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历四十一年，从太常少卿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保定各府。连年水旱灾害，王纪筹划救灾措施十分完备。税监张晔请求征收已经下诏免除的赋税，王纪两次上疏抗争，张晔最后拿到宫中直接旨意得以实行。王纪弹劾张晔违抗皇帝诏书，阻挠朝廷政令，奏疏全都没有批复。任职四年，管辖地区治理安定，升任户部右侍郎，总管漕运同时巡抚凤阳各府。遇上大饥荒，救济百姓如同在京畿时一样尽心尽力。明光宗即位，征召入朝担任户部尚书，监管粮仓。
天启二年，接替黄克缵担任刑部尚书。当时朝廷正在商议红丸案。王纪和侍郎杨东明拟定奏议，说：“方从哲心中只顾及郑贵妃，不顾君主社稷。李可灼进献药物致使先帝驾崩，方从哲反而用恩典诏书宽慰他，赏赐金银绸缎，国家法度在哪里？不逮捕李可灼，不能让天下人心服；不逮捕崔文升，不能让李可灼认罪；不削夺方从哲官阶、俸禄、荫补待遇，不能发泄天下人的愤慨。”奏议传出，朝野大为震动。
主事徐大化，向来品行恶劣，天天奔走魏忠贤门下，构陷正直大臣，还公开弹劾给事中周朝瑞、惠世扬。王纪十分愤怒，上疏揭发徐大化渎职，并且说：“徐大化如果真是为朝廷检举奸贼，那么大臣之中有勾结权宦、迫害正直之士，如同宋朝蔡京那样的人，为什么不写进弹劾奏章，反而天天和正直官员争斗？”这里所说的大臣，指的是大学士沈纮。徐大化因此被罢官，沈纮和魏忠贤深深记恨王纪。御史杨维垣和徐大化交好，又一向依附沈纮，于是帮沈纮诋毁王纪，说王纪弹劾大臣却不指明具体是谁，要求王纪说出实情。王纪于是直接弹劾沈纮：“沈纮和蔡京生在不同时代，所作所为却十分相似。他结交魏忠贤，就如同蔡京勾结童贯；向董羽宸乞求庇护，就如同蔡京讨好陈瓘；拉拢死党邵辅忠、孙杰缔结盟约，如同蔡京笼络吴居厚；排挤顾命大臣刘一燝、周嘉谟，就如同当年贬斥吕大防、苏轼；驱逐谏官江秉谦、熊德阳、侯震旸，就如同贬谪安常民、任伯雨。至于贿赂勾结后宫宦官，窃取朝廷大权，宫中旨意频繁下达，而皇帝被蒙蔽，暗中把持朝堂权力，下面臣子无从知晓，这又和蔡京欺瞒君主、祸乱国家，千百年来如出一辙。”客氏、魏忠贤得知之后大怒，在皇帝面前为沈纮哭诉。皇帝认为王纪言语繁琐，对他加以斥责。
当初，李维翰、熊廷弼、王化贞交付司法审讯，王纪都拟定重刑。他会同都御史、大理卿呈上熊廷弼、王化贞的案卷，委婉提到二人也有值得怜悯之处，同时说明破格恩典，不是司法官员敢于随意议论。有一名千总杜茂，带着登莱巡抚陶郎先的一千两白银，外出招募士兵，钱财花光士兵却没有招募到，不敢回去，躲在蓟州寺庙，被巡逻士兵抓获。供词牵连到佟卜年。佟卜年是辽阳人，考中进士，先后担任南皮、河间知县，升任夔州同知，还没有赴任，经略熊廷弼举荐他做登莱监军佥事。杜茂遭受拷打，招供说自己曾经在佟卜年河间官署住了三个月，佟卜年和他谋划反叛，派他带着两个仆人去联络李永芳。巡边尚书张鹤鸣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张鹤鸣本来就和熊廷弼有仇，想要借佟卜年加重熊廷弼的罪名。朝中大臣都知道佟卜年蒙冤，却没有人敢说话。镇抚司定案之后，移交刑部。王纪觉得案情可疑，询问下属郎中。员外郎顾大章说：“杜茂说带着两个仆人往返三千里，可是拷打到奄奄一息，始终说不出两个仆人的名字，他屈打成招是毫无疑问的。佟卜年虽然不是间谍，但他确实是佟养真同族晚辈，可以判处流放三千里。”王纪准备采纳这个处理意见。巡逻官兵又抓获奸细刘一谳，魏忠贤怀疑他是刘一燝的同族兄弟，想要立刻处死刘一谳和佟卜年，借刘一谳株连刘一燝。王纪全都坚决反对。沈纮于是弹劾王纪包庇熊廷弼，对佟卜年一案处置宽纵，定为两大罪状。皇帝责令王纪陈述情由，之后把王纪贬为平民。由侍郎杨东明代理刑部事务，判处佟卜年流放两千里。案卷三次上报，三次被驳回。给事中成明枢、张鹏云、沈惟炳，都是佟卜年同科进士，为佟卜年愤愤不平，搜罗其他事情接连弹劾杨东明。佟卜年长期关押狱中，病死牢里，杨东明也托病辞官。
王纪被罢官之后，大学士叶向高、何宗彦、史继偕上疏营救，皇帝全都不听。后来阉党大肆罗织罪名迫害贤臣，王纪已经去世，才免于进一步加害。崇祯元年，恢复王纪官职，追赠少保，荫补一个儿子为官，谥号庄毅。
杨东明，字启修，虞城人。官至给事中。请求确立太子储位，让太子出阁接受教育，皇帝早早临朝勤于政务，公平评定宋应昌、李如松的功过。上奏《河南饥民图》，举荐寺丞钟化民前往赈灾。掌管吏科，协助孙丕扬主持全国官吏考核。后来因为弹劾沈思孝，沈思孝反过来攻击他，杨东明被贬三级，降为陕西布政司照磨。在家闲居二十六年。明光宗即位，起用为太常少卿。天启年间，逐步升迁做到刑部右侍郎。辞官回乡之后去世。崇祯初年，追赠刑部尚书。
孙玮，字纯玉，渭南人。万历五年考中进士，授行人，提拔为兵科给事中。弹劾宦官魏朝以及东厂办事官郑如金的罪行，郑如金被关进诏狱。这两个人都是冯保的心腹。
当初，张居正因为刑部侍郎同安人洪朝选从轻判定辽王的罪，心中怀恨。后来劳堪担任福建巡抚，迎合张居正心意，暗示同安知县金枝搜罗洪朝选的罪状。劳堪急速上奏弹劾，圣旨还没有下达，就抓捕洪朝选投入监狱，断绝饮食三天，洪朝选死去，还不许入殓，尸体腐烂在狱中。劳堪不久被征召升任左副都御史，还没到京城，张居正就去世。洪朝选的儿子、都察院检校洪竞到京城诉冤。劳堪又急速写信给冯保，削除洪竞官籍，廷杖之后遣送回乡。到这个时候，孙玮揭发这件旧事，一并检举劳堪贪财暴虐的多项罪状，劳堪被免去官职。没过多久，洪朝选的妻子上京诉冤，邱橓也为洪朝选申诉，洪竞又援引胡槚、王宗载的旧案，请求把劳堪处死，朝廷于是判处劳堪流放。那个时候，东厂锦衣卫承袭冯保遗留的威势，胡乱受理民间诉讼；巡抚巡按查访奸恶之人，常常连累无辜百姓；地方官断案，往往在法定刑罚之外再加处罚；皇帝喜欢使用立枷刑具，重达三百多斤，受刑的人立刻死亡。孙玮全部上疏极力陈述这些弊害。皇帝只保留立枷刑罚，其余全部采纳孙玮建议。孙玮因为母亲生病，不等朝廷批复就擅自回乡，获罪贬为桃源主簿。过了很久，逐步升迁到太常卿。
万历三十年，以右副都御史身份巡抚保定。朝鲜战事爆发，天津驻扎军队，每月军饷六万两，全部摊派给民间。前任巡抚汪应蛟征调士兵大力兴修水田，用田地收成补贴军饷。孙玮延续这套做法，开垦更多田地，于是不再额外向百姓摊派赋税。连年收成不好，旱灾蝗灾、大水接连发生，孙玮多方救灾，皇帝也时常拿出内库钱财辅助。他上奏的救灾举措，大多得到批准。京畿矿税宦官比别的省份多，矿产已经枯竭，依旧不停开采，每年还责令百姓赔偿税额。孙玮多次上疏陈述矿税祸害，还列举天津税使马堂六大罪状，皇帝全都置之不理。
就地升任兵部侍郎，征召入朝担任右都御史，监管粮仓。升任户部尚书，依旧监管粮仓。朝廷高官大量空缺，皇帝命令他代理军政。不久，又同时代理兵部。孙玮上奏：“陛下把好几个部门大印全都交给我，难道国家真的没有人才吗？据我所知，高级官员当中有吕坤、刘元震、汪应蛟；中层官员有邹元标、孟一脉、赵南星、姜士昌、刘九经；监察谏官有王德完、冯从吾等人，全都德行高洁，可以任用。如果再过几年，就算陛下想要起用他们，恐怕人都不在了。”皇帝不听。
都御史一职，自从温纯离职之后，八年没有任命继任官员。到万历四十年十二月，外地官吏考核期限临近，才命令孙玮以兵部尚书掌管左都御史事务。孙玮素来声望很高，正要整顿朝廷风纪，可是当时朋党已经形成，谏官阵营气焰嚣张。恰逢南畿巡按御史荆养乔和提学御史熊廷弼互相攻讦。孙玮提议熊廷弼解除职务等候审查。熊廷弼的同党官应震、吴亮嗣等人接连上奏攻击孙玮。孙玮多次上疏请求退休，皇帝都安慰挽留。没过多久，吏部按照年例把两名御史调出京城，这件事没有告知都察院。孙玮认为自己失职，更加坚决请求离职，一共上十几道奏疏。第二年七月，他到文华门叩头请辞，走出京城等候批复。十月，才准许他辞官回乡。
