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年秋天，武帝驾临雍地，准备举行郊祀。有人说：“五帝，只是太一的辅佐，应当设立太一神坛，由天子亲自郊祀太一。” 武帝心中迟疑，没有定下来。齐人公孙卿说：“今年得到宝鼎，这年冬天，辛巳日初一，正好是冬至，和黄帝当年得到宝鼎的时日一样。” 公孙卿有一份简札文书，上面写道：“黄帝在宛朐得到宝鼎，向鬼臾区询问这件事。鬼臾区回答说：‘黄帝得到宝鼎和占筮神策，这一年己酉日初一恰逢冬至，得到天道的纲纪，天道循环，终而复始。’于是黄帝推算日月朔望，往后大约每二十年又会遇上初一冬至，一共推算二十次，合计三百八十年，黄帝成仙升天。”公孙卿想通过所忠把这份文书上奏。所忠看这份书荒诞不经，怀疑是虚妄之作，推辞说：“宝鼎的事情已经议定了，还上奏这个干什么！”公孙卿又通过武帝宠幸的近臣上奏。武帝看了之后十分高兴，召见公孙卿询问。公孙卿回答：“这份书是我从申公那里得来的，申公已经去世了。”武帝问：“申公是什么人？”公孙卿说：“申公是齐地人，和安期生有交往，听到过黄帝的言论，没有别的典籍，只有这份鼎书。鼎书上说：‘汉朝兴起，将会重现黄帝当年的盛世。’又说：‘汉朝的圣君，是高祖的孙子或者曾孙。宝鼎出世，就能和神灵相通，可以举行封禅。自古以来举行封禅的七十二位君王，只有黄帝能够登上泰山行封礼。’申公说：‘汉朝的君主也应当登上泰山封禅，能够封禅，就可以成仙登天。 黄帝的时候天下有上万诸侯，其中获得神灵封地的有七千。天下八座名山，三座在蛮夷之地，五座在中原。中原的华山、首山、太室、泰山、东莱，这五座山是黄帝常常游历、和神仙相会的地方。黄帝一边征战，一边学习仙术。担心百姓非议他求神的道术，就斩杀那些诋毁鬼神的人。一百多年之后，才能够和神灵相通。黄帝在雍地郊祀上天，在那里住了三个月。鬼臾区号称大鸿，死后葬在雍地，就是现在的鸿冢。后来黄帝在明廷接待万神，明廷就是甘泉宫。所说的寒门，就是谷口。黄帝开采首山的铜矿，在荆山脚下铸鼎。鼎铸成之后，有一条龙垂下胡须，下来迎接黄帝。黄帝骑上龙背，群臣、后宫跟着上去的有七十多人，龙就飞升上天。其余地位低微的小臣没能上去，全都抓住龙须，龙须被扯断，掉落在地上，黄帝的弓也掉下来。百姓抬头仰望黄帝升天，抱着那把弓和掉落的龙须痛哭，所以后世把这个地方叫鼎湖，那把弓叫乌号。’”听完之后天子感慨说：“唉！我如果真的能够像黄帝那样成仙，我看待抛弃妻子儿女，就像脱掉鞋子一样容易。”于是拜公孙卿为郎官，派他向东，到太室山等候神仙。

武帝于是前往雍地郊祀，又走到陇西，向西登上崆峒山，然后驾临甘泉宫。命令祠官宽舒等人修建太一祭祀祭坛，祭坛仿照薄忌（谬忌）所设计的太一坛，一共三层。五帝的祭坛环绕在太一坛下方，各自按照对应的方位；黄帝祭坛在西南方向，开出八条鬼神通行的通道。祭祀太一的祭品，和雍地一个畤的祭品规格一样，另外增加甜酒、枣、干肉之类；宰杀一头貍牛，作为盛放祭品的牲牢。五帝祭坛只有一般的礼器、甜酒进献。祭坛下方四方的地面，设下酹酒的祭位，祭祀随从众神以及北斗星。祭祀结束之后，剩下的祭肉全部焚烧。所用的牛是白色，把鹿放在牛的腹腔里，猪放在鹿的腹腔里，再用水浇灌。祭祀太阳用牛，祭祀月亮用羊或者猪，只用一头。太一的祝官、宰官身穿紫色绣衣。五帝的祝宰衣服各和对应帝的颜色一致，祭日用红衣，祭月用白衣。

十一月辛巳朔日，正是冬至，天刚蒙蒙亮，天子开始郊祀拜祭太一。早晨拜祭太阳，傍晚拜祭月亮，只用拱手礼；拜见太一，礼仪和雍地郊祀上天相同。祭祀时的祝辞说：“上天初次把宝鼎、神策赐给皇帝，日月循环，朔而复朔，终而复始，皇帝恭敬前来拜见。”天子身穿黄色礼服。祭坛上摆满火炬，祭坛旁边摆放烹煮祭品的炊具。主管官员上奏说：祭祀的时候祭坛上方出现灵光。 公卿大臣都说：“皇帝初次在云阳郊祀拜见太一，主管官员奉上玉璧、肥美的牺牲献祭。这天夜里出现美好的光芒，到白天，黄气升腾，直连天际。”太史公、祠官宽舒等人上奏说：“神灵降下祥瑞，赐下福兆，应当就在这片出现灵光的地方修建太畤坛，彰显上天的感应。由太祝主管，在秋季和腊月之间祭祀。天子每三年亲自郊祀一次太一。”

这年秋天，因为将要征伐南越，向太一神祷告祈福。用牡荆制作长幡，画上日月、北斗、飞龙，象征太一三星，作为太一神的前锋旗，命名叫“灵旗”。出兵祈祷的时候，太史官举着灵旗，指向要讨伐的国家。而五利将军栾大接受派遣之后，不敢入海，只是到泰山祭祀。武帝派人暗中跟随查验，根本没有看见什么神仙。栾大谎称见到了他的师父，他的方术全部失效，大多没有应验。武帝于是诛杀五利将军。

这年冬天，公孙卿在河南等候神仙，上奏说在缑氏城墙上看见仙人的脚印，还有一个像野鸡一样的东西，在城墙上飞来飞去。天子亲自赶到缑氏城查看脚印。质问公孙卿：“你该不会又效仿文成、五利，来欺骗我吧？”公孙卿说：“仙人本来没有求帝王，是帝王要去求仙人。求仙的道术，如果不稍微放宽时日、耐心等候，神仙不会降临。说起神仙的事情，看起来迂阔荒诞，要长年累月坚持，才有可能招来神灵。” 于是各个郡、国都修整道路，修缮宫馆、名山祠庙，等候天子驾临，期盼神仙降临。

这年春天，南越平定之后，武帝宠幸的臣子李延年凭借精妙的乐曲进见。武帝很欣赏，交给公卿大臣商议，说：“民间祭祀尚且有歌舞伴奏，如今郊祀天地却没有音乐，难道相称吗？”公卿说：“古时候祭祀天地都配有音乐，神祇才愿意来接受祭祀。”有人说：“远古泰帝让素女弹奏五十弦的瑟，曲调悲怆，泰帝制止不住，所以把瑟改成二十五弦。”于是平定南越之后，祭祀太一、后土，开始使用乐舞，增招歌者，二十五弦瑟、箜篌琴瑟，就是从这时开始制作的。

第二年冬天，武帝和大臣商议说：“古时候先停止战事、休整军队，然后举行封禅。”于是向北巡视朔方，统率十多万大军，返回途中在桥山祭祀黄帝陵，在须如解散军队。武帝说：“我听说黄帝长生不死，现在却有陵墓，这是为什么？”有人回答：“黄帝已经成仙升天，群臣埋葬的是他的衣帽。”回到甘泉宫之后，因为将要到泰山举行封禅，先举行类祭，祭祀太一。

自从得到宝鼎之后，武帝和公卿、儒生商议封禅大典。封禅的典礼长久废弃，没有人清楚完整的仪制；儒生们只是摘取《尚书》《周官》《王制》里关于望祭、射牛的记载来讨论。齐人丁公九十多岁，说：“封禅，是配得上长生不死的名号。秦始皇没能登上泰山举行封礼。陛下如果一定要上去，只要上山的时候没有风雨，就可以顺利上山封禅。”于是武帝命令儒生练习射牛的礼仪，草拟封禅仪式。过了好几年，快要动身。武帝听过公孙卿和方士的说法：黄帝以前封禅，都会招来奇异之物、和神仙相通，想要效仿黄帝，在泰山之上接引蓬莱仙人，德行比肩上古九皇；同时又大量采用儒家学说，来润色这套典礼。儒生们既不能把封禅的礼制辨析清楚，又拘泥于《诗经》《尚书》的古文记载，无法灵活变通。武帝拿出封禅用的礼器给儒生看，有的儒生说：“和古制不一样。”徐偃又说：“太常属下儒生行礼，比不上鲁地儒生完善。”周霸还在牵头筹划封禅细节。于是武帝斥退徐偃、周霸，把这些儒生全部罢免，不再任用。

三月，武帝向东到缑氏，登上中岳太室山行礼。随行官员在山下，隐约听见有人呼喊“万岁”。问武帝，武帝说自己没有喊；问山下随从，随从也说没有喊。于是划出三百户人家，封给太室山，供奉祭祀，命名为崇高邑。向东走到泰山，当时泰山草木还没有长出叶子，就派人把石碑运上山，立在泰山顶峰。

