久，以右副都御史的身份巡抚湖广。宦官李镇、张旸假借进贡、御用食盐的名义搜刮钱财十多万，席书上疏揭发他们的罪行。嘉靖元年，改任南京兵部右侍郎。江南、江北发生大饥荒，席书奉命赈济江北。他下令各州县每隔十里设立一处粥厂，煮粥施舍灾民，保全救活的百姓不计其数。

当初，席书在湖广的时候，看到朝廷“大礼”的争论还没有定论，揣摩世宗偏向张璁、霍韬，便上奏议论说：“从前宋英宗以濮王第十三个儿子的身份，过继给仁宗做后嗣。当今陛下以兴献王长子的身份继承皇位。英宗继承皇位的时候，已经是帝王；当今陛下继承大统，是在武宗驾崩之后。议论的大臣认为陛下继承武宗的皇位，仍然做兴献帝的儿子，另外建立庙宇祭祀兴献帝，张璁、霍韬的主张并不算错。可是尊崇的对象不能有两个帝王。陛下对于武宗，论亲情是兄弟，论名分是君臣。既然尊奉孝宗作为宗庙的宗主，还能再有别的称呼吗？应当称‘皇考兴献王’，这是万世不可更改的典制。礼部大臣多次坚持上奏反对，并不算过失。但是礼法本源于人情，陛下身为天子，如果慈圣皇太后没有尊贵的称号，可以吗？所以尊崇自己的生身父母为帝、后，宽慰宫中太后，这是人情不能抑制的。以现在的局面来权衡，应当定称号为‘皇考兴献帝’，在皇宫之内另外建立庙宇。每年在太庙祭祀完毕之后，再用天子的礼仪祭祀兴献帝，这或许是可行的办法。另外建庙祭祀，那么皇位正统得到确立，宗庙昭穆次序不会混乱；给予特殊尊号，那么父子至情得以彰显，本支血脉不会断绝，尊崇君统、亲爱亲人两件事可以并行不悖。至于慈圣皇太后，应当称为皇母某某后，不可以加上‘兴献’二字。‘献’是谥号，怎么可以加给在世的太后？”奏疏写好之后，恰逢朝廷群臣争相斥责张璁的说法是邪说，席书心中畏惧，不敢呈上，私下拿给桂萼看，桂萼认同他的观点。嘉靖三年正月，桂萼把席书的奏疏连同自己的奏章一同呈上。世宗十分高兴，急忙召席书入朝应对。没过多久，下诏改称兴献帝为本生皇考，于是征召席书的命令暂时搁置。恰逢礼部尚书汪俊因为争论另建庙宇一事离职，世宗特意下旨任用席书接替。按照旧例，礼部的正副长官大多选用翰林出身的官员。这时朝廷大臣排挤异议人士的势头越来越猛烈，席书又不是经过朝廷大臣共同推举而上任，于是群臣纷纷上奏诋毁席书，甚至指责他赈济灾荒做得很差，大肆侵吞财物。席书也多次推辞新的任命，并且抄录呈上《大礼考议》，请求派遣官员核查赈荒的实情。世宗派遣司礼监宦官、户部刑部两位侍郎、锦衣卫指挥前去核查，同时更加急迫催促席书入朝。等席书走到德州，朝廷群臣已经跪在宫阙下哭谏，全部被关进诏狱。席书飞速上疏说：“讨论礼制，往往各方争辩不休。两种主张互相对峙，必定有一方是正确的。陛下选择正确的采纳，对于错误的一方不必过分追究。恳请宽恕他们的过失，让他们能够改过自新。”世宗没有准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