天启元年，重新起用为南京吏部尚书，改任南京兵部，参与机要军务。天启三年，征召入朝担任刑部尚书。监狱囚犯众多，牢房都容纳不下，孙玮请求京城附近囚犯分发到各州县关押。宫内宦官王文进杀人，皇帝打算交给司礼监处理他的罪，他的同党交付司法部门。孙玮说一件案子不能分开两处审理，请求把王文进也交给法司，皇帝不听。这年冬天，以吏部尚书身份再次掌管左都御史，屡次以年老多病推辞，不被允许。第二年秋天，病情危重，上疏说：“如今天灾接连出现，百姓流离困苦。朝廷内部奸邪盘结值得忧虑，外部边防防务也不稳固。法度纲纪败坏，人心涣散。陛下想要天下安定，没有比收拢人心更重要；想要收拢人心，没有比任用贤良大臣更要紧。已经罢官的旧辅臣刘一燝，御史邹元标，尚书周嘉谟、王纪、孙慎行、盛以弘、钟羽正等人，侍郎曹于汴，翰林院文震孟，科道侯震旸，台臣江秉谦，寺臣满朝荐，部臣徐大相，都是老成正直的大臣，闲置乡野，实在令人叹息。倘若能够提拔任用，一定能够弘扬善政、遏制奸邪，替陛下收拢天下人心。特别希望陛下节制欲望保重身体，勤于学习修养君德，宽厚包容广开言路，明辨是非紧握朝廷大权。我病重垂危，没有机会报答君主，斗胆献上一片赤诚，当做临死劝谏。”随即去世，追赠太子太保。魏忠贤掌权之后，陕西巡抚乔应甲弹劾孙玮一向偏袒李三才、赵南星，不应当享受朝廷抚恤恩典。皇帝下诏收回诰命，剥夺荫补待遇。崇祯初年，全部恢复，后来定谥号庄毅。
钟羽正，字叔濂，益都人。万历八年考中进士，授滑县知县。刚二十岁出头，就推行很多惠民政策，征召入朝授礼科给事中。上疏说御前讲席不应当停止，张鲸不应当赦免，奏疏没有回复。
升任工科左给事中，出京巡察宣府边防。哈剌慎、老把都等部族要挟朝廷，要求增加赏赐二十七万多两白银。钟羽正提议裁减这笔开支，和参政王象乾向部族讲明利害，敌人才不敢闹事。兵部左侍郎许守谦之前做宣府巡抚，有受贿的名声，钟羽正上奏把他弹劾罢免。又弹劾罢免副总兵张充实等人，把所有侵占军用物资的官员全都送交司法处置。
回到京城，担任吏科都给事中。弹劾礼部侍郎韩世能，蓟辽总督蹇达，大理少卿杨四知、洪声远不称职，杨四知、洪声远遭到贬谪。当时正值地方官进京朝见，钟羽正请求禁止馈赠贿赂，上奏说：“官员最大的罪过莫过于贪腐。如果宫内宦官贪财，朝外官员不去迎合；朝外官员贪财，宫内宦官不去庇护，那么大家还会有所顾忌，不敢肆意妄为。如今朝外官员把宫廷当成自己的宝库，宫内宦官把朝外官员当成藏身巢穴，互相贿赂勾结，结党作恶，想要官场清明、世道太平，是不可能的。”皇帝认为他说得有理，下令主管部门禁止这类行为。还命令内阁六部大臣，公务在朝房商议，不要在私人宅邸接见宾客。吏部举荐孟一脉做应天府丞，蔡时鼎做江西提学，同时列出吕兴周、马犹龙作为备选。皇帝厌恶孟一脉、蔡时鼎曾经直言进谏，就任用备选的两个人。钟羽正带领同僚上奏：“陛下不任用孟一脉、蔡时鼎，朝廷内外都会认为直言进谏的大臣，不光当下遭到斥退，以后再也没有晋升机会。这样会挫伤忠直敢言的风气，封住劝谏的嘴巴，对国家没有好处。”奏疏递上，触犯皇帝旨意，被扣罚不同数额俸禄。
万历二十年正月，钟羽正和同僚李献可等人请求皇长子出阁读书。皇帝大怒，贬谪李献可。钟羽正说这件主张实际是自己发起，请求和李献可一同贬官，最终被削职贬为平民。闭门读书，士大夫来拜访，大多谢绝不见。在家隐居将近三十年。明光宗即位，起用他为太仆少卿，还没到任，就升任太仆寺卿。
天启二年，吏部打算任用钟羽正为左副都御史。钟羽正推辞说：“冯从吾担任佥都御史已经很久，我后到却位居他之上，这是助长争名夺利的风气。御史台是什么地方，怎么可以用这种做法给百官做榜样？”于是接受佥都御史，把左副都御史职位让给冯从吾。刚到官署，就上奏：“方从哲处理进献红丸、议定谥号、册封太后、移宫这些大事，既无谋略也缺乏决断，行事近乎谄媚欺瞒，应当剥夺他官阶俸禄，让他承担罪责。沈纮勾结宫内宦官，揽权收受贿赂，应当立刻勒令他离职。”很多奸佞小人对他十分不满。熊廷弼、王化贞的案子，朝中议论纷纷。钟羽正上奏：“从前开原、铁岭战败的罪责没有查清，导致丢掉辽阳；辽阳战败罪责没有查清，又丢掉广宁。国家疆土，怎么经得起一再败坏！”于是熊廷弼、王化贞都判处死刑。恰逢朱童蒙借讲学之事攻击邹元标和冯从吾。钟羽正认为设立书院，本是为京城教化做表率，不应当禁止，同时弹劾自己请求退休。没过多久，接替冯从吾做左副都御史，很快改任户部右侍郎，监管粮仓。
第二年春天，授工部尚书。按照旧例，宦官冬天的棉衣隔一年发放一次。这年六月，一千多名宦官请求提前发放棉衣，成群结队冲进工部官署，砸碎公座，殴打办事小吏，大骂之后离去。是憎恨钟羽正的人唆使宦官挑起事端。钟羽正把事情上奏朝廷，顺势请求辞官。皇帝下旨命令司礼监把闹事宦官杖责贬斥，同时劝钟羽正继续处理公务。钟羽正更加坚决求去，上奏说：“如今国库空虚，九边将士日夜披甲持戈，吃不饱饭；修建庆陵的工匠顶着烈日高温干重活，连工钱都拿不到。唯独宦官有所请求，早上上奏晚上就得到准许。将士工匠听说这些事，谁能心中没有怨气？我做官不能称职，理当被罢免。”又连上三道奏疏，辞官回乡。
过了一年，阉党霍维华翻查三大旧案，说钟羽正投身门户党派，于是削夺他官籍。崇祯初年，恢复官职。过了很久，钟羽正去世，追赠太子太保。
陈道亨，字孟起，新建人。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授刑部主事，历任南京吏部郎中。同乡邓以赞、衷贞吉也在南京做官，世人称他们为“江右三清”。母亲去世，家中房屋被大火烧毁，只能租房子居住。隆冬没有帷帐，妻子穿着粗葛布衣，他和儿子捡拾柴禾生火御寒。有人赠送财物，一概拒绝。从湖广参政升任山东按察使、右布政使，转任福建左布政使，每到一处分毫不占公家钱财。以右副都御史提督江防。明光宗即位，升任工部右侍郎，总管河道。
天启二年，妖贼徐鸿儒作乱。陈道亨驻守济宁，扼守各处要害，保护漕运船只。叛乱平定之后，增加俸禄，赏赐银币。不久授南京兵部尚书，参与机要军务。杨涟等人集体弹劾魏忠贤，遭到皇帝斥责。陈道亨十分愤慨，联合九卿上奏：“明太祖定下制度，宦官只负责洒扫杂务，不可以掌管军队干预朝政。陛下只记着魏忠贤一点微小功劳，把国家大权交给他，任凭他肆意妄为，满朝忠臣劝谏全都不听。为什么如此看重宦官，轻视天下的士大夫？”奏疏递上，不予采纳。陈道亨接连上疏请求辞官，皇帝准许他乘坐驿车回乡。过了一年去世。
陈道亨为人正直坚守节操。从参政做到尚书，从来不带家眷随行，家里只雇一名老仆做饭。崇祯初年，追赠太子少保，谥号清襄。
儿子陈弘绪，字士业，担任晋州知州，以文章闻名。
赞语：光宗、熹宗时期，朝廷变故繁多，又接续神宗朝朝政颓废的局面，政务松懈荒废，六部官员不能恪尽职守。周嘉谟、张问达这些人，勤恳一心为公，正如《诗经》所说“不懈怠于自己的职位”，差不多就是这类人。汪应蛟打理国家财政，谨慎掌管国库收支，兴修水田的建议，切实可行。孙玮请求提拔任用贤良之臣，钟羽正请求禁止贿赂馈赠，这些都是匡救时局的良策啊！
列传第一百三十
陈邦瞻、毕懋康（兄毕懋良）、萧近高、白瑜、程绍、翟凤翀（郭尚宾）、洪文衡（何乔远）、陈伯友（李成名）、董应举、林材、朱吾弼（林秉汉）、张光前
陈邦瞻，字德远，高安人。万历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南京大理寺评事。历任南京吏部郎中，出京担任浙江参政。升任福建按察使，又为右布政使。改调河南，分管彰德等府。开垦一千顷水田，修建滏阳书院，召集生员讲学读书。当地百姓为他立祠祭祀。就地改任左布政使，以右副都御史巡抚陕西。
上林土官黄德勋的弟弟黄德隆和儿子黄祚允背叛黄德勋，投奔田州土酋岑茂仁。岑茂仁接纳他们，出兵攻破上林，杀死黄德勋，掳掠他的妻儿财物。地方官前去询问情况，岑茂仁谎称黄德勋病死，请求让黄祚允承袭职位。陈邦瞻向朝廷请求出兵讨伐。恰逢明光宗即位，立刻提拔陈邦瞻为兵部右侍郎，总督两广军务同时兼任广东巡抚，于是调遣军队讨伐，擒获岑茂仁。海寇林莘老聚集一万多人劫掠沿海，陈邦瞻布防阻拦，海寇不能得逞。澳门夷人在青州修筑房屋，奸民和他们勾结，时常侵扰内地，陈邦瞻烧毁他们的营寨。征召入朝授工部右侍郎，还没有赴任，改任兵部，升兵部左侍郎。