武帝接着向东巡行海上，祭祀八神。齐地上书讲述神怪、奇方的人数以万计，但是全都没有效验。 于是增派船只，让几千个自称见过海上神山的方士出海寻访蓬莱仙人。公孙卿持着天子符节，常常先行到名山等候神仙；到东莱之后，上奏说夜里看见巨人，身长好几丈，靠近过去就消失了，留下巨大的脚印，像野兽的足迹。群臣之中有人说，看见一位老人牵着狗，说“我想要拜见巨公”，转眼就不见了。武帝看见巨大脚印的时候，还不肯相信；等到群臣说起老人这件事，就认定那是仙人。武帝在海边停留，给方士配备驿车，又接连派出使者，数以千计，四处寻访仙人。

四月，武帝返回奉高县。武帝想到儒生、方士所说的封禅办法各不相同，荒诞不经，难以施行。天子先到梁父山，祭祀地主神。乙卯日，命令侍中里面通晓儒学的人，头戴皮弁、插好笏板，举行射牛的仪式。在泰山脚下的东方举行封礼，礼仪和郊祀太一一样。祭坛宽一丈二尺，高九尺，祭坛下方藏有玉牒文书，文书内容是保密的。祭祀仪式完毕，天子单独和侍中奉车子侯登上泰山，山上也设有封藏的祭文，这些事情一律禁止外传。第二天，顺着山北的道路下山。丙辰日，在泰山山脚东北方向的肃然山举行禅礼，礼仪和祭祀后土相同。天子都亲自拜谒行礼，身穿黄色礼服，全程配以乐舞。祭祀用江淮一带出产的、一根茎上长三条棱的茅草，当作神座的垫席；用五色土混杂增筑封坛。放飞远方进贡的珍奇野兽、飞鸟以及白雉等物，用来助祭；兕、牛、犀牛、大象一类动物不用。

天子一行人都到泰山祭祀后土。举行封禅祭祀的当夜，仿佛有灵光显现；白天，有白云从封坛之中升起。

天子禅礼结束归来，坐在明堂之中，群臣轮番上前祝寿。于是天子下诏书给御史：“我以渺小的身份，继承至高的帝位，内心惶恐，担心不能胜任。我德行浅薄，不通晓礼乐制度。我整修祭祀太一神的祠庙，祭祀之时仿佛有光华异象，隐隐有所感应，面对这奇异景象，心中震动，想要停止祭祀却又不敢，于是登上泰山筑坛祭天，又到梁父山，随后在肃然山祭地。我希望自我更新，也愿意和文武百官一同重新开始。赏赐百姓：每一百户赐一头牛、十石酒；八十岁以上的老人和孤寡之人，再加赐布帛两匹。博县、奉高、蛇丘、历城四县，免除今年的租税。大赦天下，依照乙卯年的赦令办理。天子巡行经过的地方，不再征发服劳役的犯人。凡是发生在两年之前的旧案，一律不再受理查办。”天子又下诏书说：“古时候天子每五年巡视一次天下，到泰山举行祭祀，诸侯都有朝见留宿的馆舍。命令各诸侯分别在泰山脚下修建府邸。”

天子在泰山完成封禅之后，没有遇到风雨灾害。方士们又纷纷说蓬莱岛上的神仙或许可以寻访到。天子心中欣喜，盼望能够遇见仙人，于是再次向东前往海边眺望，希望能见到蓬莱仙山。奉车子侯突然得病，一天之内就去世了。天子于是离开，沿着海岸向北走到碣石，从辽西开始巡行，沿着北方边境抵达九原。五月，回到甘泉宫。主管官员上奏说，宝鼎出土的年号是元鼎，定本年为元封元年。

这年秋天，有彗星扫过东井星宿。十几天之后，又有彗星扫过三能星宿。观望云气的王朔说：“我独自观测到填星出现，形状像瓜，一顿饭的功夫又隐没了。”主管官员都说：“陛下开创汉朝的封禅大典，这是上天降下德星作为吉兆啊。”

第二年冬天，天子到雍县祭祀五位天帝。回来之后，拜祭太一神。赞礼官祝词说：“德星光明广布，这是大吉的祥瑞。寿星接连显现，光辉深远明亮。信星昭然出现，皇帝恭敬地拜受太祝所敬献的祭品。”

这年春天，公孙卿上奏说在东莱山见到神人，神人好像说“想要面见天子”。天子于是驾临缑氏城，任命公孙卿为中大夫。随即前往东莱，在那里停留了好几天，没有见到神人，只看到巨大的脚印。天子又派遣数以千计的方士去寻访神怪、采摘灵芝仙药。这一年发生旱灾。天子此次出行没有正当名义，于是到万里沙祈祷，途中祭拜泰山。返回瓠子口，亲自到场堵塞黄河决口，停留两天，沉下祭品祭祀河神之后离去。派两位卿大夫率领士卒封堵决口，疏通两条河道，恢复大禹时期黄河的旧河道。

这时汉朝已经平定两越。越人勇之进言说：“越地风俗信奉鬼神，当地祭祀常常能见到鬼神，屡次应验。从前东瓯王敬奉鬼神，活到一百六十岁。后世子孙怠慢鬼神，国势就衰败耗损了。”天子于是命令越地巫师修建越式祠庙，只筑平台，不建祭坛，同样祭祀天神、上帝和众鬼，使用鸡骨占卜。天子相信这套祭祀方式，越地的鸡卜从此开始流行。

公孙卿说：“仙人本来可以见到，只是陛下以往出行总是仓促，所以没能见到。如今陛下可以修建台观，仿照缑氏城的样式，摆放肉脯、枣果，神人应当能够招来。而且仙人喜欢住在高楼之上。”于是天子下令在长安修建蜚廉桂观，在甘泉宫修建益延寿观，派公孙卿持符节、备好祭祀用品等候神人。又修建通天台，台下陈设祭祀器具，打算招引神仙。甘泉宫增修前殿，开始扩建各处宫室。夏天，殿房之内长出灵芝。天子因为堵塞黄河、修建通天台，又仿佛见到神光，于是下诏：“甘泉宫殿房之中长出九茎灵芝，大赦天下，不再征发囚徒服劳役。”

第二年，汉朝出兵征伐朝鲜。夏天，发生旱灾。公孙卿说：“黄帝举行封禅的时候就遭遇天旱，为了晒干封坛，一连干旱三年。”天子于是下诏：“上天干旱，莫非是要晒干封坛吗？命令天下恭敬祭祀灵星。”

第二年，天子到雍县郊祀，打通回中道，沿路巡视。春天抵达鸣泽，从西河返回。

这年冬天，天子巡视南郡，到江陵之后向东行进。登上灊县天柱山举行祭礼，命名天柱山为南岳。乘船沿长江而下，从寻阳到枞阳，途经彭蠡湖，祭祀当地名山大川。向北抵达琅邪，沿着海岸前行。四月中旬，到奉高县重修封禅之礼。

当初天子在泰山封禅时，泰山东北角原本有一处古明堂遗址，地势险要，不够开阔。天子打算在奉高县城旁边修建明堂，却不清楚古代明堂的规制。济南人公玊带献上黄帝时期的明堂图样：明堂正中一座大殿，四面没有墙壁，用茅草覆盖屋顶，引流水环绕，宫墙之上建有复道，楼上有楼阁，从西南方向进入，这条通道名叫昆仑道，天子从这里进去，拜祭上帝。天子于是下令在奉高县汶水边上，按照公玊带的图样修建明堂。等到五年一次重修封禅的时候，在明堂上座祭祀太一神、五帝，把汉高祖的神位对着他们；在明堂下房祭祀后土，用二十副太牢祭品。天子从昆仑道进入明堂，依照郊祀的礼仪行礼。祭祀完毕，在堂下焚烧祭品。天子又登上泰山，在山顶进行秘密祭祀；泰山脚下祭祀五帝，分别对应各自方位，黄帝和赤帝合在一处，由主管官员主持祭祀。山上点燃烽火，山下各处烽火相应。

此后两年，十一月甲子日，初一，正是冬至。推算历法的官员认为这是历法新周期的开端。天子亲自到泰山，在十一月甲子朔旦冬至这一天，于明堂祭祀上帝，不再举行封禅大典。赞礼祝词说：“上天重新授予皇帝太元历法，周而复始。皇帝恭敬拜祭太一神。”天子向东走到海边，核查入海求仙的方士，全都没有效验，但还是继续增派人手，希望能够遇到仙人。

十一月乙酉日，柏梁殿发生火灾。十二月甲午初一，天子亲自到高里山举行禅礼，祭祀后土。亲临渤海，想要遥祭蓬莱一类仙山，期望抵达神仙的境界。

天子返回之后，因为柏梁遭灾，在甘泉宫接受各地上报的计簿。公孙卿说：“黄帝建成青灵台，十二天就被火烧了，黄帝于是修建明廷。明廷，就是甘泉宫。”很多方士都说古代帝王有在甘泉建都的。之后天子又在甘泉会见诸侯，在甘泉修建诸侯的馆舍。勇之又说：“越地风俗，遭遇火灾之后重建房屋，一定要比原来高大，用来压制灾祸。”