天启二年五月，上疏陈述四件大事，其中说道：“客氏已经遣送出宫又再次召回，是陛下处置失当。内阁大臣没有封还宫中直接下达的旨意，据理力争，反而进言的官员遭到贬谪，重蹈拒绝谏言的过失，拿什么堵住天下人的议论？”奏疏递上，触犯旨意，受到斥责。不久同时兼任户部、工部侍郎，专门管理军需。第二年在任上去世，下诏追赠尚书。
陈邦瞻喜好读书，看重风骨节操。做官三十年，没有被官吏非议。
毕懋康，字孟侯，歙县人。万历二十六年考中进士，从中书舍人提拔为御史。上奏说内阁不应当只任用翰林院词臣，边疆将领战败失职应当从重查办；部郎田大年、贺盛瑞，中书舍人丁元荐因为得罪权贵遭到罢黜，应当平反。奏疏被留中不发。到长芦巡视盐务。
京畿一带很多河渠，淤塞荒废无人治理。毕懋康上奏：“保定的清河，源头出自满城，流到清苑往南十里，汤家口是上闸，再十里清杨是下闸，河水顺流向东，直达天津。附近易州、安州，新安、雄县、完县、唐县、庆都各县，都依靠这条河通航获利。两座水闸从永乐初年修建，年代久远坍塌损毁，应当抓紧修复。每年可以从临清、德州两处粮仓运二十万石粮食，供给保定、易州、紫荆关的军队，足够士兵吃饱。从前密云、昌平原本不通漕运，万历初年总督刘应节、杨兆疏导潮河、白河以及陵园泉水，运粮供给两处军镇，军队得以仰仗。这件事可以效仿推行。”皇帝下诏采纳。巡按陕西，上奏十件整顿边防的举措，弹劾罢免副总兵王学书等七人。请求仿照府县学制设立宗室学校，得到批准。改任巡按山东，提拔顺天府丞，因家中丧事离职。天启四年重新起用为右佥都御史，巡抚郧阳。
毕懋康器量格局出众，在朝廷内外历任官职，和同族兄长毕懋良都有清廉的名声，世人称“二毕”。
毕懋良，字师皋，比毕懋康先考中进士。从万载知县升任南京吏部主事。历任副使，一直做到左布政使，全都在福建任职。救济饥民，减少额外摊派，招抚归降海寇，政绩优良。毕懋康担任巡抚那一年，毕懋良也从顺天府尹提拔为户部右侍郎，监管粮仓。魏忠贤因为毕懋康是赵南星举荐任用，想要排挤他。御史王际逵弹劾毕懋康依附奸党，于是毕懋康被削去官籍。毕懋良也因为不肯依附魏忠贤，遭到御史张讷弹劾，罢官闲居。兄弟二人相继离开朝廷，士大夫舆论反而以此为荣。
崇祯初年，起用毕懋康为南京通政使。过了两年，征召入朝授兵部右侍郎，不久罢官。毕懋良也起用为兵部左侍郎。恰逢京城戒严，兵部尚书张凤翔以下官员全都获罪，毕懋良得到宽恕，辞官退休。毕懋康再次起用担任南京户部右侍郎，督粮储。不久，他称病辞官回乡。兄弟二人都在家中去世。
萧近高，字抑之，庐陵人。万历二十三年考中进士。被授职中书舍人，提拔为礼科给事中。刚一上任，就上奏疏，建议废除矿税、释放关押的囚犯、起用遭到废弃贬谪的大臣三件事，说明皇帝已经颁下明确诏令，不能够中途停止。皇帝大怒，扣罚他一年俸禄。没过多久，他弹劾江西税使潘相擅自对宗室用刑的罪状，奏疏没有得到批复。不久，停止开矿、拆分税收的诏令下达，潘相失去权势，擅自迁移驻扎到景德镇，请求专门管理窑务。皇帝当即批准他的请求，萧近高又竭力争辩反对。后来江西巡抚、巡按一同弹劾潘相，潘相认为是萧近高在背后主使，上奏疏极力诋毁萧近高。萧近高上疏辩解，又反过来弹劾潘相。奏疏虽然没有实行，但是潘相没过多久自己就辞官离去。
萧近高多次升迁，担任刑科都给事中。知县满朝荐、生员王大义等人都冒犯了宦官，被关押在监狱三年。萧近高请求释放他们，没有得到回复。辽东税使高淮激起民变，萧近高弹劾他的罪状，请求把他撤回京城，皇帝没有采纳。又因为高淮诬告逮捕同知王邦才、参将李获阳，萧近高又上书营救。恰逢朝中大臣大多弹劾高淮，皇帝不得已将他召回，可是王邦才等人依旧被关押。没过多久，萧近高极力陈述言路闭塞、皇帝视听被蒙蔽的祸患。没过多久，又进言说王锡爵利用秘密奏疏谋求私利，应当停止征召他回京；朱赓遭到六十多封奏疏弹劾，不应当继续留任。这些奏疏全都没有答复。按照旧例，六科都给事中要京城、外地轮换任职。当时世人轻视外放地方，官员大都想方设法躲避，萧近高主动请求补任外地官职。吏部侍郎杨时乔请求赶快应允，成全他的高尚节操。于是萧近高被任命为浙江右参政，又升任按察使。因为生病辞官回乡。后来被起用为浙江左布政使。他所到之处，都以清廉的节操闻名。
泰昌元年，朝廷征召他担任太仆卿。朝中讨论“红丸案”，萧近高提出崔文升、李可灼应当处斩，方从哲应当勒令返回故乡；张差谋逆确有证据，不能用疯癫来掩盖罪过。他历任工部左侍郎、右侍郎。天启二年冬天，称病辞官。御史黄尊素于是上书说，萧近高和侍郎余懋衡、曹于汴、饶伸，太仆少卿刘弘谟、刘宗周，全都舍弃荣华、坚守志节，高洁的风气感人，应当尽快褒奖推崇，用来勉励在职的官员。皇帝下诏准许把他们召回。天启五年冬天，起用萧近高为南京兵部添注左侍郎。他极力推辞，朝廷不允许。当时魏忠贤势力嚣张，一众正直大臣已经全部遭到斥逐。萧近高不想出任官职，拖延了很长时间。给事中薛国观弹劾他抗拒朝廷任命，于是被削去官职。崇祯初年，才恢复官职，在家中去世。
白瑜，字绍明，永平人。万历二十三年考中进士，选为庶吉士，授官兵科给事中。皇帝册立太子之后，给太后加封尊号，白瑜请求推广孝慈之道，呈上崇尚节俭、坚守廉洁、爱惜人才、平反冤狱四条建议，全都引用《祖训》以及前朝旧事来规劝当朝政务，言辞十分恳切。万历三十年，京城发生旱灾，陕西、河南的黄河河段干涸。礼官请求皇帝修身反省，白瑜说：“修身反省应当推行实在的政务。如今被贬斥的大臣长久遭到禁锢，蒙冤的官员长期被拘押，如果能够加以怜悯释放，就可以感动上天。”奏疏末尾陈述矿税的危害。全部没有得到回复。
多次升迁，担任工科都给事中。皇帝在射场修建乾德台，白瑜直言上疏极力劝谏，又两次上书请求斥退宦官王朝、陈永寿，皇帝心中颇为不满。恰逢白瑜上书谈论治理河道应当委任专人负责，皇帝就斥责他摘抄陈旧的言论，把他贬为广西布政使照磨。白瑜因病回乡。光宗即位，起用他为光禄少卿，三次升迁做到太常卿。给事中倪思辉、朱钦相，御史王心一因为直言进谏遭到贬谪，白瑜直言上疏营救他们。
天启二年，白瑜由通政使升任刑部右侍郎，代理刑部事务。郑贵妃哥哥的儿子郑养性接到诏令返回原籍，却逗留不肯离开；他家奴仆张应登告发他勾结塞外异族。永宁伯王天瑞，是显皇后的弟弟，因为皇后的缘故怨恨郑氏家族，于是和他的弟弟锦衣卫王天麟接连上奏章弹劾郑养性图谋不轨。白瑜认为郑氏虽然在前朝获罪，但是勾结外敌的事情纯属诬告，于是会同都御史赵南星、大理卿陈于廷等人审讯结案上报，请求判处奴仆诬告的罪名，勒令郑养性迁居远方。皇帝批准这个处理意见。第二年，白瑜升任刑部左侍郎，在任上去世，追赠尚书。
程绍，字公业，德州人。祖父程瑶，曾任江西右布政使。程绍考中万历十七年进士，授官汝宁推官，征召入朝担任户科给事中，巡视京营。副将佟养正等五人行贿谋求升迁，程绍把他们全部弹劾，交给司法部门治罪。皇帝派遣使者到河南开采矿产，程绍两次上疏请求废除矿税，都没有回复。
再次升迁，担任吏科左给事中。恰逢朝廷考核京城官员，御史许闻造揭发户部侍郎张养蒙等人，言辞牵连到吏部侍郎裴应章。程绍上书说许闻造要挟吏部，以此躲避考核，还依附内阁大臣张位，许闻造于是被贬斥到边疆。主事赵世德在考察中被贬官，朝廷商议征召杨应龙，兵部举荐赵世德通晓军事，程绍上书反驳，阻止这项任命。又弹劾文选郎杨守峻，杨守峻自行辞官离去。饶州通判沈榜遭到贬官，攀附税监潘相得以留任，程绍极力上书指出这种行为不合法度。山西税使张忠，因为夏县知县韩薰冒犯自己，上奏要把他调到偏僻的地方，程绍又为此争辩。皇帝大怒，把程绍贬为平民。因为沈一贯出面营救，下诏削减一级官阶，外放地方任职。给事中李应策、御史李炳等人上书为程绍争辩，皇帝更加恼怒，连同韩薰一起贬为平民，同时扣罚李应策等人的俸禄。程绍在家闲居二十年。光宗即位，起用他担任太常少卿。