于是修建建章宫，规划有成千上万门户。前殿规模高于未央宫。宫东侧是凤阙，高二十多丈。西侧是唐中苑，几十里范围内建有虎圈。北侧开凿大池，池中的渐台高二十余丈，名叫太液池，池内修筑蓬莱、方丈、瀛洲、壶梁几座假山，模仿海中神山、龟鱼的样子。南侧建有玉堂、璧门、大鸟雕塑等建筑。又修筑神明台、井幹楼，高度约五十丈，辇道彼此相连。

夏天，汉朝更改历法，以正月作为一年的开端，服色崇尚黄色，官印名称都改成五个字，这一年定为太初元年。

同年，向西征伐大宛，蝗灾大规模爆发。丁夫人、洛阳虞初等人，用方术祭祀诅咒匈奴、大宛。

第二年，主管官员上奏说雍县五畤祭祀，没有熟的牲畜祭品，香气不足。天子于是命令祠官进献小牛祭品，毛色依照五行相克的原则选用，用木雕的马代替真马驹。只有五月尝新祭祀、天子亲自郊祀的时候才用真马驹；其余各处名山大川祭祀原本要用马驹的，全都改用木马。天子巡行经过之时的祭祀，才用真马驹，其余礼仪照旧。

第二年，天子向东巡视海边，查验寻访神仙的方士，依旧没有应验。有方士说：“黄帝时修建五城十二楼，在执期等候神人，命名为迎年。”天子准许依照这个方案修建楼台，命名为明年。天子亲自祭祀上帝。

公玊带说：“黄帝虽然在泰山封禅，但风后、封巨、岐伯让黄帝到东泰山祭天，凡山祭地，符契相合之后，才能长生不死。”天子备好祭祀用品，前往东泰山。东泰山矮小，和它的名声不相称，就只让祠官行礼，不举行封禅。之后派公玊带主持祭祀，等候神物。夏天，回到泰山，依照旧例举行五年一次的封禅礼，额外在石闾山举行禅礼。石闾在泰山山脚南侧，方士大多说这里是仙人居住的里巷，所以天子亲自到此禅祭。

又过五年，天子再次到泰山重修封禅，返程途中祭拜恒山。

当今天子所设立的祭祀：太一、后土，天子每三年亲自郊祀一次；创立汉朝封禅制度，每五年重修封禅一次。薄忌所建的太一祠、三一祠、冥羊祠、马行祠、赤星祠，一共五处，由祠官宽舒按时节献祭。这六处祠庙，都由太祝统管。至于八神、明年祠、凡山祠以及其他有名的祠庙，天子巡行经过就祭祀，离开之后就不再专门祭祀。方士自行设立的祠庙，由他们自己主持，方士去世之后祭祀就停止，祠官不接管。其余各类祭祀都沿用旧制。当今天子第一次封禅之后，历经十二年，先后祭祀遍了五岳、四渎。方士等候神人、入海寻访蓬莱仙山，终究没有应验。公孙卿等候神仙，仍旧拿巨大脚印作为说辞，没有实效。天子渐渐厌倦方士荒诞迂远的话，但还是笼络他们，没有断绝，希望能遇到真仙。从这以后，谈论神仙祭祀的方士越来越多，但效果已经显而易见了。

太史公说：我跟随天子巡行，祭祀天地众神、名山大川，亲历封禅大典。进入寿宫，旁听祭祀神灵的祝语，仔细观察方士、祠官的用意。退下来之后，依次记述自古以来祭祀鬼神的事迹，把内里和外在情形都记载清楚，后世君子可以阅览参考。至于礼器、玉帛的详细规格，酬神献享的仪节，主管官员那里都有档案留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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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史记·卷二十九 河渠书第七》译文

《夏书》记载：大禹治理洪水十三年，路过家门都不进去。走陆路乘车，走水路乘船，走泥路乘橇，走山路乘檋。他划分九州，顺着山势疏浚河道，根据土地出产制定贡赋。开通九条山道，修筑堤坝拦蓄九大湖泽，丈量九大山系。黄河泛滥成灾，对中原地区危害尤其严重，大禹把治理黄河当作头等大事。于是疏导黄河，从积石山经过龙门，向南抵达华阴，向东经过砥柱山，到孟津、雒汭，一直到大邳山。大禹认为黄河源头地势高，水流湍急凶猛，在平地容易决口成灾，多次造成祸患，于是分出两条支渠疏导黄河。让黄河主流向北经过高地，流过降水，到达大陆泽，再分散成九条河道，最后汇合成逆河，注入渤海。九条大河疏通，九大湖泽得到治理，中原安定太平，这份功业一直延续到夏、商、周三代。

从这之后，人们从荥阳引黄河水向东南开挖鸿沟，连通宋、郑、陈、蔡、曹、卫各国，和济水、汝水、淮水、泗水交汇。楚地西边，修渠连通汉水、云梦泽一带；楚地东边，开挖沟渠连通长江、淮河。吴地修渠连通三江、五湖。齐地修渠连通淄水、济水。蜀郡太守李冰凿开离碓，避开沫水洪水的威胁，开凿两条江水流进成都城中。这些渠道都可以通行船只，水有富余就用来灌溉农田，百姓得到好处。渠道沿线，人们又引出支流灌溉田地的小沟渠，数以万亿，无法一一计数。

西门豹引漳水灌溉邺县农田，魏国河内地区因此富足。

韩国听说秦国喜欢兴办工程，想要消耗秦国人力物力，使秦国无力向东征伐，于是派水工郑国做间谍，游说秦国，开凿渠道引泾水，从中山向西到瓠口，沿着北山向东注入洛水，全长三百多里，计划用来灌溉农田。工程进行到一半，秦国察觉郑国的意图，打算杀掉郑国。郑国说：“我当初确实是来做间谍的，但渠道修成，对秦国也有好处。”秦国认为他说得有理，最终让他把渠修成。渠道完工之后，引来含有泥沙的河水，灌溉盐碱地四万多顷，每亩收成可达一钟。从此关中变成肥沃原野，没有荒年，秦国因此富强，最终吞并诸侯，这条渠被命名为郑国渠。

汉朝建立三十九年，孝文帝的时候，黄河在酸枣决口，向东冲垮金堤，于是东郡大规模征发士卒堵塞决口。

这之后四十多年，当今皇上元光年间，黄河在瓠子决口，洪水向东南灌入钜野泽，连通淮河、泗水。天子派汲黯、郑当时征调民夫堵塞决口，可是堵上之后又被冲坏。这时武安侯田蚡担任丞相，他的封邑在鄃县。鄃县地处黄河北岸，黄河向南决口，鄃县就不会遭受水灾，封地收成丰厚。田蚡对皇上说：“江河决口都是上天安排的事，很难靠人力强行堵塞，强行堵塞未必合乎天意。”那些望气、占卜的方士也都赞同他的说法。

于是天子很长时间不再安排堵塞瓠子决口的工程。

这时郑当时担任大农令，上奏说：“从前关东漕运的粮食沿着渭水往上运送，大约要六个月才能运完，漕运水道九百多里，常有难行的地段。如果引渭水开凿渠道，从长安起始，沿着南山脚下，到黄河三百多里，道路笔直，便于漕运，估计三个月就能运完；渠道沿岸一万多顷民田，还可以引水灌溉。这样既能减少漕运人力，又能让关中土地更加肥沃，多收粮食。”天子认为他说得对，命令齐地水工徐伯勘测标记路线，征发数万士卒开凿漕渠，历时三年修成。

渠道开通之后，用来漕运，十分便利。之后漕运粮食渐渐增多，渠边百姓也大多得以引水灌溉田地。

后来河东太守番系上奏：“粮食从崤山以东漕运西上，每年一百多万石，要经过砥柱险滩，船只损毁、粮食损失很多，耗费巨大。如果开凿渠道引汾水灌溉皮氏、汾阴一带的田地，引黄河水灌溉汾阴、蒲坂一带的田地，预计可以灌溉五千顷。这五千顷土地原本都是黄河岸边的荒地，百姓只在那里放牧、割草，如今引水开垦成农田，预计每年能收获粮食二百万石以上。粮食顺着渭水运到长安，和关中本地粮食没有差别，砥柱以东就不用再漕运粮食了。”天子认为可行，征发数万士卒修建渠田。几年之后，黄河改道，渠道水源不足，田地收成连种子都收不回来。时间久了，河东渠田荒废，朝廷把这片田地交给越人耕种，由少府从中收取少量租税。

后来有人上书，提议打通褒斜道、兴办漕运，文书下发给御史大夫张汤。张汤询问详情，趁机上奏说：“前往蜀地走旧道，旧道山坡多，迂回遥远。如果开凿褒斜道，山坡少，路程近四百里；褒水连通沔水，斜水连通渭水，两条河道都可以行船漕运。漕运路线可以从南阳沿沔水而上进入褒水，褒水源头到斜水，中间一百多里，用车转运货物，再顺着斜水下入渭水。这样一来，汉中的粮食可以运到长安，崤山以东的粮食经由沔水运送，不再受砥柱险滩的限制，比走砥柱漕运方便。而且褒斜一带出产木材、竹箭，物产富饶，可以和巴蜀相比。”天子认为可行，任命张汤的儿子张卬为汉中太守，征发数万人开凿褒斜道五百多里。道路修成之后，确实近便平坦，但是河道水流湍急、礁石密布，不能通航漕运。