天启四年，程绍升任右副都御史，巡抚河南。仪封的宗室把居所变成盗贼的巢穴，程绍逐条上奏他们的罪状，将这些宗室废黜，押送到高墙禁锢。临漳百姓在漳水岸边耕地，得到一方玉玺，龙纽龟形，四寸见方，厚三寸，上面刻的文字是：“受命于天，既寿永昌”，百姓把玉玺献给程绍。程绍把这件事上报朝廷，大致说道：“秦朝的玉玺真伪早已难以考证。如今玉玺出现在我的辖区，既不该重新埋回地下，也不应该私自藏在民间。想要派遣官员恭敬进献皇宫，又有献媚讨好的嫌疑。况且帝王最珍贵的，是德行而不是玉玺，所以先派人快马奏报，等候朝廷旨意决定进献与否。从前王孙圉不把玉珩当作宝物，齐威王不把可以照乘的明珠当作宝物，史书都赞美他们。陛下尊崇贤才、爱护士人，民间没有被埋没的良才。还有一代贤能大臣，像邹元标、冯从吾、王纪、周嘉谟、盛以弘、孙慎行、钟羽正、余懋衡、曹于汴等人，全都忧国奉公，头发花白的老成重臣。其他翰林院、监察部门遭到禁锢不能起用的大臣，全都是国家的祥瑞，盛世的珍宝。我不能够把这些贤才举荐到朝廷，却只进献祥瑞宝物，私下觉得十分羞愧。希望陛下只把贤才当作珍宝。对于朝中忠诚正直的大臣，不要无故拘禁贬斥；对于民间老成有德的人，尽快谋划提拔任用。那一方小小的秦玺，是真是假，又哪里值得计较呢！”当时魏忠贤正在斥逐元老贤臣，看到这份奏疏心中不悦。后来魏忠贤势力越发嚣张，程绍于是称病辞官回乡。
崇祯六年，经人举荐，程绍被起用为工部右侍郎。过了两年，因为年纪衰老，四次上奏请求退休，获准回乡。去世之后，追赠工部尚书。
翟凤翀，字凌元，益都人。万历三十二年考中进士。先后担任吴桥、任丘知县，治理政绩有名声，征召入朝授职御史。上奏疏举荐钟羽正、赵南星、邹元标等人，并且说道：“宋朝末年，奸邪谄媚的小人，整天请求禁止伪学，随意诋毁诬陷他人。近些年号称讲学的人，不幸就和这种情况相似。”
翟凤翀出京巡按辽东。宰赛、暖兔二十四个部落环绕开原居住，每年制造边境祸患。宰赛尤其凶横跋扈，多次击败官军，杀害守将，还胁迫边境官吏增加赏赐。庆云参将陈洪范麾下只有两千老弱士兵，本人又胆小懦弱不能作战。翟凤翀上奏请求增加兵力，调换勇武的将领，开原这才有了防备。又请求各地修建常平仓，收缴赎罪的钱财，节省公费开支，换取粮食防备灾荒。皇帝赞许他的提议，下令在各个边境地区推行。原先的辽阳参将吴希汉作战失利等候查办，因为朝中有人帮忙，二十年案件不能了结，还谋划恢复官职。翟凤翀一次审讯就定案，判处死刑，边境百姓都拍手称快。
因为“梃击案”，皇帝在慈宁宫召见朝中大臣。大学士方从哲、吴道南一言不发，御史刘光复刚要开口，立刻获罪。翟凤翀上书说：“陛下召见群臣，天颜和悦，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内阁辅臣应当把朝廷各项大政，比如皇太子、皇长孙读书讲学，福王府庄田、盐引事宜，高级官员职位空缺，考选人才的奏疏积压搁置，还有皇帝频频直接下达内旨，边境警报不断传来，水灾旱灾盗贼接连发生，流离失所、饿死的百姓布满道路，一桩一件在陛下面前逐条上奏。可他们却闭口沉默，致使刘光复因为失仪获罪。刘光复一天没有被释放，内阁辅臣就不能心安理得。”这番话触犯皇帝旨意，遭到严厉斥责。山东发生大饥荒，依靠翟凤翀的奏疏，朝廷派遣御史过庭训携带十六万两白银前去赈灾。
宦官吕贵借助奸民的奏报，得以留任监管浙江织造。冉登掌管九门防务，诬告市民殴打守门士兵，把兵马指挥欧相之交给司法官治罪。邢洪在朝堂上羞辱御史凌汉翀，给事中郭尚宾等人弹劾邢洪，皇帝却放过邢洪不予追究。凌汉翀又被罢职将领凌应登殴打，邢洪又曲意包庇凌应登。翟凤翀直言上疏，极力列举吕贵、冉登、邢洪三个人的罪状，并且说：“大臣没有机会向皇帝当面进言，小臣没有门路向朝廷申诉。宦官渐渐掌权，政令多有违背常理，实在开启小人借权作恶的开端，造成大权旁落的局面。”皇帝勃然大怒，把翟凤翀贬为山西按察使经历。就在同一时期，郭尚宾也上疏直言：“近来草拟圣旨不再经由内阁，借口是皇帝亲自裁定。言官稍稍为同僚说话，就被扣上结党依附的罪名。这样下去会使得大臣不肯畅所欲言，小臣不敢直言抗争，天下大事还怎么治理！恳请陛下明确下诏给内阁，退回宫中直接下达的旨意，接纳正直的劝谏，来保全国家安定。”也触犯圣旨，被贬为江西布政使检校。内阁大臣以及言官上书营救，全都不被采纳。皇帝平时大多不批阅奏章，所以朝中直言劝谏的大臣很久没有遭到贬谪。到这时两个人同一天被贬官，当时人称他们为“二谏”。
翟凤翀遭贬谪之后，经过三次升迁。天启初年，担任南京光禄少卿。天启四年，由大理少卿升任右佥都御史，巡抚延绥。魏忠贤的党羽御史卓迈、汪若极接连上奏章弹劾他，于是被削去官籍。崇祯二年，起用为兵部右侍郎，不久出京巡抚天津。因病辞官回乡，去世之后追赠兵部尚书。
郭尚宾，字朝谔，南海人，和翟凤翀是同科进士。从吉安推官升任刑科给事中。遇到事情就直言规劝抗争，尤其愤恨宦官的专横。曾经借事弹劾税使李凤、高寀、潘相，以敢于直言著称。后来终究遭到贬官。光宗时期才重新起用，多次升迁官至刑部右侍郎，也因为不依附魏忠贤被削除官籍。崇祯初年，担任兵部右侍郎。去世，追赠尚书。
洪文衡，字平仲，歙县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职户部主事。皇帝打算封皇长子为王，洪文衡和同僚贾岩一同上疏抗争。不久改任礼部。和郎中何乔远交好，何乔远因为受牵连被贬官，洪文衡此时已经升任考功主事，竟然称病辞官回乡。
后来起用补任南京工部，历任郎中。严格依照旧有规章办事，杜绝宦官无理索取，裁减很多不必要的开支。在工部任职九年，升任光禄少卿。改任太常寺官员，管理四夷馆。朝廷内外纷纷请求起用被贬斥的旧臣，皇帝大多搁置不予答复。过了很久，才特意起用顾宪成。顾宪成已经托病推辞，忌惮他被重用的人仍然心怀畏惧，御史徐兆魁首先上奏疏猛烈攻击顾宪成。洪文衡担心皇帝被徐兆魁的言论迷惑，上奏章为顾宪成辩白，并且说：“如今南北两京各个官署，大半职位空缺，贤良人才匮乏，有识之士为之叹息。能够选拔任用的，只有起用旧臣这一条途径。现在顾宪成还身在民间，就已经遭到罗织罪名，使得皇帝心中越发猜疑。贤才接连被起用的希望破灭，给贤良之人带来灾祸，流弊祸害国家，实在是徐兆魁一封奏疏堵塞了这条道路。”不久升任大理少卿，因为丧事离职。
泰昌元年，起用为太常卿。光宗驾崩之后，朝廷讨论宗庙升祔的礼制。洪文衡请求把睿宗的神主迁到祧庙，他说：“这是肃宗一时尊崇的心意，不符合古代礼制。况且睿宗曾经做过武宗的臣子，一旦把神主排位放在武宗之上，既不合礼法，情理上也不安。当时大臣一味顺从，沿袭这个做法直到今天。情感只是一时的，礼法要流传万世，修改订正这件事，正在当下。”奏疏被搁置不予施行。没过多久洪文衡去世，追赠工部右侍郎。
洪文衡天性孝顺友爱。守丧期间，三年不吃酒肉，不居住在内室。一生不随便索取一丝一毫不属于自己的财物。
何乔远，字稚孝，晋江人。万历十四年考中进士，授职刑部主事，历任礼部仪制郎中。神宗打算封皇长子为王，何乔远极力争辩，认为不可以。同僚陈泰来等人上书言事遭到贬谪，何乔远直言上疏营救他们。石星主张对日本封爵求和，朝鲜使臣金晬哭诉李如松、沈惟敬的过失，致使朝鲜六万多人束手遭到杀戮。何乔远把这件事上报皇帝，同时呈上历朝处理对日事务的旧例，皇帝心中颇为触动。可是石星坚持自己的主张，奏疏最终没有采纳。何乔远受牵连被贬为广西布政使经历，借事辞官回乡。在家居住二十多年，朝廷内外接连举荐，他都不肯出仕。
光宗即位，征召他担任光禄少卿，调任太仆寺。王化贞驻守广宁，主张出战。何乔远谋划防守的策略，极力劝说不可以轻易出兵。没过多久，广宁最终失守。天启二年，升任左通政。邹元标修建首善书院，朱童蒙等人弹劾邹元标。何乔远上书说：“书院的上梁文实际是我写的，按道理应当一并罢黜我。”言语冒犯朱童蒙。之后升任光禄卿、通政使。五次上奏疏称病请求退休，以户部右侍郎身份辞官。崇祯二年，起用为南京工部右侍郎。给事中卢兆龙弹劾他年老平庸，何乔远自己辞官离去。
何乔远博览群书，喜欢著书立说。曾经汇编明朝十三朝旧事写成《名山藏》，又编纂《闽书》一百五十卷，在世间广为流传，只是书中引用的史料多有错误。
陈伯友，字仲恬，济宁人。万历二十九年考中进士，授职行人，提拔为刑科给事中。刚一上任，就弹劾罢免河南巡抚李思孝。随即上书说邹之麟科场舞弊应当核查；宦官羞辱驸马冉兴让，应当依法处置；楚宗朱英憔、朱蕴钫，贤良官员满朝荐、王邦才等人应当释放。之后又说：“陛下内心清明，不幸中年被财利迷惑，汲汲求财好像永远不够，导致国家财政匮乏，百姓生活艰难，家家户户极度贫困，人人心怀伤痛。如今天下动荡危殆，无法挽救，根源就在这里。”又说：“李廷机离开朝廷，任免不由皇帝决断。至于地方巡抚巡按、朝中各级官员，去留升降皇帝不能决断。士大夫意见分歧，议论各不相同，陛下全部不加批复。不如全部交给外廷公开评议，以此分清是非，确定国家大政方向。”皇帝全都不予理会。熊廷弼遭到荆养乔揭发，陈伯友和李成名等人极力主张派人核查。
接着又上奏陈述四件时政要务：“草拟圣旨必须经由内阁。前些时候科臣曾六德被处分，内阁大臣叶向高主持科举考试，全部是宫中直接下旨。就连福王前往封地的旨意，也是批复在别的奏疏当中下达。这不只是亵渎朝廷诏命，还会埋下隐患。法律是天下共同遵守的，黔国公沐昌祚请求让孙子沐启元代替自己镇守，本来已经不合法度。巡抚巡按依据法律请求核查，皇帝却以内批免除查办，让人怀疑其中有隐情。御史吕图南改任提学，一方认为他贤能，另一方指责他不肖，何不停止双方互相攻讦，共同谋划军国大事？福王早就应当前往封地，今年春天催促的奏疏不下几百封，为什么忽然更改期限？”这份奏疏也被留在宫中，不予答复。不久陈伯友因为亲人丧事离职。服丧期满之后，朝廷中很多大臣排挤东林党，于是他不再出来做官。
万历四十六年，按照官员升迁的年例，在家中被授为河南副使。天启四年，多次升迁做到太常寺卿，掌管少卿的事务。杨涟弹劾魏忠贤，陈伯友也和太常卿胡世赏等人直言上疏极力抨击魏忠贤。第二年十二月，御史张枢弹劾他依附东林党，于是被削夺官籍。庄烈帝即位，下诏恢复他的官职，还没有得到任用就去世了。
李成名，字寰知，太原卫人。祖父李应时，曾任南京户部员外郎，以清正廉洁闻名。李成名考中万历三十二年进士，授职中书舍人，提拔为吏科给事中。上奏疏陈述官员选拔制度不公，言辞牵涉尚书赵焕。不久请求释放蒙冤的满朝荐，说满朝荐不被释放，宦官就会日益放肆，国家祸患没有尽头。吏部侍郎方从哲，依靠宫中直接下旨得到官职，李成名直言上疏弹劾他，同时揭发他儿子骄横放肆的罪状。方从哲请求辞官，皇帝不允许。这个时候，党羽天天攻击东林，李成名于是托病辞官回乡。
在家居住五年，起用为山东副使。天启初年，升任湖广参政，调入京城担任太仆少卿。天启四年春天，提拔为右佥都御史，巡抚南赣。魏忠贤因为李成名是赵南星所提拔任用的，借着下属呈报履历触犯皇帝名讳这件事，将他除名。担任巡抚仅仅八个月，当地百姓为他建立祠堂祭祀。崇祯元年，征召入朝担任户部右侍郎，又升左侍郎专门管理军饷。京城戒严，改任兵部。皇帝在平台召见他，李成名筹划军事事务十分周全。几个月之后被罢官，在家中去世。
董应举，字崇相，闽县人。万历二十六年考中进士，授职广州教授。和税监李凤争夺学宫旁边的土地；李凤手下随从骑马冲到文庙门前，董应举扣下他们的马匹，因此名声传开。
升任南京国子博士，再升南京吏部主事。征召入京担任文选主事，历任考功郎中，告假回乡。后来起用为南京大理丞。万历四十六年闰四月，太阳当中出现黑子互相争斗。五月初一，有黑色的日晕遮蔽太阳，日光昏暗。当时辽东抚顺已经失守，董应举上书说：“太阳出现异常天象，是强敌侵犯欺凌的征兆。应当赶紧勤勉处理政务，整顿武备，以此消弭灾祸变故。”于是分条呈上应对的策略，皇帝搁置不予理会。
天启元年，再次升迁为太常少卿，管理四夷馆。天启二年春天，上奏几件紧急要务，极力说天下兵力损耗、百姓流离，国土日渐缩减，根源在于君主权威不能树立，国家法令得不到施行。皇帝认为董应举通晓军事，命令他专门负责操练射箭、演练武备。
之后，上书说保卫京城关键在于设置险要关隘、兴办屯田。于是提拔董应举担任太仆卿兼任河南道御史，负责管理天津到山海关的屯田事务。董应举觉得责任太过重大，上书陈述这件事的十大难处和十大好处，皇帝下令各个主管部门全部听从他的安排。于是把一万三千多户辽东流民安置到顺天、永平、河间、保定。皇帝下诏书褒奖赞美。董应举动用国库六千两白银，买下民间田地十二万多亩，加上闲置土地，一共十八万亩，广泛招募耕种的百姓，供给口粮、农具、耕牛、种子，疏通沟渠、修筑堤防，教会百姓种植水稻，农舍、仓库、场圃、车船全部置办齐全。一共花费二万六千两白银，收获黍米麦子谷物五万五千多石。朝中大臣大多称赞他的功劳，就地升任右副都御史。天津葛沽原本有水陆士兵两千人，董应举上奏让他们屯田，屯田的收成充当每年军饷，屯田的收益越发兴盛。
天启五年六月，朝廷议论认为屯田事务已经完成，应当大规模铸造钱币。于是改任董应举为工部右侍郎，专门掌管铸钱事务，在荆州开设铸钱局。不久商议调拨两淮盐税作为铸钱本钱，命令他同时兼任户部侍郎，一并管理盐政。董应举抵达扬州，上奏请求整顿盐法规章，提议商人补缴累积拖欠的盐引，缴纳的银两按照正式盐引的一半征收，被六部的商议驳回。董应举正要上奏辨析，巡盐御史陆世科厌恶他侵夺自己的职权，上书弹劾他。魏忠贤传下圣旨责问训斥，御史徐扬先又迎合魏忠贤的心意再次弹劾，董应举被罢官闲居。崇祯初年，恢复官职。
董应举好学擅长写文章。做官的时候，意气慷慨敢于担当事务；闲居在家的时候，喜欢兴办有利百姓的事业、抵御祸患。去世之后，海边百姓为他立祠堂祭祀。
林材，字谨任，闽县人。万历十一年考中进士，授职舒城知县，提拔为工科给事中。吏部举荐郑洛担任戎政尚书，起用张九一为贵州巡抚，林材极力上书说这两个人不应当任用，张九一的任命于是被取消。王锡爵被征召入朝，林材上书抨击他，同时牵连赵志皋、张位。又两次请求册立太子、对太子进行教育，还争辩反对“三王并封”的错误政策。
多次升迁，担任吏科都给事中。弹劾罢免南京尚书郝杰、徐元泰。经略宋应昌听信沈惟敬的话，极力主张对日本封贡求和，林材请求斩杀宋应昌、沈惟敬，没有得到回复。赵志皋、张位草拟圣旨处置失当，林材直言上疏驳斥他们。万历二十二年夏天六月，西华门发生火灾，林材和同僚一同上书，切中指出当时政务的种种过失。皇帝十分恼怒，但是因为正在实行修身反省，没有治罪。吏部举荐顾养谨总理河道，林材上书反对，这件事就此作罢。兵部打算大肆封赏平壤作战的功臣，林材极力斥责石星欺骗君主，石星于是不敢滥行封赏。这年冬天，又带领同僚上书，说成宪不适合担任国子监祭酒，冯梦祯不适合担任詹事，刘元震不适合担任吏部侍郎。皇帝积攒之前的怒气，说林材屡次借着上书言事污蔑诽谤大臣，如今又暗中伤害贤良的官员，于是把他贬官三级，其余参与上书的官员扣罚一年俸禄。恰逢御史崔景荣等人上书营救，林材再次被贬为程乡典史。林材于是回乡不再出仕。
光宗即位，才起用为尚宝丞，又升迁做到太仆少卿。回到朝廷没过多久，就请求辞官回乡。天启年间，起用为南京通政使，在任上去世。崇祯初年，追赠右都御史。
朱吾弼，字谐卿，高安人。万历十七年考中进士，授职宁国推官，征召入朝担任南京御史。
大学士赵志皋的弟弟赵学仕担任南京工部主事，因为贪赃败露。南京刑部因为赵志皋的缘故，从轻处置他的罪名，打算调任饶州通判。朱吾弼上奏疏检举，最终赵学仕被判流放戍边。朱吾弼上书请求确立太子，精选内阁大臣，补充言官，废除矿税，都没有回复。山西巡抚魏允贞遭到税使孙朝的诬告，朱吾弼请求治孙朝欺瞒朝廷的罪过。广东税使李凤侵吞财物，奸人王遇桂请求向江南田契征税，朱吾弼全都上书弹劾他们的罪状。当时无赖之徒纷纷上书谋求财利，朝中大臣接连上奏极力抗争，皇帝虽然没有全部听从，但也容许他们直言切谏。皇陵遭到雷击，朱吾弼请求皇帝在朝堂接见大臣，讲求祖宗的典章制度，依次施行，和天下百姓除旧布新。不久又上书：“陛下对于祭祀天地宗庙的孝敬有所懈怠，临朝讲学的警惕之心渐渐松弛；大肆修建宫殿园林，殿廷之中杂草丛生；奸邪小人在朝廷内外横行，正直之士被困牢狱；民间百姓被矿税榨干财力，驿站车马被转运物资拖累疲惫；流离逃难的百姓因为水旱灾害越来越多，各州县被苛捐杂税逼迫困窘；民间滋生动乱的心思，士大夫灰心丧气；公卿大臣不能上书补救朝政，监察官员没有机会拉住皇帝进谏。不能不深刻反省，改弦更张。”奏疏末尾说礼部侍郎郭正域嫉恶如仇，品行刚正，不能因为楚宗案就舍弃不用。