之后庄熊罴上奏：“临晋的百姓希望开凿渠道引洛水，灌溉重泉以东一万多顷原来的盐碱地。如果能引来水，每亩可以收获十石粮食。”于是朝廷征发一万多士卒开凿渠道，从徵县引洛水到商颜山下。渠岸容易崩塌，于是工匠凿井，深的井有四十多丈。沿途接连挖井，井下相互连通，水流从地下穿过商颜山，向东延伸十多里山岭地带。

井渠这种工程形式，就是从这里开始出现的。开凿渠道时挖出龙骨化石，所以这条渠名叫龙首渠。工程修了十多年，渠道大体贯通，但是田地并没有获得预想的丰饶收成。

自从黄河在瓠子决口之后二十多年，连年收成不好，梁、楚一带受灾尤其严重。天子举行封禅大典、巡视祭祀山川的第二年，发生旱灾，封土干燥，雨水稀少。天子于是派汲仁、郭昌征发数万士卒堵塞瓠子决口。天子在万里沙祭祀完毕，返程时亲自来到黄河决口处，把白马、玉璧沉入河中祭祀河神，命令随行群臣、官员，从将军以下全都背负柴草填塞决口。当时东郡百姓烧草做饭，柴草短缺，于是砍伐淇园的竹子，做成堵水的竹楗。

天子亲临黄河决口，痛惜治水工程迟迟不能成功，于是作歌： 瓠子决口啊，该怎么办？ 洪水浩浩荡荡啊，家园全都变成大河！ 家园成河啊，大地不得安宁， 治水工程无尽无休啊，吾山都要被挖平。 吾山挖平啊，钜野泽洪水漫溢， 鱼儿翻腾啊，迫近冬日。 河道崩坏啊，洪水脱离常轨， 蛟龙驰骋啊，向远方遨游。 洪水回归旧河道啊，河神威灵浩荡， 如果没有封禅，我怎能知晓远方灾患！

替我转告河伯啊，为何这般不仁？ 洪水泛滥不止啊，让万民愁苦。 齧桑被洪水漂起啊，淮水泗水满溢， 河水久久不归故道啊，水势散漫难收。

另一首歌： 黄河水滔滔啊，激流奔涌， 北流淤塞啊，疏通河道何其艰难。 扛着长柴草啊，沉入美玉祭祀， 河伯纵然应允啊，柴草供给跟不上。

柴草供给不足啊，是卫地百姓的过错， 草木被烧得光秃秃啊，靠什么抵挡洪水！ 砍伐山林竹子啊，制作楗石堵口， 宣房决口一旦堵住啊，万千福气降临。

终于堵住了瓠子决口，在堤坝上修建宫室，名叫宣房宫。引导黄河向北分出两条渠道，恢复大禹时期的旧河道，梁、楚之地重新安定，不再有水灾。

从这以后，当权的官员争相提议兴修水利。朔方、西河、河西、酒泉，都引黄河以及山谷溪流灌溉农田；关中的辅渠、灵轵渠引堵水；汝南、九江引淮水；东海引钜定泽水；泰山脚下引汶水，全都开凿渠道灌溉田地，每一处灌溉面积都上万顷。其他开山凿岭修建的小型渠道，数不胜数。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宣房工程。

太史公说：我向南登上庐山，观看大禹疏导九江的遗迹，又走到会稽太湟，登上姑苏山，眺望五湖；向东窥探洛水入黄河处、大邳山，迎着黄河水流，巡行淮、泗、济、漯、洛各条水渠；向西观望蜀地的岷山、离碓；向北从龙门一直走到朔方。我感慨：水带来的利与害，实在太大了！我曾经跟随众人背负柴草参与宣房堵河，悲叹瓠子之歌，于是写下《河渠书》。

平准书

汉朝兴起，承接秦朝的破败局面，男子从军作战，老弱百姓转运粮草，劳作繁重而财物匮乏。就连天子都凑不齐四匹毛色相同的御马，将相有的只能乘坐牛车，普通百姓家中没有积蓄。当时认为秦朝的钱币太重，不便流通，于是下令百姓自行铸钱，黄金以一斤为一金，简化法令、放宽禁令。但是那些不守法度、追逐财利的富商，囤积货物，操纵市价，物价飞涨，一石米卖到一万钱，一匹马价值百金。

天下平定之后，汉高祖下令商人不准穿丝织品、乘坐车马，加重他们的租税，以此压制、羞辱商人。孝惠帝、高后时期，天下刚刚安定，又放宽了对商人的禁令，但是商人的子孙依旧不能做官为吏。朝廷核算官吏俸禄、预估官府开支，再向百姓征收赋税。山川、园池、市井的租税收入，从天子到各封君的汤沐邑，都各自作为私人供养经费，不纳入国家常规财政。从崤山以东漕运粮食供给京师官府，每年不过几十万石。

到孝文帝时期，荚钱越来越多、分量轻薄，于是改铸四铢钱，钱币铭文是“半两”，允许百姓自由铸钱。吴国作为诸侯国，靠着山中铜矿铸钱，财富和天子相当，后来最终起兵反叛。邓通只是大夫，靠着铸钱，财富超过诸侯王。所以吴国、邓通铸造的钱币遍布天下，之后朝廷才颁布铸钱禁令。

匈奴多次侵扰北方边境，戍边士卒众多，边境粮食不够供给。于是招募百姓，凡能向边关输送、转运粮食的，可以授予爵位，爵位最高可以到大庶长。

孝景帝时期，上郡以西发生旱灾，朝廷再次推行卖爵法令，压低爵位价格招揽百姓；囚徒、刑徒可以向官府缴纳粮食抵罪。朝廷增设苑囿养马，扩充马匹储备，宫室、楼台、车马的修建添置也日渐增多。

当今皇上即位几年之后，汉朝立国七十多年，国家太平无事，除非遭遇水旱灾害，百姓家家衣食充足，城乡粮仓全都装满，府库财物充盈。京师国库的钱累积上亿，穿钱的绳子朽烂，钱币无法清点。太仓的粮食陈粮叠着陈粮，溢出仓外露天堆放，直到腐烂不能食用。普通街巷里都有马匹，田野间马匹成群，谁若是骑乘母马，大家都会排斥，不和他聚会。守里巷的小吏都能吃上精米肉食，做官的人世代承袭，久居官位，甚至把官职当成自家姓氏名号。百姓人人自爱，轻易不犯法，看重道义，轻视羞耻。这个时候，法令宽疏，百姓富足，有人依仗钱财骄纵奢侈，豪强兼并之徒，在乡里横行霸道。宗室封君、公卿大夫以下，争相奢侈，房屋、车马、服饰僭越等级，没有限度。事物兴盛之后就会走向衰败，这本是必然的变化规律。

从这之后，严助、朱买臣等人招抚东瓯，征伐两越，江淮之间劳民伤财，民生凋敝。唐蒙、司马相如开辟西南夷道路，开山修路一千多里，用来拓展巴蜀疆土，巴蜀百姓疲惫不堪。彭吴用兵灭掉朝鲜，设置沧海郡，燕、齐一带百姓纷纷被征发。等到王恢策划马邑之谋，匈奴断绝和亲，侵扰北方边境，战事接连不断，天下百姓苦于徭役，战争越来越多。出征的人自带干粮，留守的人负责输送，朝廷内外骚动，为战事供给物资；百姓困苦，想尽办法规避法令，国库财物消耗殆尽，供给不足。缴纳财物的人可以补授官职，出钱的人可以免除罪责，选拔官吏的制度衰败，廉洁和羞耻的界限混乱，勇武之人得到任用，法令严苛细密。专门为朝廷谋取财利的大臣，从这时开始出现。

之后汉朝将领每年出动数万骑兵出击匈奴，车骑将军卫青夺取匈奴河南之地，修筑朔方城。当时，汉朝开辟西南夷道路，征发数万人劳作，千里之外背负粮食运送，大体上运送十多钟粮食，才能送到一石；朝廷在邛、僰一带散发财物安抚蛮夷。几年过去道路没能修成，蛮夷多次趁机攻杀官吏，汉军出兵讨伐。巴蜀全部的租税收入，都不够支撑开支，于是招募豪强百姓到南夷垦田，粮食交给官府，在京城领取钱款。东边开辟沧海郡，征发民夫的耗费，和南夷相当。

又征发十多万人修筑、守卫朔方城，粮草转运路途遥远，崤山以东全都承受徭役，耗费钱财上亿，国库越发空虚。于是下令：百姓献上奴婢，可以终身免除徭役；郎官献上奴婢，可以提升品级；献上羊就可以做郎官，制度从这时开始。

四年之后，汉朝派遣大将率领六位将军，十多万大军，攻打匈奴右贤王，斩获敌首一万五千级。

第二年，大将军卫青再次率领六位将军出击匈奴，斩获敌首一万九千级。斩杀俘虏匈奴的将士，得到赏赐黄金二十多万斤；数万匈奴俘虏都得到厚赏，衣食依靠官府供给；而汉军战马、士兵战死十多万，兵器、粮草转运的花费还不算在内。大农府储藏的旧钱消耗一空，赋税全部收上来，依旧不够供给军队。主管官员上奏：“天子说：‘我听说五帝教化各不相同，却都能治理好天下；大禹、商汤的法度不一样，却都能称王。道路不同，建立的功业却是一样的。北方边境不安定，我十分忧心。前些日子大将军攻打匈奴，斩获一万九千首级，将士滞留，缺少粮食。商议允许百姓买爵位、赎免禁锢罪名、减轻刑罚。’我们请求设立赏功爵位，名叫武功爵。每一级定价十七万钱，整套爵位总值三十多万金。买到武功爵‘官首’的，可以优先补授官吏；买到‘千夫’，待遇等同于五大夫；有罪的人可以减二等处罚；爵位最高可以到乐卿，用来表彰军功。”军功封赏大多越级，功劳大的封侯、做卿大夫，功劳小的担任郎官。官吏选拔途径繁杂混乱，官职制度遭到破坏。