在此之前，楚伪王的争议兴起，首辅沈一贯暗中偏袒楚王。因为郭正域请求派人核查案情，沈一贯唆使党羽钱梦皋一伙人把郭正域驱逐出朝廷。满朝没有人敢挽留郭正域，也不敢谈论楚宗案，唯独朱吾弼直言上奏为郭正域申辩。御史林秉汉因为楚宗人杀害巡抚，也请求详细核查，并且说：“楚王如果不是假冒的，为什么害怕核查？”朱吾弼、林秉汉于是遭到沈一贯等人的憎恶。恰逢钱梦皋即将在京官考察中被罢黜，他就诬告林秉汉是郭正域的爪牙，言辞牵连沈鲤、杨时乔、温纯。林秉汉被判贬为贵州按察司检校，而钱梦皋得以留任。郎中刘元珍上书抨击这件事，反而遭到惩处。朱吾弼又上书为刘元珍辩白，请求罢黜钱梦皋，同时极力斥责沈一贯，也触犯皇帝旨意，被扣罚一年俸禄，于是托病辞官回乡。在家闲居三年，起用为南京光禄少卿，又征召入朝担任大理右丞。齐党、楚党、浙党把持朝政，朱吾弼再次称病辞官。熹宗即位，把他召回。多次升迁官至南京太仆卿。天启五年，被御史吴裕中弹劾罢官。
林秉汉，字伯昭，长泰人。巡按广东的时候，也两次上奏疏弹劾李凤。被贬谪之后，不久托病回乡，在家中去世。天启年间，追赠太仆少卿。
张光前，字尔荷，泽州人。万历三十八年考中进士，授职蒲圻知县，改任安肃知县。到任才四个月，就提拔为吏部验封主事。历任文选员外郎、稽勋郎中，请假回乡。
天启四年，赵南星担任吏部尚书，起用张光前为文选郎中。刚刚上任，魏忠贤想要驱逐赵南星，借着朝廷推举谢应祥这件事，假传圣旨严厉斥责。当时参与推举谢应祥的，是员外郎夏嘉遇，并不是张光前。张光前直言上疏争辩说：“赵南星的人品功业清清楚楚摆在众人眼前，忽然接到严厉圣旨指责他处事不公、心怀私念，我私下十分困惑。文选郎中是吏部各个部门的首脑，听从尚书指挥调度。赵南星甄别官员、提拔贬斥人才，我确实在一旁辅佐他。功劳罪责理当一同承担，请求先把我罢官治罪。”也接到圣旨严厉斥责。没过多久，因为推举乔允升等人接替赵南星，违背魏忠贤心意，侍郎陈于廷以及杨涟、左光斗被削去官籍。张光前又直言上疏说：“会同推举吏部尚书这件事，是陈于廷主持商议，由我执笔草拟文书，我甘愿等候治罪。”于是被贬官三级，调往外地任职。
张光前品行清正严谨，坚决拒绝私下请托。知县石三畏贪赃劣迹昭著，依靠后台势力，即将提拔为监察官员，张光前把他调去做王府属官，魏忠贤的党羽都对他心怀怨恨。第二年，张光前的兄长右布政使张光缙在遵化掌管军队，遭到阉党门克新弹劾，也被削除官籍。兄弟二人全都因为触犯宦官辞官，被世人称道。崇祯元年，朝廷起用他担任光禄少卿，他不去赴任。崇祯三年，起用为太常寺卿。之后升任大理少卿。多次上奏请求退休，回到家中就去世了。
赞语说：朝廷政务松弛的时候，士大夫只会发表空洞的言论，缺少实际才干。像陈邦瞻、毕懋康、翟凤翀、董应举这类人，尚且想要有所建树，可惜没有遇上奋发有为的君主，所以他们所能展现出来的功业也就仅此而已。萧近高、洪文衡这些人，全都坚守清廉的志向；白瑜审理郑氏一案能够秉持公平，确实是九卿、侍郎当中出类拔萃的人物啊。
列传第一百三十一赵南星邹元标孙慎行（盛以弘）高攀龙冯从吾
赵南星，字梦白，高邑人。万历二年考中进士，授职汝宁推官。为官廉洁公平，渐渐升任户部主事。张居正生病卧床，朝中大臣纷纷为他祈祷，赵南星和顾宪成、姜士昌告诫同僚不要前去。张居正去世之后，赵南星调任吏部考功司主事，称病辞官回乡。
后来再次起用，担任文选员外郎。上奏疏陈述天下四大祸患：“杨巍请求退休，左都御史吴时来谋求接替他的职位，忌惮户部尚书宋纁声望很高，接连上奏疏排挤宋纁。副都御史詹仰庇竭力谋求吏部、兵部侍郎的职位。大臣尚且如此，又凭什么要求下级官员，这叫做钻营求官的祸患。礼部尚书沈鲤、侍郎张位、谕德吴中行、南京太仆卿沈思孝相继主动辞官，只剩下南京礼部侍郎赵用贤还在朝中。翰林院词臣黄洪宪之流常常暗中说他坏话，言官唐尧钦、孙愈贤、蔡系周又公开诋毁污蔑他。正直之人不能容身，奸邪小人得志，这叫做倾轧陷害的祸患。州县长官选拔任命太过轻率，六部、寺署的官员计算时日就可以升任郡守，不考察才干品行。巡抚巡按检举官员，明明查到贪赃的实据，却说罪行不算严重，或者说任职时间短，仅仅降职调走。他们自以为爱惜人才，实际上是爱惜那些不贤的人。吏治一天天污浊，百姓一天天困苦，这叫做地方州县的祸患。乡官的权力比郡守县令还要大，横行霸道肆无忌惮，没有人敢管束他们。例如渭南知县张栋，治理的政绩天下无双，却因为压制乡官，遭到谗言陷害，得不到提拔入京的机会，这叫做乡官的祸患。这四大祸患不除去，天下就不可能治理好。”奏疏呈上，朝中舆论都赞许他。可是奏疏当中抨击的人物，全都是当朝宰相庇护的人。于是给事中李春开站出来驳斥赵南星。李春开的奏疏先下发，赵南星几乎遭到治罪。给事中王继光、史孟麟、万自约，六部官员姜士昌、吴正志一同支持赵南星，抨击李春开，还揭发吴时来、詹仰庇、黄洪宪谗言谄媚的罪状。李春开气焰受挫，但是赵南星最终还是因为生病辞官。后来再次起用，担任考功郎中。
万历二十一年考核京城官员，赵南星和吏部尚书孙鑨秉公清理罢黜官员。首先罢黜和自己亲近的都给事中王三余，以及孙鑨的外甥文选员外郎吕荫昌；其他依附内阁、还有大学士赵志皋的亲属，也没有放过。内阁对此极为不满。给事中刘道隆于是弹劾吏部，认为吏部商议留任拾遗的官员不合法度。皇帝降下圣旨，指责赵南星等人专权培植私党，贬官三级。不久因为李世达等人上书营救，直接把赵南星贬为平民。后来所有上书营救赵南星的大臣全都遭到惩处，孙鑨也离职，一时间朝中贤良大臣几乎被清空。这件事详细记载在孙鑨的传记当中。
赵南星居住乡里，名望越来越高，和邹元标、顾宪成，被天下人称作“三君”。朝廷内外举荐他的奏疏有上百封，他始终不肯出仕。
光宗即位，起用赵南星为太常少卿。很快改任右通政，升任太常卿，到任之后又提拔为工部右侍郎。过了几个月，官拜左都御史，慷慨激昂，把整顿天下纲纪当作自己的责任。天启三年考核京城官员，赵南星认为从前的给事中亓诗教、赵兴邦、官应震、吴亮嗣，在先朝结党扰乱朝政，打算罢黜他们；吏科都给事中魏应嘉坚决反对。赵南星写下《四凶论》，最终和考功郎中程正己，把这四个人归入品行不谨的名单。其他贬斥提拔官员，和他当年做考功郎中的时候一样。浙江巡按张素养举荐辖区内人才，名单当中有姚宗文、邵辅忠、刘廷元，赵南星弹劾他举荐失当，张素养被扣罚俸禄。在此之前，巡按御史有就地举荐官员的旧例，赵南星已经上奏废止；可是陕西的高弘图、山西的徐扬先、宣大的李思启、河东的刘大受，依旧照旧实行。赵南星一并上奏弹劾，巡按御史这才敬畏法度。
不久，赵南星接替张问达担任吏部尚书。在这个时候，官员们竞相奔走钻营，贿赂公然盛行，监察部门的官员尤其跋扈。每次文选郎中外出，就有人在半路拦住他，托人谋求官职；谋求不成，就恶语辱骂，甚至驱赶郎中离去。文选郎中就算公正，也无可奈何，吏部尚书只能叹息而已。赵南星向来痛恨这种弊病，决心整顿吏治，坚持自己的主张，内阁大臣和宦官都不能向他求情请托，一众小人畏惧他刚正严厉，不敢触犯。有给事中为捐钱得官的人谋求盐运司的职位，赵南星就把这个捐官的人派去王府任职，把这个给事中调出京城做地方官。知县石三畏一向贪婪，钻营门路即将被提拔为京官，赵南星也把他派去王府任职。当时进士很少会去王府做官，赵南星完全不在意世俗看法。
魏忠贤一向看重赵南星，曾经在皇帝面前称赞他办事得力。有一天，魏忠贤派遣自己姐姐的儿子傅应星，带领一名中书前来拜见送礼，赵南星把他们赶出去。曾经一同在弘政门坐班，选拔通政司参议，赵南星神色严肃地对魏忠贤说：“皇上年幼，我们这些宫内宫外的臣子，应当各自努力做善事。”魏忠贤沉默不语，脸上露出怒色。大学士魏广微，是赵南星好友魏允贞的儿子，赵南星向来把他当作世交晚辈看待。魏广微进入内阁，曾经三次登门拜访赵南星，赵南星拒不接见。赵南星还曾经感叹说：“见泉没有好儿子。”见泉是魏允贞的别号。魏广微恨之入骨，就和魏忠贤勾结，排挤赵南星。
东林党势力强盛，朝中遍布正直大臣。赵南星更加搜求举荐被埋没的贤才，安排到各个官职上。高攀龙、杨涟、左光斗掌管监察司法；李腾芳、陈于廷协助掌管吏部选官；魏大中、袁化中主管六科十三道监察；郑三俊、李邦华、孙居相、饶伸、王之寀等人全都安排为各部侍郎。吏部四司的下属官员，邹维琏、夏嘉遇、张光前、程国祥、刘廷谏，也都是百姓称颂的贤才。朝廷内外都满怀期待，盼望天下大治，可是奸邪小人满心忌惮，越发想要除去赵南星。给事中傅櫆，因为邹维琏改任吏部没有通知自己，首先借着汪文言的事情发难，弹劾赵南星扰乱旧有制度，安插私人亲信。邹维琏请求辞官，赵南星上奏挽留他，小人心中的怨恨更深。恰逢杨涟弹劾魏忠贤的奏疏递上，皇宫和外朝矛盾水火不容。赵南星于是闭门请求退休，皇帝不批准。
高攀龙弹劾崔呈秀，赵南星商议判处崔呈秀戍边。崔呈秀处境窘迫，连夜跑到魏忠贤府邸，叩头哀求，说：“不除掉赵南星、高攀龙、杨涟这些人，我们两个人不知道会死在什么地方。”魏忠贤十分认同他的话，于是和他定下计谋。恰逢山西巡抚职位空缺，河南布政使郭尚友谋求这个职位。赵南星认为太常卿谢应祥声望清廉，把他列为举荐的第一人。得到皇帝批示之后，御史陈九畴受魏广微指使，说谢应祥曾经做嘉善知县，魏大中是他的门生，魏大中因为老师的缘故，和文选郎中夏嘉遇谋划任用谢应祥，属于徇私，应当罢斥。魏大中、夏嘉遇上疏辩解，言语冒犯陈九畴；陈九畴再次上疏猛烈攻击，案件一并交给吏部商议。赵南星、高攀龙极力说明谢应祥是凭借人望被举荐，魏大中、夏嘉遇没有私心，陈九畴是胡说，不能听从。魏忠贤勃然大怒，假传圣旨罢黜魏大中、夏嘉遇，同时罢黜陈九畴，斥责赵南星等人结成朋党。赵南星立刻主动认罪请求辞官，魏忠贤又假传圣旨严厉斥责，放他回乡。第二天，高攀龙也辞官离去。给事中沈惟炳上书营救，也被调出京城。不久，因为会同推举大臣一事触犯魏忠贤心意，一并斥逐陈于廷、杨涟、左光斗、袁化中，起用赵南星曾经罢斥的徐兆魁、乔应甲、王绍徽等人，安排到重要职位。奸邪小人竞相被提拔，朝廷大权全部落到魏忠贤手中。
魏忠贤和他的党羽极度憎恨赵南星，每次伪造皇帝敕令，都把赵南星称作罪魁祸首。于是御史张讷弹劾赵南星十大罪状，同时弹劾邹维琏、程国祥、夏嘉遇以及王允成。得到圣旨，把这些人全部削除官籍。又命令张讷再检举赵南星的私党，张讷又列出李邦华、孙鼎相等十四个人，全部贬官斥逐。从此，凡是被赵南星贬斥的人，全部得到提拔；那些被赵南星举荐推崇的人，大多遭遇大祸。那些一心钻营谋求快速升迁的小人，只要攻击赵南星，就能够满足自己的欲望。石三畏也被起用担任御史，上奏疏攻击赵南星，连同李三才、顾宪成、孙丕扬、王图等十五人。已经去世的人也被削夺官爵，士大夫遭受的灾祸越发惨烈。不久，汪文言案的供词牵连到赵南星，朝廷命令巡抚巡拿审问赵南星。恰好郭尚友担任保定巡抚，巡按马逢皋也怨恨赵南星，于是当众羞辱赵南星，拷打他的儿子赵清衡和外孙王钟庞，把他们关进监狱，判处赵南星贪赃一万五千两白银。赵南星家中一向清贫，亲戚朋友凑钱，才把这笔赃款补齐。最终赵南星被流放戍守代州，赵清衡流放庄浪，王钟庞流放永昌。赵南星的嫡母冯氏、生母李氏，都因为悲痛过度去世。他年幼的儿子才七岁，惊吓而死。赵南星抵达流放之地，安然处之。
庄烈帝登基，下诏书赦免，准许他返回。巡抚牟志夔是魏忠贤的党羽，故意拖延遣返，赵南星最终死在流放的地方。崇祯初年，追赠太子太保，谥号忠毅。傅櫆、崔呈秀、魏广微、陈九畴、徐兆魁、乔应甲、王绍徽、张讷、石三畏、郭尚友、牟志夔，全部列入逆案，被后世唾骂。
邹元标，字尔瞻，吉水人。九岁通晓《五经》。泰和人胡直，是嘉靖年间的进士，官做到福建按察使，师从欧阳德、罗洪先，承袭王守仁的学说。邹元标二十岁左右跟随胡直求学，就立志钻研学问。考中万历五年进士，在刑部见习政务。
张居正遭遇父母丧事却夺情留任，邹元标直言上疏恳切劝谏。并且说：“陛下认为张居正对国家有利吗？张居正才干足以做事，可是学术偏颇；志向想要有所作为，却太过刚愎自用。他行事多有乖张不当，比如州县录取生员入学，限定十五六人，地方官员迎合旨意，还进一步削减名额，这就是不能广泛举荐贤才。各个地方判决囚犯，也定有名额，主管官吏害怕受罚，一定要凑够处决人数，这就是刑罚滥用。高级大臣拿着俸禄苟且保全官位，下级官员畏惧罪责闭口不言，有人今天上书言事，明天就遭到责罚，这就是进言的道路不通。黄河泛滥成灾，百姓有的住在草堆里，只能喝白水充饥，可是地方官员不上报朝廷，这就是民间疾苦不能上达。除此之外，任用严苛残酷的官吏，压制豪杰贤才，这类事情数不胜数。我读到陛下的敕谕说：‘我的学业还没有完成，志向还没有确定，先生一旦离去，从前的功业全部荒废。’陛下说出这样的话，是国家万世的福气。即便如此，辅佐成就圣上的学问，辅助坚定圣上志向的，不见得朝中就没有其他人。就算张居正遭遇丧事，尚且可以挽留；倘若不幸他就此去世，陛下的学业难道就终究不能完成，志向终究不能确定吗？我看张居正的奏疏说‘世间有非同寻常的人，才能办非同寻常的大事’，好像把奔丧守孝当作普通小事而不屑去做。殊不知人只有恪守五常伦理，才配称作人。现在有这么一个人，父母活着的时候不去侍奉，父母去世不奔丧，还在世间自称我是非同寻常的人，世人不认为他丧尽天良，就会把他当作禽兽，这能叫做非同寻常的人吗？”奏疏写好，揣在怀里上朝。当时正好在廷杖吴中行等人。邹元标等到杖刑结束，拿出奏疏交给宦官，欺骗宦官说：“这是请求休假的奏疏。”奏疏递入宫中，张居正大怒，也把邹元标廷杖八十，贬谪到都匀卫戍边。都匀卫处在群山之中，和少数民族混居，邹元标安然居住在这里。更加深入研究心性理学，学问大有长进。巡按御史秉承张居正的心意，想要加害邹元标。走到镇远的时候，一天夜里，这个御史突然暴病死去。
邹元标贬谪居住六年，张居正去世之后，被召回京城担任吏科给事中。首先上奏陈述培养皇帝德行、亲近大臣、严肃法纪、推崇儒者品行、整顿巡抚官员五件大事。不久弹劾罢免礼部尚书徐学谟、南京户部尚书张士佩。
徐学谟，嘉定县人。嘉靖年间，担任荆州知府。景恭王要前往德安封地，想要抢夺荆州城北沙市的土地。徐学谟极力抗争不肯给，遭到景恭王弹劾，交给巡抚巡按逮捕审问，改任别的官职。荆州百姓感激他，把沙市叫做“徐市”。张居正一向和他交好。万历年间，多次升迁官至右副都御史，抚治郧阳。张居正回乡安葬父亲，徐学谟侍奉十分恭谨，被征召担任刑部侍郎。过了两年，提拔为礼部尚书。自从弘治年间之后，礼部尚书不是翰林出身一般不授予；只有席书因为“大礼议”的缘故，从别的部门升任；万士和不是翰林，但是之前已经做过礼部侍郎。徐学谟直接被任命礼部尚书，朝中大臣因为张居正的缘故，不敢发表意见。张居正去世之后，徐学谟急忙和大学士申时行联姻，巩固自己地位。等到奉命选择皇帝寿陵，通政参议梁子琦弹劾他先是勾结张居正，之后依附申时行，皇帝下诏扣罚梁子琦俸禄。邹元标又弹劾徐学谟，于是朝廷命令徐学谟退休回乡。
慈宁宫发生火灾，邹元标又上奏六件时政要务，其中说道：“我从前进献过节制欲望的劝诫，陛下不妨自我反省，是真的没有欲望，还是只是减少欲望？俗语说：想要别人听不到，不如自己不去做。陛下实在应当幡然自省，用心修养德行。”这个时候，皇帝正当壮年，沉迷声色宴饮，认为邹元标在讽刺自己，十分愤怒，下圣旨斥责。首辅申时行因为邹元标是自己的门生，却弹劾罢免自己的姻亲徐学谟，心中也怨恨邹元标，于是把他贬为南京刑部照磨。就地升任兵部主事。征召改任吏部，升任员外郎，因病免职。后来起用补任验封司。上奏陈述吏治十件事、民间疾苦八件事，奏疏长达几万字。文选司员外郎职位空缺，尚书宋纁请求任用邹元标，很久得不到批复，宋纁接连上疏催促。给事中杨文焕、御史何选也为邹元标说话。皇帝发怒，责问宋纁，把杨文焕、何选贬到外地，把邹元标调往南京。刑部尚书石星上书营救，也遭到斥责。邹元标在南京住了三年，托病辞官回乡。过了很久，朝廷起用他担任本部郎中，他不去赴任。不久遭遇母亲丧事，在家乡讲学，前来求学的人一天天增多，名望传遍天下。朝廷内外举荐闲置旧臣的奏疏，成百上千，全都把邹元标列在首位，终究不被起用。在家闲居将近三十年。