自从公孙弘用《春秋》的道义约束臣下，当上汉朝丞相；张汤依靠严苛条文断案，担任廷尉，于是“见知故纵”的法令产生，对拒不执行诏令、非议朝政的人严刑查办的案件不断出现。第二年，淮南王、衡山王、江都王谋反的事情败露，公卿深挖案情，追查同党，受牵连处死的有几万人，地方官吏执法越发严酷，法令细密苛刻。

这个时候，朝廷征召、尊崇方正、贤良、文学之士，不少人做到公卿大夫。公孙弘身为丞相，盖粗布被子，吃饭只有一个菜，给天下做表率。但是对社会风气没有改善，世人渐渐追逐功利。

第二年，骠骑将军霍去病再次出击匈奴，斩获四万首级。这年秋天，浑邪王率领数万人归降汉朝，朝廷出动两万辆车迎接。归降之后，归降者、有功将士都得到赏赐。这一年耗费钱财一百多亿。

早先，十几年前黄河在观县决口，梁、楚之地本来就多次受灾；沿河郡县修筑堤防，屡次溃决，耗费钱财不计其数。后来番系打算省去砥柱漕运，开凿汾水、黄河渠道灌溉农田，征发数万人；郑当时因为渭水漕渠迂回遥远，开凿从长安到华阴的直渠，征发数万人；朔方也开凿渠道，征发数万人。每项工程都历经两三年，工程没能完工，各自耗费钱财上亿。

天子为讨伐匈奴，大量养马，到长安吃食的战马有数万匹，关中负责饲养的士卒不够，就从邻近郡县征调。匈奴归降之人衣食都依靠官府，官府供给不上，天子就减少膳食，减去御驾马匹，拿出内府私藏财物供养他们。

第二年，崤山以东遭受水灾，百姓大多饥饿贫乏。天子派遣使者，打开各郡国粮仓赈济贫民。粮食还是不够，又招募富人借贷粮食。依旧不能解救灾民，于是把贫民迁徙到函谷关以西，充实朔方以南的新秦中，一共七十多万口，衣食全部由官府供给。几年之内，官府借给他们生产物资，使者分批巡查管理，路上往来的官车络绎不绝。耗费数以亿计，无法统计。

于是国库彻底空虚，富商大贾有的囤积财物、役使贫民，转运货物的车辆数以百计，囤积居奇，就连封君都低头仰仗他们供给。冶铁、煮盐的商人，财富有的积累上万金，却不接济国家危难，百姓更加困苦。于是天子和公卿商议，改铸钱币，补充国库，打击奢侈、兼并的豪强。当时皇家禁苑里有白鹿，少府存有大量银锡。自从孝文帝铸造四铢钱，到这一年四十多年，从建元年间以来，官府常常在产铜的山中铸钱，民间也偷偷盗铸，数不胜数。钱币越来越多，币值越来越轻，物资越来越少，物价上涨。主管官员上奏：“古时候有皮币，诸侯用来朝贡献礼。金属钱币分三等：黄金上等，白银中等，赤铜下等。如今半两钱法定重四铢，但是奸人偷偷磨取钱币边缘的铜屑，钱币越来越轻薄，物价昂贵，远方使用钱币十分不便。”于是用一尺见方的白鹿皮，边缘彩绘花纹，做成皮币，价值四十万钱。王侯宗室朝见、献礼，必须用皮币衬垫玉璧，礼仪才能通行。

又用银锡铸造白金。认为天上没有比龙更尊贵的，地上没有比马更合用的，人间没有比龟更吉祥的，所以白金分三等：第一等重八两，圆形，纹饰是龙，名叫白选，价值三千钱；第二等重量稍轻，方形，纹饰是马，价值五百钱；第三等更轻，椭圆形，纹饰是龟，价值三百钱。命令官府销毁半两钱，改铸三铢钱，钱币铭文和重量一致。私自铸造金银钱币的，一律处死，但是官吏百姓盗铸白金的人依旧数不胜数。

于是任命东郭咸阳、孔仅为大农丞，主管盐铁事务；桑弘羊凭借善于计算得到任用，担任侍中。东郭咸阳是齐地大盐商，孔仅是南阳大冶铁商人，都经营产业积累千金，是郑当时举荐他们。桑弘羊是洛阳商人之子，靠心计筹算，十三岁就做了侍中。这三个人谋划财利，剖析利弊，精细到秋毫。

法令越来越严苛，很多官吏被罢免。战事频繁，百姓很多花钱买免除徭役，买到五大夫爵位，能够征发的民夫越来越少。于是规定，千夫、五大夫可以出任官吏，不愿意做官的要出马匹；原先被罢免的官吏，都被罚去上林苑砍伐荆棘，修建昆明池。

第二年，大将军、骠骑将军大举出击匈奴，斩获八九万首级，赏赐黄金五十万斤，汉军战马死亡十多万匹，粮草、兵器转运的花费还不算在内。这时国库匮乏，很多将士得不到俸禄。

主管官员上奏，三铢钱太轻，容易作弊，请求各郡国铸造五铢钱，钱币边缘筑起轮廓，使人无法磨取铜屑。

大农令上奏盐铁丞孔仅、东郭咸阳的提议：“山海资源，是天地的宝藏，原本都归少府掌管。陛下不把它当成私产，划归大农，补充赋税收入。希望招募百姓自备本钱，使用官府的器具煮盐，官府供给煮盐的铁锅。那些游手好闲、图谋垄断山海物资的奸民，想要靠这个发财，盘剥小民。阻挠盐铁官营的议论，多得听不完。胆敢私自铸造铁器、煮盐的，左脚戴上铁镣，没收器物。不出产铁的郡县，设置小铁官，归所在县管辖。”朝廷派孔仅、东郭咸阳乘着驿车巡视全国盐铁，设置盐铁官署，任用从前经营盐铁的富人做官吏。官吏选拔更加杂乱，不再严格筛选，很多商人当了官。

商人趁着钱币变更，大量囤积货物牟利。于是公卿上奏：“很多郡国遭受灾害，贫民没有产业，招募他们迁徙到土地富饶的地方。陛下减省膳食、节约开支，拿出内库钱财赈济百姓，放宽赋税借贷，但是百姓依旧不专心务农，商人越来越多。穷人没有积蓄，全都依靠官府供给。从前征收轺车税、商人缗钱税，各有等差，请求恢复旧制。

所有商人、手工业者、放贷取息、囤积货物牟利的人，就算没有市籍，也要自行申报财物，每两千钱征收一算税。手工业、铸造行业，每四千钱征收一算。比照官吏待遇的三老、北方边境骑士，轺车一车一算；商人轺车一车二算；船身长五丈以上，征收一算。隐瞒不报、申报不全的，发配戍边一年，没收全部缗钱。有人告发，把没收财物的一半赏给告发人。有市籍的商人，连同家属，都不能占有田地，保障农业。胆敢违反法令，没收田地和奴仆。”

天子想起卜式的话，征召卜式，任命为中郎，赐爵左庶长，赏田十顷，向天下宣告，让大家都知道。

当初，卜式是河南人，以种田畜牧为生。父母去世，卜式有年幼的弟弟；弟弟长大成人，卜式分家，只带走一百多头羊，田地、宅院、财物全都留给弟弟。卜式进山牧羊十多年，羊繁殖到一千多头，购置田地宅院。他弟弟屡次败光家产，卜式又多次分财物接济弟弟。当时汉朝多次派将领攻打匈奴，卜式上书，愿意拿出一半家产交给官府，资助边防。天子派使者问卜式：“你想做官吗？”卜式说：“我从小放牧，不熟悉做官，不愿意。”使者问：“你家里有冤屈，想要申诉吗？”卜式说：“我一生和人没有争执。同乡贫穷的我借钱接济，品行不好的我劝导教化，邻里都听从我，我哪里会有冤屈！没有别的诉求。”使者说：“既然这样，你为什么这么做？”卜式说：“天子讨伐匈奴，我认为贤能的人应当为国战死，有钱的人应当捐献财物，这样匈奴才能被消灭。”使者把他的话上报。天子告诉丞相公孙弘。公孙弘说：“这不合人情。这种不守本分的人，不能作为教化榜样，会扰乱法度，希望陛下不要答应。”于是天子很久没有答复卜式，几年之后，卜式返回家乡。卜式回去，继续耕田放牧。一年多之后，汉军多次出征，浑邪王归降，官府耗费巨大，粮仓府库空虚。第二年，大规模迁徙贫民，全部依靠官府供给，官府无力全部承担。卜式拿出二十万钱交给河南太守，供给迁徙百姓。河南太守上报富人资助贫民的名册，天子看见卜式的名字，记起来，说：“这就是之前愿意捐献一半家产助边的人。”于是赏赐卜式四百人免除戍边的名额。卜式又把这份赏赐全部上交官府。当时富豪全都争相藏匿财产，只有卜式愿意捐献财物补助国家。天子认为卜式是忠厚长者，于是抬高他的地位，用来劝导百姓。

一开始卜式不愿意做中郎。皇上说：“我上林苑里有羊，想让你放牧。”卜式才接受中郎官职，穿着粗布衣服、草鞋牧羊。一年多，羊肥壮、繁殖多。皇上路过看见羊群，称赞他。卜式说：“不只是牧羊，治理百姓也是这个道理。按时起居劳作；恶劣的就剔除，不要让它败坏群体。”皇上觉得卜式很特别，任命他做缑氏县令试行治理，缑氏百姓安居乐业。后来升任成皋县令，漕运考核最优。皇上认为卜式朴实忠诚，任命他做齐王太傅。

孔仅出使各地兴办冶铁铸器，三年之内升任大农，位列九卿。桑弘羊担任大农丞，掌管各类财政核算，逐步设置均输官，流通各地货物。

朝廷开始允许百姓缴纳粮食补授官职，郎官缴纳粮食，最高可以到六百石俸禄。

铸造白金、五铢钱之后五年，赦免因为盗铸钱币被判死刑的官吏百姓几十万人。没有被官府发觉、互相争斗而死的，不计其数。自首赦免的一百多万人。但是自首的不到一半，天下大体上几乎人人都在盗铸钱币。

犯罪的人太多，官吏不能全部抓捕诛杀。于是派遣博士褚大、徐偃等人分批巡视郡国，检举兼并豪强、贪财牟利的郡守国相。御史大夫张汤正当显贵掌权，减宣、杜周担任中丞，义纵、尹齐、王温舒等人依靠严酷苛刻位列九卿，直指绣衣使者夏兰这一类人开始派出巡查。

大农颜异被处死。当初，颜异是济南亭长，因为清廉正直，逐步升到九卿。皇上和张汤造出白鹿皮币之后，问颜异意见。颜异说：“如今王侯朝贺献上苍璧，价值几千钱，衬垫的皮币反而价值四十万，本末不相称。”天子不高兴。张汤又和颜异有嫌隙，有人告发颜异别的非议，案子交给张汤审理。颜异和客人谈话，客人说起新法令有不便之处，颜异没有答话，只是微微撇了撇嘴。张汤上奏判罪：颜异身为九卿，见到法令不妥，不进言劝谏，却在心里非议，判处死刑。从这以后，有了“腹诽”的判例，公卿大夫大多阿谀奉承，保全自身。

天子颁布缗钱令、尊崇卜式之后，百姓终究不肯捐献财物补助官府，于是告发缗钱的风气盛行开来。

很多郡国私自铸钱，钱币轻薄，公卿请求京城钟官铸造赤侧钱，一枚抵五枚普通五铢钱，官府赋税只能用赤侧钱缴纳。白金渐渐贬值，百姓不再看重，官府下令禁止，没有效果。一年多之后，白金最终废止不再流通。

这一年，张汤死去，百姓并不怀念他。

两年之后，赤侧钱贬值，百姓想方设法规避法令使用，不方便，再次废止。于是全面禁止郡国铸钱，专门由上林三官铸造。钱币铸造充足之后，下令天下只能使用三官钱，各郡国之前铸造的钱币全部销毁，铜料送到上林三官。民间盗铸钱币的变少，因为铸钱成本超过钱币价值，只有技艺高超的大奸才会私下铸造。

卜式担任齐相，杨可主持的告缗令遍及天下，中等家产以上的人家，大多遭到告发。杜周审理这些案子，很少有翻案平反的。

朝廷分派御史、廷尉正监分批前往各地，就地审理缗钱案件，没收百姓财物数以亿计，奴婢上千万，田地大县几百顷，小县一百多顷，住宅数量也相当。于是中等以上商人大多破产，百姓只图眼前吃喝穿戴，不再积蓄产业，官府靠着盐铁、告缗收入，财用变得充裕。

朝廷拓宽函谷关，设置左辅、右辅。

起初，大农掌管盐铁，属官繁多，设置水衡都尉，原本打算让它主管盐铁；等到杨可告缗，上林苑收缴的财物极多，于是让水衡都尉掌管上林苑。上林苑财物充盈，范围继续扩建。当时南越打算和汉朝水战，于是大修昆明池，池边修建楼台。建造楼船，高十多丈，船上树立旗帜，十分壮观。天子受到触动，修建柏梁台，高几十丈。宫室的修建，从此日益华丽。

没收的缗钱财物分属各个官署，水衡、少府、大农、太仆各自设置农官，常常在郡县没收的田地上耕种。没收来的奴婢，分到各个苑囿饲养狗马禽兽，或者分给各个官署使用。官署越来越多，奴婢刑徒数量庞大，从黄河漕运粮食每年大约四百万石，加上官府自己收购的粮食，才够供给。

所忠上奏：世家子弟、富人有的斗鸡走狗、打猎赌博，扰乱平民。于是抓捕触犯法令的人，牵连数千人，称作“株送徒”。缴纳钱财可以补郎官，郎官选拔制度衰败。

这时崤山以东遭受黄河水灾，连年收成不好，方圆一两千里，甚至出现人吃人的情况。天子怜悯灾民，下诏说：“江南是火耕水耨之地，允许饥民流亡到江淮一带谋生，愿意留下的，可以就地定居。”使者在路上接连不断，安抚流民，调拨巴蜀粮食赈济。

第二年，天子开始巡视郡国。向东渡过黄河，河东太守没想到天子驾临，准备不周，自杀。向西翻越陇山，陇西太守因为天子仓促到来，随行官员得不到食物，陇西太守自杀。于是天子向北出萧关，数万骑兵随行，在新秦中打猎，检阅边防军队之后返回。新秦中有的地方方圆千里没有烽火亭障，于是诛杀北地太守以下官员，允许百姓在边县放牧，官府借给母马，三年归还，上交十分之一的马驹，同时免除当地告缗法令，充实新秦中。

得到宝鼎之后，修建后土祠、太一祠，公卿商议封禅事宜，天下郡国都提前修整道路桥梁，修缮旧宫，驰道经过的县，准备物资器具，等候天子驾临。

第二年，南越反叛，西羌侵扰边境，十分凶暴。天子因为崤山以东粮食不足，赦免天下囚犯，征调南方楼船士卒二十多万人攻打南越，数万人从三河以西征调骑兵攻打西羌，又数万人渡过黄河修筑令居城。

初次设置张掖、酒泉郡，上郡、朔方、西河、河西设置田官，征发戍边士卒六十万人一边戍守一边屯田。中原修整道路、运送粮草，远的三千里，近的一千多里，全部依靠大农供给。边防兵器不足，就调出武库工匠制造的兵器补充。战车战马短缺，官府钱少，买马困难，于是颁布法令：封君以下到三百石以上官吏，按等级向各地亭驿缴纳母马，亭驿饲养母马，每年征收马驹。

齐相卜式上书说：“我听说君主忧愁，是臣子的耻辱。南越反叛，我愿意带着儿子和齐国熟悉水战的人前去战死报国。”天子下诏说：“卜式亲身耕田放牧，不追逐私利，有余财就捐献补助官府。现在国家遭遇危难，卜式奋勇愿意父子赴死，虽然没有上阵作战，忠义发自内心。赐爵关内侯，黄金六十斤，田十顷。”

诏书布告天下，但是天下没有人响应。列侯数以百计，没有一个请求从军攻打羌、越。到酎金祭祀宗庙的时候，少府核查贡金，一百多名列侯因为酎金成色不足、分量不够，失去侯爵。于是任命卜式为御史大夫。

卜式上任之后，看到郡国百姓大多苦于盐铁官营：铁器粗劣，价格昂贵，有时官府强行向百姓买卖。船只还要征收算钱，商人变少，物价上涨，于是借着孔仅，上奏船只征税的弊病。皇上从此不喜欢卜式。

汉朝连续作战三年，平定西羌，灭掉南越，番禺以西到蜀地以南新设十七个郡，沿用当地旧俗治理，不征收赋税。南阳、汉中附近郡县，就近供给新郡官吏士卒粮食、财物、车马物资。新郡时常小规模叛乱，杀害官吏，汉朝调南方士卒讨伐，每年动用上万士兵，花费全部由大农承担。大农依靠均输、盐铁收入补充赋税，才能够支撑。但是军队经过的郡县，只求供给充足，不敢擅自改动赋税法度。

第二年，元封元年，卜式被贬为太子太傅。桑弘羊担任治粟都尉，兼任大农令，全面接替孔仅掌管天下盐铁。桑弘羊认为各官署各自经商，互相竞争，物价因此暴涨；各地上缴赋税，运费甚至超过货物本身价值。于是请求设置大农部丞几十人，分区主管各郡国，各县普遍设置均输官、盐铁官，让远方郡县把当地特产，按照商人贩运的高价货物折算成赋税，互相调运。在京城设立平准官，统一接收各地运来的物资。征调工匠制造车辆器具，全部由大农供给。大农各官署掌控天下货物，物价贵就卖出，物价低就买进。

这样一来，富商大贾无法牟取暴利，回归农业，物价不会暴涨。用来平抑天下物价，所以名叫“平准”。天子认为可行，准许施行。天子向北巡行朔方，向东到泰山，巡视海上，沿着北部边境返回。沿途赏赐，消耗丝帛一百多万匹，钱币黄金数以亿计，全部从大农支取。