光宗即位，征召邹元标担任大理卿。还没有到任，又升任刑部右侍郎。天启元年四月回到京城，首先进献朝臣和睦同心的主张，说：“如今国家的祸患，是二十年来大臣一步步酿成的。过去朝廷不把举荐贤能当作要务，天天禁锢驱逐贤才；而上书言事的官员又不能心平气和，一心分门别派，树立朋党。我认为当下最紧要的事情，就是朝中大臣和睦同心。朝臣和睦，天地自然祥和。过去评论人、议论事，人人心怀偏见；偏见产生迷惑，迷惑变成固执；固执之后就只顾及自己，不再顾及大局，灾祸就会降临国家。如今我和各位大臣相约：评价一个人，要秉持公心公平，不要轻易下笔诋毁；议论一件事，要吸取教训、思虑后果，不要轻易道听途说就妄下结论。用天下万世的公心，去评判天下万世人与事，那么舆论就会公正，国家自然享受安定太平的福气。”顺势举荐涂宗浚、李邦华等十八人。皇帝下嘉奖的诏书采纳他的意见。过了两天，又上奏举荐埋没的贤才、整顿财政、整肃武备几件大事，以及保国安邦的四条规范。并且请求召回叶茂才、赵南星、高攀龙、刘宗周、丁元荐，抚恤罗大纮、雒于仁等十五位旧臣。皇帝也嘉奖采纳。
当初邹元标在朝廷做官，行事刚直严厉，让人敬畏；晚年却待人谦和宽厚。有人议论他不如刚做官的时候锋芒毕露。邹元标笑着说：“大臣和言官不一样。风骨凌厉，敢于弹劾抨击，这是言官的职责。大臣如果不是关系国家大利大害，就应当顾全国家大体，怎么能像年轻人一样意气用事呢？”当时朋党争斗十分激烈，邹元标内心厌恶，想要矫正这个弊病，所以他举荐的人才不局限某一派别。曾经打算举荐李三才，看到言官不赞同，就就此作罢。王德完讥讽他首鼠两端，邹元标也不和他计较。南京御史王允成等人认为邹元标和王德完不和，请求皇帝劝解二人。邹元标上书说：“我和王德完本来没有一点嫌隙，这一定是有人在中间挑拨离间。我曾经对朝中官员说：如今皇上年幼，敌寇就在国门之外，只能同心协力。如果还要党同伐异，对于国家就是不忠，对于家族就是不孝。世上本就存在不结党、无偏私的道路，为什么要在朝堂内部自相残杀呢？”皇帝继位已经很久，可是前朝蒙冤死去的大臣还没有追赠抚恤，邹元标再次上书请求表彰旧臣，言辞越发恳切。
这一年十二月，邹元标改任吏部左侍郎。还没有赴任，就官拜左都御史。第二年，主持外地官员考核，提拔贬斥全部秉持公心。御史潘汝桢、过庭训本来就有不好的名声；等到过庭训任期已满，潘汝桢给他写的考语过分赞美。邹元标上奏检举，两个人全都称病辞官离去。之后，上书说丁巳年的京官考核不公，专门禁锢和自己意见不合的人，请求起用章家祯、丁元荐、史记事、沈正宗等二十二个人。由此很多大臣得以昭雪。又上书说：“朝廷下诏召回被闲置的老臣，可是各位老臣得到的官职，还只是三十年前就该得到的职位，应当增设三品高官，彰显陛下尊崇元老旧臣的心意。”皇帝采纳他的建议。于是南北两京的太常寺、太仆寺、光禄寺，各增加两名官员。
孙慎行议论“红丸案”的时候，邹元标也上奏疏说：“天下之所以不会崩坏，依靠的就是纲常伦理；纲常伦理能够树立，依靠的就是可信的史书。去年我乘船经过南方，南方的士大夫纷纷说起先帝骤然驾崩，这件大事真相不明，难以写进史书流传后世。我一开始并不相信。等到来到京城，跟别人说起先帝盛德，应当尽快如实写入国史。大臣们却说：只要谈到先帝临终的大事，就没有人敢动笔，谁敢承担这件事？我这才对南方听到的说法心生怀疑。首辅方从哲，不能伸张惩治奸贼的大义，反而施行奖赏奸人的恩典。就算他内心没有弑君的想法，又拿什么向天下人解释？况且方从哲主持朝政七年，没有听说做出什么建树，只听说一日之内三次催促出战，葬送十万军队。试问是谁主持国政，使得先帝受到惊吓，奸人闯入皇宫，恶人把持朝政，奸邪搅乱国家？方从哲有什么话可以辩解。从古至今惩戒作乱的奸贼，全靠真实的史书。如今不记录史实，以后就没有办法追溯真相。”当时刑部尚书黄克缵迎合宫中的意图，一众小人附和他；方从哲世代居住京城，党羽众多；崔文升的党羽又在宫中周旋掩饰，孙慎行和邹元标的意见全部遭到压制，不能伸张。没过多久，孙慎行和王纪一同被驱逐，邹元标上书营救，皇帝不听。
邹元标自从回到朝廷，不说偏激刺耳的言论，待人坦荡没有猜忌。但是小人因为他属于东林党，依旧忌惮他。给事中朱童蒙、郭允厚、郭兴治，担心第二年京官考核会对自己不利，暗中谋划驱逐邹元标。恰逢邹元标和冯从吾修建首善书院，聚集志同道合的人讲学。朱童蒙首先上书请求禁止讲学。邹元标上疏辩解，请求辞官，皇帝已经下诏安慰挽留；郭允厚又上奏弹劾，言辞尤其荒诞。魏忠贤刚刚窃取大权，传下圣旨，说宋朝灭亡就是因为讲学，打算严厉惩处。叶向高极力辩解，并且请求一同辞官，皇帝才下达温和的谕旨。郭兴治、郭允厚又接连奏章猛烈攻击，郭兴治甚至把讲学比作山东妖贼作乱。邹元标接连上书请求辞官，态度越发坚决。皇帝下诏加封太子少保，准许乘坐驿车回乡。上朝辞别皇帝，呈上《老臣去国情深疏》，逐条陈述军国大计，并且规劝皇帝节制欲望，这篇奏疏被世人传诵。天启四年，邹元标在家中去世。第二年，御史张讷请求拆毁天下讲学书院，极力诋毁邹元标，魏忠贤于是假传圣旨削夺邹元标的官爵。崇祯初年，追赠太子太保、吏部尚书，谥号忠介。
朱童蒙等人弹劾邹元标之后，遭到舆论谴责，不久按照年例调往外地做官。等到魏忠贤掌权，三个人全部被召回京城。过了一年多，郭允厚官做到户部尚书、太子太保；朱童蒙官至右副都御史，巡抚延绥，母亲去世不按制度守孝，还给魏忠贤修建生祠；郭兴治也官升到太仆卿。魏忠贤倒台之后，三个人全部列入逆案。
孙慎行，字闻斯，武进人。幼年常常听外祖父唐顺之的学说，就十分爱好读书。万历二十三年考中进士第三名，授职编修，多次升迁官至左庶子。多次请假回乡，闭门不与人交往，专心钻研理学。当权的官员请求见面，他大多不接见。有人向他询问政务，他也不答复。
万历四十一年五月，由少詹事提拔为礼部右侍郎，代理礼部事务。在这个时候，祭祀天地宗庙的大典，皇帝二十多年没有亲自参加；太子停止读书讲学长达八年，皇长孙九岁还没有出外拜师；瑞王二十三岁还没有成婚；楚宗人长期被关押不能释放；代王废掉嫡长子，改立喜爱的幼子，很久得不到纠正；大臣的奏章全部留在宫中不批复；福王府索要庄田，一定要凑够四万顷。孙慎行对这些事全都恳切劝谏。之后，想到太子开讲读书、皇孙出外就学关系国家安危，奏疏递上去七八次。代王废掉长子朱鼎渭，立宠爱的儿子朱鼎莎，这件事是李廷机做侍郎的时候主持促成。之后，上百封奏疏争论这件事，皇帝全都不理睬。孙慎行多次上疏争辩，才得以改正。楚宗人杀死巡抚赵可怀，为首的六个人判处死刑，又把朱英憔等二十三人关押在高墙之内，朱蕴钫等二十三人流放远方。孙慎行极力说明他们并不是谋反，这些人由此得到释放。太子储位虽然确定，福王依旧留在京城，一定要拿到四万顷庄田才肯前往封地，不少奸邪小人伺机钻营。朝中大臣请求福王前往封地的人越来越多，皇帝却越发拖延。孙慎行上奏十多封奏疏，得不到答复。最后，郑贵妃又请求皇帝留下福王，为太后庆贺七十大寿，朝野议论更加沸腾。孙慎行于是联合文武百官跪在宫阙之前极力请求，大学士叶向高也极力争辩。皇帝迫不得已，答应第二年春天福王动身前往封地，众人才安心。韩敬科场舞弊一案，孙慎行打算罢黜韩敬。孙慎行在家的时候一向参与东林讲学，韩敬的党羽格外忌惮他。恰逢吏部侍郎职位空缺，朝廷商议调右侍郎李鋕改任左侍郎，任命孙慎行为右侍郎，两道任命都没有下达。御史过庭训于是上书说李鋕还没有到任，为什么又推举孙慎行；给事中亓诗教附和他。孙慎行于是四次上疏请求辞官，出城等候旨意，皇帝才准许他回乡。之后京官考察，御史韩浚等人拿催促福王就藩这件事，指责孙慎行邀取名声，把他写进拾遗弹劾的奏疏。皇帝知道他没有罪过，孙慎行得以幸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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