桑弘羊又请求允许百姓缴纳粮食补官，罪犯纳粮赎罪。百姓向甘泉仓缴纳粮食，分等级免除终身徭役，不被纳入告缗范围。其他郡的粮食送到急需之处，各地农官输送粮食，崤山以东漕运每年增加六百万石。一年之内，太仓、甘泉仓装满粮食。边境有余粮，均输储存丝帛五百万匹。百姓赋税没有增加，国家财用富足。于是赏赐桑弘羊左庶长爵位，黄金两百斤。

这一年发生小旱灾，皇上命令官员求雨。卜式说：“官府本该依靠租税过日子，现在桑弘羊让官吏坐在市场店铺里，贩卖货物牟利。烹杀桑弘羊，天才会下雨。”

太史公说：农业、手工业、商业流通的道路通畅，龟、贝、金、钱、刀、布这类货币就兴起了。由来已久，高辛氏之前就已经出现，无法详细记载。《尚书》记载唐尧、虞舜时期，《诗经》记述商、周时代；天下安定的时候，兴办学校，重农抑商，用礼义防范逐利；时局动荡的时候，就反过来。所以事物兴盛就走向衰败，到极点就转变，质朴和文采交替，是循环变化的规律。《禹贡》划分九州，各自根据土地物产、人口多少进贡。商汤、周武王承接衰败局面，变革法度，让百姓不疲惫，各自谨慎治理，后来渐渐衰落。齐桓公采用管仲的策略，调控物价轻重，开发山海资源，让诸侯朝拜，靠着小小的齐国成就霸业。魏国任用李克，充分挖掘土地产出，君主强盛。从此以后，天下进入战国纷争，看重权谋武力，轻视仁义，优先追逐财富，谦让之风衰微。平民富人有的家产上亿，穷人连糟糠都吃不饱；强国吞并小国，号令诸侯，弱国宗庙断绝、国家灭亡。直到秦朝，最终统一天下。虞、夏的货币，金属分三等：黄金、白银、赤铜；还有钱币、布币、刀币、龟甲贝壳。到秦朝，统一国内货币为两等：黄金以镒为单位，是上币；铜钱铭文是半两，重量和铭文一致，是下币。珠玉、龟贝、银锡之类，只作为器物装饰、珍藏，不作为货币。

但是货币轻重，随时变化。秦朝对外征伐夷狄，对内大兴工程，天下百姓全力耕种，粮食不够供给，女子纺织，布匹不够穿戴。古时候也曾竭尽天下财物供奉君主，君主依旧觉得不足。没有别的原因，是形势流转、互相激荡造成的，不值得奇怪。

吴太伯世家

吴太伯，和弟弟仲雍，都是周太王的儿子，王季历的兄长。季历贤明，还有圣明的儿子姬昌，太王想要立季历，再传位给姬昌。于是太伯、仲雍二人逃往荆蛮，剪断头发、在身上刺花纹，表示自己不能继承王位，以此避让季历。季历果然继位，就是王季，姬昌就是周文王。太伯逃到荆蛮之后，自号句吴。荆蛮人认为他有节义，前来归附的有一千多家，拥立他为吴太伯。

太伯去世，没有儿子，弟弟仲雍继位，就是吴仲雍。仲雍去世，儿子季简继位。季简去世，儿子叔达继位。叔达去世，儿子周章继位。这时周武王灭掉殷商，寻找太伯、仲雍的后代，找到周章。周章已经在吴国做君主，周武王就顺势封他。又封周章的弟弟虞仲在周北边原来的夏墟，就是虞仲，列为诸侯。

周章去世，儿子熊遂继位。熊遂去世，儿子柯相继位。柯相去世，儿子彊鸠夷继位。彊鸠夷去世，儿子馀桥疑吾继位。馀桥疑吾去世，儿子柯卢继位。柯卢去世，儿子周繇继位。周繇去世，儿子屈羽继位。屈羽去世，儿子夷吾继位。夷吾去世，儿子禽处继位。禽处去世，儿子转继位。转去世，儿子颇高继位。颇高去世，儿子句卑继位。这时晋献公灭掉周北边的虞公，打通晋国讨伐虢国的道路。句卑去世，儿子去齐继位。去齐去世，儿子寿梦继位。寿梦即位之后，吴国日渐强大，开始称王。

从太伯建立吴国，五代之后周武王灭商，分封他的后代两支：一支是虞国，在中原；一支是吴国，在蛮夷之地。十二代之后，晋国灭掉中原的虞国。中原虞国灭亡两代之后，蛮夷的吴国兴盛起来。从太伯到寿梦，一共十九代。

吴王寿梦二年，楚国逃亡的大夫申公巫臣怨恨楚国将领子反，投奔晋国。巫臣从晋国出使吴国，教吴国人用兵、驾战车，让自己的儿子担任吴国行人，吴国从此开始和中原各国交往。吴国攻打楚国。十六年，楚共王攻打吴国，打到衡山。

二十五年，吴王寿梦去世。寿梦有四个儿子：长子诸樊，次子馀祭，三子馀眜，四子季札。季札贤德，寿梦想传位给他，季札推辞不肯接受，于是立长子诸樊，暂代国政。

吴王诸樊元年，诸樊服丧期满，让位给季札。季札推辞说：“曹宣公去世的时候，诸侯和曹国人都不认可新曹君，打算立子臧，子臧离开曹国，成全曹君。君子评价他‘能坚守节操’。您是合乎礼法的继承人，谁敢冒犯您！拥有国家，不是我的节操。我虽然没有才能，愿意效仿子臧的道义。”吴国人坚持拥立季札，季札舍弃家宅，去田里耕作，大家才作罢。秋天，吴国攻打楚国，楚军打败吴军。四年，晋平公即位。

十三年，吴王诸樊去世。留下遗命，传位给弟弟馀祭，打算依次相传，最终一定要把王位传给季札，以此完成先王寿梦的心愿，也嘉奖季札的道义。兄弟几人都想传位给季札，让王位慢慢传到他手上。季札的封邑在延陵，所以号称延陵季子。

吴王馀祭三年，齐国相庆封获罪，从齐国逃到吴国。吴国把朱方县封给庆封作为食邑，把女儿嫁给他，庆封在吴国比在齐国还要富有。

四年，吴国派遣季札出使鲁国，请求观赏周王室的乐舞。乐工演唱《周南》《召南》。季札说：“真美啊，已经奠定根基了，还没有大成，但是百姓勤劳而没有怨恨。”演唱《邶风》《鄘风》《卫风》。季札说：“真美啊，意蕴深厚，忧愁却不困顿。我听说卫康叔、卫武公的德行就是这样，这大概是卫国的诗歌吧？”演唱《王风》。季札说：“真美啊，心怀忧思而不恐惧，这是周王室东迁之后的诗歌吧？”演唱《郑风》。季札说：“政令细碎苛刻，百姓难以忍受，这大概会先灭亡吧？”演唱《齐风》。季札说：“真美啊，气势宏大，大国风范！作为东海一带的表率，莫非是太公的国家？国运不可估量。”演唱《豳风》。季札说：“真美啊，胸怀坦荡，欢乐而不放纵，这是周公东征时候的诗歌吧？”演唱《秦风》。季札说：“这就是华夏之声。能保有华夏之风，就会宏大，宏大到极点，这是周王室旧地的乐歌吧？”演唱《魏风》。季札说：“真美啊，悠扬婉转，宽宏简约，平易易行，再用德行辅佐，就可以成为盟主。”演唱《唐风》。季札说：“思虑深远啊，有陶唐氏的遗风吧？不然，忧患怎么想得这么长远？如果不是有德君主的后代，谁能做到这样！”演唱《陈风》。季札说：“国家没有贤明君主，怎么能长久呢？”从《郐风》之后，季札不再加以评论。演唱《小雅》。季札说：“真美啊，心怀思念而没有二心，有怨恨却不直言，这是周德衰落时候的乐歌吧？还有先王遗留的百姓。”演唱《大雅》。季札说：“宽广啊，和乐融洽，乐曲委婉，内里刚直，这是文王的德行吧？”演唱《颂》。季札说：“完美至极！正直而不傲慢，委婉而不屈从，亲近而不逼迫，疏远而不离心，变迁而不淫逸，反复咏唱而不生厌，哀伤而不愁苦，欢乐而不放纵，用度充足而不匮乏，宽广而不张扬，施予而不耗费，索取而不贪婪，安守而不停滞，流动而不泛滥。五音和谐，八方之风协调，节奏有度，次序井然，这是盛德共同的境界。”

看到《象箾》《南籥》的舞蹈，季札说：“真美啊，还有遗憾。”看到《大武》舞，说：“真美啊，周朝兴盛的时候，就是这样吧？”看到《韶护》舞，说：“圣人德行宏大，还有自感惭愧之处，圣人行道实在艰难！”看到《大夏》舞，说：“真美啊，勤劳不自居有德！不是大禹，谁能做到？”看到《招箾》舞，说：“德行到顶点了！广大无边，像上天没有一处不覆盖，像大地没有一物不承载，就算再有至高德行，也无法超过它。观赏到此为止，如果还有别的乐舞，我不敢再看了。”

离开鲁国，季札出使齐国。劝晏平仲说：“你尽快交出封地和政权。没有封地、没有政权，才能躲过灾祸。齐国的政权将要归属别人；没有确定归属之前，祸乱不会平息。”于是晏子通过陈桓子交出封邑和政务，躲过栾氏、高氏发动的祸乱。

离开齐国，出使郑国。见到子产，如同旧相识。季札对子产说：“郑国执政的人奢侈，灾祸快要来了，政权一定会落到你手上。你执政，一定要谨守礼义。不然，郑国将要败亡。”离开郑国，前往卫国。对蘧瑗、史狗、史鰌、公子荆、公叔发、公子朝说：“卫国君子很多，没有祸患。”

从卫国前往晋国，将要在宿地住宿，听到钟鼓奏乐之声。季札说：“奇怪！我听说，有才辩却没有德行，一定会招来杀身之祸。这个人得罪国君，逃到这里，恐惧还来不及，怎么还能寻欢作乐？他在这里，就像燕子在帷幕上筑巢。国君还在停灵，怎么可以奏乐享乐？”于是离开宿地。文子听到这话，终身不再听琴瑟。

到晋国，对赵文子、韩宣子、魏献子说：“晋国政权，大概要归于三家了！”将要离开，对叔向说：“你努力吧！君主奢侈，良臣很多，大夫都富足，政权将要落到三家。你为人正直，一定要想好办法，躲过灾祸。”

季札当初出使，往北经过徐国。徐君喜爱季札的宝剑，嘴上不敢说。季札心里明白，因为要出使中原大国，没有献上宝剑。等他回来再到徐国，徐君已经去世。于是解下宝剑，挂在徐君墓前的树上才离开。随从说：“徐君已经死了，还给谁？”季札说：“不是这样。当初我心里已经答应给他，怎么能因为他去世，违背本心呢！”

七年，楚国公子围弑杀楚王夹敖，自立为王，就是楚灵王。十年，楚灵王召集诸侯，攻打吴国朱方，诛杀庆封。吴国也进攻楚国，夺取三座城邑后撤走。十一年，楚国攻打吴国，打到雩娄。十二年，楚国再来进攻，驻扎在乾谿，楚军战败撤退。

十七年，吴王馀祭去世，弟弟馀眜继位。吴王馀眜二年，楚国公子弃疾弑杀楚灵王，自立为王。

四年，吴王馀眜去世，打算传位给弟弟季札。季札推辞，逃走。吴国人说：“先王有遗命，兄长去世，弟弟继位，一定要传到季子。季子现在逃避王位，馀眜是最后继位的。如今馀眜去世，他的儿子应当继位。”于是立馀眜的儿子僚做吴王。

吴王僚二年，公子光攻打楚国，战败，丢失吴王的战船。公子光害怕，偷袭楚军，夺回王船返回。

五年，楚国逃亡的臣子伍子胥投奔吴国，公子光把他奉为宾客。公子光是诸樊的儿子。他常常认为：我父亲兄弟四人，王位应当依次传到季子。季子不肯接受王位，我父亲最先继位。既然不能传给季子，我就该继位。于是暗中招揽贤士，想要袭击吴王僚。

八年，吴国派公子光攻打楚国，打败楚军，从居巢接回楚国前太子建的母亲。接着向北征伐，打败陈国、蔡国军队。九年，公子光攻打楚国，攻克居巢、钟离。当初，楚国边境卑梁氏的女子，和吴国边境女子争抢桑树，两家愤怒互相攻杀；两国边境长官听说之后，发怒开战，灭掉吴国边邑。吴王发怒，于是出兵伐楚，攻取两座城邑。

伍子胥刚投奔吴国的时候，劝说吴王僚攻打楚国，陈述好处。公子光说：“伍子胥父兄被楚王杀害，他只是想报私仇，看不出伐楚对吴国有什么好处。”伍子胥明白公子光另有打算，于是找到勇士专诸，引荐给公子光。公子光很高兴，善待伍子胥。伍子胥退到乡间耕种，等待专诸的计划。

十二年冬天，楚平王去世。十三年春天，吴国想趁着楚国国丧出兵，派公子盖馀、烛庸带兵围困楚国的六、灊两地。派季札出使晋国，观察诸侯动向。楚国出兵切断吴军退路，吴军无法返回。

公子光说：“这个机会不能失去。”对专诸说：“不去索取，哪里能得到！我是真正的王位继承人，应当继位，我想要夺取王位。就算季子回来，也不会废掉我。”专诸说：“吴王僚可以杀掉。他母亲年老，孩子幼小，两个公子带兵攻打楚国，楚军切断退路。现在吴国在外被楚国牵制，国内没有正直敢言的大臣，拿我们没有办法。”公子光说：“我的性命，就是你的性命。”四月丙子日，公子光在地下室埋伏甲士，宴请吴王僚饮酒。吴王僚派兵沿路布防，从王宫到公子光家里，门口、台阶、坐席旁，都是吴王僚的亲信，手持长矛护卫。公子光假装脚疼，躲进地下室，让专诸把匕首藏在烤鱼里面进献。专诸拿出匕首刺向吴王僚，长矛同时刺到专诸身上，吴王僚被杀。公子光最终自立为王，就是吴王阖庐。阖庐任命专诸的儿子做卿。

季札回国，说：“只要先君祭祀不断，百姓有君主，社稷有人供奉，他就是我的君主。我敢怨恨谁？哀悼死者，侍奉新君，等候天命。不是我发起动乱，立谁，就服从谁，这是先人的道理。”季札到吴王僚墓前哭祭，回到自己职位，等候新君命令。带兵被困在楚国的公子烛庸、盖馀，听说公子光弑君自立，带领军队投降楚国，楚国把他们封在舒地。

吴王阖庐元年，提拔伍子胥做行人，和他商议国事。楚国诛杀伯州犁，伯州犁的孙子伯嚭逃亡到吴国，吴国任命他为大夫。

三年，吴王阖庐和伍子胥、伯嚭带兵伐楚，攻克舒城，杀掉投奔楚国的两个吴国公子。阖庐打算攻入郢都，将军孙武说：“百姓疲惫，还不行，再等待时机。”四年，伐楚，夺取六和灊。五年，攻打越国，打败越军。六年，楚国派子常囊瓦攻打吴国。吴军迎击，在豫章大败楚军，夺取楚国居巢之后返回。

九年，吴王阖庐问伍子胥、孙武：“当初你们说郢都不能攻入，现在怎么样？”二人回答：“楚将子常贪婪，唐国、蔡国都怨恨他。大王一定要大举伐楚，必须联合唐、蔡两国才行。”阖庐听从，出动全部军队，和唐、蔡向西攻打楚国，抵达汉水。楚国发兵抵抗，两军隔水列阵。吴王阖庐的弟弟夫概请求出战，阖庐不答应。夫概说：“大王已经把军队交给我，打仗以有利为上，还要等什么？”于是带领本部五千人突袭楚军，楚军大败溃逃。吴王下令全军追击。一路打到郢都，五次交战，楚军五次战败。楚昭王逃出郢都，投奔郧国。郧公的弟弟想要杀掉昭王，昭王和郧公逃到随国。吴军攻入郢都。伍子胥、伯嚭鞭打楚平王的尸体，为父兄报仇。

十年春天，越国听说吴王在郢都，国内空虚，出兵攻打吴国。吴国派出另一支军队抵御越国。楚国向秦国求救，秦国出兵救楚，攻打吴军，吴军战败。阖庐弟弟夫概看见秦军、越军接连打败吴军，吴王留在楚国不肯回国，夫概逃回吴国自立为王。阖庐听说，带兵回国，攻打夫概。夫概战败，投奔楚国。楚昭王九月回到郢都，把夫概封在堂谿，就是堂谿氏。十一年，吴王派太子夫差攻打楚国，夺取番地。楚国恐惧，离开郢都，迁都鄀邑。

十五年，孔子担任鲁国相。

十九年夏天，吴国攻打越国，越王句践在槜李迎战。越国派出敢死士挑战，排成三行冲到吴军阵前，大喊一声，自刎而死。吴军士兵围观，越国趁机进攻，在姑苏打败吴军，刺伤吴王阖庐的脚趾，吴军后退七里。吴王因为伤口感染病重死去。阖庐立太子夫差，对他说：“你会忘记句践杀死你父亲吗？”夫差回答：“不敢忘！”三年之后，夫差报复越国。

吴王夫差元年，任命大夫伯嚭为太宰。训练军队射战，一心想着向越国复仇。二年，吴王出动全部精兵攻打越国，在夫椒打败越军，报姑苏一战之仇。越王句践带着五千甲兵退守会稽山，派大夫文种通过太宰伯嚭求和，请求举国臣服，做吴国的奴仆臣妾。吴王打算答应，伍子胥劝谏说：“从前有过氏杀掉斟灌，讨伐斟寻，灭掉夏后帝相。帝相的妻子后缗当时怀有身孕，逃到有仍，生下少康。少康在有仍做牧正。有过氏又想杀少康，少康逃到有虞。有虞感念夏的恩德，把两个女儿嫁给少康，把纶地封给他，有田地一成，部众一旅。后来少康收拢夏的旧部，恢复夏朝官职。派人引诱有过氏，最终灭掉有过氏，恢复大禹功业，延续夏朝祭祀，没有丢掉旧有的天下。如今吴国比不上当年有过氏强大，句践的势力比当年少康大。现在不趁机灭掉他，反而宽恕他，以后就很难对付了。而且句践能够吃苦耐劳，现在不消灭，将来一定会后悔。”吴王不听，听从太宰伯嚭，最终答应越国求和，订立盟约之后撤军。